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回目概括了两桩事情,一桩是凤姐受贿包打官司,另一桩是秦钟与智能儿偷欢。但是回目却把地点写错,凤姐弄权的地点是水月庵,也叫馒头庵,不是铁槛寺。书中写的清清楚楚,“水月庵……离铁槛寺不远”,所以它不是铁槛寺,也不属于铁槛寺的一部分。不明白曹公为什么会写错。
本回接着上回写宝玉拜见北静王水溶。水溶见宝玉长得一表人才,不禁夸奖:“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大家注意,这是《红楼梦》中第一次将宝玉这个名字,分拆开来;后面还有一次,是第22回,黛玉对宝玉问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还有第62回,宝钗射覆一个“宝”字,让宝玉解释。这或许是曹雪芹在提示:宝玉这个名字可以一分为二。据此,把“宝”字给宝钗,把“玉”字给黛玉,这种奇怪的名字互用的方法,把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组成一个特殊的共同体。所以我们认为,宝玉的婚姻爱情,只同黛玉、宝钗有关联,其他人都没戏。
水溶又问:
“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问灵验不灵验,因为第8回写过了,玉上面有“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但他这么一问,可把贾政急坏了,封建朝廷最忌讳的就是这类玩意,历史上造反的人,往往都会假托上天有什么兆头,这种兆头往往就显示在一块石头上一本书上,所以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这是为了避嫌避祸。这种事被人奏上一本,那就非常危险。水溶又称赞宝玉聪明,“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又提出要宝玉经常去王府走走。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
这里的鹡鸰香念珠,即某种香料做的手串。鹡鸰香,香料书上没有记载,应是曹公杜撰;鹡鸰,在中国的传统语境中,常喻兄弟。或许这串念珠在八十回后有什么奥妙。
北静王水溶走了以后,作品简要交代出殡的队伍来到了城外,然后笔锋一转,抛开了出殡队伍,专门写凤姐、宝玉和秦钟。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要他坐到自己车上。宝玉又把秦钟也叫来。宝玉来到农村,所以曹公插上了一段公子哥五谷不分的情节。
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
这个细节曹公写得很动情,写出了生活圈子的差距,阶级的分野。宝玉来到农庄见了农具,如此感慨,这恐怕也是曹雪芹自己的感慨。我们来算一算,宝玉这时十来岁,他第一次走进农家,见到农具;曹雪芹本人可能也是这个年龄才第一次走进农家,见到农具。曹雪芹小时候生活在江宁织造府中,虽然织造府远不如贾府那么豪华,但它也有相当大的规模,又是在繁华城市中,所以幼年的曹雪芹可能一直都在这个封闭的圈子中过日子,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农家;一直到他十来岁,曹家被抄以后,他从江宁去到北京,很可能就是在去北京的路上,他也像宝玉这样半路借宿农家,才第一次看到农民的生活景象,第一次见识农具。曹雪芹处于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他当时的感慨,可能正如同宝玉,在创作时很自然地把这段童年的记忆写入作品。品赏《红楼梦》,能够体会到曹雪芹落笔时的心态,才能真正理解《红楼梦》。
回到作品。宝玉正要摆弄纺车时——
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这又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在曹雪芹的笔下,它却有一石三鸟的作用。一是写出宝玉毫无地位尊卑的偏见和对少女的尊重,二是刻画出一个充满生气、落落大方、完全不同于大观园中小姐丫头的农家女孩的风貌,三是写出秦钟的境界和品格,他的姐姐还睡在棺材里,他是来给姐姐送葬的,但在这送葬的路上,他却觉得“此卿大有意趣”。
不单单是秦钟一个人,在这送葬的夜晚,与死者秦可卿情谊最好的三个人,凤姐、宝玉、秦钟,曹雪芹的镜头就专门盯着他们三个,在这个理应庄严、肃穆、悲痛的夜晚,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呢?他们都做着本来就不该做的、在这个夜晚更是绝对干不得的、亵渎亡者的勾当!(https://www.daowen.com)
先看凤姐。当晚,贾府的人们大多都住在铁槛寺,这是当年宁荣二公专门修建来寄存灵柩的地方,凤姐挑剔,认为铁槛寺人不干净,她带着宝玉、秦钟住到不远处的水月庵,也叫馒头庵。这两个庙庵的名字,曹公就取得不无寓意。南宋范成大有诗云:“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意思是你家的门第再怎么高,也不能让你活到千年,而最终都是一个土坟葬了,同别人一样。曹雪芹非常巧妙地把这两句诗,化用到寺庙庵堂的名字上,说明人生就那么几十年,富贵不可能永久。他又偏偏让凤姐在馒头庵中以权枉法贪求金钱,不无讽刺意味。当然,这其中老尼姑净虚的挑动起了很坏的作用。她告诉凤姐,有一桩婚姻官司,她正要去求王夫人,如果肯帮忙,对方愿意倾家荡产来送礼。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象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
我们看凤姐和净虚,一个假装干净,一个拼命激将,最后一拍即合。第二天凤姐就假冒贾琏的名义写了一封信,送给长安节度使,事情就这么搞定了。尼姑净虚老谋深算,她拿准了凤姐的两个死穴,一个是要钱一个是要面子,所以她用钱来勾引,用“这点子手段也没有”来激将。而凤姐呢,听到人家有重金相谢,早就起了贪心,但她还要装模作样,不过净虚激将一下,凤姐就跳了起来,“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为了三千银子,凤姐什么阴司地狱都不管了,更不管害死两条人命!秦可卿黄泉路上走到一半,还特地赶来告诫“登高必跌重”“乐极悲生”,但就在为秦可卿送葬的路上,凤姐却干下了伤天害理之事!
比凤姐更亵渎秦可卿的还有她的弟弟秦钟。白天送葬路上,秦钟已经开始调笑,到了晚上,他更是了得!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
当时有守丧制度,大清律:“兄、姊丧而嫁娶者,杖八十。”八十板不打死也打残。即使现代,还是有停止娱乐活动以纪念死者的习俗。秦钟在姐姐的丧葬途中,强行与智能儿发生关系,真是禽兽不如。
事情远没有结束,我们的一号主人宝玉也粉墨登场了!
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宝玉似乎捉奸专家,后面还现抓茗烟。他同秦钟是什么关系?叔侄、同学,宝玉调整为兄弟、朋友。四种关系,都做不出这样行为。宝玉内心深处,恐怕四种都不是。秦钟问“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宝玉要秦钟“依”的另一种关系这是一种什么关系呢?秦钟心里明镜似的,立刻改称“好人”。还说,“你要怎样我都依你。”笑着说的。宝玉追了一句:“你可还和我强?”“还”字可知以前曾经提出过,当时秦钟还强过。曹雪芹就是有这本事,用一两句话,甚至就几个字,可以让你读出许多没写的事。后几句则是小说史上从未有过的:“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孔子有“春秋笔法”,“述而不作”,曹雪芹来个“作而不述”。注意,他写“算何帐目”,是肯定“算”,所谓“此是疑案,不敢纂创”,号召读者想象。这种写法,旷古绝今,可取名“耍无赖写法”。不过只有名人可以创新写法。鲁迅有过:“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人们赞叹:写的好,太妙了。至此宝玉至少“三进宫”:可卿,袭人,秦钟。
第15回值得探究的并不是它的内容,而是作者为什么把这些内容放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个出殡的场合。凤姐、秦钟、宝玉的好事,什么时候不可行?偏偏把它们安排到出殡过程中。那么作者想表达什么呢?
第一,他用这种特殊的场合来塑造这三位人物。凤姐,她真的是越走越远。凤姐的第一次出场是黛玉进入贾府,设定凤姐爱显摆底色。第二次出场接待刘姥姥,显摆自己的高贵。后来,写了她对秦可卿的情谊,治理宁府的辛劳与才干,还有对丈夫的思念和关怀,为她添一些亮色。今日她跨出这一步,将来什么都有可能。
秦钟,秦可卿知道家里穷,安排弟弟拜见凤姐、结识宝玉,但这弟弟却在她出殡的时候侮辱了姐姐。长期以来,人们认为“秦钟”是“钟情”的意思,意思是他为情而生为情而死。这个解释,恐怕把秦钟抬举了,染红了。今天他的名字是“禽种”。到下一回我们再看。
最后谈谈宝玉。他是一号人物,对他的理解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我们错不起。说实话,不是文本上白纸黑字,我们无法相信这是宝玉;我们无法相信,曹雪芹舍得让凝聚他一生心血的宝玉,做出这样的事。既然这些文字是曹雪芹亲笔,是他刻意谋划的,那么需要更深刻的理解。宝玉同秦可卿血缘关系都不那么相近,但是,他同秦可卿有梦里云雨,秦可卿是他的性启蒙者,可卿病重他潸然泪下,可卿病逝他喷出鲜血。然而,到底是要表现人走茶凉?还是要表明,像宝玉这样的男孩子有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走上歪路?对宝玉的刻画才刚刚开始,他后面还有无数笔墨来千皴万染,这个形象会越来越浑厚,色调会非常丰富。但是在这里,曹公给他上的这层灰色,我们可以原谅,但我不能无视。有许多评论把宝玉说得太单纯,太明亮,恐怕不合曹公原意。后面宝玉同蒋玉菡、妓院云儿有亲密的关系,此外金钏死后、晴雯被赶出大观园的描写,都是曹公笔下的宝玉,一样的灰暗。
第二,曹公写出殡之夜,更深刻一些来看,或者反过来,更平实一些来看,它是在诉说着生与死的关系,诉说着生命的某些形态,这些形态,并不是我们想象的,理所应当的,而是相当复杂,甚至触目惊心。死者已死,活人在活,哪怕死者的尸体就在旁边,活人也能对它视若无物,他们该怎么活还怎么活。曹公对凤姐、宝玉、秦钟的描写,是把生态原原本本地画了出来。——与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现实中就是这样。我们都参加过追悼会,有哪一次会后的酒桌上,人们不是谈笑风生、杯觥交错?《好了歌》早就大声唱过:“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只不过前头读者把它当歌曲、当好玩来听。曹雪芹今日又演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