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这一回先是叙述贾环对宝玉恶下毒手,差点把哥哥眼睛烫瞎,紧接着宝玉、凤姐又遭到赵姨娘、马道婆的魔法得病,几乎死去,人间所有的医生药物一概不济,最后是天上的那两位和尚道士前来救了他们的性命。赵姨娘和贾环母子相继对宝玉下毒手,如此凶险的情节在前八十回罕见。

这一回开头紧接着上一回,还是从红玉写起。

“话说红玉心神恍惚,情思缠绵,忽朦胧睡去,遇见贾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门槛绊了一跤,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他装模作样去外面晃一圈,远远看见红玉,“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宝玉有他的无奈。

却说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来。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是拦着帏縸,方想起今儿有匠役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红玉待要过去,又不敢过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无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论。

从情节的角度来说,这里是继续写红玉同贾芸的故事,这个故事拖得比较长,曹雪芹花了很多的笔墨,这里我们暂且不说。值得留意的是,袭人对待红玉的态度和善亲切,红玉对她也没有任何的对立情绪。我想提醒的是,后面不久红玉就要离开怡红院,这是红玉作为袭人部下的最后描写。这个细节作者完全可以不写,因为就当下来说它没有什么用处,何必把袭人去调动出来呢?曹雪芹既然劳师动众烦请袭人出场,很可能就是为将来着想。

接着作品的情节开始转换到本回的主要情节。

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唪诵唪诵。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贾环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曹雪芹第二次给了贾环特写镜头,前一次是写他同莺儿玩钱输了赖皮。这次写他抄写经书“拿腔作势”,从这里的描写来看,贾环很要显摆自己的公子身份,对丫头们又是支使又是指责,但丫头们都不理他,厌恶他。很显然,厌恶他的还有曹雪芹,字里行间都透着厌恶。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到现在为止的出场人物哪怕是对那位想吃天鹅肉的贾瑞,曹公都没有如此厌恶。所以我们怀疑在曹雪芹本人的亲人当中,有类似贾环、赵姨娘这样的原型。更让人鄙夷的是,唯一真心真意为贾环好,甚至可能还爱着他的彩霞,也被他一通埋汰。宝玉进来以后,情况更是急转直下。

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便命人除去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听说便下来,在王夫人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睛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一面说,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

贾环同宝玉是同父异母兄弟,他居然要烫瞎宝玉的眼睛,而且蓄谋已久。他的恨,并不仅仅因为宝玉拉了彩霞的手,而是多年以来受歧视的积怨。当然,他的积怨并非由宝玉造成,而是由整个家族造成的。首先是王夫人,她对赵姨娘的鄙视也好,埋怨也好,嫉妒也好,都煮成了一锅粥,我们没法分辨,不过我们看到贾政大多数时间住在赵姨娘的房里,由不得王夫人不恨。其次是凤姐,她对赵姨娘和贾环的鄙视、歧视,把歧视升格为践踏,比王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令赵姨娘和贾环特别地怨恨。其三是贾母,她对儿子贾政的这个小妾,没一件看得顺眼的。其四是整个贾府的人,上自赵姨娘自己的亲生女儿探春,下到管家仆人甚至小丫头,统统看不起赵姨娘和贾环,这或许是由于赵姨娘和贾环的为人不当,更可能是由于这些人要跟着上风走,看贾母、王夫人、凤姐的眼色行事待人。长此以往,贾环小小的心灵中,被点燃了积怨的怒火,而且随着时间的褪去,年龄的增长,这股怒火越烧越旺,这当中自然还有她的母亲赵姨娘的煽风点火、火上浇油。一颗幼小的心灵就这么被扭曲了,被毒化了,以至于贾环对宝玉这样一个善心的哥哥,忍心下这么大的毒手。从曹公的笔调看,他把贾环当作一个宵小之辈的典型、标杆。曹雪芹特别看不起这种人,可以对比一下,被人们称为“呆霸王”的薛蟠,在曹雪芹的笔下要可爱得多;上一回写到的倪二,也有一股血性,令人有时候不得不钦佩。贾环的做法极其恶劣,可以说是泯灭天良,往亲哥哥脸上泼蜡烛油毁容,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属于卑劣。

回到作品中去。王夫人急得大骂贾环,凤姐悄悄点拨说这事该怪赵姨娘,于是王夫人又把赵姨娘找来一顿骂。再看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那么宝玉是什么态度呢?“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宝玉是没有觉察弟弟存心毒手?凭宝玉的机灵,他可能不至于傻到这地步。曹公本可以不写宝玉的话,他特地写出来,我想,他不是要表明宝玉的傻笨,而是要突出宝玉宽大的心胸。宝玉应该看出几分,但是他为了维护这个可怜的弟弟,为了维护这个已经同床异梦的家庭,他故意掩护贾环,把这桩恶性事件就地化解,再大的亏自己来吃。这就是宝玉的胸怀和心地,同贾环形成截然的对比。我们敢于肯定,到了明天,宝玉会把这事抛到脑后,他对贾环依然不会有一丝戒心。这就是宝玉,一块晶莹而又透彻的玉!曹公如此塑造宝玉,想来是他受到明代以来有关“赤子”学说的影响。

问题是,贾环、赵姨娘是否会领宝玉的这份情意?宝玉自己傻傻的,不会去想这个俗气的问题,但我们作为芸芸众生却难免会这么思量。曹公好像也知道我们在想这问题,于是他简单交代几句黛玉前来探望之后,就接着前面的情节继续组织。

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诵了一回,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贾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听如此说,便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象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打趸来关了去。”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

这段对话,曹雪芹不是随便写的。首先,马道婆所言“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再那经上还说”,都是骗人的,佛经没有这些说法,曹公是故意向我们表明,这些佛教的败类把佛教搞成了迷信,是在欺世盗名,谋取暴利。其次,曹公写了这么一大段,他写了贾母与马道婆交锋的全过程,我想说的是,实际上这个过程不可能存在。这里把贾母写得太嫩了,对佛事的一套、对灯油费等几乎一无所知。这可能吗?贾母这把年纪,像马道婆之类的道婆、尼姑,这辈子不知道接待过多少人,她能什么都不懂吗?她能这么弱智吗?当然不可能。——曹公这里用的是鲁迅所谓的“曲笔”,他为了展现佛教败类怎么欺诈俗人,他委屈自己写了这么个对话的全过程,以便读者看清那些披着宗教外衣的骗子的嘴脸。但他还要照顾到贾母形象的统一性,所以他到底让贾母选择了“最低价”五斤。贾母不虚荣,以贾府的声望和实力,十斤、二十斤也不是问题,但贾母就选“最低价”,反映出她的持重务实。那么五斤油是个什么概念?现在的年轻人不一定能理解,但五十五岁以上的朋友都懂的,我们当年炒菜,放一小勺油手都要抖两下的,全国供应最充足的上海,每人每月也就半斤油。《红楼梦》所反映的年代,全国绝大多数人除了过年过节,是没有“炒菜”“煎饼”这回事的,一个家庭一年恐怕也吃不上五斤油。马道婆每天要提走五斤油,一年就是一千八百多斤,简直骇人听闻!《红楼梦》中这样的具体数据,当代经济、历史、文化方面的研究者都要借重。

读者万万想不到,这位刚刚替宝玉祝福、又拿到大笔香油费的马道婆,接下来会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曹雪芹似乎要把这第25回当作恶人传来写,写完贾环,接着又写更加邪恶的赵姨娘、马道婆。先说马道婆,在作者笔下她不仅天良丧尽,而且贪得无厌,连一块衣料零头布也不放过;不仅可恶,更是可嫌可厌至极。大家注意,这已经是作品中第二位邪恶的女性宗教人物,前面写过水月庵的尼姑静虚,也是干的黑幕官司、草菅人命的勾当。而且智能儿对秦钟说:“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可见那水月庵中是何等的肮脏和恐怖。这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曹雪芹笔下的尼姑、道婆都极其可恶,和尚、道士则比较可爱,除了天上的一僧一道,还有将要出场的黄道士,以及第2回智通寺那位老和尚,还有后面荣国公替身张道士,都是正面形象。这其中有什么玄机?曹雪芹为什么会划出这么一条性别界限,爱憎分明?很值得探讨。

下面再看赵姨娘。她也算得歹毒,不过她还算有理由,一是怕凤姐“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二怕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赵姨娘的担忧有其夸大成分,但也表明凤姐的贪污和损公肥私都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她做得一点都不高明;更重要的是,赵姨娘怀着这样的心思,贾环也仇恨王夫人、凤姐、宝玉,将来这荣国府中,必有一场风暴。马道婆这笔谋害人命的交易,把赵姨娘一生的积蓄全拿走之外,还让赵姨娘写下五百两的欠条,可以说两个人都病态到疯狂的程度。

在作品即将进入本回标题的情节高潮之前,曹雪芹来了个忙里偷闲,镶嵌进一段离题三千里、但十分重要的小情节。黛玉去探望宝玉,凤姐、李纨、宝钗等都在。凤姐说起给黛玉的茶叶,如果味道还好的话:(https://www.daowen.com)

“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

这一段小情节的重要性体现在,第一,这是贾府中第一次公开谈论宝玉同黛玉的婚姻,把两人的私下爱情公开化,而且上升到婚姻关系。作品从第1回的“还泪”故事开始,到现在用去整整二十五回,真可谓好事多磨。但不管怎么说,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和婚姻这个作品核心情节,终于挑明了,读者难免嘘出一口长气。第二,这是小说第一次描写李纨、凤姐、黛玉、宝钗、宝玉在一起拉家常说笑的场面,我们由此得知他们妯娌、姑嫂、姐妹之间的关系,尤其是那种气氛,没有具体的描写我们永远不知道的。我们现在知道,这家子的年轻人之间,相处很和睦,交流很轻松随意,气氛很好。黛玉可以骂凤姐“贫嘴贱舌讨人厌恶”,还啐了一口。凤姐可以嘲笑黛玉:“你别作梦!”这种家庭氛围,生活其中真是莫大的幸福。第三,黛玉害羞要逃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这里很自然地表现出宝钗对宝玉和黛玉恋爱的态度,看不出一点妒忌,而是为他们高兴、欣慰。这也是宝钗第一次正面的表态。对比第8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那时宝钗递过面孔去找打,然后还一头雾水,现在,她已经弄明白宝玉同黛玉的关系,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第四,到这里我们可以回答一个人们始终没有闹明白的问题——曹雪芹为什么花那么多笔墨来写凤姐?这个场面揭示出一点:凤姐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人,只有她,既是贾府管理者,与贾母、王夫人为伍,属于“大世界”中的人物;但同时,她又同宝玉、黛玉、宝钗同一个辈分,只稍微大几岁,她经常进入大观园这个“小世界”与姐妹们插科打诨。她在“两个世界”之间,起到上通下达的作用。对这样一位人物,作者的笔墨自然少不了。何况,她本身就是十二钗之一,又是那种自作聪明的典型女人。因此,曹雪芹花在她身上的笔墨仅略少于黛玉,而远远超过了宝钗。这一段描写,价值很高。

由于赵姨娘等人也来探望宝玉,凤姐、李纨等人就离去。宝玉叫道:

“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嗳哟”了一声,说:“好头疼!”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这段是描写混乱场面的一个经典:风云突变、狼奔豕突、乱象丛生、天翻地覆,没有高超深厚的艺术功力很难把握。先说说宝玉的发作时间,十分奇特。从大的方面看,第一次谈论宝玉黛玉的婚姻,话音未落宝玉就疯了。从小的方面看,宝玉拉住黛玉的手,正要说出什么关键的话来,忽然就头痛异常一蹦几尺高,疯了。曹雪芹似乎在暗示:宝玉的发疯,似乎同刚才那个婚姻的话题之间有什么暗中联系;同样,这话题是凤姐捅破的,而她也立即疯了。这个话题,冥冥之中有所禁忌。

这个场景描写的成功在于曹雪芹的层次处理:第一层,宝玉突然发疯,又叫又跳又胡言乱语,写得惊心动魄。第二层,他人的烘托,贾母、王夫人“唬的抖衣而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其中“抖衣而颤”一词是曹雪芹的独创,太形象太生动太精彩了,比现成成语“呆若木鸡”之类更能表现她们的惶恐和惊怵。除了这两位最亲的人,又写了全家上上下下都一齐赶来,场面很大。第三层,更加意外,“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姐弟俩简直在演双雄会了!“众人越发慌了。”岂止是慌,实际场面恐怕是乱窜乱逃。第四层,再写众人的反应,“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到这里,贾府乱成一锅粥、吓得胆战心惊,一层一层表现得如电影一般,读者有如身临其境。

不过客观说,这样的描写其他作品中也见过。曹雪芹最最让人意外、几乎哗然的是,笔头一转他居然去大写特写一位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人物——薛蟠!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这段文字真真堪称是天上飞下来的,任何作家都想不到这么个角度、这么个写法。我们想想,当时怡红院内外几十上百人,他们同发病的宝玉、凤姐之间关系紧密的,怎么排都排不到那位呆霸王薛蟠,但曹雪芹偏偏找这位谁都想不起的呆子,来作侧面烘托。呆霸王的脑子里还有一些相当不呆,甚至很精的部分。“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千钧一发之际,首先想到母亲的安危,薛蟠怎么说也算个孝子;“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也算宝钗不枉有这么个哥哥,第一时间顾虑到妹妹的荣辱;“又恐香菱被人臊皮”,这句话有点意思,因为许多评论家都认为薛蟠把香菱当奴隶,或者当“出火”的工具,但是从曹雪芹的描写来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薛蟠满在乎香菱的;“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这一句话,就把贾珍、贾琏、贾蓉,甚至包括贾赦等人的行径全部交代了,薛蟠在这宅子里混了几年,谁谁的脾性他不了解?当然在这里不能写到贾赦,那是位长辈,不能信口指责;最后一句“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薛蟠本是来当护花使者或怒目金刚的,但“一眼瞥见了林黛玉”,自己酥倒,回归色鬼!这里侧面写出黛玉风流绝顶,薛蟠什么漂亮的女孩子没见过?但是一见到黛玉立马“酥倒在那里”,你可以想象黛玉有多迷人。总之,这一段插叙,是只有曹雪芹这种怪才,才会从上百人中挑出这么个不相干的霸王,又写出一瞬间他弯来绕去的痴呆念头。

与此相反,宝玉的舅妈王子腾的夫人也在场,她还是凤姐的婶娘,但曹雪芹对她没有一个字的描写,只在叙述中带过一笔,一个镜头也不给。我们之所以要指出这一点,是《红楼梦》有个奇怪地方:尽管王家也在京城,王家同贾府常来常往,但是曹雪芹一律封杀,坚决不写。宝玉、宝钗、探春他们常去舅舅家,作品也只有一两句话点一点,坚决不让他们出现在王家的画面中。曹雪芹这种处理,肯定有他的道理。

宝玉、凤姐二人是中邪,这邪说到就到,一附身就半死不活,没人能医,无药可治,三四天就奄奄一息,眼看呜呼哀哉。

(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管事人更是连棺材都准备好了。贾母急得要把做棺材的人打死,赵姨娘、贾环则称心如意,只等他们咽气。——宝玉、凤姐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谁来拯救?曹公当然有办法,他从万里之外调来两位拯救者——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

就这样,轻而易举,曹雪芹缝合了十三年的裂缝,把今日的宝玉同当年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下的那块石头合二为一,人间的闹剧同天上的安排融为一体。我们也借此确定,宝玉现年是十三岁,比宝钗小了两三岁。癞头和尚摩挲着通灵宝玉,说了几句疯话,贾母和贾政还要送礼吃茶,一僧一道却一晃就踪影全无。当晚宝玉和凤姐就醒来,说肚子饿了,吃完米汤精神就见长。

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

黛玉是兴奋失态,口里自然就“阿弥陀佛”,忘了禁忌;宝钗“嗤的一声笑”,她是个细人,抓住了黛玉的尾巴。有趣的是曹雪芹安排惜春来问宝钗笑什么,平时惜春很少主动开口,现在让她来问,合情合理,因为问的是佛教方面的事情。宝钗说如来佛“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是标准的闺阁玩笑,但也反映出宝钗对黛玉并无什么妒意;对如来佛也敢于调侃,又展现出宝钗对神鬼的超然态度,有自己的境界。而黛玉也明白这只是个善意的玩笑,所以“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黛玉语气很凶,但同样没有恶意,她接受宝钗的玩笑,心底里可能还暖洋洋的呢。

本回始于邪恶凶险,终于轻松调侃。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来自先天,本就离奇,作者又在后天加上神秘:本回凤姐就一句“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话音刚落,宝玉、凤姐一齐疯了。这爱情似乎说不得,言则生变,曹雪芹显然是要在这场美得令人惊叹而又注定失败的爱情中,再增添些磨难,使其更加神秘莫测摇曳多姿。和尚道士的登场,作用妙不可言:两位始作俑者寥寥数语便将故事的先天背景和人间实况一下子打通,不但大大增添了故事的厚度和神秘感,而且再次重复了悲剧性主题。贾政感受到的冥冥之中的某些神秘也传导给读者,引起遐想。这样奇特而精致的构思在中外的小说中极为罕见,我们真是大饱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