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回目“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曹雪芹用“毒设”两字,意思非常明白,可知“贾天祥正照风月鉴”属于中计,有受害的意思,可惜评论很少照顾到这意思。

这一回紧接着上回展开。很巧,凤姐与平儿正说到贾瑞,贾瑞来了。这个带有巧合性的开头,预示着这一回是充满戏剧性,以至于滑稽的一回,同《红楼梦》的其他文字,不太协调。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到最后艺术欣赏的部分再探讨。凤姐是怎么设局的呢?我们来看作品的描写。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急命“快请进来。”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凤姐笑道:“象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凤姐的态度写得一清二楚,不用多说。只是,“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凤姐是怎么打扮的?曹雪芹没有写,那就有两种推测,一种是凤姐穿着家常衣服,就是上一回写的,平儿为她烘暖的是居家衣服,在贾瑞的眼中或许看作不把他当外人,而是当“内人”,他如何不“酥倒”?另一种推测,凤姐听说贾瑞来了,特意浓妆艳抹,打扮得很风骚,以此来勾引贾瑞。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贾瑞“酥倒”,“因饧了眼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投石问路,贾瑞想弄明白,留给他和凤姐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有多少。凤姐是个中老手,一步步继续引诱,甚至说出:“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引诱得贾瑞对天赌咒。如果说最后的一切都是贾瑞自讨苦吃,因为是他主动找上凤姐的门的,但进了这扇门以后,主动权都在凤姐手里。假如把两个对话人的名字换掉,读者们可能就认为是这女的在勾引人,这女的至少要负一半责任。然而就因为一个是凤姐,一个是贾瑞,人们就把责任全部推到了贾瑞头上。接着,还是凤姐提出了今晚约会,时间地点都是凤姐提的,贾瑞当然是喜之不尽。接着的描写,就更具有戏剧性。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文章,其苦万状。

为了突出戏剧性,作者把各种巧合因素都凑到了一起。这一晚,贾瑞实际上什么都没做,他受了一夜的冻,早早逃回家里,偏偏他的祖父发现了,又偏偏“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偏偏“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所有倒霉的事情都凑齐了找到贾瑞头上。

虽然其苦万状,但贾瑞并不死心,更没想到是凤姐在捉弄他,他的智商简直不如五岁小孩!过两天他又去找凤姐。

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

凤姐确实聪明,还懂心理学,更会耍诡计,她抓住并充分利用了贾瑞的弱点,再次主动提出今晚约会。虽然曹雪芹加了一句话,“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似乎凤姐是出于善意,但这句弱不禁风的话与后面大量的事实比较起来,它显得空洞而缺乏说服力,换句话说,凤姐此时并没有多少善意,几乎满脑子都是恶念。我们看作品接下来的描写,这一段既好看又有几点可以探讨的。

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贾瑞听了,魂不附体。

接着,作品又写贾蔷、贾蓉乘机做好做歹要来两张五十两银子的欠据,又浇了贾瑞一头大粪才放他走。(https://www.daowen.com)

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这一段的描写颇有《水浒传》的味道,动作性强,滑稽可笑,又比较极端。整个情节都是凤姐事先策划的,这计谋确实比较周密,连写借条的纸笔都准备好了,当然还有那一桶大粪。凤姐要的是什么效果呢?显然是越狠越好,腊月里一桶大粪浇头,已经够人半死,还要逼迫欠下一屁股债,这已经足以要贾瑞半条命。而贾瑞有如着了魔,明知凤姐在陷害她,依然沉缅于凤姐那妖娆的影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一年下来,病入膏肓。眼看着不中用了,忽然来了一位跛足道士,送上风月宝鉴,说是照了反面就可以救命,但反面眼见是骷髅。

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贾瑞就这么被折磨死了。贾瑞在梦中同凤姐云雨,过后就死了,这不免让我们想起宝玉同秦可卿的梦中云雨,不久秦可卿就得了不治之症。两段描写中间暗喻着什么意思?值得思考。

贾瑞的丧事,贾府中从贾赦起,各人送了多少银子,都有交代,甚至连他的同窗凑的份子一共多少两都写明了;偏偏害死他的凤姐究竟出没出银子,作品不提;贾瑞死后,作品也没有交代凤姐的反应,包括她的两个帮凶贾蓉、贾蔷也没交代。这些都有违《红楼梦》一贯的风格。不仅如此,在小说的后面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也没有出现过凤姐、贾瑞这桩官司的任何影响,这同本书“一喉两歌”“手挥目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严密作风背道而驰。令人怀疑这个故事颇有“外来者”的风貌,像是插进《红楼梦》中的一个精彩短篇,同全书的大情节和总体内容明显脱节。红学界历来有关于《风月宝鉴》同《红楼梦》关系的讨论,许多人认为秦可卿的故事可能出自《风月宝鉴》。假如真有《风月宝鉴》故事搬入《红楼梦》,那么,凤姐和贾瑞的故事更应是《风月宝鉴》某一段的镶入。临近的第9回顽童闹学堂也是过后就没有任何痕迹和涟漪,对此,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两段都是后面镶嵌进来的。

由于插入而未能修改完善,曹公付出了一连串艺术代价。第一,贾瑞形象有些走形。第9回闹学堂时贾瑞虽坏,却颇有头脑的,决不低能。而这里他被凤姐玩弄,遭贾蓉、贾蔷欺负敲诈,他还是一头往圈套里钻,低能得厉害。第二,作品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硬伤:前面写得明明白白,“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但是贾瑞死后却写道“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忽然多出一个祖母来。第三,人物及人物关系前后乱套。

本回写了,贾蓉、贾蔷是凤姐“点兵派将,设下圈套”,他们能够参与凤姐的超级隐私,应该同凤姐关系非常,或者说是她的死党。经过此事,他们与凤姐的关系应该更加密切,这次秘密行动在他们后来的关系中应有所反映,哪怕是像贾雨村发配门子那样,有个回响。但作品的描写却像此事没发生一样,这三人竟没事人一般对这番合作彻底失忆。贾蔷再次出场是第16回,虽然凤姐帮了贾蔷一把,但很被动,看不出是凤姐死党,反而像是隔着肚子的买卖,相互计较,相互算计,毫无默契。贾蓉也一样,后面尤二姐的风波中凤姐对贾蓉的打骂作践,毫无交情。第四,贾琏以及合府上下居然全不知情。照理这事在凤姐个人以至于整个贾府都不算小,更何况带有色情,它势必造成满府流言,凤姐的死对头赵姨娘等必有所发挥,贾琏更是会有较激烈的反应,可惜一概没有,就像浮云一般飘走后没了影子。

我们详细探讨此事,因为它不仅牵涉到作品的艺术完整性,牵涉到对某些形象的评价,还牵涉到《红楼梦》成书的某些事实。这样来看,凤姐同贾瑞的风流事件,就颇有研究的价值。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贾瑞临死前的一个刻画,“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同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非要灭了灯草才咽气,可谓异曲同工。巴尔扎克这一笔刻画可是全世界公认的绝妙之笔,在世界文学史上一直被津津乐道,被认为是小说人物刻画的创新。《红楼梦》比《欧也妮·葛朗台》早了半个多世纪,世界文学史早晚会记上这一笔。

假如说贾瑞故事有“游戏笔墨”的色彩,导致贾瑞形象有所走形,那也罢了,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边缘人物。但是,在这故事的描写中,曹公显然进入对凤姐“恶”的一面的挖掘。凤姐刚刚欠下一条人命,不久她又要再次作恶再整死两条年轻的生命。

下面看这一回的尾巴。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要妥帖。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林黛玉才进贾府多久?林如海忽然得病,显然是作者对黛玉形象刻画有了迫切的要求,或者说有了新的调整。

但是这个结尾,又造成了作品的时间差错。我们算一算,贾瑞从得病到死亡,作品的时间线索比较清楚,腊月里被冻,“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开始看医吃药,接着交代,“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可见贾瑞是病了一年多后死的。现在作品这结尾段第一句又交代了时间,“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倒推算来,从凤姐去探望秦可卿遭遇贾瑞算起,到林如海来信,中间有两年的时间,也就是说第11、12回中间花去了两年。第13回开场,是贾琏已经去了苏州一段时间,这样前后加起来就是两年多。第13回上来就写秦可卿托梦凤姐以及死亡。这么算来,秦可卿的病应该又拖了两年多,但是从第13回的描写来看,其情节应该距离第11回凤姐探望秦可卿以后半年。由此可见,由于曹公未修改完毕而驾鹤西去,造成小说的时间有些混乱。因此,《红楼梦》中情节前后的时间距离、人物的年龄,不能生搬硬套,需要某种将就和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