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回目中的杨妃和飞燕,大家都知道指杨贵妃和赵飞燕,历史上著名的美人,杨贵妃偏胖,赵飞燕特瘦,史称“燕瘦环肥”。这里杨妃代指宝钗,飞燕暗喻黛玉。从回目来看,宝钗“戏彩蝶”,追逐蝴蝶,很高兴;黛玉“泣残红”,埋葬落花,很悲凉;似乎宝钗同黛玉是一喜一悲,形成对比。不过仔细想想,曹雪芹写这两人都是悲,宝钗追蝶遇见红玉,竟然要逃避,还要设一个计策来逃避,所以宝钗也很悲哀。
本回开头还是紧接着上回写黛玉。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等进去关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这两个小段文字不多,却把黛玉写得非常透彻,也让我们对黛玉有了新的了解。她正被关在门外哭泣,宝玉和袭人等一群人送宝钗出来,黛玉犹恐“问羞了宝玉”,可见她对宝玉的爱。她“闪过一旁”,注意这个“闪”字,黛玉身体那么弱,小脚的,又在风里哭了半天,她居然还能够“闪”,可见她用足了力气,因为她实在太尴尬。宝钗走了,宝玉进去了,门也关了,黛玉也应该回去了吧?如果就这么走了,那她就不是黛玉了。黛玉是个情绪一旦产生就会沉湎进去的人,曹公把握极准,他写黛玉“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她才离开。
后面一段把黛玉的情况叙述明白:她常常无缘无故地愁眉长叹,时间一长,身边最贴心的人都不管她了。我们知道了她“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最后是一座木雕:“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我们第一次看到,黛玉的夜晚是这么过的。“木雕泥塑”的黛玉,凝聚着曹雪芹对黛玉的怜爱和心疼,也引发读者强烈的共鸣,令人无限哀怜。不过,随着黛玉性情的变化,曹雪芹对她的态度是不是也会产生变化?这个问题,要到第63回才有答案。
时间来到了芒种节,四月底,众多的花儿都凋谢了,女孩子都像送别亲友一样,为落花践行。
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短短数语,作者就描绘出一派欢欣的节日气氛。“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的,不止是那些小姐们,还有那些丫头们,以及文官等女孩子。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
这段文字颇有讲究。一是交代了宝钗为什么会离众独行,为后文做了铺垫;二是宝钗自告奋勇去叫林黛玉,可见她对黛玉心无芥蒂;第三则是最重要的,曹雪芹非常罕见地写了宝钗对宝玉和黛玉关系的内心感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这段话非常重要,是曹雪芹对宝钗内心的描写,这就比宝钗自己的言语、行动、表态更加真实,由此我们知道了宝钗的确切态度,那就是不嫉妒,不介入,更不搅局,总之不让宝玉不便,不让黛玉嫌疑。——当然,这是宝钗目前的心态,将来随着各方态势的变化,宝钗的心态是不是也会发生变化?我们等到元春送礼以后再讨论。
宝钗“想毕抽身回来。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于是她就去追那对蝴蝶,追到滴翠亭边,听到里面红玉同另一个丫头在讲私房话,就是红玉同贾芸交换手帕的事,相当于私定终生。这在当时非常忌讳。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关于这个细节,过去有很多评论,说宝钗故意栽赃、祸害林黛玉,这种观点偏激过甚,我们不讨论。我以为值得思考的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来写宝钗?这种描写对刻画宝钗有什么作用?带给读者什么样的启示?我以为这是曹公非常重要的一笔,是对宝钗身份地位的形象而又深刻的揭示,前面黛玉想到自己在贾府“依栖”,这里曹雪芹则以含蓄的手法刻画出宝钗在贾府的“依栖”,一明一暗,将黛玉与宝钗做了对比。宝钗名义上是小姐,但她听到了丫鬟违背贾府规矩的话,她非但不能指责丫鬟,反而担心自己会闹个“没趣”,需要“赶着躲”,还怕躲不干净,“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为什么呢?因为她不是贾家的正宗主子,连黛玉那样的半个主子都不是。她住在贾府,自知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一贯低调,遇事回避,但求无过,绝不惹事,上下左右相安无事就好。“赶着躲”红玉,曹公真是写尽了宝钗在贾府的尴尬和无奈。红玉也很理解宝钗和黛玉,她说:“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可见宝钗的为人,已经路人皆知。曹公通过这一系列描写,把宝钗在贾府的微妙地位,表达得一清二楚。假如读者不能理解他的苦心,那真是相当遗憾;至于那种说宝钗是在陷害黛玉的说法,曹公恐怕不会理睬。(https://www.daowen.com)
接着是红玉走出来以后,碰巧,“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事?’”红玉凭着她的伶牙俐齿,当场赢得凤姐的赏识,便要红玉以后就跟着她去,这样,红玉的身份和命运都发生了变化。曹公这段描写应是对后面的情节做了很大的伏笔。此后直至八十回没有看到红玉,八十回以后,她或许有重要表演。
作品接着是对林黛玉的叙述。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象是为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这里曹公写的比较简洁,没有写一句林黛玉的内心,但读者当然知道黛玉在干什么,唯独宝玉闷在鼓里,越看越不明白,只能尾随着黛玉前行。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或是好字画,好轻巧顽意儿,替我带些来。”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小庙的逛,也没见个新奇精致东西,左不过是那些金玉铜磁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象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作品第一次给了探春大特写的镜头。几句话以后,探春的性格就飞了出来。我们不妨做些赏析。“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探春也是个人精,在黛玉和宝钗面前,她说的是标准的客套话;宝玉同样回了一句客套。“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显出了探春的特殊身份。特殊在哪里呢?特殊在,只有探春会把宝玉从众人当中叫开去说悄悄话;只有探春能让宝玉毫不顾忌地丢下黛玉和宝钗两个,到一边说悄悄话去;只有探春,能让黛玉和宝钗在一边干瞪眼,远远地看着她同宝玉说长道短。比一比,大家在一起,黛玉都不好意思把宝玉叫到一边去,宝钗更不可能干这样的事,迎春和惜春也不会,只有探春会,这不仅因为她同宝玉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也出于她性格的泼辣,我们以后会看到,连凤姐都避让三分。不仅如此,探春的追求爱好也与别人不同,她喜欢“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口味有点接近宝钗,但显然比宝钗幼稚一些。
接着宝玉说道,探春替宝玉做鞋子的事。
“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
这一番话让我们初次见识了三小姐探春的脾气,她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龄,说声翻脸,就连嫡亲母亲赵姨娘都可以不认,周围这群表姐妹、堂姐妹、堂嫂子,谁敢惹她?曹公也是不写则已,稍一动笔,就把探春写的神采飞扬,让我们只能叹服。兄妹两个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只见宝钗那边笑道:‘说完了,来罢。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且说梯己去。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说着,探春和宝玉二人方笑着来了。宝钗比较大度,算把他们叫过来了,其他人可能都不好意思叫,黛玉更不会叫。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曹公这里的处理有点讲究。一则他写出了宝玉对黛玉的放不下,所以他打发了探春和宝钗,私下行动;二则他要让宝玉同黛玉单独相处,让宝玉一个人听到黛玉的《葬花吟》;三则为了吊起读者的兴趣,他故意丢了个包袱,让宝玉将黛玉误作某个小丫头,其实黛玉的声音,尤其是她的哭声,宝玉是天底下最熟悉的那一个,怎么会误作他人?
黛玉的《葬花吟》,是《红楼梦》中的名篇,也是这部小说中第一篇个人抒情诗,更是黛玉内心思想感情的集中表露,具有很高的艺术性,长期以来受到人们的关注,评论更是多如牛毛。这里谈谈我的看法。第一,受到脂批的影响,有的评论家把《葬花吟》看作是谶语性质的诗词,并据此推论小说后面的情节内容。对此我有疑问。《红楼梦》有它不成文的规则,所有暗示人物命运、小说情节的词、曲、令等,都是“外派”的,而不是人物自己的抒情之作。比如第5回的诗词曲子,以及后面的酒令花签,都不是书中人物自己写的诗;人物自己写的诗词,只反映人物的个性气质,不涉及具体命运,这是小说中对于诗与词、曲主题的分工。唯一的例外是灯谜诗,不过那似乎可以归结为曹雪芹假借人物的手去写的,去做与外物相吻合的谜语,而非人物自己的抒发胸臆。所以我不认为《葬花吟》有谶语性质,所以没必要到里面去探求人物命运和情节安排。
第二,几十年来,影响比较大的一种观点,认为《葬花吟》中黛玉将花拟人,以花喻人,把花的命运与人的命运紧相联系,有力地控诉了那些摧残她、迫害她的现实环境,尤其是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对此我也有疑问。黛玉所处的现实环境,无非是贾府,然而我们看作品,在所有描写中,贾府中谁曾欺负她、亏待她了?至少作品没有描写过、暗示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我认为,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用下面两种理解比较妥当。一种是诗句指的是纯自然现象,指春花总是受到风雨的摧残,如此美丽可爱的花朵终因风吹雨打而凋零,令同是花样年华的黛玉无限感伤。另一种理解,把“风刀霜剑”理解为现实环境。这种理解,从全诗的角度来看更加妥当一些。但是正如我们刚才所讲,它同实际情况,同黛玉在贾府的实际遭遇,有所违背。那么黛玉为什么会这么写呢?这又有两种解释,一种是纯粹的艺术夸张,诗人兴之所至,为把诗句写的感人而不讲究字面的真实,这种情况在中国古代诗歌中俯拾皆是,是诗歌创作的常情,不难理解。另一种解释是,由于昨晚被关在怡红院的门外受到强烈的刺激,她感受到在贾府“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因而写下这样过激的言辞。但对此,黛玉本人也未必认真,我们读者更不必太较真,那只是一时的赌气而已;写完,黛玉自己都忘了,我们只要看看她后面的一系列表现就不难理解。尤其是我们等会儿就看到,第28回上来就写明,“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注意这里的用词,黛玉仅仅为了发泄“一腔无明”,“便随口念了几句”。我相信曹公的行文是严谨的,在这一回,他是为创作而创作,但到了下一回他就安排了说明、解释,读者把这两回连起来看,就不会把《葬花吟》太当真了。所以我们说这几句诗并非真心的控诉,而是一时的赌气。相反,如果黛玉真心认为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有人在欺负她、迫害她,按照她的性格脾气,她真的可能,“质本洁来还洁去”,出家为尼,甚至“一抔净土掩风流”,了断自己的生命。
另外,我们的眼界也可以放得再广阔一点,跳出情节、跳过林黛玉来理解这首诗,把它看作是作者曹雪芹的一种诗词竞赛,他就是为了同唐代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进行媲美,而刻意创作的,其语句就未必与小说内容完全吻合,未必同林黛玉的身份完全吻合,曹雪芹只要诗词本身的艺术达到杰出水平、能够流传千古就满意了。同样的道理,后面宝玉悼念晴雯的《芙蓉女儿诔》也不须死扣字眼。不过在那里曹雪芹写明回目“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说了是“杜撰”的。这里没有写明是“杜撰”,但他写的是“飞燕泣残红”,说的是赵飞燕啊,比喻暗示、半真半假的,我们能全信吗?中国顶级文人有这种与古人一较高低的习惯,李白为崔颢的一首《黄鹤楼》一直耿耿于怀,憋了多年的劲,直到写出那首《凤凰台》,才算了却心愿。曹雪芹没有机会、没有平台来充分展现自己多方面的才华,只能借《红楼梦》来发表,于是作品中时常会有“超越小说”的内容,我们理应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涵,同时感到这是一种阅读的幸运和福分。
最后,这首长诗虽然写的很优秀,但因为它同情节内容都没有太大的关系,理解上也没有什么难度,而且鉴赏文章有许多,感兴趣的读者自己去看看,我们就不详细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