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宝钗“机带双敲”,是全书中她唯一的一次对宝玉和黛玉的讥笑嘲讽进行回击,这是塑造宝钗形象非常重要的一笔,没有这一笔,宝钗只有半个面,即宽仁大度的一面,“山中高士”的定性就不全面。具体理由我们下面会再说。回目后一句“龄官划蔷痴及局外”,是说唱戏班女孩子龄官同贾蔷相恋的故事。实际上本回一个更重要的情节没有在回目中反映出来,那就是宝玉调戏金钏儿,这是宝玉形象的另一面,很糟糕很丢人、很没有担当没有气概的一面,曹雪芹写得非常具体,可惜评论家们都视而不见,或者说见而不言,不发声不批评,不实事求是地议论。我们后面详说。
本回开头还是接着上一回写。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这里的描写有意思,黛玉知道自己错了,并且也后悔,但她绝不会先去理睬宝玉,更不可能有她主动道歉之理。紫鹃相劝,她还要啐紫鹃。她的心态是,哪怕是她错,也必须宝玉来道歉,她决不能主动示好。显而易见,黛玉一是被贾母宠坏了,二是被宝玉惯坏了。另外我们看,紫鹃在这里又提了一次剪坏穗子的事情,作者是牢牢地捏住这小东西不放,因为他要在里面大做文章。不过黛玉也没算错,她算准了宝玉要来道歉,这不,紫娟的话音未落,宝玉已经来了。老套路,宝玉先认错,然后叫了无数声妹妹。
黛玉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
小男女之间是没有道理可说的,这里明明是黛玉自己说“我死了”,宝玉跟了一句,黛玉就“登时将脸放下来”,这还不算,她还要说“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云云。她这么说没事,宝玉却“低着头不敢则一声”。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曹雪芹一而再再而三地写这些,他是不是在逼着我们思考:黛玉这种蛮横行为终有一天会传到贾母、贾政、王夫人耳朵里,那么贾政、王夫人很难会把黛玉作为儿媳妇候选人,而贾母对孙媳妇的标准又说得那么明白,“要性格儿难得的好”,再加上元春的端午礼物,这中间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默契的影子。所以黛玉真是在向自己的目标背道而驰,而且是一往无前。所谓旁观者清,看到这些描写,我们不能不为黛玉感到忧心,感到悲哀。
我们回到作品。黛玉“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可怜兮兮,便同情他,原谅他了,于是两个人又面对面哭了一阵子和好了。这个场面被凤姐看到,又拿他们到贾母和众人跟前取笑了一番。
“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大家一定要注意这个细节,凤姐的这次取笑,让宝玉在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受憋屈,刚才好半天他“憋的脸上紫胀”,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被嘲笑,接连的打击,让宝玉一时间心理失衡。这是他今天接下去一错再错的心理原因。至于宝玉今天要错几次,我们等会儿不妨数一数。现在就来看他的第一错。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
宝玉同宝钗搭话是没话找话,为了消除尴尬,但他说没去参加生日宴会是因为身体不好,这是谎言;而这个谎言又会加重他自己的心理负担,因为他毕竟是个老实人,说了谎言自己会难受。好在宝钗体谅他,宝钗可能看出他在说谎,但眼看宝玉刚刚被凤姐取笑过,宝钗就维护了他一把。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或许正是因为宝钗的这个维护,让宝玉心生感激,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向宝钗致谢。“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钗说的应当是实情、实话,因为她一向是怕热好清静的,何况薛蟠的那群狐朋狗友,她更愿意离得远一点。然而自己哥哥生日她却要离场,也不得不找一个托词,“少不得推身上不好”,这比较自然,所以宝钗并不是在故意讽刺宝玉,然而,她却无意间戳到了宝玉的神经。“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大家注意曹雪芹的描写和用词,他写的是宝玉“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因为宝玉自己刚刚也谎称“身上不好”,所以宝玉觉得羞愧;而他后面那句真正得罪宝钗的话,也并非故意侮辱,而是一种“搭讪”,为自己摆脱困境而随便找一句话来说,我们大都有这样的经验和经历,这个时候所找的话是很欠斟酌的,只要连得上前面一句就可以了。但是宝玉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把宝钗比作杨贵妃,还用了“体丰”这个词!——“丰”这个字,在我们汉语中说人体时,有“丰满”“丰腴”两个解释。“丰满”,本来是个褒义词,说身子匀称好看;“丰腴”,则有肥嘟嘟的意思了。关键的不是具体肥瘦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美学美感问题。我国清代对于美女的定义是清秀,就是比较瘦的人才好看,大家去看看当年的图画和雕塑就明白了。但是在我国的唐代,美女的概念就超越了丰腴,简单说就是肥胖,以胖为美,越肥越美。这在唐代的仕女图和仕女陶俑中有充分的表现。唐代美女的那种“丰”,在清代就是丑死了的胖女人。更要命的是,宝玉还把宝钗直接比作杨贵妃,那就远远不止是身体的肥或瘦的问题了。杨贵妃在历史上除了是四大美女之一,还有两个特征,一个是淫荡,另一个是祸国。在人们的印象中,杨贵妃的淫荡迷惑了唐玄宗,杨贵妃一家人更是骄纵跋扈,她的哥哥杨国忠是臭名昭著的奸臣,杨家的种种劣迹招致了安史之乱,毁掉了大唐盛世。所以杨贵妃在民间是超级反面人物,是一个贬义词。因而——
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在这里,我们一定要细细地品味,因为这里是塑造宝钗非常重要的一笔,而且十分难能可贵。曹雪芹很少描写宝钗的心理起伏和变化,但这里却一波三折,写的非常细腻。“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这第一笔就非常罕见,“大怒”这个词是《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常用词,但在《红楼梦》很少出现,《红楼梦》中写小儿女,通常是温文尔雅,偶尔闹点小别扭,都用不上这个词。我们怎么也没想到,曹雪芹会把它用在最温和大气的宝钗身上,我怀疑写这段的时候,曹公自己都有点激动。宝钗怎么会突然“大怒”?显然是宝玉践踏了她的底线,她最后的防线。宝玉说宝钗肥胖,已经是对宝钗人格很大的侮辱;说她像杨贵妃,那是对她道德品格的莫大践踏。在过往的描写中,别人对宝钗做出其他伤害,宝钗都能一笑置之;但是,现在关系到她的人格和品质,她不仅不能宽恕,而是“大怒”,勃然而起。这是她心理的第一步。下面是第二步,“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这句话写得比较含蓄,什么叫“怎样”?我的理解是,所谓“怎样”就是当场反击,正面反击。这是一种非常直接的心理反应,本能的原始的心理反应。为什么“又不好怎样”呢?因为宝钗也明白,宝玉这属于误伤,是“搭讪”之中说错了话,而不是故意伤害她。但虽然是误伤,却伤得厉害,令宝钗深感羞辱,所以就有了第三步:“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前面的第一步和第二步,加在一起大概不过几秒钟,这点时间引发的只是脸红。而第三步的时间比较长,她先是压抑住自己,“又不好怎样”,但在“回思”当中,她更深切地体会了自己被比喻的角色,居然是杨贵妃,那是多么羞耻的一个人,所以她“脸红起来”,深深的耻辱令她不能不反击,“便冷笑了两声”,这两声冷笑,表明她已经从突发事件中清醒过来,比较从容,比较理智了。所以她说出的话,很策略很机智,也很刻薄很理性,可以说势大力沉,让人难以接招。说她很策略很机智,是指她不抗辩不反驳,顺着对方的话来反击,“我倒象杨妃”,承认自己胖,承认自己像杨贵妃;但下面这句转折,这句借力打力,恐怕连黛玉都想不到,更没这么沉重:“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这句话妙就妙在“好哥哥好兄弟”连在一起说。所谓“好哥哥”,是完全顺着杨贵妃话题来的,因为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是大奸臣,当年安史之乱就是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的;宝钗说只是没有这样一个好哥哥,是因为她自己有薛蟠这么个哥哥,言下之意是薛蟠可没有杨国忠那么奸佞狡诈那么祸国殃民。奇妙的是,宝钗在“好哥哥”后面再顺势跟出来“好兄弟”三个字,那就是直指宝玉了,杨国忠是杨贵妃的堂哥,宝玉是宝钗的表兄弟,把宝玉这么连带出来,逻辑上非常严密非常自然,其内含的意思是:我要做得了杨贵妃,那么请兄弟你先去做一回杨国忠!你做得了吗?!这一句话虽然厉害,但意思更多的还是防守性的,宝钗既然大怒,就这么一句话自然不够解气,所以接下来她又加了个借题发挥。“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这句话才是进攻型的,不过也只属于有限进攻,她仅仅是警告宝玉:你要搭讪要胡言,去找黛玉,别来惹我。说这是有限进攻,因为她并没有攻击宝玉的什么缺陷,更没有对等的人身侮辱。那么我们自然要看看,宝玉对此又是什么反应呢?“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宝玉的态度还是不错的,他明白自己误伤了宝钗,他有点抱歉和愧疚,面对宝钗的反击,他不再出招,“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也就是灰溜溜地退出了战场。到这里为止,这段过节只能说是误打误撞,宝玉误打了宝钗,宝钗非常硬朗地撞了宝玉一下,两人基本扯平,本来可以结束了。然而,林黛玉介入了进来,这过节就越演越深了。而我们看戏的,越看越有味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
作品写明,林黛玉的心态同宝玉完全不一样,宝玉无缘无故地奚落了宝钗,黛玉非但不阻止不劝解,反而“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如果说前头宝玉是无意误伤,那黛玉现在就是要刻意伤害了。这就不是一般的性格问题了。因为刚才宝玉是侮辱了宝钗的人格和品质,作为女孩子,黛玉理应明白这个伤害是很重的;假如谁故意这么做的话,那就是品性有问题了。所以在这个时候黛玉绝对不应该落井下石,再加取笑。可惜黛玉还是得意洋洋地出手了。宝钗观颜察色,知道了黛玉的用意,也就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那是讥笑宝玉和黛玉两人莫名其妙地胡闹。更糟糕的是,偏偏宝玉也加入了进来,他现在脑子里大约一片空白,说出来的话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结果等于是递了一把刀给宝钗,宝钗也就不客气,挥刀斩乱麻。最终是黛玉和宝玉两人自取其辱,大败而归。
不过,看到如此有趣的一幕,凤姐自然不肯省事。
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
从曹公补写的这几句我们才知道,原来宝钗的枪膛里还有子弹没有打完,“见宝玉十分讨愧”,她才“一笑收住”,宝钗的这种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姿态,同黛玉形成鲜明的反差。
以上这段情节,是曹雪芹塑造宝钗形象非常重要、极其难得的一笔。他笔下的宝钗平日里总是温良恭俭让,这可以说是传统的“山中高士”风范;但真正的高士还有另一面——士可杀不可辱的一面,曹公在这里写了宝钗的这一面。长期以来宝钗始终保持很高的涵养,不管黛玉如何嘲讽挑衅,她都“抱愚守拙”,不予置理;本回实因宝玉亵渎了她的人格,尽管宝玉不是故意,但黛玉心中着实得意,还要伤口撒盐;若此时再不还击,那就不是“山中高士”,而成了“软骨懦夫”。值得注意,曹公特地把宝钗的反击安排在贾母和众人的当面,这就更加难能可贵,因为一旦闹大了,贾母和王夫人的不高兴,会导致宝钗在贾府待不下去。所以宝钗可谓义无反顾,颇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士气概。另外,尽管宝钗并没有发全力,已打得宝玉和黛玉面红耳赤“形景改变”,根本无力还手;但宝钗却不往死里整,也是高士风度的体现。总之,经过这么一描写,“山中高士晶莹雪”就见深了,完整了。当然严格说来,宝钗这个“山中高士”,是有硬伤的,既然是“山中高士”,她怎么长期寄居在贾府呢?她为什么不去“山中”?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也击中要害。我这么理解,关于宝钗长期借住在贾府,前面我们说过,主要是因为他哥哥离开贾府就可能闯祸。现在我用借助这个词,是为了将她同林黛玉区别开来。薛家在贾府的生活费用全部自理,这是刚到贾府时薛姨妈就同王夫人谈好的,所以宝钗并没有吃贾府的、用贾府的,不能算是真正的寄居,同林黛玉是有所不同的。其次,曹雪芹让宝钗寄居在贾府,却依然称她为“山中高士”,可能有曹雪芹本人的因素在内,因为他自己就有寄居历史。所以这里写宝钗宁为玉碎的大反击,有可能就是他自己早年的经历,也有可能是他对外界质疑的一个回应。还记得吗?朋友写他的诗,就有“残羹冷炙有德色”,劝他离开王府、保持独立高傲的气性。
以上我们着重分析了作者对宝钗的刻画,而实际上,这整整一回,曹雪芹的笔都是跟着宝玉的行踪,“追踪蹑迹”展开的。同宝钗的这个冲突,只是宝玉一日行程中间的一段,所以,曹公用的是连环套写法,这一段着重刻画宝钗的情节,又是用来描写宝玉的一部分。前面我们说了,宝玉早晨起来就在黛玉那边受了半天的气,以至于于为了搭讪,他又无意间伤害了宝钗,而且伤害得很深,造成了他的第一个错处。我们看下去。(https://www.daowen.com)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象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大家注意,现在宝玉又受了黛玉的气,再加上刚才被宝钗讽刺的尴尬和羞愧,
他一天受了三遭的气,而且他又不得不忍着气,所以他的心态更加失衡了,结果造成了他的第二个错,更大的错。
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我们很难想象,平日的宝玉会不会、敢不敢当着王夫人的面,这样调戏金钏儿,但是今天他却这么做了,我怀疑是那三包气让他有点魂不守舍,降低了他的理性,所以才特别地胆大妄为,见了金钏儿“就有些恋恋不舍的”。王夫人那一个响亮的巴掌,虽然打在金钏儿的脸上,也应该能够把宝玉震醒。但是,我们很难说宝玉是更清醒了?还是更糊涂了?他居然“早一溜烟去了”,扔下金钏儿去独自面对王夫人。这“一溜烟”的宝玉,是全书中最糟糕的宝玉,或者说是最无耻的宝玉。宝玉做过一些让人不齿的事,比如他同秦钟的同性恋关系,以及他冲进现场抓获秦钟同智能儿,以此要挟秦钟就范。常言“朋友妻不可欺”,秦钟是他兄弟,哪有这么对待弟弟、弟媳妇的!简直可以说是恶劣。但还是无法同今天的“一溜烟”同日而语,“一溜烟”,已经不是品行道德的层面,而是连气质都丢得干干净净,把男孩子的脸皮也撕得一丝不剩。这是宝玉一生中的最大污点和劣迹。不过奇怪的是,在我读过的几十本红学专著中,似乎没人提到过这事情。
这里我们插几句话,聊聊金钏儿。这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上次她就在贾政和王夫人门外,拦住宝玉叫他舔自己嘴上的胭脂。今天虽然是宝玉先挑逗,但金钏儿竟然敢当着王夫人的面说出那番话,也确实有些张狂和放肆。或者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正因为王夫人平时比较宽厚仁慈,才纵容得金钏儿、彩云等丫鬟特别大胆特别活跃。刚才王夫人只是在打瞌睡,金钏儿在捶腿,贴着身子的距离,金钏儿敢于说出“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种王夫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还要宝玉“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等于说丫鬟一个个都在勾结公子,这种话背着王夫人都要小心,而她居然当着王夫人的面说出来,她实在太不小心,太不考虑后果了。宝玉敢于当着母亲的面调戏丫鬟,他有这胆子,最坏结果不过是王夫人骂几句,还未必会告诉贾政;但金钏儿是个丫鬟,一旦闹穿,后果必然是她无法承受的。她唯一能够指望的,只有、仅仅只有宝玉来为她挡子弹,或者苦苦哀求,或者以死抗争,哪怕依旧被王夫人撵出去,那么金钏儿精神上有了依托,心理上大感宽慰,面子上洒满光彩。那样的话,我想,金钏儿未必会自杀。可是,宝玉“早一溜烟去了”。这一刻,我估计金钏儿立马崩溃了。我们看看作品怎么写吧。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这里曹雪芹把细节基本交代了,对我们很有用,因为人命关天,这里基本交代了金钏儿之所以死的原因。过去有些评论都说金钏儿是被王夫人迫害死的,不过这里的描写很清楚,王夫人“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让金钏儿的母亲来领走,这时候金钏儿根本就没有死的念头,她只是想留在贾府,“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她的话很明白,打和骂她都可以忍受,但是“撵出去”,她就无法见人。最后她母亲来领走了,“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她最后投井自尽,很显然是受不了被撵出去的羞辱。以上就是基本事实,我们的评价,应该放在这个基本事实上进行。对金钏儿的死,王夫人当然有一份责任,不过即使放在今日的法庭上,王夫人也没有逼死人命的罪。说到底,她是雇主,她有权解雇金钏儿;再说得现实些,在当今社会中一位母亲看到了儿子同女仆之间发生这样的事,她也完全可能解雇女仆。所以王夫人绝对不能算是杀害金钏儿的凶手,而且曹雪芹写道,“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这样的雇主,在当时是属于比较开明的。
其实,金钏儿完全可以不死,如果宝玉勇敢地站出来的话;即使宝玉“一溜烟去了”,她绝望之余,也可以选择活着,即使不能再进豪门,即使背负着不良的名声,她依然可以活下去,“山不转水转”,后面的命运谁知道呢?可惜她太年轻了,她看不见生活的远方;十年贾府的优裕生活,在她脖子上套了豪门的黄金枷锁,似乎豪门之外就没有春雨和阳光;长期养成的娇惯,风化了她的韧性,一个未必致命的打击就令她做出撕碎生命的举措。这么年轻这么活泼的一条生命,让人深深惋惜。曹雪芹写金钏儿的死,是不是含有这些意思?在曹雪芹看来,金钏儿自己是否也有一份责任?以前的评论都是从外部找原因,外部固然有原因,但曹雪芹未必仅仅指向外部吧?金钏儿给我们的启迪,或许来自她本人更多些吧?古往今来年轻人的自杀,大多含有自己脆弱的成分。
好了,我们来看看,在金钏儿如此危难的时刻,肇事者宝玉公子在干什么?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
我们看到,曹雪芹的笔牢牢地跟踪着这位肇事者,没有放松。宝玉回到了大观园,“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他看看赤日,赏赏树荫,听着蝉鸣,一派悠然;接着听到了女孩子的哽咽声,然后隔着篱笆观看女孩子抠土,然后想到黛玉,然后想到东施效颦,觉得不够新鲜,然后想要告诉对方,然后想到:“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宝玉想了这么多,曹雪芹将它一一记录在案,可惜,就是没有想到过金钏儿!这几分钟前发生的重大事件,在宝玉公子的心中脑中居然已经归零!
然后宝玉看着那个女孩子,在地上画了几千个“蔷”字,宝玉早已看得痴了,一场暴雨浇下来,他提醒女孩子“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却不知道自己同样淋在雨里。这样宝玉就犯下了今天的第三个错处,虽然就其本身来说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比起前两个错就显得很小了,不过正由于这个错导致他后面的第四错;同时,一个人被大雨浇得透湿了自己还不知道,难道还不算错吗?这段“龄官划蔷痴及局外”,也是《红楼梦》中著名片段,对这一段的评论文字也是堆积如山,可惜,我所看到的评论,都是就事论事,只讲到宝玉看着女孩子忘了自己被雨淋。在我看来这样的评论不太可取,因为它割断了作品前后的联系,把它作为一个孤立的情节来讨论,这或许违背了曹雪芹的初衷。我主张把这个情节同前后文联系在一起,就像曹雪芹表现的那样,把这仅仅看作是宝玉这一天行踪中的一段,在领会这一段的时候既要考虑到前面的金钏儿,也要联系到后面的袭人,把视野放得更高更广,才能更深刻地领会这一段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一段又具有某种过渡性,从金钏儿过渡到袭人。说得更彻底些,金钏儿、袭人,包括本回写的黛玉、宝钗,在这一回中统统都是配角,她们都是宝玉这一天中的所见、所遇、所发生的故事,她们加起来,更确切地说她们所综合起来,构成了宝玉的一天,或者说今天的宝玉。这个宝玉可不像我们感觉中,也不像评论家们描述中那么厚道,那么有情有义,那么高尚。
我们看本回最后一个情节。宝玉淋着大雨跑回怡红院,偏偏因为明天是端午节,学唱戏的十二个女孩子都放假,一起来到怡红院玩耍。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
就这样,宝玉犯下了今天的第四个错。而且同他冒犯宝钗一样,他并非故意要踢袭人,却偏偏踢到了,而且踢得很重,当晚袭人就吐血了。说实在话,宝玉踢袭人这个情节,除了描述宝玉这一天的行为之外,对于袭人这个形象,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前面所有的描写来看,曹雪芹对袭人是相当爱惜,对她的刻画几乎全部是正面的,她同宝玉两人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主仆关系的典范,公子和丫鬟的典范。但是第5回的诗词中预定,“枉自温柔和顺,谁知公子无缘”,袭人同宝玉最终是无缘分的,造成他们没有缘分的原因,不知道有没有这一脚踢的?但不管怎么说,曹雪芹是刻意要让袭人挨这一脚,他设计了好几个巧合,比如偏巧那十二个小戏子来玩,大家兴致都很高,偏巧连袭人也顽皮了起来,偏巧门被栓上了,偏巧宝玉淋雨回来,偏巧是袭人去开门,偏巧宝玉窝了一天的火。因为要让宝玉打袭人踢袭人,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曹雪芹排除万难,偏偏让宝玉踢她了。让曹雪芹花这么多精力总应该有动力,那动力究竟何在?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宝玉这么踢袭人一脚?我疑心这是一个伏笔,在后面两人的关系中会起作用,可惜曹雪芹没有写完。我们假设将来袭人旧病复发,经常咳血,那么她非但当不了宝玉的屋里人,出于安全原因贾母和王夫人就可能劝她出去,袭人自己都可能主动要求离开。当然这仅仅是一种可能,在曹雪芹的笔下,会有许多种可能。此外,我们也注意一下曹雪芹写人用词的精确。当时宝玉“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请看,袭人都痛得哭了,宝玉还是“忙笑道”,他依然笑得出来,这就是公子与丫鬟了。虽然下一回写道,宝玉看到袭人流泪,也有点心酸,但是感情还是不一样。如果是踢到黛玉,黛玉哭了,宝玉绝对是笑不出来的。就这么微小的细节,曹雪芹都极其认真仔细,将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
我们回到宝玉。这一天,到底是老天同他过不去?还是他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反正曹雪芹辛辛苦苦“追踪蹑迹”一天,把所见到所知道的全部如实记录。对于这份详实的情报,如何分析,如何取舍,如何结论,这就是我们读者的事情了。我们可以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来享受。宝玉今天一早的时候心情是不错的,他去向黛玉赔礼,紫鹃说还以为宝二爷再也不进这个门了。
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
宝玉言语从容,心理稳定,态度大气。只是接下来在黛玉那里受了一顿闷气,导致他后面心态扭曲,动辄出错,一错再错,甚至一错到底。这一整天,宝玉的心理态势,其起伏变化都被曹雪芹捕捉得非常精准。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在西方,心理学是十九世纪才诞生的学科;文学作品的心理描写也要到十九世纪才比较成熟,曹雪芹大大领先了。宝玉当天的每一个心理变化都足够我们从心理学角度一遍又一遍欣赏,甚或写一篇论文。我们也可以从人物的多层次多角度刻画方面来领会、赏析这一回,还可以从其他方面欣赏。但是这一回的最大看点,我认为还是宝钗的回击和宝玉抛下金钏儿“一溜烟去了”这两个看点,对我们理解这两位主人公,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如果我们忽视了这两个看点,就有可能辜负了曹雪芹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