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第十七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读者会问,怎么两回合并在一起?因为《红楼梦》抄本中,有的版本是这两回并在一起,有的版本缺少这两回,有的虽然把它们分开,但各自的分隔部位不一致,回目标题也不一样。专家认为,分的不好还不如不分。所以现在出版的多数版本,这两回都没有分开。至于这两回为什么在有的抄本中没有分开,专家们研究多年都得不到满意的结论。

这第17、18两回,虽然只有一个回目,却把情节内容大致概括了,这两回主要写两桩事情,一桩是大观园即将落成,贾政带着宝玉和清客们进园观赏并题写匾额对联,另一桩就是元春回家省亲。大观园为省亲而造,但真正作用是为宝玉及众钗辟出一个半封闭的环境,对他们乃至整部小说可谓功德无量,故本回大书特书。元春归省是全书高潮,又是家族第一盛事,在“盛极而衰”的大主题中举足轻重,故写的极其详细。在艺术方面,这两段也是中外小说的顶峰之作。

写观赏大观园,曹雪芹主要从三个方面着手,一是大观园的景色、建筑;二是展现贾政、宝玉的父子关系,这是作品第一次正面描写;三是展现宝玉的知识才华和个性。

大观园不仅仅是《红楼梦》的一个场景,而且成为中国园林的经典,中国美学、中国文化的物质体现,成为国人对园林景致的最高追求和梦想。大观园景致是小说的重要内容。曹雪芹要超越一切实有的和虚拟的园林,同时为宝玉和众姐妹创造一个美丽清新、与外界氛围完全不同的“特殊世界”,既可烘托又可熏陶人物,使人与景相得益彰。这些目的,他不仅达到了,而且超越了。两百年来大观园已经像“桃花源”一样,成为一个特殊名词,具有特殊的含义。许多人忍不住去考证大观园的原型,最后不得不承认谁都没有找到;许多画家忍不住描绘它的奇妙景色,结果连他们自己都无一满意;近年更有上海北京等地投入巨资仿造大观园,得到的大多是游客的诟病。

大观园不可能凭空塑造,曹雪芹成功的原因,大致有如下几条:一是他的天才;二是他祖父替皇家造过园林,有家族渊源;三是中国美学和建筑学的别具一格;四是园中人物为大观园增色;五是文学的虚化园林较实际园林更易发挥,山水花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南方北地的花木可以并肩生长。——可以断定,让曹公本人来设计建造一个真实的大观园,一定也没有他的文学大观园优美迷人。大观园引发读者无限的想象,这种想象超越了工程建造的实际可能,所以大观园永远只能是我们想象中的大观园,它是无法还原建造的。大观园同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等人组成“另一个世界”,这些人一旦离开,那么即使园林依旧,它就再也不是“大观园”了。

清朝时期皇家园林的建设趋于成熟,康熙时期更是建造高潮,到乾隆时期暂告一段落。那时,从海淀镇到香山,共分布着圆明园、畅春园、西花园等几十座皇家园林,连绵二十余里。它们是中国皇家园林几千年来的结晶。如此众多的皇家园林,想必每一座都有它自己的特色,要将这些特色采选出来汇聚到一座园子里,在技术上是不可能的,但是在文字描写的虚拟花园中,却是可以合并的。曹雪芹就是汇集了这些皇家园林的特色,再加上他所熟悉的江南园林特色,融合成了大观园。所以这大观园,只能书中有,难以世上建。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从大观园是谁家的、在哪里之类的争论中超脱出来。

大观园更妙的是各个院舍完全都为它的主人量身定做,每一个庭院的特色,都同主人的性格融为一体,这样的情况在小说世界中独一无二。房舍庭院同主人的性格完全吻合,在我的记忆中,只有日本的《源氏物语》有这个倾向。在这里我要顺带说说《红楼梦》同《源氏物语》。至今我都认为,《红楼梦》同《源氏物语》这两部小说、贾宝玉同源氏这两个人物,实在太相像了。为此我一直想弄清楚曹雪芹有没有可能读过《源氏物语》,可惜我一直找不到有说服力的材料。在曹雪芹生活的十八世纪,日本的出版业并不发达,能够流传到中国来的《源氏物语》可能屈指可数,即使到曹雪芹手上,曹雪芹怎么可能读懂古日语呢?我只能让自己相信,《红楼梦》同《源氏物语》属于跨国、跨几个世纪的撞车,曹雪芹同紫式部是想到了一起。

最后要说明一下,清代对私人宅院的规模有法律限制,所以在城市中并不存在那么大的园林,尤其是京城北京,连王府的规模都不及贾府的十分之一。曹雪芹是以皇家园林的规模来塑造大观园的,现实社会中可能园子还没造完主人就被法办了。

下面讲第二个话题,贾政同宝玉的父子关系。在曹雪芹的笔下,尤其是在这一回中,贾政同宝玉的父子关系,要说有多扭曲就有多扭曲。不过如果你真正理解中国人是怎么做父亲的,也就觉得自然。

大观园工程竣工,贾珍请贾政去查看验收,并准备匾额对联。清客们吹捧贾政,说他来题写必然很好。

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似不妥协,反没意思。”

贾政虽然无才而又迂腐,但颇有自知之明。何况他们只是拟稿子,最后呈元春朱笔定夺,如果元春知道这是自己老爹拟的,那你叫她是修改好还是不改好?这不尴尬了?于是贾政想到了宝玉,“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贾政的意思,一是当面考一考宝玉;二是要让宝玉在众清客面前显显能耐,这也是任何一个当爹的免不了的虚荣。大家注意,这里的人物组成了三角关系,贾政和宝玉为两角,第三个就是清客们。曹雪芹在这里的写法很奇怪,清客们姓何名谁一概没有,笼统的叫“众人”,这个“众人”或指一群,或指一人;假如他们出现意见分歧,就用“一人”“又一人”来表达,反正就是不写他们的名字。这种写法在其他小说中罕见,在《红楼梦》中也是偶尔出现。曹公不写具体姓名,就是忽视、蔑视他们,他们自己愿意当丑角,曹公就成全他们,更不惜刻薄他们。比如怡红院有一棵奇怪的海棠花,贾政看出是外国品种,叫“女儿棠”,宝玉解释这奇怪名称的由来:

“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

曹雪芹创造了一个新词,“摇身赞妙”。“摇身”,摇动全身,但人很少“摇身”,动物才有;更是没见过用“摇身”来修饰称赞的。设想一下,称赞别人时,一面喊“妙”一面浑身乱摇,多么丑陋?一词画出哈巴狗模样。三岁幼儿都理解的简单动词“摇”,被曹雪芹又一次用神了,大家记得第8回:“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曹公化用文字,确实到了摘叶飞花皆可杀人的地步。

当然,在贾政、宝玉和清客这个三角中清客们只是陪衬,作者重点描写的还是贾政和宝玉。贾政这个当爹的明明是要让儿子显能耐,却偏偏做得要捉儿子的把柄似的,这就是当爹的别扭。众清客心知肚明,他们明白自己的角色,竭力配合贾政演戏。为了掩饰要显摆儿子,每来到一个景点,贾政总叫清客们题词;清客们心照不宣,故意胡题乱写,为宝玉留下空间;每当宝玉回答得十分好,贾政心里自然得意,但他始终不夸奖,甚至假装不承认;宝玉如果发挥得充分一些,娓娓道来,贾政就要骂“畜生”“业障”,说他狂妄。整个游戏就在这样的基调中上演。我很怀疑,外国的朋友看到这一段,会心里不舒服,会犯糊涂,怀疑这爹怎么当的?这像爹吗?但上了点年纪的中国人都知道,中国传统的爹历来就是这么当的,父子关系从来就这么扭曲。当爹必须严,没笑脸,不夸奖儿子,只有打骂。曹公写出了几千年的中国传统父子关系,我相信曹公的父亲,也是这么对待他的。

曹公很用心地刻画着贾政,也是第一次正面、详细的刻画。贾政的文化修养出来了,而且具有不错的园林鉴赏和文学批判能力。贾政也表现出典型的中国古代文人的气质和追求。在稻香村,他根据此处的农家景色亲自设计:“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这是一个有点创意而又典雅的设计,小小一个酒幌挑在树梢所造就的意境,是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结晶。见到潇湘馆的清幽,令贾政感叹“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来到稻香村,他说:“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他的这些话或许略有夸张,但没有什么作假的成分。贾政并不追求富贵荣华也不在意花天酒地,他追随着中国文人的口味向往着诗书和田园,对他这样一个没有个人触角的官员,是很自然的事情。通过这一段描写,贾政的形象基本确立。

下面我们谈谈宝玉。小说至此为止,这是描写宝玉最长、最连贯、最全面的一段,更是展现他在家庭中、在最害怕的父亲面前,如何表现的一段。说句老实话,宝玉在这里展现出来的学养和才华令我们吃惊,他几乎有一肚子的诗文和典故,在他那个年龄,实属难能可贵;更加可贵的是,他对景物的鉴赏能力和知识的活用能力,简直可称小才子,他值得贾政显摆。宝玉实际上是个文艺青年,这是宝玉个性的最基本的方面,过往的评论中对这一点不够重视。宝玉如果不是这样一位文艺青年,像贾琏、贾蓉那样没文化,林黛玉怎么会爱上他?薛宝钗又怎么会亲近他?只是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他有幸碰到了黛玉、宝钗这些可以称得上才女的女子,让他相形见绌。当然,正如前面贾政所说,知识不等于才华,才华又各有门道,如果你叫他写命题作文命题诗,他就不擅长,所以等会儿元春令他作诗的时候,他就冒冷汗。

宝玉也很机灵:“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他知道老子的目的,没有心理压力,发挥得特别好。他不仅配合得很好,还临场发挥,大胆地加演了一出“牛心”戏,当众顶撞、批驳贾政。

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

这对父子演得太像了,连众清客都被骗过。看看全书从头到尾,宝玉哪一次敢顶撞他老子?连正眼都不敢看;今天他不仅否定贾政的观点,甚至语带讽刺,这可急坏了清客;可宝玉心里有数,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几乎突破贾政的底线,让他老脸有点挂不住。为了配合儿子,“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这一下到底露出了马脚:既然叫“叉出去”,手下人真的把宝玉叉出去,这不演砸了吗?所以贾政自己来收场,又喝命:“回来!”有趣的是曹公很狡猾,他不写当时宝玉是不是害怕,而是用情节来告诉我们。重复一遍,贾政“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宝玉如果怕了,走神泄气,后面那副精妙的对联绝对写不出来。这父子俩心有灵犀,对手戏演得出神入化,天衣无缝,而且并不曾排练。到这里,我们才知道宝玉有多机灵。是啊,如果宝玉没有这么机灵,他拿什么去同林黛玉谈恋爱?两个人能对得上话吗?他如果像贾环那么傻傻的,不知好歹,又怎么能够讨得贾母如此的欢心?实际上宝玉也经常忽悠贾母,只不过他用的方法同王熙凤相反,看上去很老实罢了。理解了这些,我们就明白,曹雪芹在这里对宝玉的刻画是相当细腻、相当成功的。

特别说说曹雪芹对蘅芜苑的描写。因为蘅芜苑本身就特别,曹公的描写手法又非常曲折,他在这里的寓意很深。在这一回中,曹公着重描写的是大观楼、潇湘馆、稻香村、蘅芜苑和怡红院五处,另四处的布局和寓意,大家都看出来了,但是蘅芜苑的寓意,人们的理解还有所欠缺。

从一开头,曹公就暗示,蘅芜苑可不好理解。

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这一组描写告诉我们,要进入蘅芜苑,可不容易,需要“从山上盘道,攀藤抚树”,相当的曲折困难;即使来到门前,“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你依然见不到蘅芜院的真面貌,你需要仔细寻找,才能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这里写明白了,要见识蘅芜苑的真面貌,费了那么大周折以后,还需要走过一座桥,过了这座桥,就“诸路可通”,就可以见到“一所清凉瓦舍”。这座桥,是一个象征,一个意象,它的寓意是,你必须找到一条独特的路径,才可能见识薛宝钗。然而,这才是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描写,那才叫幽深,才叫复杂。

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

贾政说这房子无味令我们意外,房子是比较朴素,但贾政不是很喜欢朴素的吗?他对稻香村不是大加赞赏吗?是什么让他觉得无味呢?而且贾政多年来一直供职工部,从主事升到员外郎,相当于现在建设部的处长升为副司长,他应该是建筑行家,他说“无味”必有他的道理。道理何在呢?原来,曹公是用贾政这位专家来做个反面典型,意在告诉我们,蘅芜苑这所房子从外面看,是看不出奥妙,看不到它的美的,只有当你进入里面以后,才能发现它的美妙。

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飖,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

蘅芜苑果然独特,它是小姐的住所,却是“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这景观让人猜测它的主人,大多会猜雅士住的。至此,曹公犹嫌不够,他又一次让贾政当反衬。苑中的那许多花草,“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也觉得它们非常有趣,知道是好东西,“只是不大认识!”天啊,连贾政都不认识!那么,这是些什么花草呢?还是宝玉出来解释,原来它们是“《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大家知道,屈原在《离骚》中正是以这些奇花异草来象征自己的品质和志向的。那么曹公的意向也就清楚了,他是以这些奇花异草,来象征蘅芜苑主人宝钗的性格和品质。到这里,曹公对薛宝钗的定位和构想也就十分明确,他把宝钗归类到屈原一类,属于历史上文人骚客的最高级别,也是最受人们尊敬的人物。可见写下“山中高士晶莹雪”并非下笔过重。

那么,蘅芜苑中的这些奇花异草既然贾政不认识,宝玉凭什么会认识?莫非他的知识已超过乃父?我的看法,当然不可能,只能说曹公在这里用了曲笔,让宝玉说出了超越其知识范畴的话,是一种无奈之举,因为曹公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要挑明蘅芜苑中这些奇花异草的意味,这个任务在当下,只有让宝玉来完成,他不愿意让贾政来完成;另一个更加重要,他要让读者看到,宝玉是懂得、理解宝钗的品性的,不然的话,宝玉同宝钗就没有相思乃至成婚的思想基础和品格条件,这两位主要人物将来就无法走到一起。这样解读蘅芜院的象征意味,才算比较完整周到地理解曹公的用心。

说到这里,很自然地我们必须要对“蘅芜苑”这个名称做一番解释,红学界一直没有很好地解答过。我个人理解,“蘅芜苑”还是用了谐音的方法。一种解释是“很无缘”或者“恨无缘”,意思是宝钗同宝玉虽然有婚姻,但缘分还是不够,所以最终分开。不过这样解释的话,“蘅芜苑”三个字中两个字都变了音,有点勉强。另一种解释,“蘅”谐音“恒”,“恒无缘”,她同宝玉终究无缘。这个解释还有一个佐证,诗社中宝钗别号“蘅芜君”,谐音“恒无君”,终究无丈夫,一人孀居。当然也可说“恒无怨”,终身无怨无悔,虽然婚姻失败,但宝钗对此无怨无悔,她认定宝玉值得嫁,认为这桩婚姻虽然短暂,但在自己的生命中有它独特的价值。这几种谐音供大家思考。这样解释当然不是单单凭谐音得来,重要的是这样的解释符合宝钗静观世变、听天由命的个性,符合整部作品的描写。宝钗前住“离乡院”,背井离乡,后面婚姻无缘,有一条清晰的内在逻辑。我们是过度的解读还是切中肯絮?请大家自己判断。

作品对于大观园的描写,本回是第一次,它突出的是大格局,主要描写整个园林与建筑之气象,主人公们都还没有入住,房屋里面还没有家具摆设。等到人们入住以后,作者还会多次描写,这正是曹公的写作风格,一再皴染。大观园太大太复杂,一次根本写不完。他不是像一般作家,尤其是西方作家那样,进行直接的景物描写,而是借用贾政、宝玉等人的一次游览,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嘴、他们的心,用他们的对话交流、争论,进行侧面的景物描写,其优点是不言自明的。读者跟着贾政、宝玉一路走下来,看得非常有趣,不知不觉中,就把一个大园子写了一大半;同时,贾政和宝玉这对父子的性格,也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展现出来,读者看得上瘾、意犹未尽,曹公却收工了,他已经写了好几千字。就我个人而言,更喜欢这种“中式”写法,它活泼有趣,情景交融。但反观我国现代作家,似乎更喜欢“西式”的描写,一场景物描写可达几万字,如果用电影镜头来交代的话,那么这个无声镜头要长达好几分钟。这当然也见功力,很能展现个人风格的。但是曹公对侧面描写情有独钟。前面两次写贾府,分别借用林黛玉和刘姥姥的眼睛及感受;而后面他还会再次安排刘姥姥进大观园,再借用刘姥姥的眼睛。——这从美学上来说几乎属于犯规。至于曹雪芹为什么如此情有独钟于侧面描写,还没有人做过深入的探讨。

宝玉总算通过了贾政的考试,走出贾政的书房。

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

这段很小的情节描写,非常亲切生动,展现了宝玉洒脱随和的性格,也活活地画出他的生活环境。不仅如此,它还是接下来宝玉同黛玉之间一段小闹剧的引子。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黛玉的脾气似乎又长了,这或许是失去父亲造成的。我们关心的是,曹公为什么在这里要写这个小闹剧?我的看法是,前面十六回情节都不够集中,像黛玉和宝钗这样的主要人物笔墨也不多,被冷落了很久,而后面,当宝玉和姑娘们都住进大观园以后,作者将浓墨重彩地表现他们的故事;那么,在前面这么散漫的情节同后面非常集中的故事之间,需要有个过渡;所以我以为,这段小闹剧就是曹雪芹需要的那艘渡船。这艘小小的渡船上现在坐着宝玉和黛玉,等会儿还要强行把宝钗也拉上来,一号二号三号主人公一起过渡。作品是这么描写的,宝玉同黛玉闹完了。

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写法。王夫人房间中有许多人,而且正忙着,但曹公却不写其他人,偏偏点明“可巧宝钗亦在那里”。因为通常如果这么写的话,后面应该写宝钗;但实际上没有,作品写的都是王夫人房间中忙着的家务事,同宝钗无关。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写“可巧宝钗亦在那里”呢?找不出其他解释,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上面说的,曹公是故意把宝钗也拉上这艘渡船。从这个片段的描写来看,曹雪芹这么写是不妥当的,但放在大的结构上来看,他这么写是十分必要的,因为他确实已经好久没有写到宝钗了,这么轻轻的一笔,就算弥补上了。这种细枝末节,一般读小说的人不会注意,而写小说的人,却往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构思落笔。这个小小的细节,可以说是对《红楼梦》的欣赏达到还是没有达到的一个边界:达到了,你就乐趣无穷。类似的细节太多了,我们不可能一一指出,还请各位在欣赏中自己品味。(https://www.daowen.com)

接着欣赏下一个看点。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

薛家又搬家了,毕竟是寄人篱下,主人家这房子要另派用场,他们就只能搬走。另外,没有写薛家所居住的房子名称,因为已经不重要,宝钗即将要搬入蘅芜苑。

作品接着交代为省亲所做的准备工作,曹雪芹重点交代的是妙玉。借林之孝家的嘴把妙玉的来龙去脉都介绍了,比履历表更加清晰详细。妙玉的名字就带了个“玉”字,这就暗示她与宝玉关系非常。妙玉这样一个孤傲的人,要把她撺掇进贾府也真是有点难为了曹雪芹。他第一步让妙玉自幼多病,不得不走进庵堂;第二步更加牵强,说什么妙玉追慕京城有观音遗迹,便来到了京城;第三步让妙玉父母双亡,无家可归,这是曹雪芹的撒手锏,他对林黛玉、史湘云等许多人都用了这招;第四步让妙玉的师傅劝说她,天意让她留在京城,将来自有结果;还有第五步,让王夫人下请帖去请她,说实话,王夫人凭什么要去请这个既没名气又没瓜葛的小尼姑来?曹雪芹如此大费周折,总算勉勉强强把妙玉弄进来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写清楚,妙玉凭什么放弃独立和自由,去贾府寄人篱下呢?曹雪芹大费心思但很是勉强。

下面的描写,有的读者会觉得琐碎。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

不能把这里的叙述当作啰唆琐碎,要知道,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元春回家,曹雪芹正是利用他们家曾经接过驾的得天独厚优势,大展拳脚,极其细腻地描写出皇家外出的种种礼仪细节。这种礼仪,即使是古代作家也很少有人能描写,所以它非常难能可贵。就动物而言,“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居然要色色俱全,仅此一点,就是其他小说家无法想象的,更别说后面的太监们怎么一批一批地出场、站位、讲话、动作等,这是一幅活生生的皇家出行图,比郎世宁画的《乾隆大阅图》等画作更加详细生动。

为了迎接元春,贾府忙乱了至少大半年,到十月底才准备得差不多了,于是贾政打报告,皇帝当天就批复准奏,贾府又冲刺一般地忙了两个半月,连年也不曾好好过。太监们出来一番现场指导,连元春怎么上厕所都有具体规定。那么,贾府这几百号人接下来的排练有多麻烦,可想而知。贾府的人们千盼万盼,正月十五这一天终于来到,前一天晚上,这几百号人没有一个能睡觉的,别人倒也罢了,贾母七十多岁的人,真够她熬的。尽管此前太监们已经做了许多指导工作,但是贾母他们毕竟不懂规矩,全家人一大早就起来,有爵位的都穿上了官服去迎接,“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大家想一想,正月十五的北京城,站在街上自然是寒风刺骨。更冤枉的是他们在大风中等了大半天,“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戌初,就是晚上七点多,贾府这老老少少的,一整天白白受罪!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无非是要突出接待皇家是何等艰难。我们再联系他的家世,他祖父曹寅曾经在金陵和扬州五次接驾,那需要花上多少心血?!有人认为曹雪芹是炫耀自己家族接驾的恩荣,不过我从字里行间读到的却是艰辛和苦涩。钱锺书先生有句名言,人就是这么矛盾,城外的人都想进城,城里的人却想出去。曹家五次接驾,如果要说荣耀,那么别人早都看到了,几十年后,曹雪芹似乎不用再来炫耀,他现在要倾诉的,恰恰可能是浮华与虚荣背后那份人所不知的艰辛和苦涩。他选用贾母等人在寒风中白等大半天这个材料,以及太监带着讥讽的口吻道:“早多着呢!”作者的倾向已经够明白了。

接下来实际归省的场面,曹雪芹全部用的是正面描写,写得很仔细、扎实,像长镜头慢移的手法,交代得相当清晰。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縸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这一段描写,不是对内宫礼仪十分熟悉,根本不敢下笔。太监出场有具体数据,先是十来个,后是十来对,有先后出场的程序,还有太监服装颜色的区别,更有拍手的暗号。元春的仪仗用器,更是器物化的特定身份,一点也错不得。内宫礼仪的繁文缛节,即使要杜撰也无从下手。曹雪芹得天独厚的家世,才掌握这套内宫秘密。他有把秘密公之于众的内心愿望,读者则是托他的福,得以见到帷幕里面的仪式。

在元春登场之前,作品描写了大量的背景和实物,但是到元春出场后,曹雪芹就彻底换了一副笔墨。大家回忆一下,元春的容貌、身材以及穿戴,你好像想不起来,为什么?因为你没有看到过,因为曹雪芹一个字都没写过。曹公把镜头调转过来,拍摄元春的目光所及,他要表现的不是景,而是元春的感情。这种镜头的切换,在艺术上取得极大的成功,元春出场不久就让我们热泪盈眶。我们看他的描写。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正面写元春的第一笔,就突出她“默默叹息奢华过费”,突出元春的品格境界。元春对父母如此奢华的装饰,并不满意。其所以叹息,一是家庭经济耗费,二是家族风气的奢靡,三是,她已经看尽奢华,她可能更想看到原汁原味的家,那个“梦里见他千百度”,那个她出生、成长,收藏着无数童年故事的家。

接着,作品补叙了一段元春同宝玉的关系。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

从写作角度来说,这是一段从天上掉下来的文字,有点突兀,作品在前面没有任何铺垫,读者根本不知道姐弟俩有这样的关系。不仅如此,作品又补叙,因为体恤到元春与宝玉的感情,贾政把园中所有匾额和对联,都用了宝玉的作品,“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

然后是亲人见面,那真叫肝肠欲断。元春的车轿进家门的时候,“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这个侧面映衬非常成功,表面上写的是太监,但反映的是元春的急切。进入大观园以后,亲人们必须以国礼相见,哪怕她的祖母都要跪下磕头,元春自然不忍心,赶紧免除这些见面礼。终于,元春同贾母、王夫人以及姐妹们面叙。这场面叙从时间上来说该有个把小时;从对话来说,元春同亲人们说了至少几十、上百句吧。但是我们看,作品仅仅记录了三句,其他一概不写。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

两句元春的话,第一句不无埋怨,埋怨家长们把她送进了皇宫——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这是元春回家所说的主题,等会儿她对父亲还会说出相同的话。第二句是元春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第三句是王夫人回答,“外眷无职,未敢擅入。”母女祖孙姐妹,那么多家常话,曹公只选了三句!第一句关系到主题,我们能够理解,但是第二、第三句为什么选这个话题?如果不思考我们毫无感觉;但你如果想一想也许会默默颔首:有道理啊,有道理。确实,就两句对话,我们能看到曹公的大局观。元春地位崇高,在这一回中她是主人公,但在整部小说中,黛玉、宝钗才是更重要的人物,需要把她们同元春联系起来,但又不愿随便就联系上,所以让元春点名,使得黛玉、宝钗师出有名,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里显示出元春对黛玉、宝钗的重视,这就为后面的情节奠定了基础。所以作品中元春同其他人的对话统统被曹公忽略掉,只写“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筛选高明!

贾母和王夫人等虽然伤心,但她们是女眷,好歹可以手挽手坐在一起叙几句家常;贾政就没有这份荣幸了,虽是亲爹,也不能一见,只能隔着帘子对话。这场对话,引来许多评论家们的批评,他们认为,贾政只知道愚忠,有点愚蠢。这说法可取不可取呢?我们看作品。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元春很开放,上来就直接对父亲说“终无意趣”,这可是抱怨后宫制度。贾政不能接这个话题,而是发表了一大通感谢皇恩的言辞。——父女俩的对话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是贾政迂腐,甚至愚蠢吗?我以为,要判断任何言语都离不开身份和环境。元春是皇妃,可以说是半个国母,她可以对朝廷、对后宫发点牢骚,“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这种话她甚至可以对皇帝当面说。贾政不行,他虽然是皇妃的父亲,也只是个臣子,哪里有资格对后宫制度说三道四,更不准许公开埋怨。所以元春说着“终无意趣”,贾政即使满腹委屈,也只能含着眼泪,劝女儿牢记皇恩,不要以父母为念。当下场合,他只能说这话,并不是他不懂感情,不理解女儿,也谈不上对朝廷愚忠。贾政无奈。

在这里,曹雪芹提出了一个关于人生幸福的话题。元春认为“天伦之乐”是人生最主要的幸福,哪怕日子过得穷些,依然幸福的;相反,哪怕富贵已极,享不到天伦之乐,终无意趣。我们中国人确实是把天伦之乐看得很重、很高,古代的诗文和美术作品中,表现天伦之乐的主题非常多。亲人们平时天各一方,过年过节,全家人一定要团聚,几代同堂是最大的幸福。但是,天伦之乐对于作者曹雪芹来说,是一个扎心的话题。从他个人来说,可能从幼年以后就再也无法得到天伦之乐,他十岁左右父亲就进了监狱,最后父亲是不是活着出来我们不知道;至于他母亲和其他亲人的状况,我们也一概不知,没有资料。但他朋友们的诗词批露,他曾有一段时期寄居在别人家里;到了中年他的生活非常落魄,周围似乎没有亲人;他在四十岁左右娶妻生了一个儿子,不久儿子就夭折了。据此推测,自从幼年父亲入狱以后,曹雪芹就没有三代亲人一起相处过,可能直到中年他才娶妻。所以纵观其一生,“天伦之乐”四个字对曹雪芹不仅是梦想,更是心底的隐痛。一个小说家具有这样的人生背景和心理特质,很难不在小说中反映出来。元春含泪突出“天伦之乐”四字,曹公一定是滴泪而书。

曹雪芹凭空杜撰出省亲情节,又借元春的嘴抨击后宫制度,目的达到之后,他就不再花气力塑造元春,甚至没让她再回家一次。如果说赵嬷嬷大谈接驾“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是曹雪芹在洗刷曹家亏欠帑银的名声,那么这里借元春的嘴猛烈抨击后宫制度,是不是曹雪芹在发泄曹家世代为皇宫包衣奴才的怨愤?他实在没有别的渠道发泄,只能杜撰省亲情节,在小说中发泄。脂批“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很中肯。

回到作品。

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元春泪如雨下,读者也难免热泪盈眶。曹雪芹写元春的笔墨并不太多,虽然没有写她的外貌,但是她的感情、她的内心,都已经像高山流水一样,永远留存在读者的心头。“‘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这样的言语神态,令人联想到曹雪芹回到北京面见姑母的场景。

然后元春进大观园赴宴,眼见“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元春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诫,可见她的忧虑。宴会中元春提出,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请妹妹们也各自题写匾额诗一首,宝玉则为四处庄园各题一首,实际上是当面考较一下弟妹们的才情。我们还没见过黛玉和宝钗她们赋诗,不知道她们的才华,狡猾的曹雪芹在这里又耍了一计,他用侧面描写的方式把她们的高低定了调。“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曹雪芹借用探春的心思告诉我们,黛玉和宝钗的水平要比她们高出一大截。六个人的作品都呈上。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这里特意突出黛玉的性格,然后笔墨集中到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身上,写的很有趣味,也颇有意味。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宝玉有歪才,但对命题诗有点力不从心,都急出了汗,尤其元春刚刚把“红香绿玉”中的“绿玉”删改掉,他却又写“绿玉春犹卷”。有趣的是,别人都没管这事,偏偏宝钗看在眼里,急忙过来帮宝玉作弊。又说:“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这玩笑开得相当亲密。宝钗今天活跃、风趣,兴致很高,“咂嘴点头”,在宝钗更是不多见的。有许多评论,把宝钗今天的活跃,看作是她为了讨好元春,甚至说她最关心的是那件黄袍。我以为这个说法有点过了,宝钗替宝玉改的诗句,元春并不知道,她看了这诗高兴,只是为弟弟高兴,所以就谈不上宝钗在讨好了。当然,曹雪芹牢牢地捕捉住这组镜头,自然不无用意。至于他的用意,我想还是为了突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微妙关系,前面写了黛玉“要将众人压倒”,这里接写宝钗。从写作的角度来看,通过这个镜头,曹雪芹也把三人之间的才华高低定了性。

写了宝玉同宝钗的插曲,下面必然有黛玉,这是曹公的一贯手法。我们看作品。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

《红楼梦》真有趣,宝玉做这几首诗,宝钗和黛玉接连替他作弊,三人关系惹人注目。对此,俞平伯先生有个非常精辟的说法,“书中钗黛每每并提,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尽其妙莫能相下。必如此,方极情场之盛;必如此,方尽文章之妙”。“极情场之盛”,说的是情节内容达到极点,感人至深;“尽文章之妙”,是指小说艺术达到最高峰,成为杰作。正因为黛玉和宝钗不相上下,才使得小说如此吸引人,才使得小说达到如此高的境界,成为完美的艺术杰作。

我们回到作品。宝钗黛玉的作弊帮忙,效果显著。宝玉的四首诗呈交上去,“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她哪里知道,恰恰这一首不是她弟弟写的。古往今来,当领导的常常是要被蒙蔽、被欺骗的。诗词交流、考核,到此结束。诗词的风气由此氤氲。曹雪芹把大好事都推到了元春身上:贾府中的乐园——大观园,是拜元春所赐,也是她点名要弟弟妹妹们住进去的;宝玉和金钗们的精神乐园——诗会,也是从她今天的诗会滥觞的。至于曹公为何会这样安排,还没有人好好探讨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试试。

办完了诗会,就是看戏了。元春点的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关于这四出戏,研究者有许多论文,探讨这些戏是什么名堂。我个人以为,或许这四出戏的内容并不重要,曹公要的就是这四出戏名,借喻贾府和宝玉将来的状况。戏看完以后,“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曹公将礼品写的非常具体,每一个人的礼物都写的一清二楚。为什么?因为他有底气,他们家有五次接驾,皇家怎么发放礼品,他心里有数,因此他把这些东西一一罗列出来。

接着是本回的最后一段。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方才扶出园门进上房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这一段写告别,镜头又对准了元春。“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再次突出悲伤。这是整个情节的基调。这第17、18回内容非常丰满,到底还是结束了。

这两回中最大的奇怪,就是空缺,几乎可以说是漏写。从一号人物宝玉说起,元春将宝玉“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照理,接下来该写宝玉了,宝玉是什么状态?怎么个反应?是不是也泪如雨下?然而,一个字也没有。后面,元春对宝玉的诗大加赞赏,“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元春如此激动,宝玉是什么反应呢?连一句简单的交代也不写!从头到底,写这姐弟俩都是单向的,元春一个人在那里激动、感慨、流泪、赞美,弟弟却没见到任何反应。这是本回最大的奇特之处。

同样奇怪的,贾母和王夫人都没有什么对话,并且也没有任何具体的描写。还有凤姐,彻底消失,为这场省亲最忙碌的就是贾珍、贾琏和凤姐,贾珍和贾琏没描写可以理解,但是凤姐,在这个重大的家庭场合,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这是我们预料不到的。可见曹雪芹对于元春的构思中,元春的周围活跃着贾母、贾政、王夫人、宝玉、黛玉和宝钗的身影,这其中有两个是外人,是表妹;相反,她自己的亲妹妹、亲弟弟、亲嫂子,都不在元春心目中。根据这么一组人物图,我们有理由进一步推测,黛玉和宝钗是元春有所关注的,后来元春是参与宝玉的婚姻决策的。她后面送的礼物,宝玉与宝钗相同,而黛玉则与其他姐妹相同,并非偶然。本回我们看到,元春对发放礼物十分重视,太监呈上的礼物清单她是从头到尾审阅的。所以,她给宝玉和宝钗相同的礼物,是她某种心意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