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这一回的内容是尊元春之命,宝玉和姐妹们入住大观园。这个没有其他男人的特殊环境,让进入少年期的宝玉觉得窒息,他开始看爱情作品来排解。某日他同黛玉一起读了《西厢记》,两人产生强烈的共鸣,就是所谓“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一般小说,可能就从这些情节开始写起,但这不是曹雪芹的风格,他要的不是情节,而是生活,是人生和人性。所以在他的笔下,重心是倒过来的,情节反而成为生活和人性的介入手段。所以他一上来交代了贾政怎么打理园子,安排管理人员,着重交代贾芹的母亲周氏来求凤姐替贾芹安排一份差事,然后展开凤姐与贾琏夫妻之间的描写。这些“情节”本身的意义不大,它们是为主题意旨服务的。
贾政派人来叫贾琏,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风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与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脚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
大家看,曹雪芹追求的是这些东西。第一,他再次写出,凤姐和贾琏夫妇相互争权夺利,把家族事务作为相互交易的筹码;第二,他半明半暗地交代了他们性生活的某些细节,但写法又同《金瓶梅》很不一样,不像《金瓶梅》那么赤裸裸无节制;第三,他写出了贾政这位书生型的家长,很不耐烦家务事的细枝末节,实际上被凤姐和贾琏架空利用,成为他们争权夺利徇私舞弊的挡箭牌;第四,他写出贾芹这样的没落公子,一旦权力在手,就那么挥霍嚣张,暗示我们,那二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必定被贪污滥用;第五,他写明贾府某个单项开销,二十四个和尚道士三个月的费用要二三百两,那么一年要一千两左右,平摊到每一位则年度费用是四十两。这些细节,将整个生活撑得相当饱满,表现出当时生活的原生态。
然后作品进入正题。
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大家知道,为宝玉和金钗们构筑一个与外界相对隔离的小世界,以便同外面的大世界进行对比,这是曹雪芹刻意的安排和构思,也是《红楼梦》一个别具一格的关键点。但是,这个小世界的生成总得有个理由,尤其是宝玉这样一个已经比较成熟的男孩,要让他单独一个人住在女儿世界中,更需要一个理由。好在当时是一个专制社会,那个社会里一切都听命于权力,狡猾的曹雪芹就利用了这个权力。——这个半封闭的小世界,是因为元春而封闭的;宝玉住进去,又是元春直接下达懿旨,只不过让元春稍微拐了个弯;小小的弯子里面,又给元春设计了两个借口,一个是宝玉冷清了不畅快,另一个怕贾母和王夫人愁虑。于是大功告成。由此可见,曹雪芹也知道创立这么个“小世界”在艺术上有点牵强,他不得不在这里当一回补锅匠,给了几个说法,把艺术上的裂缝勉强弥补上了。
不过,曹雪芹就是曹雪芹,他一面心虚着在补裂缝,一面又在忙里偷闲为后文做着铺垫——让金钏露个脸,给我们见识见识。贾政不得不执行娘娘的懿旨,但要训导宝玉几句,便派人传来。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
众丫鬟“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笑什么?笑宝玉的扭捏样子,可见她们同宝玉非常随便。但是其中一个更大胆、更调皮的,那就是金钏!其他女孩子不过笑笑而已,金钏却很放肆。她要捉弄宝玉,指指自己嘴唇说说也就罢了,够意思了,竟然还“一把拉住宝玉”!她不仅动嘴还动手,她根本不管宝玉会不会恼羞成怒,更放肆的是,贾政、王夫人都在房间里,金钏居然敢在门外走廊上拉住宝玉,还进行挑逗!稍微弄出点响动,贾政、王夫人就听见了,岂非闯祸?别说一般丫头,即使是胆子最大的鸳鸯恐怕都不敢!——金钏第一次亮相,就特立独行,光彩夺目。曹公极为精确地抓住了人物的特点,当然也为后面情节打下埋伏。
宝玉见父亲一段,曹公换了一个角度,他不写宝玉怎么见老子,而写贾政怎么看儿子。这一段对一位中国式父亲刻画得很真挚、带有较强的感情色彩。曹雪芹看重的、要表现的,就是人到中年的父亲心态。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
贾政的心理片刻之内打了几个弯:一举目,见宝玉“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心里一阵欣喜——一个父亲见到儿子长相如此出色,谁能不欢欣?更何况我国古代还有“面相学”,坚信长相不仅决定性格,还暗含着命运!《史记》中就有无数类似故事,《三国演义》中刘备、魏延的相貌更是给人们上了一课。贾政又看看贾环,一个转弯;再想到贾珠,又一个弯。然后这位老子开始哄骗:“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也不知道老子说这话时脸红不红,更不知道宝玉信不信,反正宝玉连着答应几个“是”,父子两人都算走过场了。
宝玉一出来,先向金钏伸伸舌头,算是对先前的回应,然后就去同林黛玉商量各人住哪儿。于是宝玉住进怡红院,黛玉住进潇湘馆,宝钗入住蘅芜苑,其余迎春、探春、惜春、李纨都各有所选,免不了统统钻进曹雪芹为她们“个性化”设计好的宅子。
大观园风光无限好,可惜里面全部是女性,独有宝玉一个男孩。这事说好是绝对好,宝玉美梦成真进入彻底的“女儿世界”;但说不好也实在不好,因为这让他怎么也无法安心。当然,促狭的曹雪芹不会这么直接明白告诉我们,他只是写、只管写宝玉的难受和郁闷,许多读者都不明白他在写什么。其实曹公写的就是性郁闷、性骚动。曹公对性心理的描写,相比西方著名的弗洛伊德的性理论阐述,各具千秋,但领先一个多世纪。我们鉴赏一番。
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于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
促狭的曹雪芹,他什么都点到了,却一处也不肯点透!宝玉从进入大观园的兴奋、快乐到烦恼、不自在,这个心理过程同经典的心理理论完全吻合。曹雪芹点到:“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何为“坐卧不避,嬉笑无心”,曹公不写,留给读者去思考、去体会。园子里女孩子随便就那么一躺,内衣随便往哪里一挂,对刚刚发育的宝玉,都是要命的。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或者说他既想躲避又不愿躲避,甚至还很享受那些不该见的东西,这是何等的撕裂和痛苦。更苦恼的是心中的别扭无处可诉、无人可吐,只能自我压制,结果是“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他也曾想到外出解闷,但外出能够有多久?所以“在外头鬼混”完了,“却又痴痴的”。
这段描写中还有一个要点,就是交代了宝玉的年龄,十二三岁。因为是外人赞赏宝玉诗词写的好,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总是往年岁小里夸,所以应该是十三岁。前面宝钗刚过十五岁生日,宝玉小两岁。(https://www.daowen.com)
宝玉如此神魂颠倒,其小厮茗烟看了难受,脑子一动,买了一堆小说和剧本来让宝玉消遣。一个不识字的孩子会想到买书,会懂得书籍能替人消遣,曹公想得够妙的!
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茗烟小子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成了宝玉文艺启蒙的“引路人”!茗烟小子更加想不到,他还成了黛玉间接的文艺启蒙“引路人”,还成了宝玉和黛玉爱情剖白的促成者。宝玉把那些书偷偷带进大观园,不难想象,黛玉早晚会见到。但曹公不愿轻易达成这桩好事,他又玩了一手花头,让这好事儿委婉曲折、富有诗意地完成,从而让那个场面成为《红楼梦》中最动人、最难忘的一个。欣赏一下曹公的手艺和构建场面的过程,并留心看看他用了哪些“调味品”。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注意曹公的挑选。第一,季节——三月中旬,最美的春天。第二,地点,大观园本就是美如仙境的园林,曹公还要挑里面最精致的地点“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这是我国古代无数经典画作中的经典图案。第三,背景,桃花漫天飞舞——正是我们千千万万旅游者、摄影家梦寐以求的场景,宝玉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看《西厢记》。曹公把能给的都拿了出来。不仅如此,第四,他还安排宝玉同黛玉在这精致的场景里“偶然撞见”,共读《西厢》。还有更绝的,第五,葬花,那是中国历代画家都没画过、《西厢记》《牡丹亭》等戏曲中都没有出现过的,曹公把它写入小说,使其不仅成为一种美谈,而且后人多有效仿。场面是曹公精心设计刻意打造的,成为经典中的经典。我们也做一点细致的鉴赏,讨论深入一点。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
很有意思。宝玉已经够痴的了,对散落身上的桃花满怀怜惜,“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用今天的话叫实行水葬。这行径如果那些老嬷嬷们看见后又要笑他痴呆了。可是还有比他更痴的!黛玉竟郑重其事批评他:“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她提出还是土葬干净,并且她已经领先一步,早就挖了一个花冢。宝玉听了“喜不自禁”,认为黛玉比他更细心、更体贴、更高明。如此一对痴情男女,恐怕天下再无第二对。确确实实,宝玉和黛玉在不少方面都是情投意合、息息相通,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比较起来,宝钗则没有那么痴,相对理性一些,但后面宝钗扑蝴蝶可以追到香汗淋漓,说明什么?我们以后再说。
我们讨论一个读者通常不思考的问题。黛玉说:“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不是黛玉别有含义,而是曹公可能包藏着另一个很深的话题。他用一条水流,把大观园内外,也就是余英时先生所说的“两个世界”连了起来,或者说打通了。这条水流可以看作是一个象征、一个意象:它在大观园中是那么清澈、那么干净,但它“毕竟东流去”,终究要流到外面的世界,“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这流水也立即变得又脏又臭。这话有没有宿命的、讽刺的意味?——千辛万苦营造起来的大观园,自以为独成一个干净清洁别致高雅的“小世界”,可是它何曾能够真正同外界隔离?即使今日隔离得了,明天呢?住进大观园中的人儿,宝玉也好,姑娘们也罢,他们终究是要出去的;他们在园中再清高,但一出这个园子,世俗的空气和风雨,立马就会侵袭他们,他们根本无可拒绝、无法抵挡,最后“欲洁何曾洁”,像那股流水一样变得又脏又臭!这岂非“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曹雪芹有没有这意思?大家自己体会。另外,曹公偏偏让最自重、最清高的黛玉来点破这层皮,有没有“一语惊‘不醒’梦中人”的意味?他们兀自在大观园中饮酒谈情、赏花作诗,这种无知和无视,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再说说葬花。据说宋代就有人葬花,但是没有看到史料,唐诗宋词似乎也无葬花的描写。据说明代的唐伯虎庭院中多种牡丹,花开时邀朋友在花下饮酒赋诗,有时大喊大哭;至花落,将花瓣装入锦囊,葬于药栏东畔,还作落花诗悼念。另外明代冯梦龙的小说《醒世恒言》描写了一位老头:看着花谢则累日叹息,常至坠泪,还收拾落花置于盘中观玩,至干枯则装入干净的陶罐,到装满之日,再用茶酒浇奠,然后深埋长堤之下,谓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三洗涤,然后送入湖中,谓之“浴花”。到了清代,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楝亭诗钞》中就有“百年孤冢葬桃花”的诗句。我们说这些,是让大家知道曹公创作的渊源。这种独特而美丽的文化仪式,饱含着中国人细腻的情感,对大自然无限的关爱,对美丽而短暂生命的高度怜惜和人性化处理,可能激起千层浪。好了,我们继续欣赏作品。
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
很显然,在这里“弄鬼”的不仅有宝玉,更有曹雪芹!他设计了这么一套桥段,使得宝玉“被发觉”,在这诗情画意的场所中被黛玉抓了现场,让黛玉得到《西厢记》的过程显得“自然”。
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这黛玉比宝玉更疯狂,一口气看了十六出,看完了还“只管出神默默记诵”,把宝玉凉在一边早忘了。宝玉当然不会生气,他在欣赏黛玉的全神贯注,他的“出神”大概不亚于黛玉。终于他开口了。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终于当黛玉的面说出了对她的爱,近因是他从《西厢记》中汲取了力量,或者说借了半个胆子,远因则是他已经闭闷得太久,太难受了,尤其是进入大观园以后,他受着全方位的刺激,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向黛玉倾吐情愫。——到这里我们才明白曹雪芹为什么在本回前面大写特写宝玉的不自在、闷闷的、神魂颠倒,他全是在为这一刻、为这一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蓄势、打底。这个老谋深算的曹雪芹,带我们兜了多大一个圈子!
不过,宝玉的这一切我们可以理解,他的吐露和剖白是早晚的事;而黛玉的反应,有些出乎我们意外。她脸红耳热、她急、说宝玉欺负她、说告诉舅舅舅母去,都还可以想象,毕竟,她是书香门第小姐,自幼受到礼教成套规矩的束缚,而且父母早逝,她时时告诫自己要自尊,要小心被人欺负;虽然爱着宝玉,也明明看出宝玉对她的爱,相信她白天夜里都无数次想象着他们怎么互相表白。可惜她太单纯、太封闭,连《西厢记》也才刚刚见到,连最起码的文艺启蒙都没有经过,所以当宝玉忽然表白时,她手足失措,这都可以理解。难以理解的是,“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她真的哭了,而且为“欺负”两个字而哭,我们愕然。作品从开头写到这里,我们一路看来,千真万确还没人欺负过黛玉,倒是她经常欺负、或者客气些说是挤兑宝玉、宝钗和湘云。偌大的贾府,真正当家的是贾母,太后一般,把黛玉当作心头肉,偏爱、宠溺到把滴亲孙女扔到一边。贾母如此,谁敢得罪黛玉半点?实际掌管家务的王夫人,对这外甥女客客气气,和和蔼蔼;具体管事的凤姐,观颜察色,对这位表妹尊敬有加,除了拍马就是奉承,何曾有过半句重话;只有湘云气不过时,对宝玉说过“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欺负过黛玉的描写。但是黛玉说到“欺负”两字,早把眼圈红了,她是真哭了。黛玉是个真诚快意的人,她不会更不愿作假,她是真伤心、真委屈。这就让我们疑惑:既然没有人欺负过她,她怎么能够伤心到瞬间流泪?黛玉是不是已经产生“臆想症”,或者臆想症的前兆?黛玉会走向何方?说得更实在些,曹雪芹将把黛玉带向何方?我们拭目以待。
好在黛玉的眼泪流得并不多、并不久,因为宝玉一叠声道歉了。
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黛玉笑了,而且还接过宝玉的话头,同样运用《西厢记》的曲文来嘲笑宝玉,简直是异口同声、互唱双簧。这说明,黛玉的委屈并没那么严重,没那么深沉。黛玉这么一笑,宝玉还有什么话说?两人即刻同归于好,于是两人一起葬完了花,各自回去。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这一段描写,是黛玉看了《西厢记》以后,再次听到梨香院中那些孩子们唱《牡丹亭》,感受与以前大不一样,她一面如痴如醉,一面体会到:“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这里曹雪芹写的是黛玉受到文艺启蒙,产生了心灵的冲击感。其实梨香院中早就在排练这些曲目,早在唱这些曲子,黛玉先前没有感应、没有在意而已。曹雪芹表现的是,黛玉此前太单纯、太幼稚,未经启蒙,不曾开眼。相比较而言,宝钗后面对黛玉说,她七八岁时,家里“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看来宝钗接受文艺启蒙的年龄比宝玉、黛玉早,她很早就“出道”了,今日的宝玉、黛玉或许是在步她的后尘。
总之,借助《西厢记》,宝玉第一次向黛玉当面表达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