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上一回结尾的“且听下回分解”,是用来吊起听众的胃口,这是说书的惯用手法,我国的小说是从说书演变而来的,保留了一些说书的手法,《红楼梦》也未能免俗。本回是紧接着上一回的“断截面”展开,这种手法在现代小说中已经消失。
原来公差们是来找甄士隐。封肃没办法,只得跟着公差去知府衙门。那新任的知府就是贾雨村,那年他到京城考取进士,现在放了外任,今日白天他在轿子里见到当年的甄家丫鬟,所以派人找来。请看封肃回家后。
“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
以上便是第2回的第一段情节。
这段情节有几个鉴赏点。一,从贾雨村的命运变化,看到我国古代的科举考试制度的合理性,一个穷书生,只要有真才实学,通过考试,立即可以得到国家的认可,并委以重任。至今我们还说“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考场”,这考场太关键了。但是大家知道,我国“五四运动”以来,古代的无数观念、制度都被否定了,包括科举。而实际上,科举制度是中国人的创举,是人类第一次实行相对公开、公平、公正地选拔官员。它从隋唐开始实行直至清代,前后经历一千余年。看看一千年前的世界:一千年前,美国还没有诞生,北美还处于很原始的状态;而“五四”以后被奉若神明的欧洲当时处于中世纪,官员由国王赐予,官员都是贵族,平民很难有机会。后来,传教士们把我国古代的科举制度介绍到欧洲,一批有识之士,包括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等都赞美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受此影响,欧洲开始废弃赐官制,确立从竞争性考试中选拔文职官员制度。所以我国古代的科举制度对人类的进步是做出贡献的。即使今天,我国的公务员考试、包括企业的招聘都需要文凭,实际上还是沿用了科举考试的某些方面。
第一段情节的第二个看点是贾雨村的为人。从他对甄士隐的惋惜、对甄夫人的关心,和要找到走失的英莲等细节,可见他没有忘恩更没有负义。他娶甄家丫鬟,后来扶为正夫人,见出他很有点反世俗的气概。要知道,他可是一个堂堂知府大老爷,有多少人当了官就把糟糠之妻扔掉了,何况丫鬟!在当时,别说丫鬟,即使是探春那样庶出的小姐,许多人都不愿娶。所以贾雨村是有点气概,有点超越精神的。许多评论把贾雨村评得一无是处,恐怕有违曹雪芹的本意。
本回的第二段情节是贾雨村云游到扬州,当了林黛玉的老师。作品写雨村:
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可见贾雨村还是有股文人气,他不理会官场规矩,不拍马屁,被革去官职。这是《红楼梦》中第一次写官场,后面还有好多次。不过贾雨村也非等闲之辈,丢了官并不垂头丧气,“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然后“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很有气度。我国历来崇尚豁达潇洒。一个人可以犯错,可以失败,但不可以猥琐,更不可以卑贱。一个很矛盾很特殊、很有中国特色的名词就这么来的,叫作“奸雄”。这名称几分是赞美,几分是厌恶?很难说清。脂批就把雨村评为奸雄。曹雪芹“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十个字,写出了雨村的担当和胸怀,带着某种欣赏。近来网上一封辞职信,也是十个字:“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此话在网上一出现就引发轰动,因为它体现出一种情怀。
这贾雨村担风袖月,信步来到了扬州。注意,曹雪芹选择地点是有原因的,为什么要选择扬州?我推测两个原因,一是扬州不仅风光秀丽,而且当时是全国的经济、文化中心,贾雨村当然要来游览。另一个恐怕有曹雪芹个人的心结,因为扬州是他的另一个故乡,他的祖父曹寅当年在这里多年,曾经管过盐务,这是国家重要的经济来源;在扬州,曹寅结交了一大批江南文坛领袖,与他们诗歌唱和,结为朋友,缓和了当时汉族士人与满清的民族关系;还是在这里,曹寅刻印了《全唐诗》,为唐诗的出版传播做出了贡献;最后,曹寅病故在扬州。我们在前言中讲到的《曹家档案》还记载着,曹家虽然做的江宁织造,但一直到抄家,在江宁并没有房产,曹家的房产主要在扬州。——这么一说,朋友们就明白曹雪芹为什么要写扬州了。
扬州是个发达城市,物价自然不低,贾雨村来到这里偶感风寒又囊中羞涩,只得找一份差使。朋友介绍盐务官林如海家正要聘请家庭教师,于是雨村应聘了。这位现任的盐务官,就是林黛玉的父亲。林家上代曾经是侯爵,到了林如海已经不能袭位,所以他是考取进士走上仕途。不幸的是林家子孙不发达,林如海是独子,生了个儿子三岁就死了,女儿也只有黛玉一人,年方五岁,要请教师上门。才教了一年,黛玉母亲又病故。黛玉体弱多病,经常不能上课。所以贾雨村时常出去游览。
这段情节,作者主要是通过贾雨村带出林黛玉家,交代林家的背景状况。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让林如海也当盐政官,而且支脉不盛子孙很少,儿子又早死。这就与曹家很相似,曹雪芹祖父曹寅也是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二十来岁就死了。再加上后面林黛玉告别父亲投靠京城外婆家,更同曹雪芹北上京城寄居姑妈家殊途同归。把曹家的历史化用部分到林黛玉家,已经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又把曹家的另一个影子投影到薛宝钗家!曹雪芹为什么这么做?后面细说。
本回第三个情节是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由贾雨村写起。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想着走入,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便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
明明要写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为什么插写游破庙呢?因为后面类似的写法常有,所以鉴赏一下。曹雪芹写游庙,短短几行字,却很有用意,很有艺术。其用意是,后面贾雨村就要同冷子兴谈天说地挥斥公侯,一派意气风发,偏偏先在这里给他浇浇冷水。“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是专门警告雨村,他若有所悟,也想到庙里有高人;但只因那老和尚言语不伶俐,就不愿与他说话,失去了领教机会。刻画雨村虽有才华但有点浮躁、势力眼,虽然机敏但缺少大智慧,不够深沉,将来危险。说这写法有艺术,是说就情节安排而言,后面雨村同冷子兴意兴风发高谈阔论,因而这里安排一个比较晦暗抑郁的调子;后面谈论贾府似乎旁观者清,这里雨村自己却不明智。前后映衬,起伏跌宕,多姿多彩。细品了就明白,曹雪芹安排的每一个小细节都是很有讲究的,你可不能囫囵吞枣,你细嚼慢咽,处处都有好东西。
贾雨村抛下破庙,来到一座乡村酒家,要喝几杯助助野趣。刚巧遇见老朋友古董商人冷子兴,他乡遇故旧,自然欢喜,于是两人边喝边聊,主要话题是京城名门望族贾府的现状。冷子兴说贾府:
“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接着介绍贾府分宁国府、荣国府两房,长房宁国府中该当家的是贾敬,但贾敬一心想当神仙,把爵位让给儿子贾珍,自己当道士炼丹去了。炼丹,道家认为吃丹丸可以长寿,明代有皇帝为了炼丹把国事都放一边去了。宁国府的当家贾珍“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高乐,拼命吃喝嫖赌。显然,宁国府没指望了。
那么荣国府呢?
“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时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刻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
注意!贾府出现两个特别奇特的人名,惹人关注。考虑到曹雪芹专门在人名上下功夫寄意味,认真的读者就不能不思考了。这两个名字是代善,贾赦,是父子。这两个名字本来绝对不该出现在《红楼梦》中,却偏偏出现!由此引起我的思考并得出重要结论。我的思考、推论过程如下。
一,某次重读《红楼梦》,发现“代善”与故宫收藏的《曹家档案》中记载的代善重名。《曹家档案》中的代善是清代开国重臣,平郡王的先祖。
二,平郡王纳尔苏,正是曹雪芹的姑父。
三,“贾赦”这名字很刺目,“赦”字绝对不可用作人名。中国人取名字图吉利、寄期望,但是,“赦”这个字的意思是赦罪、赦免,没有别的意思;它岂止不吉利,简直充满晦气、象征灾祸。这个字,再没文化的人家也绝对不会用在人名上。这个不可能的名字,显示曹雪芹在故意卖破绽。——由“贾赦”的古怪,警示读者留意、思考。(https://www.daowen.com)
四,“贾赦”谐音“假设”,意思是这名字不妥当、不该有、仅是摆设。不该有而偏要设,显然是逼着读者关注、思考,诱导读者从“贾赦”这个摆设关注到他父亲的名字“代善”。
五,代善娶史姓妻子,再暗示代善与历史有关联。曹雪芹如此设置机关和关联密码,也证明“代善”这个名字必有寄寓。
六,《曹家档案》有两条重要史料:一是曹家被抄家后不久,家属从江宁回到北京。二是“曹家人往老平郡王家行走”。王府福晋是曹雪芹姑母,曹雪芹又是曹家独苗,“行走”的应该主要是曹雪芹。
七,曹雪芹是独苗,父亲入狱曹家被抄,姑妈必然招其入王府,曹雪芹或者像史湘云、或者像林黛玉那样寄居王府。
八,这段寄居经历让曹雪芹对王公贵族生活非常熟悉,并据此创作出贾府和《红楼梦》。寄居生活的辛酸,排遣到《红楼梦》中,结果寄居人物多到超乎寻常,令《红楼梦》成为一部“寄居小说”。
九,曹雪芹冒着灭族风险塞进“代善”这个名字,自然有重要目的:一是证明《红楼梦》并非无源之水而是有真实材料,二是透露贾府的某种原型就是平郡王府,三是证明“我半世亲睹亲闻这几个女子”,“追踪蹑迹”,黛玉宝钗探春湘云一干人物具有真实性。须知,我国具有浓厚的重史传统,从小说的发端《世说新语》到四大名著都有真实历史的背景,纯虚构的作品被认为是无稽之谈毫无地位。因而曹雪芹无论如何要证明作品的真实性,增强说服力。
以上推论我比较自信。另外一条不太自信的也供读者参考。怪名字“贾赦”同辈的五个人,贾敷、贾敬、贾赦、贾政、贾敏,似乎可以用“元迎探惜”的方法解读,他们的名字从长到幼连读,“敷、敬、赦、政、敏”,一个有意思的谐音句子飘然入耳:“附近设真名”。贾府文字辈附近,暗设了一个真实人物的名字。他是谁?当然是“代善”。
回到作品。关于贾政的身份,因为他是作品中的重要人物,我们必须说几句。曹雪芹写的很巧妙而又含糊,贾政“自幼酷喜读书,原欲以科甲出身的”,却因为皇上体恤功臣的后代,“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这话巧妙在哪呢?巧在究竟是贾政科举考不中,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考?含糊。明白人都知道,如果能够考中,何必要皇帝恩赐?恩赐往往是给那些不考、或者考了没有中试的人;凡自己有能力考中的,是不愿意走恩赐道路的,因为你不是科班出身,将来晋级就很困难。我们现在常用语“科班出身”,就是从这里来的。这恐怕也同曹雪芹的家世有关联。我们在前言中介绍过,曹家是包衣人出身,是皇室的家奴,他们家没人走科举道路,子孙都是从内务府的底层做起,慢慢往上升,但升到郎中(五品)就封顶了。其祖父曹寅深受康熙皇帝信任,君臣私交密切,也只能做到郎中,毕竟曹寅不是科班出身,毕竟是包衣身份!曹寅的亲儿子曹颙,和过继的儿子、即曹雪芹的父亲曹頫,同样没参加科举,两人都是被康熙恩赐、突击提拔为“主事”(六品)的。明白了这段历史,或许可以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让贾政受恩赐为主事了。
我们继续。冷子兴讲到我们的主人公贾宝玉了:
“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就取名叫作宝玉。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不用说,曹雪芹设计的“衔玉而生”是很费思量的。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宝钗的金锁是和尚送上门,简单多了。为什么不让林黛玉也衔一朵花落胎?或许,或许曹雪芹就是借这宝玉衔玉的“不合理”,提示我们:这贾(假)宝玉是假借的,假借了生活中某个真实公子来创作的;宝玉并非作者,不是曹雪芹。这是我的推想。供参考。
继续听冷子兴说宝玉。
“那年周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说来又奇,如今长了七八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贾政让宝玉抓周,宝玉只抓那些女孩子物件,这并不可笑,可笑的倒是这老爹贾政。他自幼酷爱读书的人,应该颇有见解,可是他却迷信,凭抓周来判断将来志向,已经糊涂;抓了,不合胃口,一笑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位老爹却大动肝火,认定儿子“将来酒色之徒耳”;到这里收手也就罢了,但他却从此不喜欢儿子了,那就不止是糊涂,而且偏执愚昧。这是作品第一次写贾政,字里行间已经透露出作者对贾政的不恭维。
再谈谈宝玉那几句足够把他老爹气死的妙话:“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话不算稀奇,异性相吸嘛。后面那句才非同寻常:“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宝玉说这话时才七八岁,怎么能说出这话?什么叫水做的?什么叫泥做的?泥做出来的怎么就是个男人,水做出来的怎么就是个女人?他怎么能懂得?只怕宝玉也不懂,可是却说出这话来了。谁教他的?他是哪来的这话?答案只有一个,曹雪芹教他的,是曹雪芹让他说的。好,这就是我们要的结论:一、宝玉的有些话,其实是曹雪芹自己的,我们只可听着,当真话听,当真话信,不然我们只有丢下《红楼梦》不读了。第二,宝玉这些话,从美学角度是不该说的,它破坏了《红楼梦》的美学气氛;曹雪芹也知道他在踩踏美学的红线,但他就是要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个答案:曹雪芹借宝玉的嘴,传播他自己的妙言。第三,宝玉这句话是一块个性化招牌,它把宝玉同所有的人区分开来了,他对女孩子的崇敬和喜爱,超出了常人。
接下来,贾雨村与冷子兴又聊到金陵的甄家,这甄家与贾府是老亲戚,世代交好,两家来往极亲热的。偏偏这甄家的儿子也叫宝玉,这甄宝玉同贾宝玉比双胞胎还要像,说出来的话与贾宝玉一模一样。挨打时嘴里就喊姐姐妹妹,一叫竟然能够忘了疼痛!我们单凭这句对话,就知道这是《红楼梦》,因为任何作家都想不到如此绝妙的话语。有的作品靠大场面,靠扣人心弦的情节,靠感天动地的语言来表现人物性格,但曹雪芹只用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让人物一下子丰满而且独一无二,这种艺术家几百年才出一位。所以,能够读到《红楼梦》这样的书,是我们的福分;但只有领会到它的妙处,才是真正的享受。
继续听冷子兴的介绍:
“政老爹的长女,名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的。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子兴道:“不然。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从了‘春’字。”
此处推出贾府四位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贾雨村便问名字怎么也是“春”啊“玉”的,如此俗套?曹雪芹特意让贾雨村问这些名字,那么名字必有古怪。最后还是脂批指出元、迎、探、惜四字要连读,形成“原应叹息”,四位小姐将来都不幸。到这里,问题好像全部解决了。其实不对,曹雪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细想,小姐们用“春”字为名,仅仅俗气了一点,贾雨村便问了,那么贾赦的那个“赦”字,明显不能做名字的,贾雨村居然没问;更有,“代善”这个名字,是问不得的。好在,脂批特别指引了一种名字的连读方法,这是否在引导我们,把贾府文字辈的名字也用连读方法来破解密码,形成“附近设真名”,把读者引向“代善”这个焦点?
我们提出这一系列的疑问,有的朋友可能会感到太繁琐太深奥,我说不要紧,你听着听着就会深入下去的,就像学外语一样。《红楼梦》本身暗藏密码,不钻研深入,不破解这些密码,就把握不到它的真谛。我们这本书,就是要破解这些密码,要听到曹雪芹的心声,感受《红楼梦》的大美。不然,写《红楼梦》的图书多了,我们没必要再写一本。
再回书中。冷子兴又讲到贾琏和王熙凤。
子兴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此处曹雪芹又自摆乌龙了,说贾赦有两个儿子,贾琏是老大,但全书再没出现那位老二,也没说明解释;同时,贾琏一直被称呼“琏二爷”,贾琏究竟是长子还是次子?我们糊涂了。由此可见,曹雪芹确实在修改稿子的阶段就逝世了,他连第1、第2回都没有修改完,落下一个个硬伤。
对贾琏只有一句描述“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后面刻画的贾琏大致就这么样。
这里描写贾琏其实是一种修辞上的让步,就是以贾琏为引子,借他推出王熙凤,以他衬托王熙凤。凤姐进门后,贾琏“退了一射之地”,他的地位、形象相形见绌。紧接着就过渡到凤姐的叙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这是对凤姐的初次介绍,寥寥几笔,大致轮廓就出来了。凤姐是个特殊人物,曹雪芹写她的文字,比宝钗多得多,仅次于黛玉,是全书用笔第三多的,所以这里主要情节还没开始,就先画出她的轮廓了。
本回的第三部分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到此结束,这一回也写完了。下面我们小结一下。这第2回相比第1回简单多了,第1回头绪太多,曹雪芹既要交代他的身世,又要说明他为什么写这部书,以及书的主要内容、宝玉的来源、《红楼梦》的主题、作者自己的评价和担忧,还要写甄士隐的故事,简直千头万绪。这一回则只有一根线索,就盯住贾雨村一个人,先写他怎么娶丫鬟娇杏当夫人,然后交代他被罢官,担风袖月来到扬州当了林黛玉的老师,外出碰到冷子兴聊起贾府,就这么简单。唯一复杂的是贾府的状况,但一顿海聊,把大致情况告诉读者,任务完成,于是很自然结束了。
这一回的艺术特点相当突出,就是用侧面叙述的方法、喝酒聊天的方式来交代贾府状况。贾府几代人的历史、宁荣两大府第众多的人员、无人谋划管理日益走向衰微的趋势,这些内容如果用作者直接交代的方法,那不仅麻烦而且十分乏味。西方的小说往往就是这样一个叙述占几十个页面,读者实在受不了只能翻过去。曹雪芹精明巧妙,拉来两个局外人边喝酒边聊天,轻松而又有趣地闲谈介绍,读者一点不觉得沉闷,不知不觉就把故事听完,对贾府状况大致了解。这就是艺术。
我们说得细一点,冷、贾搭档把酒闲谈,并非一个人从头说到底,而是一问一答,娓娓道来,对话长达四千字而读者并不觉得长。对话有问有答,有笑有叹,有轻描淡写,有悍颜厉色,有客观叙述,更有评论毁誉,层次分明,节奏变化,详略讲究,言语生动,是小说叙述艺术的典范。举个例子吧。当贾雨村得知林黛玉的母亲就是荣国公的孙女,不觉动容:
“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可伤上月竟亡故了。”子兴叹道:“老姊妹四个,这一个是极小的,又没了。长一辈的姊妹,一个也没了。只看这小一辈的,将来之东床如何呢。”
两位局外人,虽然喝着自己的酒聊着别人家的事,但并非毫无感情,而是怀着同情之心恻隐之情;他们的唏嘘哀叹又传导给读者,令读者也不能冷眼旁观,也是含着感情读下去,哪里还会觉得无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