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本回主要写秦可卿的病,只不过前面的过渡比较复杂,从上一回打架的引发者金荣写起,兜了个圈子才到达秦可卿这里。
秦可卿是个值得探讨的形象,她在《红楼梦》中虽然占的篇幅很少,出场没几次,到第13回就死了,但曹雪芹对她大约也伤透脑筋,先设计她“情既相逢必主淫”,“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她到底与谁“相逢”,文本和脂批都没有说清楚,但是一般评论都把这屎盆子扣在贾珍头上,依据主要是焦大骂的“爬灰”,以及贾珍的痛哭。这依据并不充分。曹雪芹修改后的文本中,上述诗词依然保留着,但情节描写中秦可卿却成为贾府中的模范,是贾母最得意的重孙媳妇。不过,又实实在在写明,宝玉进了秦可卿的房间就浑身酥了,梦中则同她云雨了一番,这倒有些落实了“情既相逢必主淫”,宝玉是个最多情的情圣,他与这位多情的侄儿媳妇到底在梦里云雨了。总之,作品本身就是矛盾的,我们看明白就行,再怎么争论都难有统一意见。至于有的解说者说秦可卿是来自皇宫的公主等,这同我们把《红楼梦》作为小说来鉴赏,作为艺术品来鉴赏,差距较大,我们不做讨论。
曹雪芹是相当辣手的,第5回秦可卿那么健康活跃,才几天,就让她病殃殃了,这病说来就来。至于秦可卿的病因病理作品写得非常详细,我们不多说了。
由于秦可卿的焦点就是她同公公贾珍的关系,那么,要搞清楚这件事,我们只需细究贾珍、尤氏、贾蓉、秦可卿父子婆媳四人是如何相处的,关系是不是正常,应该就能明白。先说贾珍和尤氏。从文本看,贾府当中最关心秦可卿、最着急心焦的,是婆婆尤氏。在贾珍出场之前,尤氏就对璜大奶奶诉说媳妇的病。这是两个女人之间、一对妯娌之间的私聊,两人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她们的对话比较能够反应人物的真实态度和内心实际。
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
妯娌之间的私聊,尤氏似乎不存在装假、放风的意图,更何况,“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这样的评语,对一个了解底细的亲戚是无法编造的。从中得知两点,一,秦可卿是实实在在的好媳妇;二,尤氏真心担忧秦可卿的病,对儿媳妇没有任何怀疑和不满。我们再看下面贾珍尤氏夫妻的对话。是尤氏主动说到秦可卿。
“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寻一个好大夫来与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说道:“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再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还了得。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碍无妨碍,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么看来,竟是合该媳妇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况且冯紫英又即刻回家亲自去求他,务必叫他来瞧瞧。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尤氏听了,心中甚喜……
夫妻对话诚恳,对儿媳的关怀都一样自然、真切、忧心忡忡,我们实在看不出有爬灰的迹象。最后,是以作者的口吻写:“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它足以打消我们任何疑虑。有人或许说,尤氏有可能被瞒着。假如真如此,那么作者会有后文表达。既然一直到秦可卿死后,文本都没写任何秦可卿的丑事,后面反而让秦可卿以天使的身份忠告凤姐,那么人们实在不该再去怀疑。我们还是要尊重文本,既然作者将稿子修改成这样,我们只有接受。
接下来小说话题转换,从秦可卿重病转到贾敬做寿。这个转换跨度较大。贾珍说:“等这个张先生来瞧了再说罢。”
尤氏听了,心中甚喜,因说道:“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办?”
从儿媳重病接口说公公做寿,是犯忌的,不吉利。再看看第63回的描写,又出现了。那天宝玉刚过完生日。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
而第63回的回目:“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寿”同“死”做成对仗,是故意突出。我们不免联想:贾敬首次出场是为做寿,孙媳妇却忽然重病,而且不久死了;贾敬暴毙之日,恰恰是宝玉在做寿。作者设计两次类似的巧合,其中有没有名堂?供大家参考。(https://www.daowen.com)
贾敬在作品中是第一次说话,而且并没有出面,但我们不得不说,尽管他没有露面,几句对话就把他的精气神写的活灵活现。更可笑的是贾珍,自己也是做公公的人了,还是怕他老子,“如此说了又说,后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其流露的单纯可笑,颇有点像薛蟠。
本回下半部分,张太医替秦可卿看病。这位张太医不是真正的太医院的医生,称呼“太医”是客气。他职业是教师,医生是业余的,名字叫张友士,注意这名字,“友士”,“有事”也。这事情不小,是秦可卿的性命。病还没看,曹公已经暗示了,尽管张医生医术高明。
张医生诊脉看病的一节写得颇有意思。
且说次日午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见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颜汗。”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
注意这里的相互称呼,再比较下文的贾蓉,就有点名堂。贾珍称张医生为“老先生”,自称“小弟”;张医生则叫贾珍“大人”,自称“晚生”。我国古代崇尚谦虚,文人更甚,相互不太熟悉的文人一般将对方称为兄,自称弟,哪怕年龄比对方大许多,以示尊敬礼貌。这种习俗,在今天的文人书信中还存留着。这里描写初次见面,更需特别客气;贾珍是贵族,对方是平民,所以就从年龄出发尊称对方为“老先生”“先生”,而张医生称贾珍为“大人”,这是从贾珍的身份出发,尊称对方。至于两人的实际年龄,可能相差不大,两人的称呼都很得体。但是接下来,曹公就出贾蓉的洋相了。
于是,贾蓉同了进去。到了贾蓉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
张医生先开口,“这就是尊夫人了?”张医生实际上比贾蓉长一辈;但是我们看贾蓉说话,“正是。请先生坐下”,第一句没问题,但是我们看第二句“让我把贱内的病说一说再看脉如何”,这里他说的是“让我”,这是第一次自称,面对长辈,他应该自称“晚辈”等,但他自称“我”,而贾珍尚且自称“小弟”,可见贾蓉这个“我”字,僭越辈分、是失礼的。张医生对此是不是在意?他学问渊博医理极深,能断人的生死,对贾蓉这种纨绔子弟见得多了,他当然不会计较;但文人都有一股傲气,贾蓉问是不是先说病再诊脉,张医生就坚决要求先诊脉,由他来道出病况,他要露一手以维护尊严。“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晓得什么,但是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像是说明,更像是声明、声辩。“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这话听上去是谦虚,骨子里却带着讽刺。“大家斟酌一个方儿”,贾蓉和贾珍,能够斟酌出什么方子?“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这话或许是医生常用的客气话,但我们把他上两句话联系起来,他在这里就多少有些赌气成分。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分析得这么细致?因为我们读的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本人,就学问渊博兼通医理,我们不知道曹公是否替官宦人家诊过病,是否遭遇过贾蓉之流的失礼,但是我们知道一点,曹公一生怀才不遇,他在《红楼梦》中多有寄托和排遣。我个人觉得,如果只看到文字的表面,看到张医生医术的高明、脉理的深奥,却没有读到他情感的起伏、心理的变化,那就失于浮表了。
虽然张医生对贾蓉有所不满,但是作为一名医生,他对待病人,依然极其认真,极其负责。他陈述病况时,在一旁听着的老婆子惊呼,“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张医生的医术确实是高明。其实中国几千年来,正是由于一代一代医师的传承和中药的神奇,才让中华民族战胜了无数的疾病和瘟疫,才保证了中国人口的高成活率和较高的寿命,保证了中国成为第一人口大国。各位有兴趣,可以读读原中国中医学会副会长任应秋先生的文章,他不仅对《红楼梦》中各个医药案例都一一做了研究,甚至对人们认为是仅仅出于趣味性而写的“冷香丸”也进行论证,说那是切实可行的药方,而不是虚构,只不过霜雪雨水不一定要某天某时那么苛求。
可惜秦可卿被那些正宗的太医们耽误了,已经病入膏肓。最后,曹雪芹用尤氏的话来反衬那些太医,“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这么痛快,想必用的药也不错”。曹雪芹用张医生来证明“高手在民间”。是否隐含着曹雪芹的积怨?
本回最奇特的是曹雪芹的表现手段。这回主要就写秦可卿的病,但曹公有本事从头至尾没让秦可卿露一面,说一句话;非但没说一句话,甚至没露一下脸。这种彻彻底底的侧写手法,在古今中外的小说中很难找到。这是超高难度的写作方法,至于曹雪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法,我们还真的说不明白。只能勉强地说,这种方法比较节约笔墨,它不受时空限制,比较容易展开来写。当然也可说,曹公在玩技术,玩意术,把侧写玩到极致,玩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小说艺术史上立下一个标杆。就像京剧当中把跟斗翻到极致、把高音唱到极致、把水袖舞到极致,你要问他们在戏剧当中起什么作用?就是这作用。这个侧写,就是本回的艺术特点。
本回的核心人物是秦可卿。她讨得贾府上下一致喜欢,却也付出了健康的代价。尤氏说她:“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张医生也说,“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性格决定健康,最后决定命运。我们周围确实都有这样的人,他们过于谨慎细心,过于注重周围环境,过于在乎他人的反应,自己虽做得好,但太累了,往往患有神经官能症,失眠多,吃饭少,寿命一般不长。秦可卿便是这类人物的典型。
最后我们探讨本回在整部作品中的作用。本回最大的作用就是,它在贾府内部奏响了悲凉之音。许多人都认为,《红楼梦》的前半部是写兴旺荣盛,后半部写衰弱灭亡,抄检大观园是走向衰亡的标志。这观点总体没错。不过在我看来,更准确的描述是:《红楼梦》自始至终都是悲喜交集,哪怕是在上半部,每隔三两回曹雪芹都会敲一下沉重、悲凉的暮鼓。第1回开卷就是苍凉的,作者自云“风尘碌碌,一事无成”;石头“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和尚道士的口头禅是,红尘中“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镜头转到人间,甄士隐女儿被拐、火灾、遭丈人嫌弃、贫病交加,“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绝望出家。第2回,林黛玉母亲早逝;贾雨村遭人陷害被削去官职。第3回,六七岁的林黛玉,抛父投奔千里之外的贾府,从此寄人篱下。第4回,香菱落入人贩子手中,冯渊被打死,门子被发放。第5回,尽管太虚幻境风光绮丽但上演的却是“薄命”曲。现在,才刚刚到了第10回,十二正钗之一的秦可卿,忽然得了绝症,曹雪芹在贾府内部,敲响了丧钟,这是第一声丧钟。后面,但凡作品有一场繁华欢乐,紧接着必是一番悲凉,整部作品就这么交织推进。到第53回祭宗祠开夜宴,已经请不来族中男女,贾母感慨人员不全,悲凉的基调渐占上风;第63回群芳开夜宴是最后的狂欢,当夜贾敬死亡。此后贾府中很难再造欢乐的场面。作品这种悲喜交织的格局,在本回正式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