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宝钗的结局
四、宝钗的结局
曹雪芹对薛宝钗的设计，其实比林黛玉更复杂，此话题现在不展开，只探讨“钗于奁内待时飞”。续作者给宝钗的结局是结婚两年内就失去丈夫，宝玉因黛玉之死而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宝钗等于守寡；续作者大约不忍心，又让她有了身孕，不仅让宝钗后面的生活有一丝光亮，也让小说不那么绝情。于是，宝钗的结局比黛玉好的多。
但是，在曹雪芹的预设“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中，宝钗的处境似乎比黛玉更糟糕。黛玉与雨村是师生，林如海更是雨村的举荐人，有恩于雨村，所以黛玉可以“求”，雨村这位老师施以援手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而宝钗与雨村非亲非故，从来没有任何瓜葛，所以她没有“求”的资格，只能“待”，她是完全被动、彻底无奈。退一步，即使黛玉没有嫁出去，抄没贾府时与宝钗一样被籍没，然而，黛玉并非贾府之人，只是罪犯的亲戚，贾雨村给予出路的难度较小；宝钗则是贾府的媳妇，是货真价实的罪犯家人，很难豁免。黛玉若还在贾府，理应未婚，这就多了一条嫁人的出路；而宝钗非但已婚，可能还有子女，她豁免的希望很渺茫。——所以尽管后事究竟如何我们不知道，但道理上来说，“钗于奁内待时飞”，恐怕等不来好结果。
不过，曹雪芹又给了宝钗一丝希望。与写黛玉一样，曹雪芹也写了宝钗的花签，还有柳絮词。其中是否另有暗寓？请看文本第63回。
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
表面看，宝钗这花签很好，牡丹是百花之首，符合宝钗在大观园的地位。“无情也动人”，说她虽稳重端庄依然动人。但是，同黛玉的花签一样，曹雪芹引的是一句诗，用意却是整首诗的主题，用了隐前歇后的手法，这是解读《红楼梦》较难的地方，人们常常被迷惑。谶语的真正意思，请看唐代罗隐原诗《牡丹花》：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此诗前三联极写牡丹的美丽和高贵，“任是无情亦动人”，因为牡丹有“倾国”的风韵。尾联急转：“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韩令，即韩弘，他因功入朝为中书令，当时长安盛行赏牡丹，他却把居所的牡丹全部砍掉，令美艳花朵遭辜负。曹雪芹以此诗暗寓年轻高雅的宝钗将突遭不幸。这方面，宝钗与黛玉的遭遇一致，她们本就是薄命司人物。
对于宝钗花签的分析和鉴赏文章，通常到这里都结束了。确实，作为诗句，鉴赏到这一步已经完成任务。但是，我们真正要鉴赏的并不是一句或一首诗词，我们鉴赏的是小说。因而我们不该忽略了曹雪芹接下来一笔特别意味深长的描写，其中的意义可能不亚于这句诗。花签注文，花签主人可随意命人作诗唱歌，宝钗笑道：“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便唱了一支《赏花时》。大家侧耳倾听，但是，宝玉却完全走神了！
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于宝钗。
宝玉很少这样扫众人兴致，近日他更与芳官打得火热，而芳官轻易是不肯唱曲子的，今日她唱了保留曲，而且是“细细的唱”，然而，宝玉非但无动于衷，甚至充耳不闻。芳官一曲唱完需多少时间？“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显然，“任是无情也动人”深深触动了宝玉的心底，他看呆了。曹雪芹笔下如此特殊的描写，是在用力提醒读者注意，然而又不写明宝玉究竟想到了什么，这正是《红楼梦》区别于其他小说的地方，是需要探究的地方。曹雪芹为什么要来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笔？宝玉又为何如此走神？如此失态？这是《红楼梦》鉴赏不可回避之处。我们试做探讨。(https://www.daowen.com)
曹公如此写，我想有两方面用意。一是用这副特殊笔墨，暗示读者，这里写的花签，不是随便写的，而是抽到者的谶语。二是告诉我们，宝玉的心灵被触动了，他隐隐约约感受到这花签非同一般，他很想破解，但又一时破解不了；甚或他有所领悟，但他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那简直太不可思议，太悲惨了！——大家看，当麝月抽到“开到荼縻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宝玉看出了花签中的凶兆，他急得把花签藏了！很显然，前面的“任是无情也动人”，已经令他警觉。
这句话可能勾起宝玉的回忆，在太虚幻境他曾经听到《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牡丹花、“任是无情也动人”，可能让他联想到“阆苑仙葩”。宝钗很少动情，但宝玉至少见识过三次：当年看“通灵宝玉”时一次，宝玉挨打后宝钗来探望时一次，还有一次是宝玉看红麝串时。这三次，宝钗确实“动人”，无比的“动人”！“阆苑仙葩”的故事那么遥远，眼前的人物却如此鲜明，宝玉不由得陷入深深的追忆和思索，夹带着迷茫。他发呆、走神。很可能，“任是无情也动人”，不仅勾起宝玉对太虚幻境的模糊记忆，他还联想到罗隐原诗《牡丹花》，感悟到“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他内心极恐，又不敢相信。而曹雪芹这意味深长的一笔，实际上也是在提示读者，要像宝玉一样去思考、去回味“任是无情也动人”，去联系罗隐的原诗。
讨论到这里，可能有人提出两点疑问：一，为什么只有宝玉领会，像黛玉、宝钗那么冰雪聪明、机智过人都不懂？二，既然宝玉领会了，那么他后面怎么不记得？我简单回答。只有宝玉领会，因为他在太虚幻境见识过。别人不懂，因为这些是众钗的命运，众钗是被展示者，所以她们不懂，“天机”是专门泄露给宝玉的，他才是看客，一如在太虚幻境。至于第二个疑问，宝玉为什么后来不记得，从文本看，曹雪芹巧妙安排宝玉当晚喝醉了，可以理解为醉后忘了。当然，是暂时遗忘，将来他会想起。
讨论至此的答案是，宝钗已经厄运难逃。但是小说到第70回，宝钗的柳絮词又暗寓转机。在宝钗之前，湘云、探春、黛玉、宝琴的柳絮词已公布，全是哀怜情调。
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
宝钗这首词，虽然书中人物都拍案叫绝，但是近百年来的主流学派却是拍案叫骂，说“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流露出宝钗觊觎宝二奶奶宝座的野心。我不赞成这个观点，因为当上宝二奶奶，对于宝钗算不得“上青云”。按照续作的写法，是宝玉病重，贾府欲借大婚来冲喜，来挽救宝玉的性命，强行成婚。宝钗是委屈下嫁一个生死未卜的重病人，是贾母、王夫人、凤姐联手向薛姨妈施压胁迫的结果，宝钗知道大概后就委屈地哭了。所以哪怕按续作的描述，宝钗也算不得“上青云”。“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具有谶语性，词中描写柳絮眼看要“随逝水”“委芳尘”，但突然一股强风把她送上青云。——这是否暗示，“待时飞”的宝钗，果然得到贾雨村的助力？这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另外，“青云”，人们通常理解为“平步青云”“青云直上”，有飞黄腾达的意思。其实，“青云”的基本意义是天空。柳絮被风吹上空空荡荡的天空，未必就如何幸运；况且，那也不是它最后的归宿，它在青云中飞舞一阵后，终究还是要掉入尘土。同样，宝钗即使“待”到了贾雨村的助力，脱离了没籍为婢的境遇，然而，她此后的生活，恐怕也只能布衣荆钗，再也回不到过去。
那么宝钗有哪些出路呢？近年有学者阐明，在明清两代，知识女性中的少数人走上了私塾女教师的道路。假如机遇凑巧，这算是宝钗的一条上佳出路。然而，以她的品格才华，以及与过去的岁月相比较，即使她有幸当上一名私塾女教师，这位“山中高士晶莹雪”，也只能算是“金簪雪里埋”。
以上是我把“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看作谶语的解读。如果这个谶语成立，那么，黛玉、宝钗的结局与续作是大不相同的，她们两人的形象意义也将大大改变，整部小说的主题内涵也需要重新认识和评价。这些，超出了我们的讨论范围，不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