曹家与贾府的社会关系和经济状况有几个“级差”

2.曹家与贾府的社会关系和经济状况有几个“级差”

曹家历来被看作“极富贵”,可比贾府,前已论证曹家本身并不“贵”,现在看看他家的社会关系是否可同贾府相比,以及是否算得上“极富”。

贾府是京城豪族,出入宫廷,结交王侯,其姻亲王子腾历任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九省都检点、内阁大学士,是一、二品大员。贾母的史家是保龄侯上书令之后,尚书令在唐代为正二品。贾府仅仅死了个一无官职的贾蓉之妻秦可卿,前来送殡的王侯公卿就难以胜数。——这还是在元春封妃之前,无疑,封妃以后贾府的威势更大。

相比之下,曹家几代人都在远离京城的江宁任五六品小官,江宁城中最大的官员大约为巡抚,官阶二品,较之京城的王侯公卿已逊色不少,但恐怕凭曹家的地位仍难与其交往。相信如果曹家死个媳妇,巡抚大人绝不会来路祭。诚然,曹寅之女嫁为王爷福晋,但那是由康熙指婚,实属高攀。即使如此,嫁与娶有别,康熙到底没有替曹寅、曹颙、曹頫指婚一位贵族小姐,他们的夫人都是无名之辈。这同贾府娶侯门贾母、伯爵之后王夫人,差之太远。

曹家之所以被众多论者看作“极贵”,根本原因恐怕还是出于康熙的恩宠有加,尤其是赐药和擢拨曹顒、曹頫等事。然而事实是,康熙始终没给曹家真正的“贵”职,被红学界认为备受康熙宠幸的曹寅,在五品郎中这个职级效劳几十年,终究没有升过哪怕一级,至死还是郎中。不过,康熙确实把很大的肥缺授予曹寅,一是让曹寅操办铸币用的铜筋事务,二是让曹寅同妻舅李煦“轮流坐庄”十年主管两淮盐务。曹寅每年经手的银子数百万计,但不知究竟什么原因,曹寅非但没有暴富,反而背下了几十万两公帑的巨债,并最终祸及子孙。

曹寅有没有公款私肥呢?显然没有,因为他不但背下巨债,家资也不太大。我们所知他私人的大花销仅一笔,即捐款二万为康熙造行宫。至于他的家财,从两份基本吻合的史料可知概貌。康熙五十四年曹頫的奏折中有:

奴才到任以来,亦曾细为查检,所有遗存产业,惟京中住房二所,外城鲜鱼口空房一所,通州典地六百亩,张家湾当铺一所,本银七千两,江南含山县田二百余亩,奴才问母亲及家下管事人等,皆云奴才父亲在日费用很多,不能顾家。【5】

康熙对曹家情况较熟,曹頫应不敢、也没必要隐瞒。雍正六年,曹家被抄后继任江宁织造官绥赫德奏折:

窃奴才荷蒙皇上天高地厚洪恩,特命管理江宁织造。未来到之先,总督范时绎已将曹頫家管事数人拿去,来讯监禁,所有房产什物,一并查清,造册封固。及奴才到后,细查其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则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件及当票六百张外,并无别项,与总督所查册内仿佛。又家人供出外有所欠曹頫之银,连本利共计三万二千余两。奴才即将欠户询问明白,皆承应偿还。(https://www.daowen.com)

再,曹頫所有田产房屋人口等项,奴才荷蒙皇上浩荡天恩特加赏赉,宠荣已极。曹頫家人蒙恩谕少留房屋以资养赡,今其家不久回京,奴才应将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拨给。【6】

仅看数字,曹家田产房屋很多,但价值几何呢?此份绥赫德奏折告诉我们:雍正把曹家所有的资产连人口全部赏给了继任江宁织造绥赫德。绥赫德何许人也?他并非高官大员,仅是五品郎中,按内务部的说法,“查绥赫德系微末之人”,而雍正随意就把曹家所有家产赏给了他,可知曹家的资产在当时绝对算不上是“巨资”,如果财产很大必入国库。再看绥赫德将曹家在江南的田地房产全部变卖仅得五千余两【7】,我们虽不知曹家北京的产业值多少,但从《曹家档案》已可判断绥赫德回京后并不曾大富,因此可以肯定:曹家的总资产绝对算不上很大。不妨再作一横向比较。同曹寅地位相当的苏州织造李煦曾同曹寅轮流主管两淮盐务十年,曹寅死后是他一手帮着曹家偿还债务。他于雍正元年即被罢官抄家,其总资产为十二万八千两。雍正下旨:

李煦亏空官帑,着将其家物估价,抵偿欠银,并将其房屋赏给年羹尧。【8】

按,年羹尧时为雍正第一红人,位居大将军封爵一等公,他也不能得李煦十二万余资产的全部,只得到其中的房产部分。可知,“微未之人”的绥赫德竟得赏曹家全部资产,则可推断曹家资产远小于十二万之数。

至此,我们已可得出结论:曹家在当时绝对称不上“极富”,连“大富”也称不上。当年胡适先生提出曹家“极富贵”的时候,他所见资料有限,发生偏差也情有可原;现在,当我们掌握的资料已经远远超过他时,我们自应在现有史料的基础上作出新的评价。

我们再算算贾府的经济账。第4回《护官符》云:“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虽不无夸张,但贾府上代豪富无疑。经几代人的奢侈挥霍到作品展开时,贾府“内囊已尽上来了”,但遇家中大事,如秦可卿之死所花即以万计;元妃省亲及所造大观园更是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平日随便来个太监,开口就是一千两;王熙凤克扣例钱放贷就得七八万之巨;贾母个人所积也以万计;其历年开销总额我们简直无法计算。贾府历年所花去的不算,仅以人人得见的荣宁二处房屋及家具摆设、首饰器皿,还有出租的十几个庄子,所剩至少以百万计。

所以从经济上分析,以曹家作底子是无法写出贾府的气势景象的,曹雪芹必另有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