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本回下半回宝玉会秦钟,内容很集中;而上半回的送宫花,则体现出曹雪芹高妙的构思,他利用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送宫花,就先后让正十二钗的七位女子,分别上了镜头。这样的小说描写,几乎相当于电影剧本。大家知道,当前有许多小说被改编为电影,其中最困扰人的就是怎么把小说改编为电影剧本。哪位编剧看到像第7回这样的小说一定会喜欢,因为几乎不需要改编就是剧本。曹雪芹在电影没有诞生以前,好像就已经懂得了电影语言,而且写得那么好。
这回一上来,曹公就让上一回忙了半天的周瑞家的加班加点,让她在本回中作为一个结构人物去串联情节。周瑞家的送走刘姥姥来向王夫人回话,然后到里间与宝钗闲聊。这里,宝钗就第一次登场了。前面第4回写薛家来贾府,曹公在回末带了一句:“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第5回的开头,又简单交代“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等语,既没让宝钗登台亮相,也没有同宝玉、黛玉见面,更没写宝钗是如何见贾母的,什么都没写。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未曾谋面宝钗。现在曹公终于让宝钗亮相了。看看宝钗的第一个镜头:
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纂儿,坐在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
这就是宝钗的第一个镜头。千呼万唤才亮相,这个镜头要告诉我们什么呢?一,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她没怎么打扮。后面我们会知道,她不是今天没打扮,而是从来就不怎么打扮,她不喜欢打扮,不讲究穿着。第二,她同丫头一起在描花样子,很认真,伏在炕上,这是在劳动。常言说“男耕女织”,但织布属于农村妇女的劳动,要有田地有棉花;古代城市中女人的劳作,更多的是绣花,那是很劳神的活,永远做不完。描花样子是绣花的前道工序。第一个镜头宝钗正好在干活,这是碰巧吗?读了后面几回我们就会明白,这不是碰巧,自从家道中落,宝钗就一直在帮着母亲干活,所以这是宝钗生活的一个常态。
一个镜头就能告诉我们这些,但一组镜头就有更多的意味了,曹公连续的一组镜头,拍摄了十二钗中的七个女子,我们不妨提前浏览一下这组镜头。时间,当天下午。迎春同探春在下围棋,惜春在同小尼姑聊天,李纨在睡午觉,凤姐正同贾琏寻欢作乐,最后一位黛玉,在宝玉房间里玩游戏。曹雪芹给出的这组镜头中,七位女子,其他人都在休闲娱乐,只有宝钗在干活。贾府的女孩子可以不干活,而宝钗不行,后面我们会看到,宝钗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天天都要干活,而且做到深夜。
现在我们继续看作品,见到周瑞家的进来——
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顽的。”
有的评论说宝钗满面堆笑地招待是因为周瑞家的在贾府是个有地位的管家,所以宝钗要奉承她,这个说法值得讨论。我想如果说宝钗要攀附谁依靠谁,可能还轮不到周瑞家的,除了王夫人,现成的主子兼管家凤姐,是宝钗姑表姐姐,宝钗可以经常去串联,她有没有这样做呢?作品中可没有这样的描写。曹公笔下的宝钗不是这种人。接着写了宝钗的病和药,带有很强的象征暗示作用,值得我们探讨。
宝钗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癞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儿!等十年未必都这样巧的呢。”宝钗道:“竟好,自他说了去后,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从南带至北,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周瑞家的又问道:“这药可有名子没有呢?”宝钗道:“有。这也是那癞头和尚说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听了点头儿,因又说:“这病发了时到底觉怎么着?”宝钗道:“也不觉甚怎么着,只不过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冷香丸的配方如此奇特,直到当今中医专家都难以解释,曹公弄得很玄,必有用意。我们一层层分析,先弄清楚宝钗得的什么病。“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显然宝钗得的不是一般的病,而是太虚幻境给她摊上的病,只有癞头和尚能治,他后面还救过宝玉和凤姐。自然他是手到病除,这一点都不奇怪。这是第一层。第二层,和尚说宝钗“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只有“冷香丸”才能治好,这就更有意思了,一个叫热毒,一个叫冷香,这一热一冷,曹公似乎暗示:宝钗先天是“热”的,可称天性,这种先天的热让她无法适应后天的世界,如果要活下去,她就需要清热。但是名医仙药一概无用,只有冷香丸才能够清她的热。冷香丸由四季的花卉合成,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这就有意思了,这些花在我国文化中都有特殊的含义,我国古代的文学艺术尤其是诗歌和美术,对这些花都有大量的刻画,在这些文艺表现中,与其说它们是一种花、一种植物,倒不如说它们是一种人品、一种精神,是明确无误的象征。牡丹象征着高贵高雅;荷花芙蓉出污泥而不染,象征着洁身自好;梅花傲冰雪而开放,在万花凋零的冰天雪地中,孤独地绽放,散发出清香,它象征的是不随波逐流,在恶劣的环境中孤芳自赏。四种花还必须白色的,白色象征清白、雅致。到这里已经很有意思了。但曹公的配方还有讲究:需要四种天然的水,雨水那日的雨,白露的露,霜降的霜,小雪的雪。这四种水纯出天然,还限定时间,极其难得。如此奇特的冷香丸,我想,曹雪芹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提醒我们,这冷香丸并非是一种药,而是一个象征物、一个意象。它象征着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高雅、最纯粹、最难得的层面。简单说:以最高雅难得的后天之物来清除宝钗天然的热。曹公委婉深奥的用意,我理解为:胎里带来的热毒(注意,中医的热毒可不是“毒害”的意思),象征着宝钗天生热心、热忱,但她来到的世界,是一个热心者无法生存的世界,她必须清除她的热度,以较冷的方式生存,以千百年来“山中高士”们所秉持的方式,像牡丹那样高雅,像芙蓉、荷花洁身自好,像梅花那样在冰天雪地里孤独地绽放。正所谓“山中高士晶莹雪”。
曹雪芹对宝钗的刻画刀法奇特。人物首次出场就用了如此奇特深奥的象征,第16回写蘅芜苑又以屈原诗赋中的各种奇花异草作暗喻,弄得贾政都不认得,以为此处无趣;而对宝钗的心海,则一笔不写彻底关闭,导致人们对宝钗理解困难。曹公这番心血值吗?
这个话题我们先打住,继续欣赏作品。
周瑞媳妇临走,薛姨妈托她带去十二枝宫廷出来的娟花。
“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又想着他们作什么。”薛姨妈道:“姨娘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宫廷出来的花特别名贵,当今拍卖行常有拍卖,价格昂贵,在当时的普通人家女孩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一般贵族人家也不是随手可得。薛家是替内务府办事的,所以一下子弄到十二枝。薛姨妈一家长期居住在贾府,感恩不尽,这些宫花聊表心意而已,贾府有元春在宫里,宫花在他们家并不稀罕。薛姨妈的分配方案也得体的,贾府的三位姑娘和黛玉每人两枝,一碗水端平,凤姐得四枝,凤姐有家室,还有对外的人情交往,不是吗,凤姐当场就送了两枝给秦可卿。薛姨妈没留一枝给宝钗,因为宝钗“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曹雪芹借着闲聊,悄悄透露了宝钗的一个特性。一个姑娘不爱好鲜花和脂粉较少见,但在宝钗的身上却很自然的,她不讲究穿着和摆设,闺房里一片素雅,这些习性综合起来形成一种特有的品性和志趣,文人雅士的品位志趣。
接下来周瑞家的就去送花了。曹雪芹开始了他两百多年前的电影镜头式表演。第一个特写镜头是顺带性地给了香菱。通过周瑞媳妇同金钏的对话,我们方才知道香菱的面貌居然有点像秦可卿,这是否对宝玉形成某种诱惑?好事的周瑞媳妇想打听一些香菱的往事,香菱统统回答记不得了,当然是在回避。这个镜头是曹雪芹顺手赚来的,它对本回没什么意义,但对以前和往后都有说明作用。镜头跟着周瑞媳妇的脚步一路摇过去,曹雪芹用旁白的方式告诉我们,贾母为了给宝玉和黛玉腾地方,把迎春、探春、惜春都打发到王夫人那边去了,一方面强调了贾母对黛玉的宠爱,另一方面为马上要展开的小高潮进行了铺垫。
第二个特写镜头给了迎春和探春。
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缘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
这应该是个有声的镜头,迎春和探春的道谢是有语言的,但曹雪芹却进行了无声的处理,因为她们的道谢很平常,意义不大,曹公毫不客气地把她们的声音隐去。为什么?为的是有详有略,为的是有突出。
第三个特写镜头给的惜春。
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顽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这里的描写,可能绝大多数读者都没有细读、回味。其实看似平常的描写,背后是蕴含着内容的。惜春的对话很有个性很有意味,是后面情节和人物发展的重要伏笔。但是,在这对话描写之前,惜春的个性就已经被曹雪芹展现了。我们回顾一下。“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这个“便”字用得太好了,它表明惜春既没有问好,也没有让座,更没有像宝钗那样堆着笑脸,或像迎春和探春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大家看,惜春的个性、为人,是不是已经出来了?同样,当时周瑞媳妇的心情也出来了。“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这里又出现了一个“便”字。见到惜春不那么热情、礼貌,周瑞家的也不高兴,但她不能说什么,所以就不说什么,默默地把花匣子打开,然后“说明原故”。作为下人,她只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快,因为她在贾府也算有点地位,而这送花的事本来不该是她的差事,她干着比她低几个级别的人干的事,而小姐却一点不热情,这让她没脸。接着,惜春一番很幽默地说笑话,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但这番话,既显示惜春不那么讲究人情客套,因为这话不仅让周瑞媳妇的工作显得白做,也让薛姨妈的一番好意显得多余,这番话还显示了惜春的幽默和联想才华,那至少是迎春和探春不具备的。惜春与她的两位姐姐,一下子拉开了距离。曹雪芹真是厉害呀!
第四个镜头是李纨,镜头比较短,也是无声的。(https://www.daowen.com)
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
镜头虽短,但也不无意义。在这天下午,李纨一个人悠然自得地睡着觉,她不需要像凤姐那么忙碌,也不像那批小姑子喜欢娱乐,在偌大的贾府中,她是最悠闲的。
第五个镜头是凤姐,这个镜头更有特色,用了侧面描写方法,凤姐并没有出现在镜头中。
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
作者一个字也没有写凤姐,但读者一看就明白,凤姐刚同贾琏在行房事。年轻夫妻白天行房事,在当代社会很正常,但曹雪芹写的可是清代,而且凤姐并不是同贾琏两个人悄悄地干,他们要一群丫头们服侍的,那就是大白天公开行乐。这在当年是要被人笑话的。曹雪芹写出凤姐和贾琏的张扬,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当然同时也表现出他们性欲的旺盛,这一切,都为后文埋下了伏笔。
或许曹公觉得这一连串镜头有点长,仅用一枝宫花串联这么多人显得有点薄弱,也可能他觉得让周瑞媳妇从上一回忙到现在,没有一点自己的故事,有点冤,所以他中间插进一个不相干的镜头,那是周瑞的女儿来找母亲,说她丈夫面临官司,甚至可能被递解还乡。
周瑞家的听了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
多大的口气,可能被判递解还乡的官司,触犯法条了,但在周瑞媳妇看来小事一桩,根本不用理它,果然她后面求了一下凤姐,这官司便化为乌有了。
送宫花的第六个镜头,也是最后一个,给了黛玉,并且把宝玉也拍进去作为陪衬。这个压轴的镜头比较长,我们看原文。
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看罢。”
大家看,或许是知道黛玉的脾气,或许是从惜春那里吸取了教训,周瑞媳妇一进来就张开笑脸,才同黛玉说话。但是没用,黛玉并不热情,“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她之所以这么冷淡,或许因为这花是薛家送的,她早就对宝钗“悒郁不忿”,这宫花在她眼里代表着薛家有钱有门路,所以她不仅不喜欢,连欣赏的劲头都没有。“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这句问话很出乎我们的意料,周瑞媳妇大概也不知道黛玉的用意,她据实回答:“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这话是冤枉周瑞媳妇了,曹公好像专为这里做了伏笔,他把周瑞媳妇的线路写的清清楚楚,是顺路送花的。而贾府的那些千金,哪个会在这种小事上挑肥拣瘦?“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周瑞媳妇也在赌气,她不做任何说明和解释,也不陪笑申辩,她以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她是个下人,她只能这样表达无声的抗议。另一方面,我们看到黛玉同她刚进贾府时抱定的宗旨——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背道而驰了,黛玉的言行处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是怎么来的呢?其实曹雪芹写得很明白,很详细。第一,来贾府之前,她记住母亲的话把自己放得很低。但来到贾府以后,外祖母对她的宠爱高出迎春姐妹,几乎与宝玉不相上下。这种实际地位的改变,让黛玉的心态自然而然改变了。第二是宝玉,宝玉对她的唯命是从万般迁就,更让黛玉孤高自傲、出言不逊,尤其是当着宝玉的面,黛玉不仅要表现自己,还要借各种机会撒娇。恋爱中的女孩往往都这样。第三个原因是宝钗的到来,第5回写道,“人多谓黛玉所不及”,令黛玉“悒郁不忿”,黛玉担心的是,宝钗和她一样都是宝玉的表姐妹,宝钗会不会夺走宝玉。今天这送花的场合,如果宝玉不在,黛玉未必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偏偏宝玉也在,薛家这宫花不仅显示出他们家的地位,也反衬出黛玉无家的孤苦,令黛玉愤恨,霎那间失去了控制做出了过激的反应。这种反应有意无意,也可以称之为潜意识。最了解黛玉的是宝玉,他一看这场面僵住了,立即扯开话题。我们说宝玉机敏,首先,他明明是要问候宝钗,却把薛姨妈一起拖在里面;其次,宝玉把自己的问候也带上了黛玉;其三,宝玉自己不去问候,却编了两个小谎言,一个是说刚从学校回来,第二个说着了凉。这些黛玉都看在眼里,敏感的心受到了安抚,她不再说什么。一场风波平息了,这是曹雪芹写的这三人之间第一场风波,它为后面无数次的风波定下了形式和格调。
本回的下半部是宝玉会秦钟。宝玉是跟着凤姐去宁国府的,而凤姐是受到贾珍的夫人尤氏的邀请。我们先说说曹雪芹对宁国府人物结构的设计安排。宁国府人丁不盛,与贾母同一辈的贾代化只有两个儿子,贾敷、贾敬,贾敷童年夭折,只剩贾敬一脉,贾敬又只有一个儿子贾珍。曹雪芹又特意设计,宁国府中不仅与贾母同一辈的老太太死了,而且比贾母小一辈的夫人也都死了。曹公这样设计,大概就是为了让贾母在宁荣两府中一人独尊独大,如果宁国府也有一两个老太太,那贾母就管不到那边了。不仅如此,曹雪芹还把贾敬赶到庙里当道士去了,于是宁国府中贾珍成为老大,而他是“玉”字辈,在荣国府中还只是孙子一代与宝玉一个辈分,没地位。再加又让贾珍的原配夫人也死了,续娶的尤氏不仅出身贫寒,人也不能干,所以在宁国府中贾珍是老子天下第一。这样,宁国府的男长辈出家,女长辈死得干干净净的,荣国府原本是二房,现在却彻底压倒长房的宁国府,别说贾母作为老祖宗可以凌驾其上,凤姐到那里也可以作威作福飞扬跋扈。一句话,让荣府压倒宁府。这恐怕就是曹雪芹一番设计的用意。至于曹雪芹为什么要设立宁国府、荣国府两府并存的格局,我们后面会有探讨。
再说说凤姐的身份。凤姐是荣国府的实际管家,但她这地位来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荣国府中,有贾赦、贾政两房,由于贾母健在,这两兄弟虽然分了户却没有彻底分家,贾母年纪大了,不管具体事情,按顺序应该是长门媳妇管事,但邢夫人不是贾赦原配,而且出身寒门,再加上贾母不喜欢,所以她被晾在一边。整个荣国府的家族事务,贾母是让王夫人打理,但王夫人年岁上去以后,开始吃斋念佛,有点力不从心。刚好,凤姐既是王夫人的侄女儿,又精明能干,王夫人就委托凤姐主管家务事。凤姐这人逞强好能,又贪图钱财,所以她接管了权力之后,一方面显示她的威风,另一方面趁机贪污克扣。但是毕竟,她头上有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三座大山,所以她的心很累;再加上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她的身子也很累。
宁国府的尤氏深知凤姐辛苦忙碌,邀请她去宁国府玩玩,休息一下。
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
我们看,来到宁国府,凤姐威风八面,几乎就是老大。然后她们妯娌们玩骨牌,现在叫牌九。这天秦可卿的弟弟秦钟也在宁国府,凤姐是长辈,初次见面,平儿赶紧送了一份厚礼。而宝玉见到秦钟长得十分娇美,有点想入非非;秦钟见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也十分倾慕。两人聊起来,宝玉就请秦钟来他家的私塾一起读书,秦钟家里贫穷,也正有此意,两人商定由宝玉去求凤姐和贾母,让秦钟来贾府的私塾上学。
晚上,凤姐和宝玉刚要回家,宁国府出事故了。老仆人焦大,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宁国公的命,眼下正在那里开骂。
“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刚刚还是风和日丽打牌娱乐,突然间暴发出如此凶狠的叫骂声,它是《红楼梦》中一座高峰。——在整部小说中,正面、公然的对抗,甚至谩骂主子的,只有焦大这一次。被人们看作最有反叛性的鸳鸯、晴雯,没有一个敢当面指责主子的,更不要说咒骂。曹雪芹这看似信手拈来的一笔,至少有五个作用。一,用焦大的嘴揭示出宁国府中的乱象。二,表现出宁国府管理松散混乱,为后面凤姐整顿宁府埋下了伏笔。三,它让我们看到了奴才抗议(还说不上反抗)的闪光。四,它也反衬出,荣国府管理比较人性化,所以那里的仆人都不愿离开,那里才会诞生大观园这样一个散发出人性光辉的小世界。五,曹公故意把宝玉拉到宁国府来听到这些谩骂,还问什么叫扒灰,我想曹公不会没有用意,或许,它对宝玉的转变、出家,有点化作用。人们常用“一石三鸟”来赞美曹雪芹的手段高明,这个小细节告诉我们,他何止一石三鸟!类似这样的细节在《红楼梦》中比比皆是,我们的赏析无法面面俱到,请大家自己在阅读中细细体会,享受阅读的乐趣,只有阅读《红楼梦》才有的乐趣。
这一回以凤姐和宝玉离开宁国府作为结束。下面我们小结一下。
这一回按照标题是两个内容,一个是送宫花,一个是宝玉会秦钟,但在末尾又出现了焦大夜骂,所以实际上形成了三个内容。送宫花之前,宝钗头回出场,她同周瑞媳妇闲聊她的病因和药方,其中讲到了癞头和尚,透露出宝钗同太虚幻境的微妙关系;而那个冷香丸,更是暗示宝钗绣口锦心。这是我个人的见解。
送宫花的过程,曹雪芹运用了类似拍电影的一组连续镜头,让目前已经在贾府的正十二钗都出场了,如果把凤姐女儿巧姐儿也算上,那上镜头的就有八位之多。这组镜头的时间不长,但其镜头语言所表现的多样性复杂性,其镜头衔接的精妙程度,可能不输给现在的电影大师。表现形式也多姿多样,第一个镜头中的迎春和探春,那应该是有声的镜头却被做了无声化的处理,以此来突出第二个镜头中惜春的对话;第三个镜头中李纨在睡觉,那是原本就无声的;第四个表现凤姐的镜头更加特别,凤姐既没有出场也没有她的画外音,是用无人来表现有人;而尤其出人意外的是,那个不相干的外插镜头,也可以称之为过渡镜头,周瑞女儿得到的时间最长,对话最多;最后那个黛玉的镜头,是对话较多的一个,不仅黛玉说话,宝玉也说,周瑞媳妇也直接同他们对话,在前面的镜头中,周瑞媳妇都没有直接同各位金钗对话。所以这一组镜头的有声无声处理,如同梅花间竹,变化有序。就各人的反应而言,迎春和探春是恭恭敬敬地道谢,惜春则幽默谐谑了一番,凤姐是收下花以后随手就送了秦可卿两枝,而黛玉,非但不想要,还发了一通牢骚。可见同样是收到礼物,各人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就对话的内容而言,惜春的幽默一语成懴,恐怕她自己都没想到最后会真的当了尼姑;黛玉的对话是整组镜头的高潮,她虽然只说了短短两句话,却成为一场重戏的开头,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之间的感情纠纷,就此拉开帷幕。此外,其中还有无言的对话镜头,就是我们前面说到过的,“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这是一个无声的特写镜头,无声的画面里包含了周瑞媳妇不能说的话语,无法表达的情感。
曹雪芹选的题材是那么普通,就是送几枝假花给姑娘们,太平常的事了,但这一组送花的镜头,却用了如此丰富的表现手段,承载了如此丰富的情节内容。《红楼梦》的艺术高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关于宝玉会秦钟的一段,实际上也仅仅是第二次正面描写宝玉,前一次是第3回他与黛玉的见面,那次描写出彩的是宝玉摔通灵宝玉,表现出宝玉率性的一面。这次见秦钟,最出彩的是他的痴想,见到面貌娇美的、带着女性美的秦钟,宝玉陷入了痴想,他对秦钟无限仰慕和推崇,却把自己看作泥猪癞狗,这又展现出宝玉性格重要的一面,就是敬重别人,低看自己,轻视自己,这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当然,宝玉对秦钟的这段痴情还含有另一种成分,这个我们以后再说。
说到出彩,实际上这一回最出彩的,除了黛玉之外,那就是焦大的叫骂。深夜的宁国府中突然爆发的这段叫骂,将道貌岸然的宁国府铅华洗尽,露出偷狗戏鸡箕裘颓堕的真实面目,还抖出贾府祖上九死一生的背景,令今日子孙的胡作非为多出若干意味。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好了歌》说,“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宁国府子孙的所作所为,让我们隐隐约约看到,巍峨的宁国府正走向“陋室空堂”“衰草枯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