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本回写三个内容:宝玉、黛玉和解,宝玉赴冯紫英的酒会,元春的端午礼物。这一回的情节没有疾风暴雨,没有刀光剑影,但是曹雪芹在里面设了两个很深的圈套,通俗的话说是埋了两个雷。其中一个是埋在黛玉脚下,他悄悄地埋下,还打了许多掩护,结果是很少有人发现并探讨这个问题。另一个是元春所送的礼物,多年来研究者们像解谜语一样拆解,却始终没有一个令大家比较信服的说法。对这两个问题,我们都要重点探讨。

本回的第一段,曹雪芹是杀了个回马枪,对上一回留下的一些要害问题,进行了补充和解释,这个我们在上一回已经有所涉及。但文学作品有时候就是如此,作者当时怎么写的,人物当场怎么说的,读者就往往把它当作真的,而且按字按句去理解,谁想到曹雪芹这么促狭,他在上一回写的那么认真,煞有介事,甚至饱含感情,但到了这一回又来个几乎是全盘推翻,说黛玉的那个《葬花吟》,不过是“随口念了几句”,为的是发泄“一腔无明”,黛玉本人并不那么认真呢!可惜有多少读者,乃至专家,在那边较真,为黛玉打抱不平,吵得面红耳赤。当然严格来讲,这怪不得曹公,谁叫我们顾前不顾后,顾头不顾尾,不把这两回连起来看呢?确实,对文学作品的内容,既要考虑到它的现场性,也要考虑它的背景,还要联系前前后后的描写,甚至要考虑到人们说这句话、做这件事的特殊原因。实际上,不仅对黛玉的这首诗,包括对黛玉这个人物,对《红楼梦》,对其他小说,都需要全面的理解,这样,许多争论就可以消弥了。

曹雪芹一面替前文做着解释,一面继续捉弄我们。

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我们说曹公在玩人,因为他写得太好了,不仅写出了宝玉的感想和悲伤,突出了宝玉的个性,而且他那种魔鬼般的吸引力没几个读者能挣脱。顺着他的描写,顺着宝玉的思路,读者一路想下去,一路悲伤下去;别说那些年轻的读者会一根筋到底,边阅读边流泪,即使是成年读者,又有几个能够逃大造、出尘网?我们陶醉,我们沉湎,我们根本无法独立思考,更别说什么验证、反思了。曹雪芹刚刚写完林黛玉不过是一时的无名火,那《葬花吟》也不过是随口念的,但接着他又一百八十度转弯了:宝玉恸倒在山坡上悲伤,“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如果不是白纸黑字,我们怎么也不会相信,黛玉会对宝玉出此毒口;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曹雪芹会让黛玉吐出这般恶言:“狠心短命的”。这个词,可不是一般恋人小小争吵中能够出口的;即使感情破裂,如果不到相互仇恨的地步,这个词也不会出口;即使相互仇恨,但一个有相当修养、有一定道德情操的人,也不会诅咒对方死。我们且不说宝玉是遭误会被冤枉的,即使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是宝玉为了接待宝钗关照下面的丫头“一概不许放人进来”,也算不得什么穷凶极恶。而黛玉同他青梅竹马,已经多少年温柔恩爱,如此深的感情,就这一桩事情,黛玉就说“狠心短命”这种字眼?我们都谈过恋爱,在恋爱中难免都有口角,有误会,甚至有第三者插足。我们争执过,吵闹过,甚至谩骂过,但是,“短命”这个词通常不会出口,哪怕分手以后都不会出口。所以我们不禁要问,这是曹雪芹在玩我们吗?刚才他已经让我们找到“北”,现在我们连“南”也找不到了。怎么办?我们无法去问他,我们只能思考,必须思考,自己静下心来,平心静气破除成见地思考。

我们要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不是曹公一时走神,没有把握住黛玉的性格或当下的心态,把人物写偏了?思前想后,我以为曹公没有走神,相反,他前面做了深厚的铺垫,交代了前一夜黛玉的整个心理和表现,到这里正可谓水到渠成,写的非常自然,把黛玉的心理捕捉得非常精准。更何况,后面有这样的文字:“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黛玉怨恨的瞬间爆发、即时压制、无奈丢开,这个心理过程具有很强的逻辑性,可以想象,为了写出这个过程,曹公是深思熟虑,谋定而动,并且花了力气。所以结论是,曹公正是要这样塑造黛玉,正是要表现黛玉的这个心理过程。

我们要思考的第二个问题是:黛玉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这样理解,这是黛玉的一时失控、失态,她对宝玉当然没任何仇恨,即使说怨恨恐怕都有些过了,说她有“怨气”,甚至满怀怨气,比较贴切。她正怨气满怀,突然看到宝玉在旁边,那股怨气就突然喷发了,她不是纯心诅咒宝玉死,所以话一出口,“又把口掩住”,她也知道自己失控失态了,所以她赶忙掩口,“长叹了一声”。这声长叹,是她自我心理调节、心理转折的一个步骤,这口气叹出,她的怨气就平息了许多,心态恢复正常。如果我们用数据来说明她的心态——她当下的心态,她对宝玉的爱至少占八成,她的怨恐怕不到两成,因此说她是失控、失态。不过,现实生活的无数案例和经验教训告诉我们,失控具有很大的危害性。人人都难免有失控的时候,但失控也必须有底线,比如你失控的时候可以骂人,甚至推搡拍打,但不能骂出短命早死这样绝情的话,不能下狠手、动刀动棍,不然,朋友、恋人甚至夫妻之间,一秒钟的失控,往往会造成分手、离婚;生活中一个饭碗飞出去,一脚油门踩下去,往往会跌入无底深渊,家破人亡,后悔莫及。一个有修为、有底线的人,即使他失控的时候也不会走极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林黛玉的修为还不够,还没有为自己设定做人的底线,不够成熟,不够沉稳。说到这里再请大家注意一个细节,曹公耍了一个小小的滑头,他既让黛玉骂出“短命”这样的话,却又不让任何人听到,宝玉也没听到。如果别人听到了呢?别说贾母、王夫人、凤姐,即使一个小丫头听到后传了出去,那么不是黛玉同宝玉的爱情婚姻立即灰飞烟灭,甚至黛玉在外祖母家也难待不下去。曹公就靠这样的瞒天过海,他让我们读者看到了这话,读者虽然无法向贾府传递任何消息,但读者却可以想象,这种恶毒的话黛玉这一生只说这一次吗?假如她说第二次的时候,谁来保证依然没有任何人听到呢?所以我们说曹公在这里耍了个滑头,艺术性的滑头,因为毕竟,文学作品不完全等同于生活,小说家手中的那支笔,可以决定一切,那是他的特权。

第三个问题:曹雪芹为什么要设计这个情节,这样塑造林黛玉?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曹雪芹是在如实地描写林黛玉,这就是他笔下、他心中真实的林黛玉。为什么我们有点觉得不可思议呢?这是因为几十年来,甚至上百年来,人们对林黛玉过度地偏爱和袒护,把林妹妹看作美丽、聪明、可怜和爱的象征,尤其是那些通俗文艺,如电视剧、戏剧、说书和美术作品,无不从这方面去塑造林黛玉。他们错了吗?可以说没错,因为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确实具有这些特征;然而,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是不够全面、不够准确,因为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还有另一面,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面,往往被人们忽视的一面。曹雪芹对林黛玉无疑充满了爱,但作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曹雪芹塑造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丰满的、多面的、立体的林黛玉,比如黛玉骂“短命”这个情节,曹公是认真细致准确地描绘的。对此我们不能视而不见,不然,到了第63回,我们就根本无法理解黛玉的那支花签,无法体会曹雪芹的警告。这里是为第63回做铺垫的,第63回又是为后文做铺垫的。千里伏脉,曹公名不虚传。

我们回到作品。还好,宝玉进行了一场忆苦思甜和赌咒发誓,终于让黛玉明白昨夜是一场误会,于是两人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不过在这里我还是要引用一下曹公的原文,我怀疑许多读者都忽略了其中一个微妙之处——称呼。不管在中国还是外国,在当今还是古代,人与人之间的称呼往往鲜明地反映出他们内在的关系。曹公非常巧妙地、隐蔽地变换着宝玉对黛玉的称呼,里面含着机巧。

(宝玉)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大家注意这里的称呼,宝玉采用的是不带感情、不表示关系的“你”字。为什么?因为宝玉只知道黛玉在生气,但不知她气什么,气到什么程度,所以这个称呼是试探性的,他要看看黛玉的反应。结果黛玉的反应不卑不亢,“有一句话,请说来”。尤其那个“请”字,礼貌又疏远,带有外交色彩。大家还要注意,黛玉在这里连一个“你”字都没有,不称呼,实际上就是不表态。但这对于宝玉已经足够了,他得寸进尺,做出笑脸,再次试探性地问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没想到黛玉掉头就走,宝玉明白,黛玉的气生得很大很深。冰雪聪明的宝玉知道再次直接对话已经不可能,于是他不向对方说话,而是自己感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黛玉偏偏经不住这感叹。

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

宝玉的这番说辞,采用忆往昔思甜蜜的方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非常感人,这且不去说它。我们单单讨论这里的称呼,宝玉以“当初姑娘来了”开头,一连称呼了六次“姑娘”。“姑娘”是一种很疏远的称呼,比如不认识的人都可以这么称。从前面称“你”改为“姑娘”,宝玉后退了,他被迫同黛玉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是他用如此疏远、见外的称呼,叙述的却是那么亲密那么稠密的感情故事,表面上显得颇为别扭,他正是用这种别扭,来感动、感化黛玉。黛玉何等机敏、伶俐,眼见宝玉如此别扭,听着如此稠密的故事,怎能不心动?故事讲得差不多,应该是看到黛玉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宝玉又把称呼改了过来,改回到“你”。“‘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宝玉如此诚挚,如此委屈,而且声泪俱下,黛玉被深深感动:“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演说见效,宝玉立马又改了称呼,他不用“你”了,而是用上了平时的称呼“妹妹”:

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接下去自然是两人解除误会,重归于好。

我们为什么要详细讲解称呼这么小的事情呢?通过如上的解读和鉴赏,宝玉对黛玉的三种称呼“姑娘、你、妹妹”,大家已经体会到了其中的奥妙。这种奥妙隐藏在很细微的地方,却又是《红楼梦》的一大特色。仅仅通过称呼的改变,就将宝玉、黛玉两人的神态、心态及其变化,委婉而又清晰地表现了出来。能够欣赏到这种微妙之处,是阅读《红楼梦》的一大乐趣,更是见识曹雪芹艺术天才的美妙途径。曹公的细腻、优美、深奥、情感,往往渗透在这些看似平平常常的字里行间。

有朋友同我交流,说我们这样把小说的人物、情节、艺术,同曹雪芹联系起来讲,蛮有意思。其实这正是我的目标,一面把作品讲清楚,一面让文字背后的作者凸显出来,让大家不仅理解《红楼梦》,同时一步步认识、理解,甚至熟悉曹雪芹。将深不可测的、处处都有密码和机关的作品,同没有留下什么直接资料的作者打通,融为一体,这是我的愿望、目标,说得夸大一点,也是我们这本书的特色和风格。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一直向这个方向努力。

宝玉同黛玉和好以后,两人往前面去吃饭,这里有一段作品中很少见的王夫人同黛玉的对话,值得我们关注。

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

王夫人把药名记错了,宝玉于是大大发挥了一通。

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

王夫人同黛玉是天天见面、天天说话的,但作品极少描写。两人究竟相处得怎么样呢?通过这一段我们才知道,王夫人还是相当关心黛玉的身体和生活,她知道哪位医生在给黛玉治病,两人的交流也比较随意、亲和,黛玉没有什么拘束,显得轻松活泼,还带点撒娇地拉着王夫人的手,整个气氛显得亲密、融洽。——我们之所以要指出这一点,因为这对于黛玉非常重要,她想要从外甥女转变为媳妇的话,必须赢得王夫人的喜欢。另外,过去有一种论调,说王夫人为了在贾府建立更强大的王家势力,她包庇薛宝钗,排挤林黛玉,那么至少到这里为止,我们没有看到这种情形,至于后面有没有,我们到时候再讨论。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那丫头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这一段两个看点,不显眼,却并非不重要。第一个看点,黛玉又有点耍小性子了,而且是当着王夫人的面,一点也不遮掩。这既说明她有点任性、直率,但也表明她同王夫人的关系很随便,无拘无束。第二个看点,宝钗不仅没有吃黛玉的醋,而且像个大姐姐一样,在旁边关心、撮合,劝宝玉去陪黛玉,以打消黛玉的不自在。当然,这是我对文本的理解。至于有的人理解为,宝钗实际上是在提醒王夫人注意黛玉的小性子,是一种挑拨,我只能说我无法赞同。对同一个文本出现不同的解读,这很正常。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比如这里曹公写宝钗的这个举动,我把它理解为,曹公再一次交代宝钗迄今为止对宝玉持什么态度,而这种态度与前面是一贯的,连通的;曹雪芹之所以要写这一次,因为马上,元春的礼物就将到来。元春的礼物可以说是全书的一道分水岭,突然之间它把宝玉同宝钗连在了一起,而把黛玉搁在了一边,这可以说是一种对现状的颠覆。别人的反应暂且不说,宝玉、黛玉、宝钗这三个当事人都立即作出了反应,尽管或明或暗,或强或弱,但都很明确。对此我们后面再说。

下面一段描写是更好的印证。宝玉赶到贾母那里,一进门就问林妹妹在哪里?得知在里间。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宝玉听了,只是纳闷。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

这段描写简直称不上有什么情节,曹雪芹为什么要如此详细地描写呢?尤其他特意安排宝钗也进来转一圈,其用意无非是让宝玉、黛玉、宝钗的三人关系,在元春的礼物到来之前再次亮相,从而给读者一个清晰的印象。前面宝钗已经叫宝玉去陪陪黛玉,消除她的不自在;现在宝钗自己进来同黛玉说笑话,很显然,她也是来替黛玉消除不自在的。但是宝玉为了单独同黛玉在一起,也为即将进行的赔礼道歉不那么丢人,他居然直接把宝钗赶走。宝钗也理解宝玉的用意和难处,“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宝钗的这种体贴、包容和大度,在女孩子中是非常少见的。不过黛玉似乎并不领情,她还送上一句含有讽刺意味的话:“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这最后一幕把三人关系展现得非常清楚:宝玉和黛玉都认为他们俩的恋人关系是“已然”的,而且他们还认为别人也应该这么看待、承认他们,所以宝玉可以随便把宝钗赶走,黛玉则认为被赶走是理所当然,她非但不觉得宝玉失礼,还认为是宝钗不知趣,自讨的。

接着作品转移了场景,宝玉去冯紫英家赴宴。“只见薛蟠早已在那里久候,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妓女云儿。”短时间内曹雪芹再一次描写宝玉的社交生活。“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这里没有写云儿多少年龄,不过她待客接物已经相当老道,不像那种刚入妓院的雏儿。接着他们开始行酒令喝酒,其中薛潘的那几句歪词,足以令人喷饭;宝玉的唱词十分优美,但它不关涉到作品的情节人物,我们也不讲解了;云儿的唱词十分下流,那是她妓女的本色;蒋玉菡的唱词,隐含着他同袭人将来会结合,比较特殊。蒋玉菡最后的席上生风说了“花气袭人知昼暖”,薛蟠跳起来说这句话触犯了宝玉,连冯紫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但是“云儿便告诉了出来”。狡猾的曹雪芹就用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曲折地告诉我们,云儿同宝玉之间是非常熟悉,非常了解的。用这种曲径通幽的方法,曹雪芹可以避免、可以节省直接写宝玉去妓院的场面,从而维护宝玉的正面形象。正如他只写了宝玉同袭人的一次云雨交欢,后面不仅没写,连这话头都不再提。同样,他只写了袭人一个,不等于宝玉云雨过的丫鬟就只有一个袭人。曹雪芹非常照顾宝玉的脸面。不过他像对待黛玉一样,爱管爱,照顾管照顾,该反映的,或者说该暴露的,他照样暴露,只不过写得比较隐晦含蓄,点到即止,不像他暴露王熙凤那样直接和充分,不留一点颜面。(https://www.daowen.com)

接着宝玉又重演当年在私塾的一幕,在厕所里同蒋玉菡偷偷地互换礼物,这在宝玉眼里不算什么,早就习以为常,但在袭人眼里属于偷鸡摸狗一类,“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当晚,宝玉趁袭人睡着悄悄地把蒋玉菡所送的汗巾,系在了袭人的身上,第二天袭人发现,就把它解下扔到空箱子里。后四十回中高鹗就是据此移花接木,袭人嫁给蒋玉菡以后,凭这条汗巾才知道他们早年有过这段往事。

这天袭人又告诉宝玉两件事,一是凤姐将红玉要了去,从此以后红玉就是凤姐手下的人了。另一件事,元春派人送来端午节的礼物。

说着命小丫头子来,将昨日所赐之物取了出来,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告诉他,就他同宝钗的礼物一样,其他人的礼物都不同。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

这几句话中,曹雪芹写出三层意思。一层是宝玉想不通为什么他同宝钗的礼物是一样的,他认为应该他同林黛玉一样。这里反映出宝玉比较幼稚单纯,有点想当然;不过确认是事实以后,他也没有往深里想:元春为什么要这样分配?第二层,通过宝玉同袭人的对话,曹公让我们知道,元春对礼物的分配很细心,每个人的礼物都专门贴了封签,可见元春给每人的礼物都有她的思考,不是随手的,随意的。不过让我们大伤脑筋的是,曹雪芹又玩了我们一把,他只暗示那是元春精心准备的礼物,却不告诉我们元春为什么这么分配,让我们去想破头。第三层,黛玉立马做出了反应,她拒绝了宝玉的转赠,“二爷留着罢”,这话语不冷不热不卑不亢。这还只是她初步的、带着外交色彩的反应。我们可以猜想,元春这礼物,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黛玉的心头,她不知道又有多少个夜晚会像泥塑木雕一般。

元春为什么要送出这样的礼物,不同的人可以做不同的猜测,我也会表明我的解读,不过我们要放在稍后一会儿。这份小小的礼物,对于宝玉、黛玉、宝钗,有千斤之重;对于整个贾府,也不是一件小事。曹公看似无意扔出的,实际上是一枚重磅炸弹。他巧妙地采用侧写、暗写的手法,不交代元春的用意,但任何一位解读者、研究者,都无法绕过。假如有谁认为,曹公或许并没有什么深意,他可能就是随便写写,那恐怕他还需要再读读《红楼梦》,需要再贴近曹雪芹一点。我们刚才说曹公用的是暗写手法,但如果你一直对他“追踪蹑迹”,对他比较了解,甚至有点熟悉,那么你就知道他的假动作是怎么做的,他的真实意图究竟何在,犹如看懂足球、篮球中那些高手的虚招。曹公的写作艺术同样有它的特征,他心中重点的东西,如果是暗写,就不会一晃而过,而是东面写一笔,西面再写一笔,甚至南面、北面都会补上,这一来就把中心、重心都显影了。元春这份礼物刚到,他就写了宝玉和黛玉的反应,以此告诉我们它不是一件小事;实际上曹公也怕我们不重视,因而他下面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写,其用意真是够明显的。

我们看作品。

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

这里正面描写黛玉的反应,从她的话语里我们不难听出,元春的礼物激发了她的怀疑、不安和不满,前面一句“什么金什么玉的”,可以说是脱口而出。第二遍说“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她本意是要安慰宝玉的,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怕是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可见她受到的创伤之深。对此我们也能够理解,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同宝玉已经耳鬓厮磨了好几年,两心相印两情相爱,而且贾府中人都几乎公认了,凤姐更是说过“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黛玉自己满以为即将水到渠成了,现在冷不丁元春给了这么一重锤,叫黛玉如何转得过弯来?接下来的情景我们可想而知,宝玉再一次发誓赌咒,黛玉的心情渐渐好转。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得饶人处却不饶人的作者曹雪芹,又给我们来了下面这一段。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呢。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

这段描述连标点符号一起才五百多字,但是要彻底解读即使三千字恐怕都不够,里面大有玄机。先看第一句,“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宝钗今天有些异乎寻常,大家注意,从描述来看,是宝玉、黛玉先看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他们便走开了,他们之所以回避是因为正为宝钗而争执,所以一见宝钗他们自然尴尬须要回避。宝钗见到他们的回避,知道他们不愿见自己,所以她也只装看不见,这也正常。但是,她下面那个动作似乎有点多余,“低着头过去了”,这,就有点异常。为什么要把头低下?这可不像她的举动。宝钗一向比较大气,神态举动向来自若,前一回探春叫宝玉离开她们到一边去说悄悄话,她根本无所谓,然后还开玩笑,多么大气。再看前日,宝玉为了同黛玉说私房话,当着众人的面赶宝钗走,“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何其潇洒,那才是宝钗的本色。现在,宝玉、黛玉已经回避她走开了,她还有什么必要“低着头过去”?我们该明白,曹雪芹又在葫芦里卖药了。

往下看。宝钗心里究竟怎么看待她同宝玉、黛玉的关系?对这个问题的描写就像挖曹雪芹心头的肉,他怎么也不肯写。好在当下他终于有一次比较像样的描述,这在书中属于凤毛麟角,特别难能可贵。大家一定要特别关注,仔细解读,后面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

这里面好几层意思绕在一起,我们一层一层来分剥。第一层,所谓金玉良缘,在这里第一次解说其来源,据说是和尚发明的。有的评论家认为这是薛家制造的谣言,目的是为把宝钗嫁给宝玉制造舆论。不少读者受到影响,心存疑惑。我个人认为这确实是和尚的言论,只要一条理由就够了:薛姨妈说,这是和尚给的金锁,而那时这位大和尚还没有来到过贾府,薛姨妈凭什么去杜撰出这个和尚来?更何况从全书来看,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这场爱情婚姻大戏,背后的总策划总导演就是这位大和尚。

再解第二层,薛姨妈为什么要将这话告诉王夫人等?这算不算暗中求亲?我的看法,这很寻常,用不着寻幽探微。薛姨妈同王夫人是亲姐妹,女儿身上有这么一桩怪异的事情,老姐妹俩随便谈心就会说到,何况她们聊这事情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小着呢,双方的前途谁都不知道,薛姨妈并不是诸葛亮,她算不到若干年后的种种状况,也就不存在暗中求亲,未雨绸缪。

第三层,宝钗由于上述原因,“所以总远着宝玉”。这究竟是退而避嫌,还是以退为进?我想首先宝钗不存在以退为进的思虑,因为从前面的种种描写来看,宝玉在宝钗眼里并不算什么稀奇可贵、倾心仰慕的偶像,恰恰相反,宝玉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不那么调皮、诚实可信、孺子可教的小弟弟而已。既然有和尚的那番话,她自然要远离宝玉,避嫌自保,不然怎么称为“山中高士晶莹雪”?

第四层,是这一段,甚至是全书的关键所在。“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宝钗她也第一时间就发现她同宝玉的礼物一样,元春这分配暗含着某种意思,于是宝钗害羞。由此可见,元春的意思比较显露,而且影响很大。其中“越发”两字,是联想到和尚所说的金玉良缘。

第五层,宝钗的手上已经戴上了红麝串,她这个戴手串的行为,就属于美学理论中所谓“有意味的动作”。宝钗是个喜欢素雅的姑娘,从来不爱花儿粉儿的,后面我们还会看到,她也不带贵重的首饰,房间里的摆设更是非常简朴。但是今天,元春的红麝串刚刚送到,她就戴上了手腕。人们不禁要问,宝钗这是出于何种考虑?有的评论家认为,宝钗是喜不自禁,她急急忙忙地带上这个手串,是为了炫耀元春对她的选择,是一种谄媚,甚至还含有对黛玉的打压意味。我认为这种评论不符合小说对宝钗的塑造,是对宝钗的庸俗化,有背于曹雪芹“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定性。我坚持,对人物形象的理解,要照顾到她的基本个性;对人物的言语举动,要考虑其背景和场合。宝钗如此快就戴上了手串,我这么理解,一是出于礼貌和尊重。佩戴、使用别人所送的礼物,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一种礼貌,中国外国都是一样。元春的身份不仅是皇帝的妃子,也是贾府最尊贵的人物,还是宝钗的表姐,不管从哪个身份来说,元春都值得宝钗尊重,元春端午节好端端送来礼物,宝钗戴上这个手串,是理所当然,称不上是谄媚。第二,这礼物独她与宝玉一样,令宝钗“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她这个“没意思”,是含羞,她未必特别兴奋,但也没有理由不愉快。像宝玉这样的男孩,在宝钗眼里算不得偶像,但也是一个不错的对象,这一点在第8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的时候,我们已经见识了。所以现在元春既有认可她同宝玉的意思,她带上这手串,确实也具有呼应的意味,表示愿意和接受。第三,“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这里曹雪芹用了“幸亏”一词,表示宝钗觉得是桩好事情。这话似乎有点不好理解,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对宝钗设身处地地着想,对她的气质还把握不够。按照当时的风俗,一对年轻人如果认了亲,他们就不宜再见面,尤其像宝钗和宝玉这样接近谈婚论嫁的年龄。宝钗同宝玉并没有定亲,但元春的礼物又近乎定亲的意思;假如宝玉也同宝钗亲亲爱爱、纠缠不清的话,宝钗就会更加羞涩。如果宝钗可以选择,她宁愿回避,宁愿离开贾府,但是薛家又一时离不开贾府,所以宝玉被林黛玉缠绵住,对她是某种解脱,使得她在贾府少了一层麻烦,所以她觉得“幸亏”。

说到这里,我们才可以解答上面所写的,宝钗为什么“低着头过去”。原因就在于她今天手上戴着红麝串。本来元春送她的礼物,她可以冠冕堂皇带着,但正因为有“金玉良缘”一说,而元春的这份礼物又似有意似无意,更何况黛玉难免会心里发酸,宝钗自己也觉得有点“没意思”,现在又看见宝玉和黛玉在回避她,所以她的动作就不那么自然了,“低着头过去”,正是这种微妙心理的自然流露。

以上的描写,曹公觉得意犹未尽,他又让宝玉、宝钗、黛玉三个人发生直接的碰撞,擦出意味深长的火花。

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这是作品中第二次描写宝玉对宝钗的羡慕和动情,比第8回在宝钗家里那次更加忘情。他们住在一个宅院里,天天见面,为什么今天宝玉见了宝钗的手臂会动情?为什么今日的宝钗在宝玉眼里,会“比林黛玉另有一种妩媚风流”?曹公是告诉我们,元春的礼物在宝玉的心中同样激起了涟漪,现在他或许是下意识地开始重新审视宝钗,下意识地将宝钗同林黛玉进行着对比,发现宝钗“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宝玉发呆了,动情了,忘情了。可以说,假如没有林妹妹,宝玉很可能会爱上这位宝姐姐的。这也正是林黛玉的担忧之处。“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宝钗有点狼狈,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把控不了尴尬的场面,只能丢下手串逃走。她毕竟是个少女,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心慌意乱,本能地逃走为妙。

可惜曹公偏偏不让她逃走,宝钗一转身:

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这个场景我们真是似曾相识,不由得想起第8回。当然,只是相似,却又大不相同了。第一个相似之处,是在这关键时刻林黛玉恰好赶到,像个消防员一样进行灭火。第二个相似之处,是宝钗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境之中,一时回不过神来,或者也可以说她忽然见到林黛玉,有点尴尬和慌乱,不由得接连问了两个傻乎乎的问题。第三个相似之处,林黛玉有备而来,像逮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在那里得意洋洋,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不过与第8回不同的是,她仅仅用手帕砸了宝玉的眼睛一下,算是抱怨和惩罚;不像上次那样,对宝钗大肆打压。今天,在元春礼物的威力之下,林黛玉似乎少了一份底气和霸气。

到了这里,一个严肃的又有点可笑的问题,就直接摆到我们面前:宝钗到底有没有资格爱宝玉、追求宝玉?有没有资格嫁给宝玉?之所以要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过去普遍认为,如果宝钗爱上宝玉,或者有嫁给宝玉的念头,就属于第三者插足,是抢夺宝二奶奶的座椅,是不道德的,甚至是罪恶的。对这个问题有两个层面需要探讨。第一个是法律层面,宝玉同黛玉并没有订婚,所以宝钗在法律层面是可以追求宝玉的。当然这个层面是次要的,人们探讨的实际上是另一个层面,即道德层面。那么我们就来理一理这个层面的问题。第一,黛玉同宝钗几乎是前后脚来到贾府,最多几个月以后,宝钗也就来到了贾府。不管黛玉是七八岁,还是十来岁,宝玉大一岁,这样的年龄即使两小无猜,却不能说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宝钗大宝玉一两岁,当时最多也就十二三岁,如果那时宝钗也喜欢并追求宝玉的话,我想在道德层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过宝钗并没有这种追求,也没有爱上宝玉。第二,此后随着岁月的推移,他们三人的年龄都一点一点大了,宝玉同黛玉逐渐产生了爱情,但他们谁都没有表白过。在这段时间,黛玉是一直提防着宝钗的。那么宝钗是什么态度呢?我们看到她对黛玉一直是退让。当然,最最关键的是宝钗究竟爱不爱宝玉?这个问题,曹雪芹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地描述过。不过他在第8回中写了宝钗看通灵宝玉,算是委婉的交代。接着黛玉赶到,一阵打压后领走了宝玉。风波过后,曹公却没有写宝钗是否遗憾、难受。最近几回描写宝钗非但没有进行争夺,反而认同宝玉同黛玉的爱情,而且还乐见其成。有人说宝钗是在以退为进,在王夫人那里争取更多的分数。但我以为曹公是在表现宝钗的高风亮节,她眼见宝玉同黛玉恩恩爱爱,便希望他们能够成功,哪怕自己对宝玉确实有好感,但既然宝玉爱的是黛玉,她就不去插足,正所谓的“山中高士晶莹雪”。第三,宝钗难道就没有考虑自己的未来吗?她当然要考虑,不考虑的话,那就不叫山中高士,而是山中傻丫头。我们先说一个事实,虽然宝玉同黛玉是相爱着,但是贾母、王夫人还没有表过态,更遑论定亲。那么现在,忽然元春有所表态了,假如后面元春的态度不变的话,那么很显然,贾母和王夫人就会按照元春的意思去办。不过元春不会独断专行,尤其黛玉是贾母唯一的外孙女,也是元春的表妹,比宝钗还要更亲一层,所以元春不会轻易否决黛玉,她一定会尊重贾母的态度。今日的这份端午礼物,并不是决定性的,更确切的说是一种投石问路。假如元春事先与贾母和王夫人有所沟通,那么今日的礼物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先不做猜测。我们这里注重的是宝钗的态度。从作品后面的描写来看,宝钗奉行的宗旨是:黛玉优先,听天由命。尽管有了元春这个礼物,宝钗依然没有同黛玉争夺,她依然同情黛玉,善待黛玉。至于她自己,后面对宝玉有所走近,但听到宝玉“我偏要木石姻缘”,她又悄悄拉开距离,似乎是听天由命。从她自幼就喜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样的曲子,可见她对人生怀有悲观、徒劳的心态。宝钗占有优势却依然退让、听天由命,正是曹雪芹看重的,是他对“山中高士”这类人物在社会中的遭遇和结局的探讨和展现,其中或许还有曹公自己的一点影子。这些我们后面再说。

需要补充的是,这一回中曹雪芹虽然大写特写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对元春礼物的反应,但是他却一个字也没写贾母和王夫人的反应,按照我们的理解,既然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反应如此强烈,那么贾母和王夫人不会看不出这份礼物的特殊意味,应该也会做出反应。当然,曹雪芹在这里,包括后面都没有正面写过她们的反应,却并不等于贾母和王夫人就真的没有反应。她们会不会以其他方式间接地做出反应呢?我们后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