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是说王熙凤出面弹压赵姨娘和贾环,“林黛玉俏语谑娇音”是说林黛玉对史湘云和薛宝钗的嫉妒。实际上这个回目还漏说一个内容,即李嬷嬷蹂躏花袭人。这三段情节,黛玉那一段是老生常谈,另外两段,可以说是曹雪芹同时引爆了荣府中的两颗地雷。它们的爆炸,就荣府所受的损坏来说,李嬷嬷仅仅造成微型损害,赵姨娘和贾环造成的损害也只是小型的;但是,他们作为曹雪芹表现人和人的关系来说,却达到中量级别。我们看作品。

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

这里曹公用了几句很短的描写,把三人个性非常明确地区别出来。黛玉反应机敏,她首先听出来是怎么回事,并立即作出评价性的判断,黛玉的心直口快不计后果十分明显,她说李嬷嬷是“老背晦了”,判断是没有错,但是她没考虑宝玉本来就对李嬷嬷有怨气,她这句“老背晦”很可能会火上浇油,令宝玉更加冲动。果然,“宝玉忙要赶过来”,这里表现出宝玉的无心无计。他过去能做什么?怎么做?恐怕他一点没考虑。相反,宝钗的话反映出,她对事态有所估计,她对宝玉更是一眼看到底。其实她的判断同黛玉一样,是李嬷嬷“老糊涂”;但她首先顾虑的是宝玉别去同李嬷嬷吵,并立即做出了行动,“一把拉住”宝玉;方案也很明确,“倒要让他一步为是”。这等于给宝玉吃了一颗降压药,“宝玉道:‘我知道了。’”所以这三个人几秒钟之内做出的不同反应,将不同的个性展露无遗。曹公真是厉害。我们看下去。

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李嬷嬷确实够凶的,不仅骂得恶毒,而且打到袭人最痛处:“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不过我们倒不能说她完全是无理取闹,其攻击的核心,“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倒不算怎么冤枉袭人,上一回我们确实看到袭人“妆狐媚子哄宝玉”。当然李嬷嬷也有个根本的错误,那就是袭人的用心只是为宝玉好。但这些东西谁理的清楚?所以中国有句俗语特别让人欣赏:“清官难断家务事。”李嬷嬷年老身重,袭人只能哭不能回话;宝玉劝一句,李嬷嬷便发作得更凶;黛玉、宝钗也劝不住。当然这家里有管得住她的,只是曹公为了情节的缘故,没让王夫人和贾母她们出场,而是调来了凤姐。即使是凤姐,对李嬷嬷也不好硬性打压,而是半压半哄。

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

这段描写真是精彩极了,凤姐恩威并施,说是叫李嬷嬷去喝酒实际上是强拉硬拽;李嬷嬷在贾府几十年她到底明白自己是几斤几两,见到凤姐只能赶紧收场,“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脚不沾地”,对一个裹脚的老太太够狼狈的。曹雪芹似乎还嫌不够风趣,又加了一句,“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曹公写的是“都拍手笑道”,但我们一看就明白,这肯定是黛玉说的而不是宝钗说的,宝钗不会吐出“老婆子”这个词。

通过以上这段描写,曹雪芹第一次深入地展现了贾府下人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从李嬷嬷的表现来看,那简直是你死我活。但是我们稍加理性地分析,李嬷嬷的斗争目标究竟是什么呢?实际上她并没有明确的斗争纲领。但是如果她能够做到的话,她真的会把袭人卖掉赶出贾府。这里,曹公在向我们展示了人性惨淡的一面。再冷静点推敲的话其惨淡还有另一面:正因为袭人太好说话,太软弱太心慈,令得李嬷嬷更放肆更凶狠更欲置对方于死地;相反,如果把袭人换作晴雯,尤其是鸳鸯,那么李嬷嬷就要考量一下,是不是值得弄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而结果她可能就大为收敛,甚至倒过来笑脸相迎。真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只要看看李嬷嬷如何迎合凤姐,就知道她绝对不是焦大那种一根筋到底的人,她的斗志其实很有限。但碰上了袭人,她就变得那么斗志旺盛。——曹公展开的故事、展开的情节、表现的人物,我们可以不思考,看完觉得有趣就过去了;但我们也可以深入思考,直到把人性看透。

不过把人性看透倒不难,更难的是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下去。袭人说:“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怎么样才好呢?我们真还回答不出来,恐怕连曹公都回答不出来。

不过他告诉我们,有人以另一种方法过日子。袭人睡下了,别的丫头都出去玩。

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

我们看,袭人觉得日子难熬,“公然又是一个袭人”的麝月则在类似袭人的路上安居乐业,如果说是因为袭人在上面遮着,暂时还没有风雨打到她的头上;那么晴雯,则在另一条道路上忙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谁若是挡了她的道,哪怕稍微评判她一句,她都不依不饶。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她们终究会怎么样呢?曹公会慢慢地告诉我们。(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天,宝玉房间里消停了,他便去薛姨妈家里玩。哪知道一波刚平,另一波又起。曹雪芹似乎突然对贾府内部的矛盾来了兴趣,他抓住不放了。我们看。

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曲,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

这是贾环第一次出场,一出场就闹出了矛盾。从这里看出,贾环一直有自卑的阴影,而且眼皮子很浅,赶围棋这样的小玩意也要耍赖,确实同宝玉大不一样。输钱耍赖倒也罢了可谓人之常情;问题是他自己耍赖还要反咬一口说别人欺负他,那正如凤姐所说是个下流坯子。现在宝玉来了,正好撞见这事。

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宝玉对弟弟的开导教训实在高明了一点,不知道贾环能不能听懂。贾环向赵姨娘汇报说是莺儿欺负他,还扯上了宝钗和宝玉,赵姨娘听了则一下子把矛盾上升到了嫡与庶的高度,“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意思是贾环本来就不该去薛姨妈家。仅仅一句话,就把她与王夫人的矛盾、连带与薛姨妈的矛盾和盘托出。从作品来看,王夫人是一向瞧不起赵姨娘,而赵姨娘则心怀怨恨,这种正妻同妾的矛盾,恐怕全世界都存在。能不能处理好她们的关系,不仅仅是她们双方的问题,还包括贾政、贾母以及双方子女,甚至亲戚如薛姨妈、凤姐、宝钗等在内,可以说是一个系统问题,难度很大。我们看,现在凤姐就加了进来。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

大家看,王夫人一位侄女一位外甥女,在这方面表现完全不一样,曹公前面写过,“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这不仅是替王夫人减少矛盾,尊重每一个人更是宝钗的待人准则;而凤姐是没风浪都要掀风浪的人,如果说王夫人是打压赵姨娘,她就是踩踏赵姨娘,而且使劲踩。这样王、赵之间的矛盾自然加深。贾环现在还小,只能任凤姐为所欲为,但他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一切就难说了。

曹公展现这对矛盾相当艺术。“风起于青萍之末”,曹公用的就是这样的艺术。这之前,他没有透露过王赵、嫡庶之间的矛盾,现在只是写了贾环同莺儿玩牌闹口角,读者并没有当回事。但风暴开始积聚,先是卷进宝钗,再卷进宝玉,然后是赵姨娘,最后是凤姐,风暴越卷越大越强,直到赵姨娘与凤姐的话出口,我们才明白这矛盾的根源在王夫人和赵姨娘身上。这种不交代背景直写矛盾的方法是比较难的,容易让读者坠入云里雾里;曹公找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轻描淡写入手,然后层层扩大,但主要人物王夫人始终没出现。这种独特的表现艺术,说起来容易,学起来很难。

前面我们说了,像李嬷嬷同袭人之间的矛盾对当事人是很痛苦,但对于贾府却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可是王夫人同赵姨娘、宝玉同贾环之间的矛盾,却有可能对贾府家族造成根本性的伤害,如果再扯上王夫人同邢夫人、邢夫人同凤姐、凤姐同贾琏之间的矛盾,它们集体爆发的话,就有可能摧毁整个贾府。所以本回的描写,仅仅是这些矛盾的第一次揭示,后面将好戏连台。

下面我们看本回的第三段情节。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黛玉这次生气,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第一,昨天她同宝玉一起躺在床上,讲故事挠痒痒那么温情,今天应该心情蛮好的。第二,史湘云刚到,她多少也该照顾一下湘云的面子。第三,现在一共四个人,“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她这一开口,把湘云、宝玉、宝钗三个人统统开涮,出人意外。或许正是太意外了,宝玉随口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宝玉不是大胆而是无心,但话语却扎扎实实。黛玉当然不可能一笑了之,于是赌气回房。风云突变,宝玉只能跟着过来赔礼道歉。眼看黛玉已经回心转意,却不料宝钗来了,“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接着宝玉又回来,再次“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黛玉才算又好了。没想到史湘云又来插上一杠子。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

这里的描写,从情节上来说是推波助澜,将情节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向高潮。这或许是读者希望看到的。但我们不得不说,曹公可能是一时兴起硬是将情节这么往上推,但这么硬推却牺牲了艺术,造成人物把握上的偏差,而且接连两次。第一次是把宝钗写得走样了。前面在贾母那边,黛玉是赌气回房的,宝钗也在场,她当时应该很尴尬,她也深知黛玉的性子,明白黛玉正是因为她在吃醋。所以按照宝钗的性格,她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撩得黛玉不高兴。但作品却写道,正当宝玉在劝黛玉时,宝钗走来硬把宝玉推走了,令黛玉更加生气。以宝钗的为人,不劝也罢了,她怎么会来把宝玉硬生生推走?这不成了当面抢夺,火上浇油?矜持自重的宝钗岂肯如此轻薄?第二次偏差的是史湘云。在作品中湘云虽然是第一次出场,但是依照作品的整个描写来看,湘云实际上是经常来贾府的,她同黛玉、宝钗已经非常熟悉,她也应该很明白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微妙关系,知道黛玉为什么生气,可她偏偏要黛玉去挑宝钗的短处,硬往枪口上面撞。这就不是豪爽天真的史湘云,近乎呆头呆脑的傻大姐了。曹公在这短短的文字当中,连犯两次失误,或许是不够仔细吧。(当然,诸如此类的情况如果出现在后四十回,我们一定归咎续作者水平不够。)不过,湘云的天真活泼整体上塑造得不错,“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这种话只有湘云才会说,别说黛玉和宝钗,就是迎春和惜春都不会说、不肯说的。所以湘云的出场总体是成功的。

最后我们要说一说,本回前半部分对下层人物的描写,体现曹雪芹独到的视野。虽然写的是李嬷嬷的大闹、晴雯的斗气,但她们此时处于舞台的中央,而不是陪衬,体现出曹雪芹对下层人物的关怀,仆人的爱憎悲欢写得一样用心。相比较而言,即使在西方十九世纪小说中描写贵族的作品,对仆人的关怀深度也远远不如曹雪芹。正是这种对芸芸众生的普遍关怀,使《红楼梦》对人间的思考在深度和广度上都独步文坛。下层的冲突与纠纷,无疑将生活内在的矛盾揭示得更加丰富而真实,为作品添加了新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