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我们要进入《红楼梦》的正戏了,前两回都属于开场,我们好不容易要见到我们望眼欲穿的贾宝玉、林黛玉。回目中的“夤缘”,即攀附关系,说贾雨村依靠贾政的关系,恢复了官职。

本回由贾雨村护送黛玉上京城、黛玉进贾府、黛玉和宝玉相会三部分构成。

开头叙述贾雨村进京缘由。他同冷子兴正要离开酒店,有人叫他说“雨村兄,恭喜了”。语村一看是当年一同被革职的张如圭。注意,这又是个谐音名字,如圭,谐音“如鬼”,暗喻贾雨村的朋友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一个名字就表达出曹雪芹的厌恶。原来是朝廷决定重新启用被革职的官员,雨村自是欢喜。冷子兴又劝雨村回去托林如海向贾政求情帮忙,雨村回去查看了邸报,就是官府的内部文件,才放了心。第二天他就与林如海说起此事,林如海非但答应帮忙,还说岳母早就派人派船来接黛玉,现在正好请雨村送黛玉进京,路费和官场打点的钱一概不用雨村操心。下面的描写就有意思了:

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两人对话,不再是雨村同冷子兴那样平等随意,雨村心有所虑,低声下气,“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但问的却是要害。昨天冷子兴告诉他贾政升了员外郎,相当于现今副局长。雨村再问清林如海才放心,写出他心思缜密。但他问得很圆滑,我们知道,问人家的职务是有点犯忌的,所以雨村解释说“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意思是怕贾政职务太高,他在礼数上冒犯了;而实际是他怕贾政职务太低,帮不上忙,但说出来的话多动听;林如海又说贾政谦恭厚道乐于助人,这是雨村最最在意的,官再大,不肯帮忙就没用。这下雨村疑虑全消,心中十分得意,表面依然唯唯诺诺。仅仅这几笔,贾雨村内心外表跃然纸上,显然他已经今非昔比,再不是当年那个“侍才侮上”的贾知府,革职以后,他变乖巧,变圆滑了。官场改变人很快。

林如海同贾雨村约定了北上京城的日子,曹雪芹的笔终于转到林黛玉身上。黛玉已经失去母亲,现在父亲让她去投奔外祖母,她不忍心抛下父亲。林如海劝她,外婆家有外婆照应,还有一批表姐妹,你去了就有伴了,不比在家孤独,也免了我担忧。我们看原文:

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这里表现出黛玉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她这么小已经先顾念父亲,很懂事;但父亲以理相劝,她也就顺从了。“洒泪拜别”四字,言简意赅,很有回味。

再看雨村,他同黛玉分开,另有一艘船,“依附黛玉而行”。这六个字,写尽雨村行状。他拿定主意摆正位置,把自己当黛玉的随从,依附而行。我们看看,当官的也真可怜,贾雨村大小当过知府,眼看马上就要官复原职;黛玉也不过是盐务官的女儿,清代的盐法道也不过是四品,比知府的从四品仅仅高一级;即使黛玉的舅舅们实际官位也不比雨村高,但是,人家是一等公的后代、豪门的外孙女,雨村就得当她是主子,自己是随从。这种官场的人际关系,很有特色。那么一路上的情景,应该写写吧?扬州到北京,运河近两千里,船行一日六十里的话,行程一个多月。这一路上山光水色、旅途状况,曹雪芹竟然一个字不写,整个旅途就“依附黛玉而行”六个字。奇怪啊,为什么不写?曹雪芹自己走过这条水路的,他们家几辈人也在这条水路上不知走了多少次,他绝对不会写不出。显然,他是故意不写。为什么?我思索很久,认为只有一个理由:他不愿让冰清玉洁的黛玉同虎狼之辈的雨村“同框”,怕亵渎了黛玉。正因此,大家去翻翻书,虽然雨村是黛玉的老师,自然天天见面,但是曹雪芹有本事一个字不写。他像严格的影视剧的审片官,凡是有碍的镜头,一律剪除。曹雪芹对女孩子的那份痴心,一点不比宝玉逊色。继续看,到了北京,也不写雨村如何送黛玉进贾府,连告别镜头也不给一个。曹雪芹做得真绝!中外小说,没这个写法的。——所以,不要认为《红楼梦》就是事无巨细娓娓而谈,恰恰相反,想写的,曹雪芹泼墨如注洋洋洒洒不放过任何细节;不愿写的,他惜墨如金吝啬得简直不通情理。他有详有略,张弛有度。

好,北京到了,曹雪芹草草打发掉贾雨村,集中精力描写黛玉进贾府。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不在话下

我们看,贾雨村拿“宗侄”的名帖去拜见,把自己放在小一辈的身份,实际上天知道他与贾政的辈分谁大谁小,他让贾政感觉棒棒的。至于两人谈些什么,曹雪芹又是一字不写,只写“优待雨村”四字,可见雨村的谈吐让贾政很欣赏。文人看重学问,贾政我们前面说了,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现在一个进士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什么感觉?文人还喜欢当面考较,弄一两个知识点切磋一下,看看对方几斤几两,估计贾政免不了要考考雨村,而雨村露了一两手,令贾政刮目相看,就像他当着甄士隐吟出几首诗,让甄士隐五体投地一样。总之,他不仅让贾政服了,在朝廷中一番活动后让他不到两个月就得到应天府知府一职。对此曹雪芹使用略写,但就这几句话也隐含着看点。贾政自己是员外郎,从五品的级别,但他稍微活动一下,能让雨村谋得知府职位,比自己还高两个级别,用今天话说,一位副局长替人搞到一个副部长位子,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官场文化,所以古话说“侯门深似海”。贾政职位虽低,但其能量不是以职位可以估算的。

到这里,贾雨村引出主要人物的作用,暂时告一段落。他让读者初步认识贾府,又把黛玉引入贾府,可以说没功劳也有苦劳,但曹雪芹有点“不地道”,用完了人就草草扔开。某种意义上贾雨村是“结构人物”。

我们把目光转向林黛玉。先说说黛玉的故乡苏州,这是她将来苦苦思念的地方,是形成她性格为人的一块心病,我们需要搞清楚。黛玉是从扬州北上京城的,但她的故乡是苏州。她离开苏州时五岁,照理应该是扬州的岁月记得更清楚,但她只怀念苏州,很有意思。她父亲是独子,所以她连堂的、表的兄妹一概没有,想来她自小就很孤独。这身世与曹雪芹本人有点相似。这一联系才好解释本回的回目,“林黛玉抛父进京都”。黛玉抛开、抛弃父亲,似乎有点语病?林如海在扬州当官,而且是晋升不久,当的又是最肥沃的盐务官,应当春风得意,即使妻子亡故,黛玉上北京外婆家,怎么能说是黛玉“抛父”?要理解“抛父”二字,只能回到曹雪芹自己的身世。曹雪芹也是独苗,当他离开父亲北上京城的时候,年龄与黛玉仿佛;但是境况不同,他父亲曹頫,那时正在江宁的监狱中,曹家的家产已被剥夺干净,连家人也一起沦为别人的奴才,在这种境况下,曹雪芹离开监狱中的父亲出走千里之外,那才用得上一个“抛”字。所以,回目里这“抛”字,是一种曲笔,一种张冠李戴;写的是黛玉“抛父”,寄寓的是曹雪芹本人童年的噩梦,隐含着他一生的痛。这么分析下来,我们说曹雪芹把自己的一部分身世化用到了黛玉身上,能否说通?还有,黛玉念念不忘的苏州,那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出任第一个织造官苏州织造府所在地,曹寅从苏州转任江宁织造后,是曹寅的妻舅李煦接任,自此以后几十年曹寅和李煦一直担任两地的织造官,而且妹夫与大舅子关系极其密切,江宁与苏州相距不远,两亲戚家的来往自然稠密。所以幼年的曹雪芹可能经常跟着奶奶去苏州,对苏州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作品中他把自己对苏州的缅怀,化成黛玉的思念。

看作品。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这里描写的是黛玉进贾府之前的心理。第一句:“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什么气派,人还没到,车辆轿子仆人一大堆等在那里,就为一个未满十岁的女孩,这种阵势是黛玉第一次见识,而且她就是被迎候的那个女孩。接着看到那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都不凡,黛玉感到某种紧张。现在要讨论一下黛玉的年龄。贾雨村任教时黛玉五岁,“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黛玉六岁。她上北京前如果守孝一年是七岁,守三年则是九岁,到北京的时候,应在七至十岁之间。而冷子兴说宝玉“如今长了七八岁”,给予冷子兴一年的误差,宝玉大则九岁,反推黛玉小一岁则当时最大七岁。林如海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考虑到不会安排在路途过年,黛玉到北京六七岁。这个年龄不会太错,但其后的年龄文本语焉不祥,专家们各有不同的推算,我们也只能取个大概。比如宝玉中邪和尚来救时说“一别十三载”,宝钗过十五岁生日,以这些明确的年龄来推测。六七岁的黛玉早熟懂事,比自家富贵得多的豪门亲戚更让她紧张,她告诫自己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让人耻笑。插一句:这种紧张和小心,曹雪芹自己是亲历过的。当初他从江宁来北京,步入他姑妈家那巍峨的郡王府时,他必定也是这心情,或者更加自卑,因为他还是一个罪犯的儿子!——好了,我们要记住黛玉此时的心思,看看她后来又变成什么样。继续看原文:

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曹雪芹详细描写贾府下人如何迎接以及房屋厅堂的建筑气势,既表现出贾府对黛玉的隆重,也暗示黛玉感受的压力,她在如此气派的气氛下进入贾府,什么压力!还好,外婆贾母出现了。这是《红楼梦》中最动人最真切的场面,我们不敢叙述,必须引用原文。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我们看到是文字,假如把它转化为电影电视,那么前面一段都是静穆无声的画面,直到贾母的出现打破了这种肃穆,她“心肝儿肉叫着大哭”,将画面气氛一下改变。贾母的叫和哭,表达了她对女儿和外孙女的疼爱,让黛玉绷紧的神经一下松懈了。同时这哭叫声,也传达出贾母是这庞大家族的首领,只有她可以无拘无束。在她的庇护下,小心翼翼的黛玉也爆发了,放声大哭。这个场面是如此真切,贾母身为贾府领袖,平时何等自重身份,但今天、现在,她搂住黛玉心啊肉啊乱叫乱哭!——她最疼爱的、唯一的女儿远远嫁到几千里外的苏州,很可能出嫁后再没见过一面,突然没了,就剩这外孙女,现在这骨血来到面前,她还顾什么场合礼数!

曹雪芹写贾母的哭,还有一个意思——这一哭,哭出了一个全新的林黛玉。贾母的痛哭,让贾府上上下下都明白:这外孙女是贾母的心头肉,是绝对不能怠慢、不能得罪的。谁都懂了,该怎么对待、怎么服侍这位新来的林小姐。

贾母止住哭后的话,我们又不得不啰唆几句,“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第一,这话告诉我们,贾母眼里心里,几个媳妇、孙媳妇都不在话下,几个孙女儿才是她注重的。第二,我们不得不再一次挑曹公的刺了,他仅仅在这里说姑娘们在上学,后面他似乎忘了,迎春、探春、惜春好像谁都不上学,她们天天在家里玩。她们到底上不上学?她们在哪里上学?曹雪芹一概未写,我们一概不知道。曹公又出纰漏了。

接着,三位贾府千金登场。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

三姐妹进来是先后有序的,曹雪芹写着“第一第二第三”的排序,读者或许不注意,但这是贵族规矩大家风范,首次见远客必须按部就班出场。迎春写得简单,突出其温柔沉默。探春就不一样了,“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这三句是实写;“俊眼修眉”,半虚半实,眉毛细长是实写,眼睛俊秀是形容;而“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用了一连串高级赞美词,全部是虚写,我国美学术语叫写神不写形。我们以为,这是曹雪芹外貌描写的重要方法,他把《诗经》《史记》以来的“写神”水准,提高到一个新的档次。写惜春更简单只有八个字,“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作者暂时还不准备刻画她。三姐妹的描写用力不一样,主次分明。接着,王熙凤出场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大呼小叫着出场的,只能是王熙凤。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与在场人们的恭敬肃穆形成强烈对比,真是好不气派!黛玉不认识她,不知怎么称呼,老太太解围:“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贾母与这孙媳妇开起了玩笑,可见她对这凤辣子的宠爱。接着王熙凤开始她的第一场表演。

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凤姐的表演太连贯太紧密,我们想要评论都插不进嘴。她一个人把舞台占满了,旁若无人,演得很投入、很精彩,这一屋子人想来都看得迷住了。不得不说,凤姐演得非常精彩;但是,她演砸了。首先,凤姐的出场是精心准备的,她显然故意晚一步到场,以便单独登场,赚足眼球。后面我们看她表演多了就会明白。第二,她就是要从门外大呼小叫地进来,就像戏剧中的主角登场那样,想来她看了不少戏,很懂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舞台效果。第三,她要的全部得到了,贾母也配合得很默契甘当配角,她似乎赚得盆满钵满;不过她真正得到的全是虚的,大家哄赏一番而已。第四,她赢了人气,输了人情。她似乎忘了她的婆婆在这里,婆婆站得毕恭毕敬,媳妇却在那里耀武扬威,婆婆什么感受?第五,她如果仅仅演一些滑稽场面也就罢了,她偏偏还要显示她的权利:“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第六,她有些戏份演得太假,“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颐指气使、发号施令也就罢了,但这明显是在做假,是在摆谱、耍威风。黛玉进屋半天了,哪有行李还没搬进来的道理?既然有人去接船,怎么可能还没打扫?但是,凤姐就要这么演,这,就是王熙凤,一个聪明得要命,糊涂得更加要命的王熙凤!——凤姐出场几分钟,就把她的戏路子、调子,都交代了。我们不得不说,曹雪芹实在厉害!

对了,凤姐的肖像画我们也欣赏一遍。“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三句实写三句虚写,把个凤姐儿画到了骨头里面。三角眼,吊梢眉,是凶相、无情,翻脸不认人的;但身材又那么苗条风骚,要迷死人;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这是动态描写了,写尽她的拿腔拿调、装模作样,更有她的笑里藏刀、自鸣得意。用虚写的方法来画肖像,是中国传统,可以画出人的精气神。

接下来王夫人开口了:“月钱放过了不曾?”请注意,曹雪芹开始布置经济线索,凤姐管家是有经济嫌疑的。曹雪芹从一开始就把作品往经济上引。我国历来不注重经济,“经史子集”都不谈钱,以致今日要了解经济史都很难,没有数据。曹雪芹独辟蹊径,第一个在小说中大写经济,数据确凿。当前一些清史学家、经济学家还要到《红楼梦》中去摘取数据。

接着贾母命黛玉去见两个舅舅,于是邢夫人领着黛玉走了。

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

这里透露贾赦的生活状况:“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贾赦品味立现。大舅舅贾赦显然不愿意见这位前来投靠的外甥女,找个理由回避。不用说,他将来对外甥女的事情更加不闻不问。常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扇门。邢夫人她为了表示热情,苦留黛玉吃过晚饭再走,这就让黛玉发噱,只能笑着说,二舅舅还没见呢,先在这里吃饭恐怕不礼貌啊,邢夫人才如梦方醒。仅仅这一笔,写出邢夫人的不着边际。

下面看看贾政居住的地方。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hai。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https://www.daowen.com)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这里有点奇怪,贾赦住在荣国府边上。贾赦是长子又袭了勋位,是这个家的法定主人,他怎么会住到一边去?相反次子贾政倒住在正室,难解。以上的描写,都是突出荣国府的轩昂壮丽。注意皇帝恩赐的“荣禧堂”匾额,令人想到康熙南巡到江宁织造府,见到自己幼年时的保姆,即曹寅的母亲孙氏,口称“吾家老人也”,并题了“萱瑞堂”匾。所以我说,贾府虽然不可能以曹家做材料,但曹家的某些事迹,尤其是像康熙题匾这样的光辉事迹,曹雪芹还是无法忘怀,并且在作品中表现出来。

看看曹雪芹又使“小促狭”。王爷送的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对仗工整,文采华丽,虽然官场味浓了些,还是很大气。它的意思是荣禧堂内往来的都是大官,他们挂的珠玉光耀日月,官服补子的纹饰蔚如烟霞。贾政一定很欣赏所以挂出来。但是曹雪芹偏偏还点明作者:“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王爷的姓名穆莳,谐音“暮时”。常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暮时”,连黄昏都过了,暗喻贾府即将进入黑暗。

我们继续看作品。黛玉来到贾政和王夫人的居室。

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本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这里又要仔细看才能体会《红楼梦》特有的味道。第一,这里的摆设与贾赦房里不一样,桌上垒着书,明示贾政好读书;坐蓐椅垫全是半旧的,颜色是青黑色,都表现出贾政和王夫人的节约和收敛,这是儒家提倡的生活之道。第二,黛玉是小辈,但是今日第一次上门,给予优待,所以王夫人再四携她上炕。黛玉便挨着王夫人坐了,表示亲近,黛玉既懂礼貌,情商也高。第三,王夫人开门见山告知为什么贾政没有会见,然后直接说要对宝玉多多担待,表现出王夫人很实在,也很得体,不像邢夫人不着边际。第四,她说贾政是“斋戒”去了所以改日再见,此话有些问题,因为后面我们从来没见过贾政做斋戒,而且他不信这一套的。从王夫人一贯的为人看,她不爱说谎,而且这里没说谎的必要,所以这里是曹雪芹出了纰漏。第五,王夫人张口就直接嘱咐黛玉别去沾惹宝玉,几乎是一种失礼,但她顾不得,她知道宝玉一会儿就要来了,立马可能惹事,知儿莫如母,她只能抢夺先机。这表明她已经担心很久了,也表明处事的果断。

好了,宝玉即将登场,曹雪芹开始做最后的铺垫。如果说冷子兴讲宝玉是画轮廓,那么王夫人讲的“孽根祸胎,混世魔王”是初次皴染,下面还要皴染几次,才正式表演。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回想母亲的话,是对宝玉的第二次皴染,王夫人说“一时甜言蜜语”等则是第三次皴染。已经打好几层底色,一般作家怎么也得让人物出场了,可曹雪芹偏偏还要让他冷一冷,偏偏旁出一笔去写黛玉陪贾母吃饭,把调子从高处降下来,以便等会儿有更大的上升空间。曹雪芹很从容,去吃饭的路上还写王夫人:“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娘儿俩手携着手,不紧不慢来到贾母这里。曹雪芹又腾出手来描写吃饭情景,这吃饭专写程序。贾母在桌子上一坐,两个孙媳妇李纨捧饭、凤姐递筷子,媳妇王夫人上菜——王夫人是自己当奶奶的人了,还要站在底下侍候!俗语“媳妇熬成婆”,这个“熬”,可能是半辈子,可能没熬出头自己先过世了。吃完饭喝了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她们走后,气氛松弛下来。

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曹雪芹把气氛降到最松弛最平缓的时候,才让一号人物宝玉登场。“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宝玉来得很突然,很刺激,大家有体会。但更有意思的是:“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典型的曹雪芹笔法。首先,这小丫鬟“笑”什么?须知她本该规规矩矩回话的,她却笑了。宝玉来了有什么可笑的?他是这儿的公子、就住这儿,他回来有什么可笑?因为小丫鬟知道,有好戏看了。什么好戏?她在这儿当差,她见到黛玉,凭直觉她知道有好戏了。因为她还是个孩子,眼见好戏要来,她激动,她好奇,所以情不自禁地笑了。——这就是曹雪芹那十个字的妙处。只有曹雪芹,能够发现、体察最底层、最卑微小人物的内在感情,并满怀深情地去刻画她们。啰唆半天,我们看正文:

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赖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宝玉已经走到门口,曹雪芹还要玩一手,让黛玉想象宝玉是个“惫赖人物,懵懂顽童”,以此反衬她见到的宝玉是何等美貌。后面那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明显是脂砚斋一类的批语,但几乎所有的版本都把它当曹雪芹的正文收了进来。曹雪芹对宝玉的肖像描写有点类似凤姐,先详细描写其穿着——这是曹雪芹的特色、强项,他当然要写,只是苦了读者,别说当代读者,即使是清代的读者,恐怕没几个能够搞清楚宝玉他们究竟穿了些什么。不过他这么写也有一点道理,因为这是从黛玉的眼睛里看到的,是黛玉在乎的、注意的,宝玉、凤姐珠光宝气的穿着,让黛玉多少觉得自愧不如。而对宝玉的长相,曹雪芹依然用诗化的语言写神。“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写得抽象而又含蓄。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觉得此人眼熟,这句描写将我们的心弦狠狠拨动一下,立即联想到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这是一个绝佳的呼应,天上人间打通了。读者正屏住呼吸看下面的好戏,要命的曹雪芹居然把剧情割断,让宝玉走人了!他还要玩我们一下,挥笔写道:“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曹雪芹为什么这样恶作剧?显然是要吊足胃口。可怜宝玉熬到现在,终于见到那个林妹妹,就站在他旁边,居然他眼睛都不瞟一下,招呼不打一个,调转屁股就走人!这还是宝玉吗?要让他走人,可以,他老子贾政坐在这里,那他没办法只能走。可是贾政并不在呀,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黛玉?所以我说,曹雪芹他老人家玩得过头了,忘记了宝玉的性格,又一次出现败笔。

还算好,曹雪芹只是把宝玉支走一会儿就让他回来了。下面,他写出了令人惊叹的场面,我们欣赏原文:

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
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一下子引这么多原文,实在因为这是一个完整的场面,无法割裂。我们讲两个要点,第一首诗词最后一句“那管世人诽谤”,似乎超越了宝玉的境界,倒有点夫子自道的味道:曹雪芹本人有这气概,他朋友敦敏等人说他有“傲骨”像阮籍。另一个要点,“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后面这句,关系重大,它直接透露了宝玉的后半生,弥足珍贵。宝玉的后半生,我们只知道脂批那句“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但脂批不是《红楼梦》文本,只有参考价值不能当作定论。这句“贫穷难耐凄凉”是曹雪芹亲笔,可以确定宝玉后来确确实实落魄到贫穷的境地。

下面勉强解释对黛玉的描写,他用诗化的语言,从外貌写到性格。上来就突出黛玉的眉毛眼睛,眉毛永远半皱着,眼睛始终含情含泪,脸上两个酒窝永远盛着忧愁,身子弱如柳枝,喘息时身子如柳枝颤动;标准的西施坯子,但浑身透出聪明。描写的文字很少,但把黛玉的品貌勾勒全面。

接下来的场面,即使在《红楼梦》中,也是最出色的。宝玉一开口就石破天惊:“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想想吧,那一屋子人,恐怕都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而黛玉,必然雷轰一般。其实两人都认识对方,为什么宝玉实话实说而黛玉只在心里吃惊?曹雪芹不会告诉我们。

宝玉说认识黛玉,贾母只是笑笑:“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然后说,好,好,这可以更和睦。假如黛玉说曾见过宝玉,恐怕连贾母都要侧过脸去。往下看。“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问得自然,黛玉回答得拘谨。宝玉又问黛玉的名字,这是明知故问,他会不知道表妹黛玉的名字?——他无非是见了黛玉的眉毛眼睛来了灵感,要推出那个小名“颦颦”。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这世界上,大约只有贾宝玉问得出这么荒唐的问题!问的岂止是荒唐!但是,他会问、一定会问,因为,他已经把目光转向了远方:他希望他拥有的一切黛玉一样拥有,两个人没有差异,一切对等!

这么多人面前,黛玉不能不回答的。她忖度着因宝玉有玉,故问她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大家细细品味,黛玉同刚才不一样了,开始语带讽刺。

宝玉显然没听出黛玉的讽刺: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

爆炸了,没有征兆和理由,宝玉发作了,还泪流满面,所有人一片混乱。

按照宝玉的逻辑,妹妹是神仙似的,所以她没有的东西都是坏东西。这么高深的理论,只能称作“宝玉原理”。前面“男人是泥做的女儿是水做的”“叫着姐姐妹妹就不疼”都是典型的“宝玉原理”。贾母最懂“宝玉原理”,一顿哄骗后亲与他带上。宝玉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妙,贾母的解释,完全按照“宝玉原理”展开,而宝玉也以为大有情理。一场风暴,真是来也无影去也无踪,“宝玉原理”支配了一切。

下面曹雪芹不写别的,挑了个安排床位的细节,很琐碎,请看原文: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

“碧纱橱”同“套间暖阁儿”有点伤脑经的,有的专家解释“碧纱橱”是一张床,有的解释是一个小隔间;它同“套间暖阁儿”的关系、方位也闹不清楚。我们不去轧这热闹,大体知道:贾母起先要把宝玉弄到自己卧室里,同黛玉隔开房间;但在宝玉的要求下,她把宝玉同黛玉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中间只有一层槅扇或者布帘子,这对表兄妹从此开始“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的小伙伴生活。当时黛玉七岁,宝玉八九岁。可知由于贾母的妥协,给宝玉和黛玉提供了超常规的便利。曹雪芹挑出来写住宿安排,好像有这意思。

以上便是本回的主要内容,黛玉进贾府的所见所闻和所遇。

最后是黛玉夜哭。先介绍了黛玉身边的仆人,顺便讲到袭人。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他自卸了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黛玉忙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这也是袭人第一次接触黛玉,初显袭人的善良。另外,黛玉开始抹眼泪,初来乍到,感受到压力。再关注一点,黛玉第一天就询问那块古怪而神奇的玉!她应该早就听母亲说过了,但她想再听听贾府中人是什么说法。这是一个埋伏,与后面宝钗要看玉相呼应。

说到这里,我们不禁又要抓一下曹公的小辫子:从此以后,黛玉和宝玉一起失忆,两人都忘了似曾相识的感受,而如此重要而又关键的话题,宝玉怎能抛下不提?黛玉怎会置诸脑后?

这一回本该到此结束,但曹雪芹好像有点急急忙忙,他横出一杠子,硬是拖了个薛家出事情的尾巴,这在艺术上很是糟糕,哪有这么巧,林妹妹进贾府第二天,宝姐姐家就出事,也要往贾府赶了。显然,曹雪芹急不可耐要安排三号人物宝钗登场。他为什么这么急?我们以后再说。

第3回,是主人公登场的第一回、《红楼梦》正式情节展开的第一回,我们的鉴赏足够多了,简单小结一下。这一回继承前一回贾雨村得到朝廷启用革职官员的消息,便委婉请求林如海引荐贾政,林如海正要让女儿去京城外婆家,于是贾雨村护送黛玉进京,这是过渡。然后作品着重描写黛玉进贾府,一天中黛玉的所见所闻所遇。作者借用黛玉的观察描写贾府的建筑和摆设,为后文铺就背景。人物则着重描写了凤姐、贾母、宝玉。凤姐竭尽全能表现自己,能说会道,指手画脚,却不懂这样做的后果,这是她一生的一个缩影。宝玉一片赤诚,对黛玉一见钟情,为黛玉没有通灵宝玉大哭大闹,将“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演绎了一遍;但贾母却一味包容,甚至答应他睡在黛玉隔壁的非礼要求,作品一开始就写明“混世魔王”成长的土壤与环境。而黛玉,经历了一天的小心谨慎,终于在见到宝玉时放松了心情,对宝玉进行轻微的讽刺;但宝玉对“神仙妹妹”的表白,震撼了她,她急不可耐地想了解通灵宝玉的秘密,她的心乱了。初次见面,宝玉黛玉就擦出火花,不,绽放出火焰。好戏就这样开头了。

本回展露了曹雪芹三方面的艺术特色,一是特别爱好“借东风”,这一回借用黛玉的眼睛来写景物,而上一回是借冷子兴的嘴来介绍贾府,他擅长借人物来交代,后面很多。这种鲜明的艺术倾向在西方小说很罕见,在我国其他小说中没有这么浓厚和巧妙。特色二是描写人物实际容貌和神情气质为主,这也是我国美学的特点。前面已经说了,不再重复。特色三是特别讲究人物的出场方式,巧妙借用我国戏剧的人物登台方式。凤姐的登台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宝玉则是登台后稍一亮相又下台去了,换完行头重新登台开始正式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