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驾的并不是“曹家”
《红楼梦》第16回赵嬷嬷说贾府“预备接驾过一次,”江南甄府“接驾四次”,凤姐说,“我们王府已也预备过一次”。历史上康熙六次南巡四次驻跸江宁织造署,所以研究者把两者联系起来,既以此推定“曹家为贾府原型”,又作为曹家“极富”的一个证明。但如果将现有史料仔细一查,就可得出结论:康熙虽然驻跸江宁织造署,但那不是“曹家”;曹寅一家住在织造署中。
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引证材料与得出结论之间,出现误差,导致误会。他所引材料说:
(顾)颉刚又考得“康熙南巡,除第一次到南京驻跸将军署外,余五次均把织造署当行宫。”这五次之中,曹寅当了四次接驾的差。【10】
但是胡适在写“结论”时,写的却是:
当康熙南巡时,他家曾办过四次以上的接驾的差。【11】
胡适先生此处书写不严谨,他将曹寅在“织造署”当差接驾,改写成“他家”办接驾!这一或许无意的移花接木,此后一直被误导成这样的概念:“曹寅在家中接驾四次”;又在这个前提下推导出“曹家极富贵极得宠”的判断,并进一步推出结论:“曹家是贾府的原型。”而且多年来这一概念连判断带结论实际上“固化”了,没有人怀疑,更没有人细究。真所谓“失之毫厘而差之千里”也。
康熙驻跸“织造署”还是“曹家”,曹寅是以织造官身份在织造署“当接驾的差”,还是以主人身份在家中接待皇帝,不仅有本质的差别,而且对红学研究有重大的导引作用。如果是驻跸“曹家”,那么曹家不仅“极富”——达到行宫的水准,而且极大——康熙仅侍从就有三百余人,更是极尊贵极得宠——江宁有多少官署皇帝都不住,偏要到他“家”来住。因此,“曹家接驾”说,是个百年大误会,大错案。
至于康熙选择驻跸织造署的原因,也还需客观分析。皇帝驻跸何处乃出于多种因素的综合考虑。笔者以为他之所以选择驻跸织造署缘由如下。
(1)织造署为内务府特派机构,而皇帝驻跸事宜是由内务府主理。既然江宁有织造署,这是内务府自己的地盘,只要符合驻跸条件,则它本就是首选,一切操作和安排都较其他官署方便。
(2)更为重要的是要符合皇帝出巡的宗旨。康熙每次出巡都强调以考察地方政务民生为主,一切接待事务必须从简,并严令不得干扰地方行政和百姓生活,前来汇报政务的官员无事不需陪送,早返任所。如他第一次南巡往丹阳途中,即谕江宁巡抚汤文斌:(https://www.daowen.com)
朕欲知地方风俗,小民生计,有事巡幸,凡需用之物,皆自内储备,秋毫不取民间,恐地方或有不肖官员,借端妄派,以致扰害穷民,尔其加意严禁。如有此等,即指名题参,从重治罪,其沿途供役牵夫,及闻朕巡幸至此远来聚观百姓,恐离家已遥,不能自归,尔逐一详察,多方区画,令其还家。尔巡抚率布政使即从此回,料理此事,不必前送。【12】
第二次南巡至扬州时,康熙“亲制上谕”给总督巡抚:
朕因省察黎庶疾苦,兼阅河工,巡幸江南,便道至浙,观问风俗,简从仪卫,卤簿(仪仗队)不设,扈从者仅三百余人。顷经维扬,民间结彩欢迎,盈衢溢巷。虽出其恭敬之诚,恐致稍损物力,甚为惜之。朕视寓内编氓,皆吾赤子,惟使比户丰饶,即不张结彩幔,朕心亦所嘉悦。前途经历诸郡邑,宜体朕意,悉为停止。又见百姓老幼男妇奔走杂还,瞻望恐后,未免喧哗拥塞。念此行原以为民,不严禁跸,但人众无所区别,高崖水次,或有倾跌之虞,一夫不获其所,足轸朕怀。此后止于夹道跪迎,勿得紊乱追趋,致有诸患。着即详加晓喻,使知朕爱民切实,咸为遵行。特谕。【13】
到杭州,见多处有碑亭歌颂皇恩,他十分开明地指出:“未免致伤民力,诚使闾阎殷阜,则裨益良多,碑亭何与焉!嗣后亦宜停止。”到江宁,他见彩船又发谕旨:
过后湖,见地方官装饰舟船,预备以待。朕自出京以来,自牵夫之外,所需一切皆出帑金采办,不许分毫派取民间,以为预备。所御沙船,将发库银修造。扈从人等所用小舡,俱就以官价。故于今日地方官预备之船,非惟不舆,亦并未临观。欲尔等共悉此意,故尔谕知,并传谕江南江西总督付腊塔等,伊等舟船空劳准备,朕初来就视,但恐朕回銮后,故为声扬,云此船乃朕所曾御,妄令存贮。着将装饰物料俱行拆毁,于应用处用之。【14】
抱此态度巡视的康熙,不住其他官署,应有不打扰地方之用意,其选择与世无干的织造署,自然而又妥当,未见得因宠爱曹寅而去。
(3)纵观康熙行事,精明细致远过常人。这样一位皇帝,怎么会仅仅因为宠爱曹寅而连续四次驻跸织造署,留下把柄,损害自己的声誉之外,又冷落各级地方高官,令曹寅遭嫉妒?
(4)安排领导人住宿,还有安全、环境、生活习惯等方面的考虑。比如康熙就觉得“杭州地湿,水土不甚相宜”【15】,不肯逗留。
所以,康熙连续四次驻跸江宁织造署,的确引人注目,在当时确实可能引发独宠曹寅的种种说法,但我们将其纳入学术探讨时,必须依据史料,做出实是求事的分析和评论,免失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