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本回的回目较好,把这一回的内容基本概括,“微露意”“半含酸”,较好地传递出这一回的特殊气氛和味道。本回是《红楼梦》中最赏心悦目的篇章之一,评论也比较多。但文本中那些看似普普通通的文字背后的神奇意趣,许多人忽略了。所以我们要欣赏得比较细。
上次从宁国府回来以后,凤姐又哄着贾母也去宁国府看戏,中午过后贾母回荣府,宝玉送贾母回来。“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宁国府有戏不看,即将下雪的天气,宝玉悄悄去探望宝钗。半路上遇见贾政的几个门客和管事的,这些人的名字曹雪芹一律用谐音恶意嘲弄,詹光谐音“沾光”,单聘仁谐“擅骗人”,这是往贾政脸上抹黑,他交结的尽是无耻之徒。这几个一望而知的谐音名字,似乎是在提醒我们注意这里另有谐音,因为他们告诉宝玉,贾政正在名叫梦坡斋的书房里午睡。“梦坡斋”,谐音“梦破”,再加是睡午觉,标准的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与这类宵小为伍,怎么能不“梦破”呢?
宝玉摆脱了那些人的纠缠,来到薛家居住的梨香院,“梨香”者,“离乡”也,表示薛家再也回不到故乡了。曹雪芹这个院名,是对薛家的感慨,或许也有他自己离开江宁老家的遗憾。我们看作品。
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
注意,曹雪芹的笔第一次伸进了梨香院,描写薛家的生活。第一个镜头:薛姨妈带领全家做针线。记得吗?上一回写宝钗的第一个镜头,也是在劳动,描花样子,等会儿我们马上要看到,此时宝钗也在做针线。宝钗、整个薛家都在劳动。曹雪芹的镜头语言明明白白:薛家虽然还有店铺甚至当铺,但在薛蟠的管理下,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利润,如果说贾府都已经内囊尽上来了,那么薛家更可能是徒有其表!再加薛蟠受人欺骗玩弄,自己又挥霍无度,导致薛家的太太和小姐,都需要亲自参加劳动,才能维持比较像样的生活。曹雪芹不会无的放矢,可是很遗憾,人们对这些镜头好像没有理会,凡是说到宝钗,人们都只记得“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薛家如何富贵,宝钗的生活如何优越。这些看法如果是时代原因造成的,那么到了今天,我们就需重新理解。
此处宝玉的表现也堪称礼貌周全,进来先给薛姨妈请安,完了先问哥哥在不在家,最后才问“姐姐可大安了”,尽管他实际上就是来看宝钗一人的,但这套礼数很周到。大多数评论文章里,宝玉似乎一直是一个痴痴的傻傻的或者有点叛逆的形象,实际上,在一般社交场合,宝玉是个讨人喜欢的世家子弟。后文贾母就明确说过宝玉很懂事。
下面,本回的、也是全书的一个高潮到来了。
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紬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可知宝玉对宝钗很关心,前日打发人来问候,今日又亲自上门。细看宝玉的动作:“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一个“忙”字,表现出宝玉心情的急切。然后宝玉观察得很仔细,先看到门帘是半旧的。他是去看人的,怎么会发现门帘是半旧的呢?恐怕是因为他自己家里到处都是新的,所以这半旧的门帘让他觉得有点特别吧。进了房间,看到宝钗正在炕上做针线,这很自然;但接着看到的就太多了:宝钗的发型、头发上漆黑的油光、服饰等。“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尤其是:“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曹雪芹借宝玉的眼睛,第一次描写了宝钗的容貌、神态、穿着、气质。
其实,上一回宝钗就出场了,却没有写她的容貌等,是特意留给宝玉的眼睛的,很讨巧。宝钗当然是个美女,“脸若银盆”,比黛玉丰满。看关键词:藏愚、守拙。过去的评论中,多理解为虚伪、装傻,带贬义。我认为这解释错得厉害,错到颠倒。“藏愚、守拙”,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缩写,源于《老子》一书,那是“道”的高级境界。在中国几千年的语言环境中,“藏愚、守拙”都是用在那些兼具较高的文化修养和品德修为的雅士身上;确实,这两个词很少用在女士身上。但现在曹雪芹却用了,在第5回的《红楼梦曲子》中,已经写过“山中高士晶莹雪”,同这里的评价前后吻合,可见曹雪芹构想中的薛宝钗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如何表现,才能符合如此高深的形象呢?很可惜,我们看不到八十回以后的薛宝钗,不知道在那里她有怎样的高风亮节,也不知道“金簪雪里埋”最后是如何埋法。而在高鹗的后四十回中,宝钗没有达到“山中高士晶莹雪”的高度。好在有前八十回,我们可以在这漫漫长途中追踪蹑迹,看看宝钗是不是走在一条通往“山中高士”的道路上。
观察完,宝玉该说话了。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纍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
宝钗应该没想到宝玉会来,外面天寒地冻,公子小姐一般不外出。所以她起身含笑说道“倒多谢记挂着”,此话是带着感激的。这里我们注意曹雪芹写明白的一个细节:宝钗自己是在炕上做针线,他让宝玉坐在炕沿上,这样,宝钗与宝玉相隔大概就是一个炕桌,距离最多三尺吧,我们记住这个距离。北方的冬天,客人来了都是上炕坐,这本来不稀奇。但是,一个女孩刚刚病愈,一个男孩冒着严寒前来探望,用薛姨妈的话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而且,房间里就他们两人,没有其他姐妹,在这样的境况下,三尺的空间距离,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同于平时的亲密感。我们看,宝钗也打量了宝玉一番,但是与宝玉打量她不一样,宝钗看的主要是穿着,而不是容貌;从头上的紫金冠开始一直看到项上戴着的那块玉,看到这,“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显然,宝钗以前还未曾仔细看过这块玉,但这块玉是如此神奇,不仅来得古怪,而且贾母更说这是宝玉的命根子;那癞头和尚则跟薛姨妈说过,宝钗命中只能配一个有玉的,那么宝钗更加要看了。为什么以前没看,偏偏今天才要看呢?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病人对前来探望的人特别容易感激,尤其是那些赶了远路,冒着寒暑前来探望的人。何况今天是在自己家里,再加上没有其他人在眼前,宝钗会同平时不一样一些。宝钗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曹雪芹逮得非常准,字里行间都体现出来。我们听宝钗的言语和口气,“我今儿倒要瞧瞧”,这语气不仅自信,简直有点豪迈,同她平时的口气相差很大。苏东坡说,“老夫聊发少年狂”,宝钗今天有点“少女聊发少年狂”。被关怀的愉悦、甜蜜和自信,不经意之间就流露出来。还不止于此,我们看她细小的动作:“说着便挪近前来”。不问宝玉同意不同意,高兴不高兴,“便挪近前来”。如此主动,甚至有点冒昧,这在宝钗太罕见了。果然,我们看:“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两人非常默契。
我们啰唆一句,宝钗已经表现得非常出格,但她毕竟不是黛玉,如果是黛玉,早就自己伸手去摘那玉了;但宝钗还不至于,这就是宝钗同黛玉的区别。等会儿黛玉替宝玉带上斗笠的神情动作,同这里做一番对照,你就更加体会,曹雪芹对于细微区别的把握是如此精准。
接着,曹雪芹给了宝钗一个特写镜头:“宝钗托于掌上”。换做别人,可能会低下头来看,或急切地看,激动地看,但那就不是宝钗了。“托于掌上”,这个细微的动作,展现了宝钗的雍容大气、从容不迫,同前面“我倒要看看”的口气神情一脉相承;此外,“托于掌上”细细凝视,又写出了宝钗此时的认真、专注、郑重。——毕竟这块玉里面,可能暗藏着她一生的命运!
当宝钗看到“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她内心的震撼,我们可想而知,这八个字与自己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正好是一对!这一霎那,宝钗已然明白,冥冥之中早就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把她同宝玉的命运扭结在一起。——宝玉,正是当年癞头和尚告诉她要嫁的那个人!宝钗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会不会喜上眉梢或热泪盈眶呢?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好一个宝钗,定力吓人。我们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在狂跳,我们只知道她没有脸红,也没有发呆,没有激动。她只是正面反面连续看了两遍以后,“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如果说她有所失态,也就仅此而已,她把自己控制住了,但还是念出了声。或许是听到自己念出的声音,她有点醒过来,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泄露了内心的波动;而最能够听出她秘密的莺儿正在旁边,所以她赶紧支使莺儿去倒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天真的莺儿一口道出了她的秘密,从而引发了宝玉的追索。有的评论说宝钗念那八个字,是故意念给莺儿听,引诱莺儿说出是一对。这种说法,这种应变能力,只有当代被称为神剧的谍战剧当中才有,宝钗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她肯定达不到这水平,毕竟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女。当然,我们上面的讲解也只是一种猜测,因为曹雪芹没有写宝钗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想法。须知,有关宝钗对宝玉的真心,曹雪芹是一概不写,一字不吐,后面我们会明白。
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宝钗这样和他打破成规,无拘无束,他早就该有反应了。现在听到莺儿那句“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他岂能放过?
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宝钗骗宝玉说那金锁上没有字,宝玉那么好糊弄?他岂肯罢休?当然是死缠烂打,“好姐姐”不知叫了几次;“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宝钗只得承认金锁上有字,但是加了这句说明词,这在她本人,是给自己找个台阶找个理由;而在曹雪芹,则是顺带告诉我们,“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八个字是癞头和尚给的,而且还关照必须天天带着。很有意思,宝钗作为一个少女,连花儿都不喜欢戴,偏偏被强制性地戴着这把金锁,而且要每天戴不离身,人生常常就是这么矛盾、荒谬,不由自主。我们细看:宝钗“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按照当时的礼节,宝钗作为一个少女,当着一个少男解开自己外衣的扣子往里掏东西,这是很失礼的。宝钗是个注重礼节的少女,但曹雪芹偏偏要她在这个时候把礼节轻轻抛开。接下来呢?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莺儿说金锁是癞头和尚送的,文字也是和尚叫刻上去的。莺儿从小跟着宝钗,了解实情。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个细节呢?因为以前有些评论家说,金玉良缘是薛家传出来的风声,是薛家杜撰的,以此来蒙骗贾府。按文本看,金玉良缘完全是癞头和尚一手炮制。何况,薛家从哪里去知道有个癞头和尚?如何杜撰?
当时莺儿还要说下去,那就要点到金玉良缘这关键话题,被宝钗阻止住了,显然宝钗不愿意让宝玉知道。为什么不让宝玉知道呢?这是宝钗性格决定的,她怎能当宝玉的面谈自己的婚姻?但是,即使把后面的关键话题掩盖掉了,宝钗也尽量表现得平淡、理智,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已经令宝玉陶醉。他开始惹事,竟然说:“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死乞白赖,他显然有点意乱情迷。好在宝钗还很清醒,她想要降温。“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我们可以猜想,宝玉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出现意外,他的“混闹”绝不会到此结束。
以上这段是第一次描写宝玉和宝钗单独相处,也仅仅是宝钗的第二次出场。从这段描写来看,这对表姐表弟,两个少男少女,相处得亲密无间,甚至可以说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曹雪芹的这段描写,想要告诉读者什么呢?我的想法是,他似乎是要告诉我们,假如没有林黛玉,宝玉、宝钗两人关系的发展,有可能进入恋爱。但是,他偏偏安排了个林黛玉,他笔下《红楼梦》中的人物从来都不能遂人愿,命运永远都不在自己手中。宝玉、宝钗的这次私密交谈,曹雪芹是专门让我们看,他们是如何被中断、被阻止、被粉碎的。他们刚谈到这里,黛玉来了,她像一阵风暴,“呼”一下刮进来。宝玉、宝钗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刚刚产生的亲情蜜意,就风流云散了。
一场智斗开始了。中国人最喜欢看智斗,从“鸿门宴”到“三国”,文学作品和历史作品中比比皆是,而戏剧中更多,《沙家浜》中的那场智斗,更是人人耳熟能详。曹雪芹描写的是智斗中的绝品,我们好好欣赏。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https://www.daowen.com)
大家注意,林黛玉是直闯龙门,她不等通报,不给通报的时间就进来了。曹雪芹在这里没有写黛玉进来时候的心情,但是,他在“走了进来”四个字之前加了一个小小的修饰语,“摇摇的”,就三个字。不过,仅仅这三个字,就透露出黛玉的心理和心情。“摇摇的”,身子摇晃,步子不稳,这不是黛玉那样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走路的样子。俗话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尤其是女子的走路,在贾府那样的侯门公府虽无明文规定,却有严格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上身必须保持相当的稳定,这被看作是女子自重、自守的一个基本动作。如果贾母见到黛玉走路“摇摇的”,贾母会讶异到说不出话,因为这表明黛玉放弃最起码的自律自尊,她已经废了。可见“摇摇的走了进来”,在黛玉是相当不正常的,她已经暂时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她的心很乱,乱得厉害。她的心为什么会乱?曹雪芹只肯委婉透露。
大家看,黛玉“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这说明她前面的心乱同宝玉有关。很显然,她先前得到消息,知道宝玉在这里,她赶来,要第一时间看“现场”。那么她应该是大步流星快步进入,怎么会“摇摇的走了进来”?曹雪芹太懂得人的心理了,他用“摇摇的”三个字,精准捕捉到了这一刻黛玉的神态: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却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在想象、在思考、在分析、在想主意,所以走路“摇摇的”。——黛玉内心的波澜,尽在这三字之中。
现在,她跨进房间了,她看到了第一现场:宝玉在宝钗的闺房里,仅仅他们两人,薛蟠不在,连薛姨妈也不在!这种场合正是她担心的。而且,可想而知,看到她闯进来,宝玉的神态是何其尴尬。因此黛玉第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嗳哟,我来的不巧了!”黛玉的第一句话就讽刺。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克制的人,今日她更要闹点名堂。但是她出身诗书之家,不能胡来,她可不是凤姐。
黛玉虽然来得匆忙,但毕竟这一路上有准备时间,何况天生机敏。她这“不巧”是个鱼钩,看哪条鱼上钩。宝玉识相,无语。宝钗则一反常态变傻了,常言幸福的人儿容易傻,几秒钟前她还在同宝玉温情脉脉,突然之间她还没反应过来,她居然会笑着问:“这话怎么说?”这正如李商隐揭示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过于甜蜜的时光会令人犯糊涂。鱼儿上钩,大大助长了黛玉的信心,她后面一席话,真是“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把黛玉的得意之情表露无遗,那句“姐姐”,叫的是如此辛辣!如果说一开始宝钗就被打蒙的话,那么现在黛玉这套组合拳,更是将宝钗打得摇摇欲倒。
如果这个场子里面只有黛玉和宝钗两人,那倒也罢了,至此胜负已分,可以收场了。问题是,旁边还有一位大公子宝玉!我们不难想象,面对这个阵势,宝玉比宝钗更痛苦更尴尬;宝钗代他受责也令他内疚。要命的是,宝玉一句话也不能说,说不得。眼看宝钗被打得如此狼狈,黛玉则意犹未尽,宝玉既不能劝,更不能替宝钗讨情求饶,怎么办?好在宝玉并不是真的呆子,真的傻子,他还懂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撤离。所以他问:“下雪了么?”“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他想赶紧逃离。然而这小把戏被黛玉一眼识破,顺嘴就一句:“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将宝玉噎得半死,立马打出白旗,不逃了。
这时,不知情的薛姨妈还热情地端出了酒菜留客。于是,战火依然。奇怪的是,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宝钗依然糊涂,她又一次自作聪明,劝宝玉别喝冷酒,还讲了一通养生道理。黛玉看来,这是严重的挑衅,宝钗居然当着她的面对宝玉耳提面命!更有甚者,宝玉竟然对宝钗言听计从!如何应对?“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非常简单的一笔,曹雪芹写出了黛玉的以笑为恨、以嗑瓜子假装悠闲,成竹在胸,伺机下手。于是就有了下面的“手炉事件”:
“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利剑出手。难道,她就不担心宝玉反戈一击?显然她知道宝玉是几斤几两。果然:“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好男人。
好在宝钗终于醒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注意,“素知”两字,不仅写出宝钗已恢复状态,更重要的是写出了在三人之间,已经发生过多次这样的故事。而实际上这是第一次描写三人的故事,是第一次写三人出现在同一场合,但给我们的感觉是,他已经写了无数次。这就是曹雪芹的用笔,我们叹服。
这时拎不清的薛姨妈又跑出来说,“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薛姨妈的话,给了黛玉再次借题发挥的机会,她先是虚晃一枪,说什么巴巴地从家里送手炉来,末了是狠狠一刀,“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这是骂宝钗:轻狂到当着我的面来管宝玉的健康!
至此,三大战役打完,江山归属已定。于是黛玉做出胜利者的标志性动作: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
然后,黛玉带着宝玉,就像押解一个战利品一样,摇摇摆摆离开了薛家。
通常,小说到这里必须交代一下宝钗的感受。她刚刚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读者盼望知道她的感受。可惜,我们碰到了曹雪芹,他像一个赖债的商人一样,就是不写,一字不写,我们能奈何?《红楼梦》,就这样特立独行,大家只能自己去揣摩。
顺便说一下,曹雪芹行文太独特、太新奇,对主要人物宝钗的内心一概不写,整八十回都不写,读者也好,研究者也罢,多对宝钗产生失察、失算,造成的结果是误解、误判。这该怪谁呢?
到这里,我们要讨论一个重要话题,就是关于黛玉和宝钗在书中的地位。许多读者包括专家认为黛玉比宝钗重要得多。理由是:一,《红楼梦》是描写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小说;二,作品开头就有黛玉还泪故事;三,写黛玉的文字比宝钗多得多。我的观点则是两人同等重要。一,《红楼梦》可不是爱情小说。二,还泪故事仅具“吸引眼球”作用,对全书没有多大意义。三,人物的重要性虽然同描写的多少有关,但不是绝对的,描写文字略少的人物,其重要性可能一样。何况,中国艺术强调留白和点睛之笔,我国传统绘画中往往八九成的面积是次要的,是为了烘托那不到一两成的部分;一大幅画中,一个高不足一寸的人物,甚至只画一个背影,但这小小的背影,却是整幅画作的核心,是点睛之笔。我想说的是,整部《红楼梦》中,宝玉、黛玉、宝钗构成的三角关系,是全书的核心。宝玉是一号人物,黛玉与宝钗是同一等次。黛玉是宝玉的恋爱对象,宝钗则是宝玉的婚姻伴侣,她们并无轻重高低。曹雪芹对她们有所分工,黛玉身上侧重于情感的表达,她同宝玉爱得刻骨铭心,黛玉被塑造成爱情的经典。而宝钗则侧重于理性方面,曹雪芹在宝钗身上寄托着大量的中国文化意义,以至于于在宝钗身上体现的中国文人情怀和操守,要比宝玉还多。至于许多读者十分关注的宝玉同宝钗之间有没有爱情,后面再讲。最明显的是,曹雪芹把宝玉的名字分拆,“宝”字给宝钗,“玉”字给黛玉,这种起名字的方法,已经确定了宝钗和黛玉对于宝玉同等重要,两人地位相当。再看,黛玉是第3回来到贾府,紧跟着第4回就写宝钗来了,几乎是前后脚。最重要的是第5回中太虚幻境的图册、诗词、曲子,都把黛玉和宝钗完全并列。这一切,都表明黛玉和宝钗地位相当。总之,过去人们对宝钗的评价与文本的实际描写相去甚远,曹雪芹塑造宝钗的良苦用心,人们理解得远远不够。
回到小说。宝玉离开薛家回去后,作品还写了一些内容,都不太重要,我们只讲几个要点。一个是晴雯第一次出场,宝玉同她在院子里看门斗上“绛云轩”三个大字。天很冷,宝玉就握着她的手替她取暖。这个小小的细节告诉我们,他们关系比较亲密,而晴雯的个性比较外露,不拘小节,这就为后文留下了伏笔。而“绛云轩”这个名称,同天上的“赤霞宫”以及后文的“怡红院”,都是以红颜色命名,“怡红院”的“怡红”,意思是让女孩子快乐。第二个要点是宝玉对李嬷嬷不满,为后文李嬷嬷同袭人之间的矛盾埋下伏笔。第三个要点是秦钟进入贾府的私塾上学,作者趁机介绍了一下秦家的情况,秦钟的父亲虽然是个小官,却没什么钱,但想到“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这是全书第一次写贾府“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为后文贾府内部矛盾的展开,打下了伏笔。
第8回的内容到此结束,本回的艺术特点我们在前面的赏析中已经有所涉及。这里再强调一下,曹雪芹的人物刻画达到“化境”,人物冲突有声有色,趣味盎然。曹雪芹刻画人物能够达到一笔现形的奇妙效果,他信手拈来几个最平常的字,就让人物及其复杂而微妙的心态、神态跃然纸上。“摇摇的”已经详细说了;“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最常见的动作,最普通的词汇,却画出黛玉将对手当作猎物,看着他们不知所措无路可逃时候的特殊快感,堪称惟妙惟肖。
不过需要指出,曹雪芹的用力有点过,为了有趣,他让宝钗的智慧降级,与全书的宝钗形象产生龃龉,付出了艺术代价。
下面我们赏析人物。
1.黛玉。本回的的风头被黛玉抢尽,她的性格在这第一场重头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黛玉一向将宝钗看作潜在的情敌,所以当她眼见宝玉、宝钗单独在一起,她自然而然地爆发了。她要示威,要让宝钗记住:别碰宝玉,他是我的!所以她一进门就开始冷嘲热讽,哪怕宝钗毫不还手,她依然穷追猛打。当然,她也借此向“花心”的宝玉发出最强烈的抗议和警告。但黛玉的身份决定她不会像没修养的女孩那般撒泼,也不会像凤姐那样不顾脸面,她只能借题发挥旁敲侧击,这令她的进攻饱含诙谐意味,而她的机智和口才让她长袖善舞,让进攻变成了一场戏耍,最终大胜而归。黛玉赢得了战役性的胜利,但是,战略上她很成问题——她如此尖刻的作为,王夫人、贾政,甚至贾母能否接受?而他们才是宝玉婚姻的决定性人物。
从人物走势看,第3回黛玉进贾府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多说一句话”;到第5回;黛玉变成“有些悒郁不忿”,时常要宝玉“前去附就”;第7回送宫花,黛玉开始对周瑞家的耍性子刁难;本回则炮火连天,肆无忌惮。黛玉变得很快,很彻底。
2.宝钗。作者的笔两次伸进梨香院,首先描绘的都是宝钗穿着朴素地在做女红,她平静安详,以自己的绵力帮母亲分担着家务。这是作者对她的某种定型。本回描写的是她同宝玉的亲密接触,前面已有赏析。这里要强调的是作者既没有描写宝钗要看玉的动机,也不肯透露她见到玉上的文字后内心的感想,只写她反复看后念了两遍。她显然不愿让宝玉知道她的内心,至于她的动机是不愿生事,还是出于少女特有的羞涩,抑或像有的论者所说是在“藏奸”——丢开没有婚姻决定权的宝玉,暗中在贾母、王夫人身上下功夫?我认为最后这种说法不符合作品描写的实际。以后我们再说。
从这一回看,宝钗似乎默认黛玉对宝玉的“所有权”,面对黛玉声张和捍卫这“权利”时,宝钗没有反击。我认为其原因是,到这时为止,宝钗并不爱宝玉,所以没反击的必要。即使她对宝玉有所动心,以她“山中高士”的个性也不屑于这种争夺战,她会主动退出竞争。此外,宝钗作为一个外来的寄居者,也不能同黛玉这个贾母的外孙女在贾府展开厮杀。或许是今天这场风波让宝钗彻底明白了黛玉的心思,所以从此以后她很注意同宝玉保持距离,并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待宝玉和黛玉爱情的风风雨雨。然而,“无心插柳柳成荫”,她的仁厚、大度和宽容,聪明的贾母、王夫人看在眼里,会记在心上。
还要指出一点,曹雪芹为宝钗专门创造了一种心理描写手法——“心理留白”,即对人物内心不直接描写,不正面透露。可见作者用心良苦。但手法太新颖,以至于人们没读懂,造成许多误解。
3.宝玉。宝玉对宝钗怀有明显的好感,所以他冒寒前来探望。同宝钗单独接触,尤其是看到金锁上的吉祥语同他自己玉石上的文字恰好成对,宝玉的情感有所波动。宝钗口中“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对他刺激很大,他有些情不自已,甜甜地叫着“好姐姐”,甚至要讨药丸吃!好在宝钗拒绝的同时,黛玉杀到,此后的宝玉像被抓获的犯人,不管黛玉如何发作他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傻笑,一副忍气吞声的可怜相,最后乖乖地被黛玉领走。他的尴尬已经注定,后面他的路不好走。
看了本回我们知道:在我国的封建社会,男女恋爱时女孩子一样可以掌控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