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这回两项内容,一项是元春封妃,凭什么封的?凭她的知识才华,所以叫“才选凤藻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借写封妃,洗刷一个曹家家族的污点。本回另一项写秦钟的病死,充满戏剧性。

本回接着上一回,写秦钟和凤姐。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秦钟的身子作者就这么简单交代几句,放下留到后面再写。接着是交代凤姐。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到这里,不过全书的十分之一多,凤姐的手里已经欠下三条人命,即使贾瑞罪有应得,这对年轻男女则毫无罪过。死讯凤姐自然听到,但无追悔无同情,反而“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可知类似的事情凤姐还做了不少。《红楼梦》中主要人物最早展开性格的是凤姐,到这回为止,她的笔墨远远超过黛玉和宝钗,与宝玉也不相上下。

上一回的凤姐、秦钟交代完,作品才转到元春封妃。在贾政生日宴中宫廷来宣即刻进宫,吓得贾府中人魂飞天外。贾政急忙进宫,“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元春封妃,对贾府来说是个天大的喜讯,本应写贾府的欣喜,但曹公偏偏换了一副笔墨,突出描写贾府的惊慌和紧张。为什么这样写?不弄明白,《红楼梦》是没法解透的。我想,促使作者这样描写的原因至少三个。第一个大家容易想到,伴君如伴虎,平地一声“皇上降旨”,贾府本能的反应就惊慌害怕。当官的除了要有各种技能,还要有一颗强大的心,不然根本受不了;即使你受得了,可能你的家人受不了。这就是当官的境遇。第二个原因,我又要说到曹公的家世。雍正上台以后,他降给曹家的圣旨,不是讽刺挖苦,就是谩骂。可以想象,曹家每一次接旨时全家人处于什么状态。当时曹雪芹十岁左右,但已经能够领受到这份紧张、惊惶了。这一回写贾赦、贾政等进宫去了以后,他专门写贾母、王夫人等的“惶惶不定”,我疑心这是曹雪芹调动了当年自己家的切身感受,虽然他家那时不在京城,但接旨的时候那份惊惶,则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永远缠绕在曹雪芹的心头。本回的描写,似乎是他的一种排遣吧。第三个原因则非常简单,就是造成这一回的前后对比。听到降旨,贾府是那么惊惶,但是好消息一到,又是另一番情景。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人就是这样,一分钟前个个是胆战心惊、惶惶不安,一分钟后就变得欣然踊跃、得意洋洋,何止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曹公做前后对比,未必是想要讽刺贾府的上下,相反,当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他的心可能很沉、很重。

看下去。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

这段交代的是秦钟,但曹公意在宝玉。全家一片欢腾、无不得意的时候,“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本来,宝玉应该十分欢心,因为他是元春一手带大,是元春给他启蒙识字,姐弟俩应感情特别深厚。如今姐姐封了皇妃,而且不久就要回家省亲,宝玉应何等地激动和期盼。要他“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未免有点难为他,因而曹公设计了秦钟病重,有个理由,有个原因,不然宝玉就成了无情无义之人。曹公费了这么多心思,无非是让他的一号人物视富贵若无物。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更是曹公自己的态度

接下来的一段叙述,看上去非常简单。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

读着这一段,我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这次又安排贾雨村同黛玉一起进京?如果说第一次是凑巧,而且还有一点必要,那时黛玉太小,贾府去接的人也没有一个得力的,所以林如海就托贾雨村一路照应,合情合理。但是现在,有贾琏护送,完全没有必要再加一个贾雨村。黛玉这一辈子也就两次进京,偏偏两次曹公都安排贾雨村同行,本次可称毫无理由的强行搭配,这里面似乎有他的一点用心。到底是什么用心呢?我到今天也找不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解释。让人不敢想象的是,莫非曹公又在布线?莫非“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也是谶语?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贾雨村就绝非“结构人物”,而是关联到两位女主人公的重要角色,那么八十回以后的情节以至于作品的最后结果,都将大大出乎人们的意外。不至于吧?

林黛玉终于回到了贾府,她这一个来回路程加上料理父亲的后事,大约半年时间。

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黛玉还是很懂事的,虽然她刚刚失去父亲,现在父母双亡成了真正的孤儿,但进门“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她刚刚收起眼泪,就赶紧表达祝贺喜庆的话语。她可不像有些评论所说的一味孤高,她很知道也很体贴贾母、王夫人此时的心情。黛玉也带礼品给姐妹们,只是不像宝钗那么多,更不会贾环都送。所以黛玉也是个颇明事理、讨人喜爱的女孩子。当然,在宝玉面前就不一样了,北静王送的手串,宝玉珍重收藏,黛玉一到立即转赠,却不想引发了黛玉的小姐脾气,说这是臭男人的东西,还扔掉了。宝玉只能当一回好男孩,“只得收回,暂且无话”,碰一鼻子灰,却不敢说什么。

黛玉回来,就这么一小段交代完了。连贾母都没有一个镜头,宝玉也没有一句话,我们比照一下黛玉第一次进贾府描写的多么详细,而在这里写的这么简单,这就是曹雪芹的讲究,他不允许自己有雷同。我国的篆刻和书法中的行书草书作品,其中同一个字出现三遍的话,就有三种写法,出现五遍就有五种模样,绝不雷同。曹公写的是小说,但同样讲究,黛玉的两次进贾府,同宝钗、湘云等人的进贾府做一个对比,就更能体会。所以我们说《红楼梦》同别的小说是不一样的,其他小说没这么讲究,而它处处都讲究艺术,讲究美学,我们用心去体会,就有享受不尽的美。

接下来的情节实际上是这一回的主体。就其内容来说是元春封妃的一连串涟漪,但曹公的笔墨却盯住凤姐来写,用凤姐来展现这些涟漪,涟漪在荡漾中闪耀出多彩的奇异光辉,这是很难、很有创意的一种写法。我们看作品。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凤姐完全进入演戏状态。她在这个家中的实际地位并不高,但被她自己放大了。先不说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三座大山,更不说贾赦、贾政,仅就夫妻关系而言,贾琏的实际地位也比她高得多,所以她这取悦贾琏,并非完全演戏,只不过是把本来就必须的家庭事务汇报,加进一些幽默、滑稽的调料而已。而曹公也趁机对管家奶奶们的心机手段,做了一番侧面交代。

接着作品又告诉我们,凤姐挪用贾府的公款去放高利贷,她是瞒着贾琏的,所得的利息是她一个人的私房钱,贾琏并不知情。这对夫妻存在相当的隔阂。在安排谁出去做采购、谁做工程的人选问题上,夫妻两人又各有算盘,而贾蓉、贾蔷等人则利用这隔阂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凤姐本来就势单力薄,再同丈夫离心离德甚至公然反目,那么她的前途和命运,就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了。这一回看完,凤姐的命运基本注定。

凤姐在大庭广众下常常飞扬跋扈,但回到家里,面对丈夫,她的私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们看作品。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https://www.daowen.com)

看得很清楚,凤姐的真实地位简直有点可怜巴巴,家里吃饭喝酒,她只能敬丈夫贾琏喝酒,自己却不敢喝,甚至奶妈赵嬷嬷喝了,她都不能主动喝,还要赵嬷嬷劝她才喝;同样,凤姐还要借着赵嬷嬷的事由来讨好贾琏。这才是凤姐在家里的实际地位,不看到这一番描写,我们简直不能相信。这正如中国的谚语所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平日里凤姐的神气活现、颐指气使,都是虚假,而在一般情况下,贾琏也给她脸,让她装,但回到家里,就只能一是一,二是二,回归妇道。——说到这里,我们不禁要问,在贾琏的心目中,凤姐到底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呢?他对凤姐的情感又是如何呢?我们且不说后面贾琏怎么玩别的女人,即使在这里,凤姐两次使尽十八般武艺的讨好、奉承,贾琏的反应却是淡淡的,“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如果说此时是碍于有外人赵嬷嬷在,贾琏不便表现得怎么多情,那么前面只有他们夫妻俩在房间里,凤姐说了那么一大通不无真情的话语,也没有能激起贾琏的连锁反应,我们可以说他已经习惯了凤姐这一套。但是常言小别胜新婚,贾琏离开凤姐半年左右,假如他依然爱凤姐、思念凤姐的话,那他回到家里应该有所表现。但是没有,只有凤姐一个人在那里唱独角戏。显然,贾琏对凤姐的感情,远远不如凤姐对他。或者说两人口味不对,说不到一块。

曹雪芹非常详细地描写这场夫妻对酌,除了表现贾琏、凤姐夫妻关系外,更加重要的是借此道出元春省亲的事情,又借元春省亲的事情,说明曹家当年为了接驾,耗费了巨额的钱款。

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

这是全书中贾琏一口气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这也实在难为他,是曹公硬塞给他说的,因为省亲一事太重大,必须交代清楚来由。不过我们要特别说明一下,在我国的历史上并没有省亲制度,清朝更不曾有过,这完全是曹雪芹的一厢情愿,是他的杜撰。那么曹公为什么一厢情愿,而其他作家从来都没有?许多评论都认为,曹雪芹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奇怪的构思,是因为他家出了一个王妃。我个人以为,这样的说法不一定妥帖。因为王爷的妃子,在清朝称福晋,她们并不需要省亲,她们本来就没有被关在宫廷里,凡重大事项,如寿诞、产子,王爷可以宣召福晋的父母进王府,福晋的母亲可以在王府小住几天。王妃同皇妃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曹公的姑妈身为王妃,同他构思省亲没有关系。曹公之所以产生省亲的设想,恐怕还是同他的家世有关。我们多次说过,曹家几代人都在内务府当差,曹雪芹的曾祖母就是康熙的保姆;康熙也说,他是眼看着曹寅的儿子曹颙长大的,雍正也说曹頫“一向混账风俗”,由此可知曹家人长期在宫中生活、工作,他们对宫廷生活非常熟悉,后宫宫女们的真实故事,曹家人相当了解。可能正因为如此,才促使曹雪芹对那些宫女的人生产生关注和思考,而《红楼梦》中省亲的情节正是他这种思考的反映。不过,后宫制度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话题,不是曹公可以随便发表意见的,他只能借圣上自己说:

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

这位圣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揭露出中国几千年来最荒谬、最惨无人道伤天害理的后宫制度。我国封建制度中其他不合理的方面,都有作品进行过反思和批判,但这项最不合理的后宫制度,却没有作品进行正面的批判,更没有改良的设想。究其原因,可能是事情太大,而且天高皇帝远,一般作家都难以顾及。但是对于曹雪芹来说,天虽然高,皇帝却并不那么远;皇宫,甚至后宫的事情他都了解;可能有无数宫女的悲惨故事,一直叩击着他的心灵。他长期、深入思考的结果,是找到了省亲这样一个改革措施,借着小说《红楼梦》,委婉地表达出他的设想。虽然省亲制度只是他的美好愿望、理想,更确切地说是梦想,但由此我们看到,曹雪芹的心是多么大,《红楼梦》是多么深。直到今天还有人把《红楼梦》看作是爱情小说、家族小说,那是远远不够的。

小说接下去的描写,谈到皇帝南巡和四次接驾的问题,这种内容对《红楼梦》研究非常重要,实际上对我们理解曹雪芹,认识他的创作思路,也非常有意义。我们继续看作品。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这段对话明显的特点,就是突出银子花的多。有的评论以为,这是曹雪芹在炫耀自己的上代怎么富有,我认为不是的,恰恰相反,他是旨在暴露接驾的巨大耗费,他用赵嬷嬷这个过来人进行了总结和归纳:“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如果说未曾经历而又好大喜功、喜欢炫耀的凤姐,确实有点自鸣得意的话,那么亲身经历过的、上了年纪见过沧桑的赵嬷嬷则多少含有批判和指责的态度。而就曹雪芹本人来说,揭露和指责皇帝南巡耗资巨大,可能尚在其次;他更迫切的愿望,是要为自己祖上的污点和罪名进行洗刷,所以他让凤姐提问:“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然后让赵嬷嬷一语道破:“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这句话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坚定不移,不让你有任何怀疑。其实这句话从赵嬷嬷的嘴里出来,是不那么妥当的,赵嬷嬷仅仅是贾府的一个奶妈,她怎么搞得清接驾的费用从哪里来?但是曹雪芹已经顾不得这一层了,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这种不顾一切的态度,反过来也证明了曹公心情的迫切。那么他到底要说明什么呢?大家注意赵嬷嬷是用宣告的语气说“告诉奶奶一句话”;然后是她的观点:“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这是赵嬷嬷在向凤姐宣告?还是曹雪芹在向全世界宣告?大家仔细辨别、体味。最后那两句话,我们要把秩序颠倒一下,第一句:“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这是非常明确地说,曹家当年,根本没有那个经济能力去完成接驾的排场开销,曹家也没必要去干这样的事,因为它仅仅是个“虚热闹”而已!然而,这个“虚热闹”却又不得不去凑、去办,那是无法拒绝、无法违抗的,办不了也得办!怎么个办法呢?就是第二句话了:“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这句话才是关键里的关键,要害中的要害!这句话的前半句是坦然承认,曹寅接驾的费用“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后半句是公然宣告,这些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曹家并没有用到这银子。它是曹雪芹让贾琏、凤姐、赵嬷嬷三个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半天话的最终目的。曹雪芹为什么要苦心孤诣地说这番话呢?我们在介绍曹家家世的时候说过,曹寅在晚年欠下了几十万两的官帑。官帑,今称国库银。若干年后,康熙在给曹寅的圣旨中,多次催促曹寅赶紧把这银子还了,曹寅也多次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说,他在想尽一切办法还。可惜他还了若干年,直到他病故,依然没有还清。此后,曹颙、曹頫也一直接着在还,曹家的亲戚、苏州织造府的李煦也一直帮着还,最后当曹頫被逮捕、曹家被抄家的时候,这笔银子是不是还清,史料没有记载。因而,挪用巨额公款,成为曹家历史上一个巨大的污点,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丑闻。康熙一直容忍曹寅拖欠这么大一笔官帑,他老人家自己心知肚明,知道曹寅“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不过,康熙似乎不便于公开承认这钱是花在他自己身上,因为他第一次南巡时,就公然宣告:

“朕欲知地方风俗,小民生计,有事巡幸,凡需用之物,皆自内储备,秋毫不取民间,恐地方或有不肖官员,借端妄派,以致扰害穷民,尔其加意严禁。如有此等,即指名题参,从重治罪。”(引自《康熙起居注》)

讲得多么明确,所有费用物资,都由内务府准备,“秋毫不取民间”,甚至预先打招呼,不许各级官员借此罗列、摊派费用。第二次南巡,他又发圣谕:

“朕因省察黎庶疾苦,兼阅河工,巡幸江南,便道至浙,观问风俗,简从仪卫,卤簿(仪仗队)不设,扈从者仅三百余人。”(同上)

我们看看康熙是多么的廉洁节约,堂堂皇帝出来南巡,居然连仪仗队都不用,他已经节约到何等地步!我相信康熙说的不是假话,他确实这样做到了,从康熙的方方面面来看,这位皇帝在我国历史上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明君。但是,有些经济开销可能不是他作为皇帝能够那么准确地预算到、控制住的,何况我们都知道,预算与决算是两回事,有了预算,在过程中不严格控制,那么决算可能是预算的一倍甚至几倍。康熙作为皇帝,他是不可能来进行这方面的控制;而曹寅作为接待官员,他只有接待好的责任,却没有控制接待经费的权力,这样一来,他的开销就是个无底洞。大家知道,织造署是内务府的派出机构,而皇帝的开销都属于内务府打理。既然康熙对南巡唱了高调,很可能内务府就不便公然拨出一笔巨款,这可能导致曹寅的接驾费用无法报销。可能的情况是,曹寅动用了织造署的公款,内务府也知道这笔钱用在哪里,所以他们并不追究,仅要求曹寅把账目轧平。康熙多次要求曹寅把账目还清,还要求李煦从苏州织造府抽银子还款,大概也是这个用意。但是,外界并不知道内部的隐衷,亏欠官帑的事实摆在那里,那就是挪用公款,甚至是贪污。作为曹家子孙的曹雪芹,很可能一辈子都背着这样的恶名声,他即使有一千张嘴,又能向何人说?!哪怕他死了,他的儿子、孙子,也依然要背负这个恶名。国人历来重视家族的名声、声望,曹雪芹如果了解祖父所受的委屈、欠款事件的隐衷,那么纵有千难万险,他也会洗刷家族的声望。小说中的这段对话,应该就是他的洗刷举措。当然有多少人能够接受他这个说法,能够原谅曹家当年的行为,这也只能听天由命。顺着这个思路,看作品中元春省亲的大量工程费及其他费用,曹雪芹都尽量交代明白,似乎是在某种程度上对当年康熙南巡的某种模拟,让大家看到,一位贵妃,回一次在京城里面的娘家,就那么一两个时辰,就耗费多少万银子,那么可以想象,皇帝带上三百多人马在江宁织造署驻跸,前后四次,每次好多天,那将会花费多少银子?

小说中有关皇帝南巡的话题,在赵嬷嬷宣告“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后话题就此结束,可见曹雪芹写这段对话的重点,正在这句宣告。曹雪芹担心再写什么会冲淡这个宣告,所以不但对话结束,三人小聚也戛然而止。——文本的这个形式也很说明问题。

小说接下来的描写转入省亲花园,即大观园的建设、采办方面。大观园的周长达到三里半,这在江南比村庄还大,相当于一个州府级别的古镇;其开支的费用,仅仅“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以及“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预算就是五万两银子,其总费用可能远远超过十万两。贾珍把去江南采购的事情交给贾蔷负责。

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

贾琏和凤姐两人的隔膜被贾蓉和贾蔷利用了,不过,这么大油水,凤姐绝对不会不插一手,她趁机也塞进两个人,虽然是赵嬷嬷的儿子,这人情却是凤姐的。凤姐临走:

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

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说毕,打发他二人去了。

大家看,事情还没开办,安插人员、暗吃回扣的事情已经开始了。回来省亲的是元春,贾政是元春的父亲,所以虽然他在家里是老二,但这省亲的事该是由他管,往江南采办,他就派了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这两个人去办采购,可想而知,其中的贪污克扣是多么厉害。这个家族的决策人员无知无能,管理人员和办事人员则几乎是半公开的贪污贿赂,开销无疑会被放大若干倍。造房子加上对外采购,这是我国古代最经典的腐败滋生温床,贾府经过这次折腾,将几代人的积蓄几乎消耗殆尽。所以元妃省亲,既是贾府政治上、名声上烈火喷油、锦上着花的时刻,也是贾府经济掉头向下的转折点。——当年曹家接驾,是不是家族史上的转折期?我隐隐约约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如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曹雪芹刻意创设元妃省亲情节,用意就更加深刻、更加晦涩了。

本回后一个情节是秦钟之死。宝玉听说秦钟不好了,连忙赶去探视。在以下描写中,曹雪芹充分运用了讽刺嘲弄,甚至带点漫画性质的辛辣,这在《红楼梦》全书中除了写贾瑞之外,并不多见。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我们先看秦钟,他已经到了魂兮悠悠的地步,却还惦记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这里出现两个思考点。第一,在秦钟的灵魂深处,并没有宝玉。宝玉为他,连姐姐封妃这样的大事都不管不顾,心心念念只记挂着他,但是秦钟临终记挂的一堆事情里,却没有宝玉。两人的友情不对称。第二,秦钟“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而不肯咽气,曹雪芹的讽刺意味已经相当浓厚;但是,秦家哪里冒出来如此巨额的银子?秦钟的父亲连学费都付不起,怎会有这么一笔巨款?曹公这么写,很可能为了刻薄秦钟,随手写下一个金额,结果是不但弄脏了秦钟,也导致了小说的失真。不管怎么说,从这里反映出曹公对秦钟相当反感,甚至厌恶。可是,宝玉怎么会把这样猥琐的人物当好友?末了他又劝宝玉“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宝玉也不生气?此处的描写漏洞迭出,完全不像是曹公笔墨,就艺术性而言,它比一般的小说都不及。我怀疑这一段也是曹公临时加上去的,还未及修改完毕。

下一回就要建造大观园、宝玉题额以及元妃省亲了。到这里,我们需要来一个小结了。从内容和结构来分析,这里是全书的一道分水岭。前面这整个十六回,如果按一百二十回来算,只占十五分之二,它们对全书来说,只能说是一个开头部分,以打仗来比喻的话,有点像是外围性的战役,小说还没有进入核心情节。在这个部分,除了凤姐,连宝玉都没有连续性的描写和情节,黛玉也只露了几次面,宝钗就更少,而湘云、李纨、妙玉、鸳鸯等都还没有登场。从情节内容来说,所有的情节都不够集中,缺乏连续性,东一榔头西一棒。回顾一下,开头写宝玉、黛玉的渊源,其中穿插着贾雨村和甄士隐的故事,然后是黛玉进贾府、薛蟠的命案以及薛家来到贾府,接着是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然后是刘姥姥初入贾府,宝钗看通灵玉惹黛玉吃醋,宝玉秦钟入学堂闹事,接着就是秦可卿生病,贾瑞与凤姐的故事,最后是秦可卿的病故以及办丧事,以及本回的元春封妃。这么多情节,从地点来说,忽然天上忽然人间,时而在贾府时而在外;从人物来说,一个个都在跑龙套,刚上场就下场;从情节内容来说,更是散散漫漫一大堆,没有中心没有连续,相信绝大多数读者,对前十六回的印象,除了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只剩下宝钗家中那场智斗,其他大多模模糊糊。所以说《红楼梦》写了十六回,都还是在做铺垫工作。从下一回开始就要进入核心情节,开始有集中的、连续的情节,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会有比较完整的展现。所以这整整十六回都属于小说的第一部分,用一篇文章来比拟,其中第一回相当于文章的第一句话,前五回相当于文章的第一段。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供大家参考。

另外,前十六回也完成了小说气氛、氛围的营造。《红楼梦》上演的是悲剧,全书的大调子是悲凉的。下一回贾府就要“烈火喷油、锦上着花”,小说将展开浓烈、喜庆的调子,为了形成对比平衡,在这之前需要一连串悲凉的调子。悲凉的气氛来自人生的不幸,而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生病和死亡。于是前十六回,就有接二连三的生病和死人。第1回,甄士隐丢失了女儿,又遭火灾,投奔岳父遭嫌,抑郁得病,几乎死去,最后出家;第2回,黛玉的母亲病亡,不过三十来岁;第4回,冯渊被打死,约二十来岁;第10回,秦可卿开始生病;第12回,贾瑞被弄死,二十来岁;第13回秦可卿病故,二十来岁,还有瑞珠自杀;第14回,林如海病故,刚刚步入中年;到了本回,简直是死亡的高潮,一对年轻人被害死,秦钟和他父亲也接连亡故。前十六回中居然死了十个人,大半是十几、二十岁。我国传统美学上有个词语,叫作“梅花间竹”,而曹雪芹则用十条生命来间隔十六回内容,平均一回半死一个人。他们是悲凉基调和元春封妃的牺牲品。我们说过,实际上早在第1回就定下苍凉的基调;后面也一样,每隔若干回都会响起悲凉的声音。读者对这种氛围和格调,要有所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