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回目中“传心事”的是红玉,我们将听到小丫头会说出如何让人吃惊的话语;“发幽情”的是黛玉,那是《西厢记》《牡丹亭》引发的情愫。这一回把两位“玉”姑娘放在一起写,连回目也均分,再次显示了红玉的重要性。不过实际上本回的内容比较丰富,如黛玉被堵在怡红院外面伤心欲绝,这属于重要情节,回目就没有覆盖;而薛蟠请宝玉尝鲜更是跑出题目千里之外。
这一回的开头,先补述了前一回内容:“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宝玉脸上的疮痕居然也好了,真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马道婆那点魔法遇到正宗高人,失效了。只是不知道赵姨娘那一辈子的积蓄是不是讨得回来。
作品接着转入正题。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犹豫不决神魂不定之际,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因答说:“在家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红玉同贾芸非但一见钟情,偏巧贾芸又进来守门,他们有一段相互了解的过程。我们算算,曹雪芹为他们这桩恋情,真可谓下了不少本钱,后面会生出多大的利息,确实值得期待。黛玉给小丫头的小费是随手“抓了两把”,少说也有十几个铜钱,作品极少写到黛玉对金钱的态度,现在我们亲眼见到她非常大方,下一回我们会看到探春比较节约,懂得储蓄,黛玉恐怕没有积攒的习惯。
佳蕙接着问红玉为什么总是无精打采。
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象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
两个小丫头片子这几句对话,几乎可用“石破天惊”来形容。其中第一层,她们感受到丫头也分三六九等,她们认命;但分配不公平,令她们气愤。第二层,这不公平来自“仗着老子娘的脸面”,更加可气。这两层倒也罢了,来自生活的直接感受,不算稀奇。但第三层就稀奇了,红玉运用谚语来概括和自我排遣,意思陡然深远,令我们心中一惊。“三年五载”,你能说无所谓吗?在我们的生命中,我们觉得非常漫长、终生缅怀的小学时期,不就是五年吗?所谓青春年华、豆蔻年华的初中、高中加起来,不就是三年五载吗?我们最享受、最灿烂的大学生涯,才不过四年啊!但也确实,当我们回过头去看,那“三年五载”中发生的种种,都过去了,展眼一看,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红玉才十六岁,就这么豁达,就这么颓丧,就这么老气横秋,就这么看空生命,叫人倒吸一口冷气。好景不长、生命短暂,这是《红楼梦》主题之一。红玉这句话覆盖的不仅仅是她,不仅是晴雯那帮人,还包括了宝玉、黛玉、宝钗、探春他们,三年五载以后,他们各自在哪里?“那时谁还管谁呢?”到那时,宝玉、黛玉、宝钗,还有袭人等,他们能管得了谁?第四层,佳蕙似乎受了红玉的启迪,居然也口吐莲花:“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此语简直吓人,这小丫头怎么想得出来!“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她怎么会思绪直飞几百年?她才活了几年?她怎么会甩出“熬煎”这一个词?这些,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但这还只是个语言问题;更加绝妙的,是她把宝玉拉了进来,“倒象有几百年的熬煎”,直接说的是宝玉,这就把话语的内涵加实了,不再是丫头们的倾轧,而是对公子以及他们家族的质问和怀疑,问题陡然深化了。佳蕙小丫头把所有的读者都问蒙了,或者说问醒了。这两人都口吐莲花,不用说是曹雪芹借她们嘴巴说的。这种技术上的越位犯规,在《红楼梦》中出现不止一次,其功过只能各人自己评价。
作品接下来的一段,交代红玉为什么去宝钗那里,这段文字似乎有点累赘。再下面一段,宝玉怎么会叫李嬷嬷去做这种跑路的差事?李嬷嬷是退休老人。所以曹公的这个设计也有点牵强,弄巧成拙了。我个人认为,写这两段的时候曹公有点走神,同写红玉与佳蕙对话,像是两个作者。
贾芸千辛万苦,总算见到宝玉了。但几句话后宝玉便有些懒懒的,这里有点意思,一会儿我们就看到,他同薛蟠在一起,倒是浑身很自然,谈笑自如。这到底是性格问题呢,还是身份关系的问题呢?值得揣摩。
其实宝玉这里的出场还是作为结构人物,替贾芸做招揽、引介,作品描写的重点是贾芸。他出来以后,搞了个偷梁换柱,欺骗小丫头把他的手帕带给红玉,完成了定情物的悄悄递送。曹公对他们相思相恋的描写,称得上尽心尽力。
然后作品进入宝玉与黛玉的描写。宝玉去到潇湘馆。
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是《西厢记》中崔莺莺的唱词,表达她对张生的思念,从黛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宝玉自然是神魂都飞了,黛玉怎么好意思承认?紫鹃进来倒茶。
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黛玉的内心非常矛盾和纠结,她前面自比崔莺莺,可当宝玉表露一句后,她非但不是高兴,反而哭了。她之所以哭,自然是受到礼教的禁锢,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她对自己身世的自卑。能够顷刻之间就哭出来,这不是理性思索的结果,而是纯感性的反应。显然,在她的内心深处存在一种深深的担忧,怕被人欺负了,哪怕面对宝玉她也不能释怀,哪怕根本不是欺负,她都会伤心地哭。她太敏感太脆弱了,多年的小心提防已经渐渐演变为心理疾病。加上她身子本身很弱,气血两亏,她的身心两方面都让人担忧。(https://www.daowen.com)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的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便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道:“爷别怪我。”忙跪下了。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是薛蟠哄他出来。薛蟠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问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宝玉道:“嗳,嗳,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红楼梦》中一号呆霸王薛蟠隆重登场,其实早在第4回对他有过侧面的介绍,又交代他进了京城遇见贾珍和贾琏等人以后变得更坏,然后直到上一回说在探望宝玉时他怕人见到宝钗、香菱。现在我们知道了,上一回突然写薛蟠,实际上是为这一回做热场,不然他这么突然请宝玉,读者都记不起薛蟠是何人。但很显然,曹公对薛蟠这个人物是成竹在胸,一提笔这个人物就跃然纸上,同贾蓉、贾蔷、贾芸、贾芹等人完全不一样,写他们再怎么都很干瘪,而写薛蟠只要三言两语就活灵活现。很可能曹公年轻伙伴中就有薛蟠这号人物。此处薛蟠不需现形,就知道必定是这位老兄——谁会想到假冒贾政去骗出宝玉来?不过这才是薛大爷身上的第一层色彩。曹雪芹在薛蟠现身的同时,又敷上第二层色彩:“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瞧,他还很大气,还很得意!在薛蟠心中,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是多么了不起,简直是大智慧!紧接着是第三层:他实实在在地先道歉,他也想到替焙茗求情。光明磊落、知错认错,不算稀奇,他能替仆人着想、求情,这就是另一番气度了,算是一个男人。第四层,让人难免捧腹的,才是薛大爷真正的底色:“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这样的话,《红楼梦》中芸芸众生,没有第二位说得出来。在薛蟠心目中,我打你一拳,你照样还我一拳,不就扯平了?薛蟠的脑子就这么一根筋!他没想想,自己的老子都死了多少年,叫宝玉去装他老子,那不是咒人?好在宝玉是理解他的,更能够包容他,所以他们兄弟才能走近,才能混到一起。但此时宝玉心里也窝火,“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宝玉很难得地动粗口,或者说宝玉混到薛蟠他们一起就会粗口。值得一说的是“反叛肏的”一词,其他小说中很少见到,很有特点,不知道是不是满族人的专用语。对这种有特色的粗口、詈语的研究,也是解开《红楼梦》某些密码的钥匙。继续看作品。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
薛蟠对宝玉,说不上深情厚谊的话,那也算得有情有义。有了新鲜的好东西,他孝敬了母亲和贾母、贾政、王夫人,说明他还是有心肝、讲人伦的。接下来的话就属于薛蟠式的语言,有点不伦不类,“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这种话宝玉说不出来,贾琏和贾珍等人恐怕也说不出来,不过虽然言语粗鄙,他的感情都是真的,心也是诚的,有这样的表哥或者朋友,你可以不怎么喜爱,但很难拒绝。当然薛蟠不会单纯为吃点东西就把宝玉找过来,他必然还有点别的节目。“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除了吃,还有点色,薛蟠觉得这才拿得出手;当然我们也由此知道,同薛蟠在一起,宝玉也喜欢再加一点节目的。前面曹雪芹写过宝玉“整日在外鬼混”,现在我们知道,就是这么混的。
这场面上还有什么人呢?书上写出来的名单,让我们未免惊讶,“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薛蟠居然也有书房,哈哈,这让我们跌了眼镜。但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詹光等人怎么会同薛蟠混在一起?他们可是贾政的门客、管家啊,这真是谁跟谁呢?贾政还天天骂儿子打儿子,他自己的朋友就同薛蟠、宝玉在一起鬼混。
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的穿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
宝玉的这番话,道出了他的实情。但这是人人知道的,无需他来说明。我怀疑曹公又在借题发挥,借宝玉的口吐出自己的窘境。在序言中我们说到过,曹雪芹经常“卖画钱来付酒家”。他的状况某种意义上同宝玉此处的话语吻合。接着曹公让薛蟠出了个洋相,他把著名画家唐寅闹成了“庚黄”,宝玉指出以后,薛蟠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薛蟠并不死皮赖脸,对自己的无知一笑了之,比较大气。
薛蟠这个人物,人们一般都给予很负面的评价,我的看法略有不同。在第4回的时候,他为了争夺香菱打死过人,还不当回事,由是他有了“呆霸王”的名称,那个时候他给我们的感觉确实很坏。但那以后,作品所描写的薛蟠,似乎有所收敛,有所改善。进贾府以后对他的第一次具体刻画,就是秦可卿死后他送棺材板,“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表现得大方豪爽;这次请宝玉尝鲜,是对他的第二次刻画,给人的感觉,虽然傻乎乎,还是有情有义的,与第4回所描写的薛蟠,已经貌似神异。这位呆霸王,呆而不奸,霸而不恶,在他身上有单纯可爱的一面。联系后面的描写,曹公笔下的薛蟠比贾环可爱一百倍。曹公对薛蟠的定位,有点类似《三国演义》中的张飞、《水浒传》中的李逵,鲁莽无知,滑稽可笑。我国古代小说、戏剧中,通常都有这样的人物,老百姓喜闻乐见。中国人喜欢热闹、有趣和滑稽,当代的相声、小品受欢迎,就是这个道理。《红楼梦》也需要这样一位人物,第4回的薛蟠渐渐消失,作品后面呈现出来的薛蟠,反映出曹公对薛蟠的构思有所调整。
宝玉回到房间里,同袭人说着话。
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叫他留着请人送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这个描写有点意思,宝玉刚回家宝钗就来了,也知道宝玉去她家吃东西,显然哥哥的安排她早都知道;更有意思的是,“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言下之意是只有你宝玉配吃。此话有点撒娇黏人的味道,类似的话语在凤姐为贾琏接风的时候我们听到过。宝钗平时同宝玉没有这一类言语,今天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宝钗对宝玉实际上怀着好感,但自从在她家被黛玉赶来一顿敲打之后,她明白了黛玉对宝玉的感情,此后她就一直收敛压抑着;但今天宝玉同她哥哥把酒言欢,让她着实高兴,兴奋之余,她的好感就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来。再刻薄一点,可以疑心是不是宝钗让薛蟠请的宝玉?这都是从内容来揣摩。另一种解释是从艺术上鉴赏,宝钗的这点好心情,用来反衬被堵在门外的黛玉的悲伤,造成对比效应;为了加浓门内宝玉同宝钗的气氛,曹公特意让宝钗说出这番特别亲近的话。
下面看看可怜的黛玉。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这一段描写是标标准准的情景交融,情景、动作、心理三者融为一体,描写的文字很精简,但非常深情,犹如一篇优美的动人心魄的散文,是整部《红楼梦》中最美的段落之一。来到怡红院院门之前,作者就开始加料了,写明黛玉为宝玉担忧而来,其中一个词语,从字面看是再简单不过,“一步步行来”,五个字,曹公用在这里,比五百字还沉重:虚弱、艰难、缓慢、孤独,黛玉夜行。我们不由得又想起第8回中,黛玉“摇摇的走了进来”,两者一样的精妙。
黛玉真是运气不好,偏偏宝钗先她一步进了怡红院,偏偏碰到晴雯在生气,偏偏没听出是黛玉,还偏偏说谎:“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这一针戳到了黛玉最伤心、最痛的地方。“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气怔”两字,把黛玉的气愤、绝望和无助、无语,刻画得入木三分。这场重叠了几个“偏偏”的误会,让黛玉想到自己,“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依栖”这个词,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它的意义。宝玉、宝钗的欢笑真如伤口撒盐,黛玉的伤感本就已经无边无岸,更被曹雪芹以景物映衬——“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这里使用的已经不是小说语言,而是诗化语言,可见曹雪芹动了真情,花了大力,再让黛玉“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那就是一幅典型的中国仕女画,最后一句“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又将静止无声的画面转变为有声的动态视频。“呜咽”,无力,断断续续,伤心绝望,还不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