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黛玉的结局
三、黛玉的结局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关涉整个贾府以及贾雨村，我们先探讨黛玉和宝钗。
先说林黛玉。读者看了续作，都认为林黛玉的命运太惨了，但是谁能想到，这已经是续作者的“慈悲”和肤浅，原作者曹雪芹给黛玉的命运更可能生不如死！
我们联系小说情节。曹雪芹在第75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第76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情”，集中描写贾母开始老迈迷糊，依稀有谢世的光景，很可能，第80回后不久老太太就走了，八十多岁的老人是说走就走的。到那个时候，我们不难想象，贾赦、邢夫人将成为贾府最高主人，他们将主导贾府并决定其命运。其中，除了争权夺利，更有报复！——读者都看明白，邢夫人一生遭贾母鄙弃和羞辱，令她满腔怨恨。其实，贾赦也一直受父母的冷遇，他是嫡长子，还袭了爵位，但他的房子居然在贾府的边上，正房由贾政居住，父母的分配很不公平。第75回，贾赦酒后吐真言，当面对贾母说出母亲偏心的笑话，将贾母噎得够呛。另外，贾赦、贾政的性格相去甚远，作品中除了陪贾母两人在一起，平时向来各管各，兄弟俩甚至从未坐下来喝杯茶。相反，倒是有反唇相讥的场面。第75回宝玉、贾环、贾兰三人作诗，贾政说贾环的诗很糟，“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还说：“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几乎明着在挑拨二房，笼络侄儿贾环。那么，到后面他会放出什么手段，只有天知道。注意，他的名字叫贾赦，历史上国人从来不用“赦”做名字，而从贾赦对待鸳鸯、石呆子、贾琏诸事，他后面做出十恶不赦之事，也不奇怪。比如，假使他与邢夫人力主，要把黛玉嫁出贾府之外，谁能阻止？
林黛玉嫁给别人，可能吗？天方夜谭吧？读者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看看文本，原作的后十回曹雪芹再三暗示，林黛玉是嫁出贾府的！
第63回宝玉生日大家喝酒抽签，而花签都是抽到者的谶语。轮到林黛玉：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象征黛玉的孤苦与清高。“莫怨东风当自嗟”，怎么理解？该句出自欧阳修诗词《明妃曲》。我们看欧阳修原作：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
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
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
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
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
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
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欧阳修写的是王昭君故事。汉朝皇帝为和睦匈奴，命宫女王昭君嫁给单于；单于死后，汉帝再命王昭君嫁给单于儿子，最后昭君终老于匈奴。欧诗紧扣王昭君“远嫁单于国”故事，突出其“绝色天下无”却落得“飘泊”一生的结局。曹雪芹似乎用王昭君的生世来暗寓林黛玉。“莫怨东风当自嗟”，“自嗟”，自作自受，自己去哀叹。欧阳修原指汉帝，此处应指贾府和宝玉该“自嗟”自叹。但是，花签单取这一句，结合抽签环境，“自嗟”也可指黛玉本人，可看作曹雪芹对黛玉的劝慰，甚或警示。弄清楚“莫怨东风当自嗟”的来龙去脉，我们明白，曹雪芹是用王昭君的远嫁故事来类比林黛玉。这里，已经有黛玉将嫁出贾府的暗寓。当然，孤证是不够的，我们继续看。
第70回黛玉的柳絮词。先说明一下，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小说人物所作的诗、词、曲、令有所分工：诗，表达作者的个性情趣，词、曲、灯谜、酒令等则用来暗示人物的命运。诗社以前从未填过词，到了第70回最后一次诗社活动，曹雪芹让他们填词，词的内容是再次预示各人命运，呼应小说开头。请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毬。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该词写柳絮被大风吹离柳树后四处飘散，这是谶语，暗示黛玉后面的命运。“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这里突出了“漂泊”，这漂泊，是指林黛玉从扬州来京城？还是从贾府漂泊至外？“空缱绻，说风流”，指白白相好一场，即她与宝玉恋爱成空，可知漂泊是从贾府再次漂泊出去。曹雪芹似乎还嫌不够明确，最后特别点明：“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这几乎就是欧阳修《明妃曲》中“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的翻版。尤其是“嫁与东风春不管”，这个“嫁”字，最明白不过表明：黛玉是嫁出贾府的，此后贾府对她“不管”，她在外“淹留”余生。
黛玉似乎对此也有预感。她后期的诗歌，透露出她的隐忧。(https://www.daowen.com)
第64回，黛玉写了《五美吟》。遗憾的是，当今对这五首诗的注解，可以说很不理想，因为许多注解仅仅把它们当作“诗词”来注解，而且把每一首分割为独立部分注解，没有把它们作为整体去理解。这也罢了，更遗憾的是，许多注解洋洋几千字，却没有说明：林黛玉为什么要写它们？曹雪芹又为何要让林黛玉去写它们？它们与林黛玉究竟有什么关系？它们与整部小说又形成什么关系？一片阙如。顺便插一句，《红楼梦》中诗词的注解，都是一些诗词研究的专家做的，他们功底深厚，对辞语典故发幽探微十分出色，为人们扫除阅读障碍并指明方向；但是，他们往往不是专门的小说研究者，注解往往与小说的人物情节结合得不够密切。回到《五美吟》。一直以来，人们只把它当作黛玉对历代美女发出的感慨，而且是把五首诗割裂开来解释的。但这五首诗是一个整体，五位美人的投靠、身世和结局，是《五美吟》的共同指向。黛玉之所以写她们，显然不是抒发泛泛的感慨，而是以史为鉴，流露出她对自己身世的思考和深忧。须知，黛玉此时已经十五岁左右，早该有人提亲了，但她没有。
《五美吟》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咏西施因为美貌而被用于政治阴谋，被从吴国送去越国，她如一朵浪花消失后，吴宫中的人即使想起她已是枉然。咏虞姬，随爱人项羽被汉军包围，四面楚歌，“饮剑何如楚帐中”，宁同爱人饮剑自尽，绝不受黥布彭越那种耻辱。咏王昭君“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此诗非但与前一回的“莫怨东风当自嗟”相互呼应，更是点出“古今同”三字，黛玉想到了当今，想到了自己。咏绿珠，“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即使跳楼而死，但与石崇在阴间也可相慰。咏红拂慧眼识得英雄李靖，“岂得羁縻女丈夫”，红拂赫然与李靖私奔而去。
归纳一下，第一，咏五美，都侧重其所投男人与结局，四美结局惨淡，唯红拂获得幸福。但是，黛玉心知，她和宝玉并无私奔的气魄和可能。第二，五美，都不是闺阁中的闺秀，她们的命运都与社会风云相激荡。第三，诗为心声，黛玉显然开始思考自己命运的种种可能，她的思绪已经飞出贾府以外，而并不像续作所描写的，眼睛只盯住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和宝钗！黛玉没那么小家子气、那么傻。第四，“红颜命薄古今同”是她强烈的认知，她隐隐觉得自己前途不妙。
与《五美吟》呼应的，有前不久第62回黛玉的酒令：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
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
——这是鸿雁来宾。
这幅场景开阔的画，突出一只断了足的大雁，在风急浪高的江面上“叫的人九回肠”。黛玉脱口而出的，不是眼前大观园内气象，不是花前月下，而是开阔的野外和受伤大雁不停哀鸣。这是她忧虑心理的映射。
第70回，黛玉写了《桃花行》。此诗比从前的《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更加悲哀，不再有期望和怨愤，一片绝望，令宝玉看了眼泪直流。《桃花行》与柳絮词出现在同一回，表明黛玉自觉的忧虑与不自知的谶语，高度统一。
好了，到这里，我们已经证明，曹雪芹的预设是，林黛玉会被嫁出贾府。至此又有两种可能，一种，黛玉求雨村的时候，她是已经出嫁在外。那么，她是自由的，她所求者，应该是要贾雨村放过宝玉。另一种，她尚未出嫁而随着贾府的抄没沦为他人奴婢，那么，她求雨村的是放过自己和宝玉，雨村有可能救出黛玉，但也不过是逃过奴婢的身份，她再也回不到贾府，也见不到宝玉，她最后的结局类似西施、王昭君。
如此看来，不管黛玉落得两种结局中哪一种，曹雪芹的预设与续作差别巨大，黛玉的结局没有续作那么纤柔、凄迷和动人，却更加现实、更加坚硬苍凉，给予读者的思考也更加开阔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