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回目告知,本回写宝玉同两人的温情,一位是丫头,一位是小姐,一位是已经云雨过的,一位正处于追求中。——更有趣的是,曹雪芹挑选宝玉和这两位偏偏又都是床头交谈。那么,面对两位心爱的女子,他们交流的内容和形式,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呢?
本回的时间紧接着上一回,还是正月里,宁府的贾珍来请看戏,“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贾珍请的自然是妖魔武打类的戏,宝玉看了一会儿就扫兴,想着到哪里去玩。
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曹雪芹似乎犯了重复的毛病,第15回刚写过宝玉活捉了秦钟和智能儿,才过了五回,就又撞见茗烟这事儿,好像宝玉周围都在干这事,他一不小心就会撞见。曹公好像也知道这两件事离得太近,有点重复,所以他尽量采取差异化的处理:前一件是黑夜,这里是白天;前一件是宝玉溜进来的,这里写宝玉撞见;前一件是宝宝一声不响,将两人按住,这里是“宝玉禁不住大叫”;前一件是智能儿害羞溜走,这里是宝玉提醒女孩赶紧跑。这些明显的差异化处理表明,曹公自己也有点打鼓,他当然忌讳重复。
再从茗烟的角度来谈谈这事。我们说过,《红楼梦》是我国古代小说中,第一部把仆人也当作主角来写的小说,写仆人不单是与主人的关系,也写仆人的吃喝拉撒,哀怨情仇。由于题材的关系,《红楼梦》写女仆较多,写男仆较少,茗烟是宝玉的贴身小厮,他的镜头相对多一点。前面闹学堂的场面中,茗烟就有精彩表现,现在写他同丫头的云雨之事,就茗烟的形象塑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一笔。俗语:“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公子少爷宝玉、秦钟做过的事情,下人小厮茗烟一样也做,虽然他们性格不同,行事方法不一样,但内容却差不多。——在那个年龄的少男少女们,他们最基本的要求和欲望都一样,只不过大多数作家不去展现他们,曹雪芹则有意要展现。茗烟确实是粗人,事到如今连女孩子的确切年龄都没搞清楚;但他也有自己的仔细,卍儿的名字来源,他就搞得清清楚楚。他的兴趣、口味,他的注意点,同宝玉完全不一样,这才是小厮茗烟。他的大胆、乐观、粗线条、敢出头、有主见、能说会道,可能正是卍儿喜欢他的原因,卍儿不是黛玉、宝钗,也不是袭人、晴雯,她有自己的喜好和标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焦大是不会爱上林妹妹的。茗烟今天的表现,让我们看清了他,永远记住他了。
宝玉撞见茗烟这段情节,除了它本身的意义以外,在这一回中,它还是一个引子。我们说过,这一回主要写宝玉同袭人、黛玉的亲密关系,那么曹雪芹为何先写茗烟呢?仔细回味,就知道茗烟这段情节是个导火索。“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宝玉“沉思一会”,这就写明,卍儿的名字和身世,卍儿同茗烟这桩事,不仅刺激了宝玉的大脑皮层,还引起了他的沉思,他往心里去了。接着,茗烟问宝玉现在去哪里?“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大家看看前面的描写,宝玉并没有想到要去看袭人,现在茗烟问他去哪儿,他就笑道找袭人去。袭人刚回家几个时辰,而且一会儿就要回来,照理宝玉不会想到要去她家。显然宝玉是临时起兴,突然想到去袭人家的。心理学告诉我们,所有的灵光一闪,其实都有它的心理基础,是心理堆积、发酵的结果,只不过有些思绪是沉淀在心理的底层,在灵光一闪的时候,人们对自己并没有清晰的认知,没有意识到那闪出的灵光,是心底窜出的火花。宝玉可能就处于这种状况,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袭人家。但是,曹雪芹却是想到的,他一路铺垫,水到渠成。宝玉忽然想到袭人,正是受到了茗烟同卍儿的刺激,这个刺激很强烈。宝玉也是发育成熟不久的男孩,这样赤裸裸的场面,直接刺激了他的男性系统。过后,他自己同袭人的云雨场面会自然而然地映现出来。所以,当茗烟问他去哪里时,宝玉笑道“找你花大姐姐去”。他又下意识地要隐藏自己的心思,所以补了一句,“瞧他在家作什么呢”。曹公对人物心理的产生和外部表现,包括下意识潜意识的层面,把握得多么精准!通过这样一番还原,本回两段大情节同一段小情节之间的逻辑关系,就真相大白。
关于茗烟这段情节,还有一个话题:茗烟怎么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而且被宝玉撞见以后,也不见有任何处罚,然后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商量着下一站到哪里去玩,这主仆二人是怎么回事?我想,其实这也正是曹雪芹要告诉我们的:宝玉同茗烟,既是主仆,又是小兄弟,有许多所谓的秘密,在他们之间是可以公开的。宝玉是位公子,在家里,在大观园中,他主要同女性接触,这时候他不怎么需要茗烟;但他毕竟是要出门的,那时茗烟对他就十分重要了,尤其是他要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没有茗烟的帮忙干不成事。所以人人知道,茗烟是他的第一心腹干将。同时,宝玉并不是那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主子,他是个通达平和的人,对于丫头小厮们的追求、享受和小小幸福,他是乐见其成,还恨不能帮上一把。这里他不就在帮?“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宝玉既然是这么个态度,茗烟还有什么可怕的?所以通过这段情节的描写,曹公补上了宝玉形象的另一面。他将宝玉刻画得越来越饱满了。
继续看作品。袭人家离得并不远,宝玉骑马一会儿就到。袭人见到宝玉突然出现,自然是又惊又喜,当然少不得也骂了茗烟几句。这就是袭人,换作晴雯可能就不会骂茗烟。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当然也高兴,但他又觉得为难:
“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
大家注意曹公在这里写什么,怎么写。这里写宝玉的只有一句,他看到房中有三五个女孩;其余的全部描写袭人和她的家人,写他们如何招待宝玉。换句话说,曹公侧重描写的是宝玉到来后花家的反应,而不是写宝玉的所见所闻所感。这同以前不一样,屈指算来,这是曹雪芹第三次把宝玉放到贾府以外来描写。第一次是写上学校,写的是宝玉、秦钟怎么引发同学间的争风吃醋,闹成群殴。第二次写为秦可卿送灵,写了两件事,一件是对农家的所见所闻,包括农家女孩二丫头;第二件是宝玉活捉了秦钟同智能儿。可知前两次在贾府之外,都是写宝玉的行为,是与在家里完全不一样的宝玉。而这一次,曹公不侧重写宝玉,写的是别人如何接待这位大公子。主要写的是袭人怎么接待,曹公要浓墨重彩地刻画这位丫头。
袭人问清楚宝玉是怎么来的,然后说:
“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
袭人当然知道宝玉是因为思念她而来,她的得意和甜蜜,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其表现就是将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摘下来,给她的表姐妹们看,“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听听,袭人的语气语调中那份矜持和自负,在贾府中很难听到的。想必是这块通灵宝玉在袭人家的周围,早就像神话一样传遍了,今天,能够随手摘下这块神奇的玉让姐妹们经手看看,在袭人是一种荣耀;当然,她真正炫耀的,其实是她同宝玉的这层关系。不过还是那句话,袭人是个稳重谨慎的姑娘,她所做的仅此而已,接着就鸣金收兵,让宝玉回去了。袭人的形象已丰满了许多。
曹公好像故意要敲打袭人别得意得太早,笔锋一转就写到了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这位李嬷嬷虽然已经退休,但她的心却不肯退下来,她尤其见不得袭人在宝玉屋里掌管一切,对袭人忌妒得难受。今天她来到宝玉房间里,看着一切都不顺眼。
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体统了。”
可惜小丫头们对于这位退休老人不怎么买账,爱理不理的,更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老婆子自然血压升高,火气更大,她看见一碗酥酪就要吃。
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
这段插曲告诉我们,每一个风光的人物都有他自己的烦恼,袭人走到今天已经非常不容易,但她后面的路或许更加艰难,因为她开始挡了别人的道,占着别人的机会。
那么这一次,袭人怎么趟过这个雷区呢?我们看袭人回来后。
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遭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
花袭人不枉为“花解语”,她发现前面有人埋了雷,她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免宝玉发火;她不声不响,绕道而过。这种委曲求全的女人,让男人省心好多。不过袭人虽然省事,但不是无知;她相当内秀,真要言谈起来,也颇有口才和思路。下面一段对话很私密,宝玉还真不是她对手。先看第一回合。
宝玉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
我们看,袭人步步进攻,句句要害,要不看名字的话我们还以为是晴雯呢!“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这分明是故意栽赃。“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这句反问几乎是拍案而起,愤怒抗议。“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简直是恶语相加。——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袭人怎么了?没理由啊,白天宝玉特地去她家看望,她还幸福满满很得意的,现在怎么憋了口气似的?曹公有没有搞错?曹公一点没写错,他对袭人的心路摸得很准,写得更加准确。袭人的火气并非没有道理,第一,李嬷嬷对袭人是作践再三,袭人虽然一味地忍让,但她的内心怎会不窝火?刚才她虽然骗宝玉说喝了酥酪会肚子疼,但她不可能骗过自己。第二,宝玉一上来就问:“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很清楚,宝玉又在动她表妹的脑筋,袭人气量再大毕竟是个姑娘,怎能不吃醋?第三,这可能是最重要的,后文马上会说到,原来今天在家里,她的母亲和哥哥说要赎她回去,这可让她急坏了,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跟宝玉一辈子,家人让她又气恼又伤心。以上这些不如意,令她向宝玉好好发作了一通!——不向宝玉发作,她向谁发作?经过这样一番分析,我们明白,曹公写得非但一点没错,而且极其精准。同时他也让我们知道袭人并不是不会说话,平时她不过是隐忍而已,真要发作起来她也够厉害。(https://www.daowen.com)
再看第二回合。
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杖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如果说第一回合袭人言语尖锐、口气冷峻,那么这一回合,袭人更是有理有据、长篇大论,把宝玉说得哑口无言。想来这一下午袭人是做了精心的准备,宝玉的那点想法、套路,全在她预料之中,所以宝玉说一句,她化解一句,语调很平和;这份从容不迫令宝玉不寒而栗,束手无策。其实袭人的话中有非常明显的破绽,她说,“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这是彻头彻尾的假话,或者是出于她的无知、想当然。可惜此时宝玉已经头晕,哪里辨别得了?
看第三回合。这次在交手之前,曹公先来一大段说明,原来是袭人坚决拒绝了母兄为她赎身,在伤心之余,她想到了怎么劝宝玉改邪归正。袭人想好了,先用蒙骗的方式压倒宝玉的气性,然后实施劝告。显然她是有备而来。她前面的冷峻、薄情,都是假装的,目的是为了先将宝玉压倒,让他能听自己的话。这里显示出袭人有点智谋,有点心计。我们也看到,在曹公笔下那些被其他作家看不起、不愿意多花笔墨的下人们,其实一样有他们的智慧。一个看似老实巴交、勤勤恳恳的丫头,照样有她的思想,甚至有她的行动计划。看看袭人实施计划的结果。
只见宝玉泪痕满面,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我家代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袭人行使的是“欲擒故纵”之计,实际上她是想留下同宝玉好好过一辈子的。她绕个大圈子劝告宝玉主要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做出个读书的样子来,让贾政有脸面好做人;第二件是别在女孩子里混得太不像样。袭人真可谓用心良苦,她虽然赢得了宝玉的一连串承诺,但到底有多大的实际效果呢?人们可以说袭人是枉费心机,但作为一个丫头,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地步了。倒过来看,即使是黛玉、宝钗、王夫人、贾母、贾政,又有什么高明的对策?古往今来,想要改变一个人、塑造一个人,有几个是真正成功的?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们也只能尽到自己的心意罢了。其实袭人对宝玉的要求并不高,而她自己的欲望更不大,当宝玉说:“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我相信袭人说的是心里话,她对八人大轿之类的表面富贵,还真不那么在意。宝玉有点小瞧她了。
三个回合下来,我们对袭人真是刮目相看,这个丫头不简单,即使她活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照样不能被人小瞧。曹雪芹这一回写的是袭人和黛玉,但是写袭人的笔墨几乎是黛玉的一倍;从内容来看,写黛玉的那一段也逊色得多。我个人看法,其实这一回只写袭人一个的话,从内容到分量都足够撑得起;曹公之所以要把黛玉也安排进来,说得简单点,还是因为袭人的地位不够;但从艺术上探讨的话,曹公可能是为了显示宝玉对待黛玉和袭人之间的区别,写出两种不同的关系,不同的气氛和味道。
第二天,袭人有点感冒,宝玉让她睡着出汗,自己来到黛玉房中。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
黛玉说自己想睡一会儿,让宝玉先出去玩,宝玉推她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大家看,这两个人的说话,与宝玉同袭人完全不一样,他们是大致平等的,黛玉根本不需要苦思冥想,搞什么欲擒故纵,她表现得十分的随意和自然,觉得好笑就“嗤的一声笑”,想骂就直接爆粗口,“放屁!”想说,就毫不顾忌地直说,“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一点不需遮遮掩掩,一派自然。其原因不仅在于性格,更在于地位。更有趣的是,曹公选择的重点对话,居然与袭人大致相同。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黛玉担心的,也是宝玉的不正经事儿传到贾政耳朵里,惹得贾政不高兴,同袭人想到了一起。不过黛玉是由于缺少心眼?还是无所顾忌?她自己现在同宝玉的所作所为,更是一个女孩子家最犯忌讳的。房间里没有别人,这对少男少女居然同睡一床,接着我们还会看到,宝玉“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就不怕别人传到王夫人、贾母、贾政的耳朵里?在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诗书大族里,这种肌肤相亲简直就是丑闻。宝玉对此习以为常也就罢了;黛玉作为一个女孩子,一个十分细心的女孩子,她绝对不会不懂,我们怎么理解她这些行为呢?只能说她是我行我素,肆无忌惮。由于她的身份,别人当然奈何她不得;但她应该知道,如此行事,当贾母、贾政、王夫人选择宝玉的妻子时,她将丢掉多少分数?黛玉一心想要得到宝玉,但她的行为却是背道而驰,她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曹雪芹写出黛玉如此的矛盾,想必就是为最后结局做铺垫吧。
我们回到作品。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
曹公再次选择了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关系的题材,宝玉闻到黛玉身上的香,黛玉便借题发挥,讽刺宝钗的冷香丸。由此,曹公抖出了林黛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她对宝钗高度警戒。就这里的场面描写来说真的非常生动,两人的情绪真是如见如闻。有些词语用得真是简单至极,妙到毫巅。“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这组镜头真是妙极了,动静搭配,动得妙,静得也妙。用字不多,却趣味无穷,其中连用两个“倒下”,四个字活活画出两人的轻松、愉悦;“鬼话”两字,更是神笔。
最后一段是宝玉讲了一个笑话,并不怎么生动有趣,其中假如没有什么特别寓意的话,那么曹雪芹用了这么多文字,似乎有点得不偿失。如果说有什么寓意,我们却看不出来。曹雪芹似乎也觉得这里不太成功,所以他又紧急把宝钗调了过来,这三个人在一起,多少弄出了一点趣味。本回以听到宝玉房中一片吵闹作为结束,以利前后两回的衔接。
这一回欣赏下来,大家是不是觉得与前面的十八回有所不同,儿女情趣成为主要情节,精雕细琢的细节成为主流。在《红楼梦》的结构上,到这里出现了分野。此后,镜头将主要集中在大观园和贾府,作品将以宝玉和十二钗为主要描写内容,贾府以外的镜头将大大减少,大开大阖的情节也将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