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回目“排家宴”,就是为贾敬做寿,但实际内容却是在家宴的框架下,实写秦可卿的病情,下半回写的是贾瑞调戏王熙凤,这整个一回中,秦可卿的病情占了大部分,是重点。

这一回,看上去很简单,从文字到内容、到人物、到故事,没有任何读不懂的地方。这回的框架是为宁府的家长贾敬庆寿,中国的所谓庆寿,就是祝福寿星健康长寿,这是对生命向美好一面的推动;但曹雪芹却偏偏安排在这庆寿宴中,大谈特谈秦可卿的病,而且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那是对生命的破坏、毁灭。曹雪芹把这绝然对立的两个范畴、或者可以称之为生命的两极——生与死,放在一起来写,那就意味深长了。曹雪芹这样写的用意究竟是什么?我们这里提供两个思路。第一个是比较有把握的,那就是他故意要让悲喜同步,甚至是悲喜混合。第二个思路,我揣测,似乎是要把两个人物、理应是不相干的人物贾敬同秦可卿,联系起来。第5回秦可卿命运的诗词里面已经写了,“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本回再次把两人合写,一而再再而三,曹公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请有志于《红楼梦》研究的朋友参详。

最难最深的、或许也是比较有价值的问题我们提出了,下面我们进入一般层面的欣赏。这一回是从贾珍、贾蓉父子对话写起的,我们欣赏原文。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等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你说:‘我父亲遵太爷的话未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贾珍还算孝敬,他老子不许他这儿子去,他就叫孙子去,并关照贾蓉,“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贾珍这样做儿子的似乎也够孝敬。接着曹雪芹笔头一转,写到贾琏等人。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了。先是贾琏,贾蔷到来,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什么顽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来,所以未敢预备顽意儿。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

当天的主题是为贾敬庆寿,但是贾琏他们显然不是奔着为大伯健康长寿来的,他们的目标是“顽意儿”,也就是吃喝嫖赌那一套。很显然,贾珍主管的宁国府就是专玩这一套的,所以这所谓的庆寿宴,从一开始就变味了。接着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宝玉等人也来了。紧接着,王夫人就把话题转到了秦可卿的病情上。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别是喜罢?”

这里值得注意两点,一点是显然王夫人在掌控局面,邢夫人完全是个搭配。本来在贾府这样讲究礼数的人家,邢夫人是长门媳妇,贾母不在她应该是老大,无奈她不是原配,家庭背景比起王家来又实在差得太远,所以她只能屈居王夫人之后。这对老一辈妯娌的地位就这样。另一点我们前面说的,在这庆祝宴会中,王夫人一上来就直奔秦可卿的病去,有点不合常理。接下来的看点就是凤姐了。我们看原文。

这里尤氏方说道:“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凤姐,贾母说她是凤辣子,在人们的印象中,她也是以泼辣凶狠著称,但这只是凤姐的一个侧面,她的另一面也是很柔情的,曹雪芹对凤姐把握得非常精准,写的非常丰满。“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想一想,按照秦可卿的情形,她嫁到宁府应该不会超过三年,从辈分上来说她是凤姐的侄媳妇,从门第来说她比凤姐是差得太远,而且一个在宁府一个在荣府,见面不是那么容易,但就在这不长的时间内,凤姐竟同秦可卿结为知己,感情如此深厚,可见凤姐性格的另一面。大家设想一下,像秦可卿这样的人,身份关系类似的探春会不会去同她亲近?会不会给她那么多的关怀和同情?所以凤姐内心有不同的侧面,并且每个侧面都很深厚,而曹雪芹把凤姐不同侧面的深度和厚度,都完满展现了出来。

吃完饭,贾蓉进来报告

“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也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先收在帐房里了,礼单都上上档子了。老爷的领谢的名帖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也都照旧例赏了,众来人都让吃了饭才去了。母亲该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坐着去罢。”

这段话曹雪芹写得这么详细,因为他要借此交代贾府的社交圈。这社交圈有点意思,最高级的是四家郡王,下面是六家公府和八家侯府。四家郡王之外,既没有更高级的亲王,也没有较低级别的贝勒、贝子等,中间是脱节的,而且数字是四、六、八,是不是有点意思呢?

贾蓉报告完以后就请王夫人他们到园子里去看戏,凤姐说她要先去瞧瞧秦可卿,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心。”这里尤氏的接话也非常自然,再次显示出她同秦可卿婆媳之间毫无参商。宝玉提出他也要去看看秦可卿,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去罢,那是侄儿媳妇。”按礼数宝玉是不能进去的,好在他只有十二三岁,王夫人勉强同意。

秦可卿已经瘦得脱了形,所以凤姐一见,竟然说:“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这句话既显示出凤姐的亲密,也可见有点口不择言,探望病人最忌讳的就是这样的话。凤姐一惯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但她的自我把控能力还是差口气。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宝玉正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自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曹雪芹非常巧妙地借秦可卿自己的话,来介绍秦可卿在贾府中的人缘、地位。与此同时再一次描写宝玉同秦可卿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还有,后面第13回他听到秦可卿的死讯,“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他的悲痛无疑超过了贾珍。至于曹雪芹为什么要安排宝玉同秦可卿有这样的关系,我到现在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们承认自己的研究能力有限。我们必须像胡适先生所说的,有几分材料说几分话。

凤姐看到宝玉流泪,就把宝玉支出去了。然后她又再三劝慰秦可卿好好养病,秦可卿很坦率地对凤姐说:“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但凤姐临走时她又说了,“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这里曹雪芹把秦可卿的性格写得很鲜明,温柔坦率,通情达理;同样,凤姐也是情深意重,真切待人。这两位少妇,虽然隔了一代。

以上内容就是本回的前半部分。

第11回的下半部分,写贾瑞调戏凤姐。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段并不复杂的情节后面,曹雪芹犯下了技术性错误。因为贾瑞同凤姐的这桩事情,过后,在整个小说中,再也没有一点它的影子,它对后面的情节和人物没有留下任何影响,这完全不符合《红楼梦》气血处处贯通的艺术风格。参与其事的凤姐也好,贾蓉、贾蔷也罢,统统忘记了,就好像这事情没发生过。暂且看原文。(https://www.daowen.com)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凤姐儿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说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

作品想要突出凤姐的机智,因为凤姐是单身一人,她看出贾瑞不怀好意,为了不吃眼前亏,她才与贾瑞虚与周旋,一方面稳住贾瑞,不让他有冒失的举动,另一方面是要趁机尽快脱身。这确实写得很像凤姐。不过问题来了,前面刚刚写得清清楚楚,“于是凤姐儿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她可不是一个人走的,后面跟着一大帮子呢!宁府的媳妇婆子们可能送出门就回去了,但她自己带来的婆子丫头,应该环绕在她身前身后。根据凤姐的性格为人,那群婆子丫头谁都不敢远离一步。但是作品这里却写道,那群婆子丫头都扔下凤姐自顾自跑得很远很远,一个都不在身边,直到凤姐同贾瑞周旋完了,她们才回头。这种写法是刻意把那些婆子丫头们调走,破坏了艺术完美性,留下又一个瑕疵。

凤姐与贾瑞这段情节,其描写的戏剧性、滑稽性以及刻薄性,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终生难忘。历来的评论,也都认为贾瑞是小丑加流氓,死得罪有应得。我本人年轻时也这么认为,但随着年岁的增加我的看法逐渐变化。据文本描写,客观来看,贾瑞从头至尾,实在没犯什么大罪,更谈不上死罪;相反,在这中间,凤姐至少有很大的过错,如果不算她有罪过的话。我们来还原一下。

“凤姐儿正自看园中的景致,一步步行来赞赏。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注意这里的描写,“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贾瑞是走过来的,不是冲过来的,更不是扑上来的。然后他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请安这个动作是半下跪,是日常礼仪,应当也没有攻击性、危险性。招呼打完,后面贾瑞的话确实具有调戏性质:“也是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地觑着凤姐儿。假如说贾瑞有过错的话,他最大的过错也就在这里,他想占凤姐的便宜。但是园子也就那么大,宴会刚结束,不远处正在演戏,看戏的人很多,凤姐自己的婆子丫鬟,应该在更近的地方,凤姐大叫一声她们便听得见的。因此,凤姐并没有处在严重的危险中,贾瑞也并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和话语。根据全书的描写看,贾瑞也并非危险人物,他属于那种比较软的男人,身上不具备攻击性、强暴性。所以这时候就看凤姐怎么应对了。假如凤姐庄严地,甚至冷面相对,不给贾瑞任何希望,然后只要大声喊一句:“平儿回来!”或许贾瑞就灰溜溜走人,事情也就过去了。但作品不是这样描写。或许凤姐是为安全脱身计,她采取的对策是给贾瑞希望,同贾瑞搭讪、调情,甚至挑逗。

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凤姐儿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这话,再不想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亦发不堪难看了。凤姐儿说道:“你快入席去罢,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慢慢的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

凤姐这些话,都不能说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而简直就像是在抛绣球。她表达的是她早就心仪贾瑞,甚至相当肉麻地表示她还心疼贾瑞被人罚酒。从凤姐的言语来看,她非常熟悉情场的套路,俨然是个调情高手,甚至可以说她比贾瑞更熟练、更精通。贾瑞这人,说得好听点是个老实人,说难听点是个低能儿,他哪是凤姐的对手,凤姐的一番鬼话他立马当真,被骗得晕晕乎乎,痴痴颠颠!如果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贾瑞并没有重大过错,而凤姐也可以说是机智脱身,也没有大错。事情也可以到此为止,或者事后凤姐告知贾琏,让丈夫教训贾瑞一顿也就完了。

但是,凤姐却已经起了杀心!

凤姐儿故意地把脚步放迟了些儿,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的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这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照我们看来,低能的贾瑞,并没有犯罪,更谈不上死罪;凤姐的杀心,或称之为杀人的欲望,比起贾瑞调戏她的言语,罪过并不见得小。那么,为什么人们都把同情心给予凤姐,而同样认为贾瑞该死呢?说到底,无非因为凤姐的高贵,贾瑞的低贱,就像平儿说的,一个是凤凰,一个是癞蛤蟆,癞蛤蟆对凤凰动动歪脑子都该死,凤凰杀死无罪的癞蛤蟆都应该!实际上,人们不知不觉地站到贵族优先的地步上,不那么可取。

更加重要的是:作者曹雪芹在描写这段情节时,他所流露的情感、观念,是不是也认为贾瑞该死呢?从作品的表面来看,似乎就是这样。不过,我前面经常提醒大家,曹雪芹是很狡猾、圆滑的,读《红楼梦》,绝对不能只读表面。关于凤姐与贾瑞的公案,我们不能忽略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那是贾瑞病重以后,跛足道人送给他的风月宝鉴,当时道士再三嘱咐:“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我以为,“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是不是曹雪芹在暗喻,在提示读者,这桩官司,不能简单地只看表面,也要反思它的背面。

回到作品中。凤姐上了看戏的楼阁,邢夫人、王夫人说她们都点过戏了,叫凤姐也点几出,凤姐点了《还魂》、《弹词》两出,递过戏单去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曹雪芹再次展现借题发挥、借戏寓意的手段。《双官诰》说的是诰封故事,这里暗喻贾府将有封妃;《还魂》是《牡丹亭》中写杜丽娘死而复生与柳梦梅结为夫妻,这里是暗示宝玉同宝钗历经磨难结为夫妻;《弹词》指《长生殿》中李龟年在“安史之乱”后卖唱为生,唱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欢离合和唐王朝的盛衰故事,这里暗示贾府败亡、宝玉流浪。三出戏,分别暗喻《红楼梦》的前期、中期、后期三个阶段,三出戏唱完“也就是时候了”,暗喻《红楼梦》就将结束。为了加强效果,还让王夫人作应和,王夫人道:“可不是呢。”

凤姐虽然点了戏,却没心思看,她的注意力在贾琏身上。

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可见来到宁府,贾琏就同贾珍、贾蓉等人去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凤姐深知其中奥妙,所以紧盯防守。后面曹雪芹继续抓住秦可卿和贾瑞来写。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有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焦心。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没遇见凤姐。而秦可卿的病是越来越重,贾珍、尤氏已经在预备后事,尤氏嘱咐凤姐:

“你可缓缓的说,别吓着老太太。”凤姐儿道:“我知道。”于是凤姐儿就回来了。到了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儿媳妇请老太太安,给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要给老祖宗磕头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看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

这位老太太着实不容易,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她都要关心到,尤其令人感动的是,她只论人品而并不怎么讲究亲疏远近,其实秦可卿同她的关系已经比较远了,是隔房的侄重孙媳妇,但她的忧伤是那么深切,关怀是那么细腻。贾母的心胸确实令人景仰,她在贾府中的地位,除了辈分和身份的原因,其人格也是重要因素。

曹雪芹的行文永远会令人意外,这一回的最后一段,他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加进了一个重要内容,我们看。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的衣服给凤姐儿换了。凤姐儿方坐下,问道:“家里没有什么事么?”平儿方端了茶来,递了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再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因问道:“这瑞大爷是因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宁府园子里遇见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注意“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平儿此话前面没有任何铺垫,这里也不加任何说明,像是天上掉下来一样。曹雪芹要的就是这种“原生态”,不加修饰的原生生活。凤姐听了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过去了。曹公这么轻轻松松就埋下一颗地雷,它最后炸毁了王熙凤。她们接着聊到贾瑞,凤姐立即起反应,“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凤姐杀心再起,“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她要恶搞贾瑞,至于怎么恶搞,那是下一回交代的事了。

第11回到此结束。曹公的表现艺术让人回味。这一回都是断断续续的细节,即使是“见熙凤贾瑞起淫心”,也没有连续性的描写,但作者写得细腻生动,饶有风致。尤其是凤姐、贾母对秦可卿的那份诚挚深切的心意。不过曹公写起来似乎一点不花力气,所谓轻描淡写。他两次写贾母,第一次,“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一阵心酸”,心理描写,就这么四个字。第二次写,“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儿说:‘你换换衣服歇歇去罢。’”“沉吟了半日”,神态描写,只有五个字。心理描写和神态描写,用的都是最寻常、最普通的词语,但传达给读者的,是那么沉重、那么伤心、那么悲凉,也不知道曹公在这九个字上施了什么魔法。不过,这还是读者能够理解的写法,而像我们刚才说到的,“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这种兀然而起无头无尾的写法是其他书中找不见的,全无呼应的写法,那才是曹公的绝技,别人无法学、学不像的。

另外,作品对凤姐的塑造简直是自我矛盾,刚写了凤姐对秦可卿的深情厚谊,立马就写她对贾瑞的凶恶。作品对凤姐的刻画才刚起步,却在人物前后不到半小时内展现出她“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两副面貌。凤姐性格的两端天地宽广,我们可以期待,一个性格内涵的丰富性“打破纪录”的女性形象最终能够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