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这一回主要写两个内容,一是宝玉告别家人去上学,二是学生们大闹学堂,让我们见识了当年私塾的景象。

宝玉告别家人这一段曹雪芹的选材很特别,照我们的想法他应该写宝玉如何告别贾母、贾政、王夫人以及林黛玉,贾母、王夫人如何殷切嘱咐,但曹公的选材与我们的设想差别很大,我们设想的这四位人物有两位他完全是虚写,贾母和王夫人的话一句都没写,同黛玉的告别也写得很简单,写得最详细的居然是袭人!但曹公却写的相当感人。我们认为贾母、王夫人要嘱咐的话,偏偏都是由袭人来说;我们设想贾政会有一通勉励和告诫,谁承望来了一番讽刺嘲笑,刻薄得可怕;我们想象与黛玉的告别可能会缠绵悱恻,结果场面却非常简洁干脆,黛玉的表现简直可以称得上洒脱。曹雪芹的奇思妙想,我们实在无法预料。

我们先来看看写袭人那一段。学校是贾府办的私塾,必在贾府附近,而且每天回家,但袭人却当作远赴千里一般。

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

宝玉急着去和秦钟相会,估计也起得很早,但他睁眼时袭人早就打好了包袱,不知道袭人是几点钟起床的,或者这一晚她是否睡过。她正“坐在床沿上发闷”,宝玉以为是怕自己去上学,她们会冷清无聊。而袭人则一心为宝玉。“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她首先想的是宝玉一辈子的前途,确实,那个时代一个男孩不读书就会潦倒一辈子,宝玉这次积极要求去上学,她很高兴,她哪里想到宝玉打着读书的幌子是为了去会秦钟?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只好说可怜这丫鬟心。袭人的担心太多:第一,她怕宝玉的成绩不好,“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第二,她怕宝玉表现不佳,“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第三,她怕宝玉累坏了身子,“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有这三层忧虑,她当然发闷。最后那句话更是语重心长,“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这哪里像个丫鬟?简直是母亲、贤妻。有这样一个女孩在身边真是男人的福分。所以“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这还不够,袭人又交代出门后的细节,“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想得如此细致周到,如此多虑,她这一晚上能睡着吗?

如果说袭人的话,让我们略感意外却深深感动,那么贾政的一番话就让我们有点不敢恭维。“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接着又对宝玉的跟班李贵训斥道:

“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

贾政这番话尖酸刻薄,杀气腾腾。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以前宝玉很不长进,令他失望以至于绝望。但毕竟宝玉今天是去上学,作为父亲该不该说这样的话呢?这样发泄一通对宝玉又有什么帮助呢?我们今天有个常用词,叫作正能量,贾政这样的训斥能不能转化为正能量?不过,曹雪芹这里写的却是中国传统父亲最常见的面孔,俗语“严父慈母”,千百年来,做父亲的对儿子讲究严格、严肃、严厉,以至于暴力,有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说法。我们这一代男子年轻时都领教过父亲的棍棒,甚至小伙伴们私下里都是抱怨、怀恨父亲的多。可知严父式的教育即使有一定效果,但并不算得成功,肯定不是最佳。千百年来中国传统父子间的对立是普遍的,对话很少,平心静气、推心置腹的对话罕见,通常父子关系是紧张的。语文课本中朱自清的《背影》大写父子情深,殊不知那正是朱自清同父亲关系破裂、几年不通音讯后,刚刚修复的一幕。

我们责备贾政如此讽刺威吓儿子毫无道理,却不幸他是正确的,他有先见之明!马上我们会看到宝玉学的何止是“流言混语”“精致的淘气”!

实际上,曹雪芹写了贾政的刻薄话;写了他很不屑的眼神,但没说贾政内心究竟怎么想的。我们欣赏作品,尤其是欣赏《红楼梦》,千万不能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当真,曹公很刁滑,他往往把真的东西都埋藏、掩饰起来。想要找出真实的东西,我们必须结合整个场面的描写,还要联系整部作品的前前后后。当时,贾政是在书房里见宝玉,周围是一群门客,所以贾政的表现主要是给他们看,带有表演性质,他其实不那么真实,没那么本色。看实况,他的讽刺话还未落地——

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很明显,贾政的一番话主要是说给清客们听,是与他们在玩游戏。“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就带有明显的夸张、做作成分,甚至可以说是在卖弄嘴皮子。心理学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表演欲望,有的时候那些表演是情不自禁的、潜意识的、很难克制的。贾政修为一般,哪能免俗?贾政对宝玉并非毫无感情,有时他会为宝玉骄傲自豪,有时为宝玉忧伤流泪,这些在后文有明明白白的描写。

宝玉比我们聪明,他知道父亲是在演戏,所以根本没把老爸的话当回事。一走出贾政房间,宝玉就笑着安慰李贵:“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真是“知父莫如儿”。

宝玉又去贾母那边打了个转,就赶忙来到黛玉房里。

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看,黛玉的情绪很好,不像袭人那般担心这担心那,她通共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简短有力干脆,含着揶揄,她倒是与贾政不谋而合。不过她最多以为宝玉上学是应付贾政,她哪里想得到宝玉是为了去会秦钟?她的第二句话则是带着警告和讽刺,“宝姐姐”前面还加上个“你”,透露出黛玉的自信和得意。宝玉则心领神会,一笑了之。曹雪芹用这么一个简单而且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写出探病风波后两人之间的新格局、新面貌。

这段宝玉辞别,全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细节,然而,就凭这堆东拉西扯的细节,写活了袭人和贾政,交代出宝玉和黛玉的新关系,有声有色情趣盎然,为后面情节的展开做好了铺垫。这是曹公的看门本领,人人知道,却很难学会。

本回的下半回写打架,而且是群殴混战。曹雪芹好像是要证明自己是个全能作家,不仅文戏写得好,武戏照样拿手。宝玉和秦钟好不容易上学去了,按我们预想,应该写老师教什么,怎么教,宝玉和同学们怎么学。可曹雪芹志不在此,教学情况一句没写,一上来就交代学生们的同性恋,侧重写的是由此引起的打群架,先从宝玉和秦钟写起。

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宝玉有同性恋癖!我们更加想不到的是,同性恋倾向如此普遍,贾府的私塾中竟蔚然成风!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看以上描写,这学校简直就是色情场所,宝玉和秦钟走进学校,同学们首先关注这两人是不是同性恋。看见两人亲密缠绵,立即疑心是一对同性恋,于是谣言四起,书房内外传得沸沸扬扬。这样的场所,自然少不了薛蟠,凭着银钱吃穿和凶狠霸道,被他哄上手的,也不知道多少。他看中的别人不敢动。其中有两个外号“香怜”“玉爱”的,同宝玉、秦钟对上了口味,四个人的情状曹雪芹三言两语就写的入木三分:

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终于有一天,因为争风吃醋而起了冲突。这天,秦钟同香怜悄悄约到厕所里说了几句体己话,一个叫金荣的就大声起哄,引起争吵。金荣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双方闹得不可开交,于是,一位好汉出手了。

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鸡巴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这一场混战,曹雪芹写得风云滚动,电闪雷鸣,绝对不逊色于《三国演义》《水浒传》,但又有《红楼梦》自己的特色。那位贾蔷虽然只有十六岁,其挑拨策划似有诸葛亮、吴用的风范,不过他“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那全身而退、悄悄溜走的做派,又同《三国演义》《水浒传》中的英雄好汉判然有别;而宝玉的跟班茗烟除了武功太差,俨然就是张飞、李逵;至于贾菌这位小一号的拼命三郎,连《三国演义》《水浒传》中都一时找不出来。总体而言,这场混战写得煞是好看,它同后面的柳湘莲、倪二等人,为《红楼梦》抹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这场小孩子混战,最后还是以身份地位来决定胜负,在宝玉以上告贾母的胁迫下,金荣一派只能低头认输,赔礼道歉还不行,宝玉逼着金荣向秦钟磕头认错才算完事。

需要思考的是,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场混战?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宝玉在私塾中不但学到了“精致的淘气”,还沾染上当时最大的恶习——同性恋。我们不知道贾政小时候上的是不是这所私塾,以及他上学的时候学校里的风气,不过从后面贾母说贾政小时候也被他老子暴打的情形来判断,那时的学校风气也好不到哪里。

看过一些资料,说清代同性恋很风靡,上层社会以此为荣,有的更是名声在外,朝廷竟然不予追究。一些著名文人不仅喜好男风,而且还将此事写进诗词文章日记,当作风流雅事传播。而其中大多数不是真正的同性恋者,属于双性恋。乾隆时期喜好男风的社会风气达到高峰。了解这个社会背景来看《红楼梦》,或许有些帮助。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打架,曹雪芹好像写完就忘记了,后文对此非但全无照应,而且当事人竟然也对此彻底失忆,相互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这些事。这场混战中的阴谋家、点火者贾蔷,在后文也变得毫无智慧。总体来看,这场校园暴力事件显得有点突兀、有点孤立,像是从外面插进去的,与小说的情节关联性较少,同小说千丝万缕总相连的艺术风格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