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回目上联“撕扇子”的是晴雯。人们大多解释千金一笑这典故,是用了周幽王点烽火博取褒姒一笑,最后因此而葬送了生命和西周王朝。不过我以为晴雯撕扇子与夏桀宠妃喜妹更接近,我们后面再说。回目的下联,说因为一个金麒麟的缘故,造就一对男女的婚姻。其中的女子大家公认是史湘云,造就的对象或说是宝玉,或说是卫若兰。我认为宝玉不可能同湘云结为夫妻,宝玉只同黛玉、宝钗有恋爱婚姻关系,其中原因我们讲了多次。
我们看这一回开头的描写,还是紧接上一回。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他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的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
此处曹雪芹有意无意地点了袭人“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原来袭人还是有点雄心,有点抱负的。但是袭人的梦到今天就破灭了,破得有点早。同样这一段也写出了袭人的低调和稳重,虽然吐血了她也不让宝玉张扬,一来她毕竟只是个丫头,二来如果大家问起来,那么宝玉被淋成落汤鸡的事情就要露馅,贾母和王夫人就会问责,所以袭人的隐忍有她的道理和考量。当晚,宝玉亲自倒茶服侍袭人睡觉,算是对那踹一脚的弥补。不过我们还是要插一句,这一整夜,宝玉依然没有想到过金钏儿,第二天也没想起过。
第二天是端午节。
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金钏儿昨日之事,他没好意思的,越发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他宝玉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说笑,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引这一段原文,是让大家看看曹雪芹刻画人物心态、造就场面气氛的魔力,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却将这么多人“懒懒的”“淡淡的”情状,从不同的角度刻画出来,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难念的经,而这本经又完全契合各人的身份和心态;一场家庭节日的欢聚宴席,被他轻轻松松就摧毁了。
接着描写了宝玉的失落。
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这段描写是一个过渡和铺垫,要从公子小姐太太们过渡到公子和丫鬟们,正是宝玉的这股郁闷和指责,引发了晴雯的抗议。我们看具体描写。
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宝玉一上来就说,“蠢才蠢才”,实际上并非真心骂人,属于亲昵的玩笑而已,当然他心情不好,可能语气中缺乏平时那份亲善。至于晴雯为什么这样出言不逊?我在想,宝玉昨晚那一脚虽然踢在袭人身上,兔死狐悲,晴雯等人看了也不是滋味,再加上宝玉的言辞或者还有面色都有点冲人,晴雯也就老实不客气反唇相讥了。当然更精彩的是下面,当袭人也参与进来以后,其话语戳到了晴雯的某根神经,令晴雯更加肆无忌惮,根本不分轻重不讲分寸不顾后果。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象是恼我,又不象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
实际上就这么几句,把晴雯和袭人都画了出来。红学界一向认为,晴雯像黛玉,袭人像宝钗,从这里来看,确实如此。晴雯是只要抓住任何一个小把柄,就全力攻击,根本不管对方的死活,实际上也把自己豁出去了,冒着很大的风险;袭人是能忍则忍,但到了真正忍不住的地步,她的反击也是非常有力而严密的。我们看她这番话一层一层,有理有据,临危不乱,义正词严,确实有点宝钗的影子。两人真要对起嘴来,袭人未必处于下风。下面的描写就更深入了,远远超过了一般抬杠的深度。
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心起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我们看,晴雯实际上有自己的软肋,而且很软,她宁死也不肯离开怡红院;但既然如此,她又不肯好好珍惜,无缘无故就对宝玉说出那么重的话,所以晴雯并不是个很理智的人,更是毫无城府。袭人就不一样了,她虽然刚刚还在同晴雯争吵,但宝玉真的要把晴雯赶走,她立马赶回来劝;劝不住,甚至跪下。说到这里,我们前面讲金钏儿的问题又来了:晴雯宁可“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为什么?也是为了面子吗?如果是为面子,为什么在贾府当丫头就这么有面子?至少是她们认为这么有面子呢?所以说到底,在贾府当差本来就是很体面的差事,这份体面,金钏儿和晴雯可能说不全面,但我们应该知道。我个人看法,归根到底是她们在贾府过得比较开心,相对有人格,收入相当高,待遇也很好。袭人、金钏儿分别属于贾母、王夫人的丫鬟,她们每月的例钱是一两银子,这还是吃穿住用之外的纯收入;晴雯等大丫鬟是每月一吊钱即一千个铜钱,大约是八钱银子,小丫头是五百铜钱。除此之外她们还有赏赐,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小费。按照当时的生活水平,大丫鬟一个人的收入可以养活一家三口。所谓的体面,我想靠的就是这基础。所以那些管家和婆子们都拼命想把自己的女儿、孙女儿塞进来。除了收入之外,这些大丫头们在贾府过得相当优裕,吃的用的都比一般的小家碧玉还要好些,后面我们看了司棋闹厨房就知道了。离开了贾府,金钏儿、晴雯是很难再找到这样理想的差事。也正因为如此,袭人才跪下来求宝玉。事情过后,宝玉和袭人都哭了,他们的内心都有酸痛。(https://www.daowen.com)
晴雯同宝玉、袭人的拌嘴,让我们再次看到怡红院丫鬟的争吵,上次是红玉遭秋纹、碧痕蹂躏。曹雪芹这么接连着写,自然有他的用意。我们揣摩,他是想展现底层人物最真实的生活,丫鬟之间天天都有明争暗斗。怡红院风气开明,主人宝玉和主管丫鬟袭人都善良厚道,于是丫鬟们的争执就敢于公开化,甚至直接与宝玉拌嘴,弄得大家都伤心;但是过一会儿他们又和好如初。这就是怡红院的风气。我们比较一下,凤姐那里是最严厉的,简直是白色恐怖,丫鬟们都胆战心惊。其次是探春屋里,虽然作品没怎么正面描写,估计也安安静静的。再次是黛玉的潇湘馆,没有丫鬟会高声说话,黛玉也没精神与她们聊天。再次是宝钗的蘅芜苑,我们看到莺儿比较活泼,宝钗与宝玉说话她会插嘴,后面她替宝玉打玉兜子时也会聊她家小姐怎么好,她还会赌气把婆子们包管的柳枝折断了往河里扔。同样香菱住进蘅芜苑会闹得宝钗无法睡觉。再次是史湘云,她与袭人、鸳鸯几个几乎就是姐妹,连袭人这么个老实人都会故意逗她生气,她与翠缕大谈阴阳的模样口气近似宝玉。最后是迎春,善良老实加上无能,竟然被婆子欺负。主人与仆人,仆人与仆人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呢?曹公给了我们一组间次相差的模式,引发我们思考。不同的读者可能会有不同的选择吧?依此类推,人与人,兄弟姐妹、父母儿女、亲戚朋友等,该怎么相处,《红楼梦》几乎都有反映。
下面的一段,黛玉进来,称袭人为“好嫂子”,问两口子为什么拌嘴,这当然是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反映出,黛玉像晴雯一样不顾轻重,不问后果;同时也表明在黛玉的内心深处,对袭人与宝玉的关系是有所顾忌的。曹雪芹插上这一笔,是觉得有趣的即兴之作,还是作为后文的一个伏笔?
随后宝玉到薛蟠家喝酒去了,晚上回来略带醉意,可以想象一顿酒喝下来,宝玉的心情已经好多了。晴雯睡在院子里的卧榻上乘凉,宝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两人言归于好。晴雯要去洗澡。
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宝玉笑道:“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来吃罢。”
晴雯的话语很明白地告诉我们,碧痕打发宝玉洗澡的时候,两人有别的故事,而晴雯从来没干过、也不愿意干这活,这就为后面晴雯的清白打下了伏笔,而曹雪芹通过这一笔则告诉我们,宝玉同丫头有许多不清不白,绝不仅仅是袭人一个。接着他们讲到了上午扇子跌坏的事情,宝玉说扇子撕了都可以,只是别拿它来出气。
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便笑着递与他。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听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只见麝月走过来,笑道:“少作些孽罢。”宝玉赶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扇子也夺了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道:“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麝月道:“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宝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说道:“我也乏了,明儿再撕罢。”宝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曹雪芹的这个构思显然来自历史典故,夏朝末代暴君夏桀的宠妃妹喜,她有个很恶劣的癖好,喜欢听撕碎丝绸的嗤嗤声,听了就笑,于是夏桀就让人撕碎无数的丝绸以博得美人一笑。夏朝最后就葬送在夏桀的手中。那么晴雯是为什么要撕扇子呢?我理解她是在发泄,上午宝玉要驱逐她的那份羞辱和怨愤,多少还有点淤积在心中,把好好的扇子撕碎,就是她的一种发泄与解恨。据说现在有专门的心理发泄场所,让顾客进去摔东西砸东西,还每天都有生意。不过晴雯不是王妃,她只是个丫鬟,她这一时的任性,在麝月眼里就是造孽,所以这里的描写,就为王夫人后面驱逐晴雯埋下了伏笔。宝玉此时或许也享受了夏桀的那种得意,但他同样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二天史湘云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次她的派头很大,“带领众多丫鬟媳妇走进院来”。曹雪芹借宝钗和黛玉的嘴,补叙了史湘云以往喜欢女扮男装,但仅仅几句话后,曹雪芹就拨响一个低沉的颤音。——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曹雪芹就喜欢把这种沉闷的颤音夹杂在一片欢乐的旋律中。刚刚看到宝玉开始进入娶亲阶段,现在史湘云又要嫁人了,大观园开张不久,少男少女们的青春梦、诗歌梦尚未开始,散场结束的红灯已经在一边闪烁。不仅如此,史湘云问了一句“宝哥哥在家么”,贾母就在一边提醒,“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他们不能再无拘无束、任性自由了。
宝玉进来以后,湘云笑道:“袭人姐姐好?”宝玉道:“多谢你记挂。”湘云道:“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手帕子来,挽着一个疙瘩。然后她一件一件地展示了她带给袭人、鸳鸯、金钏儿、平儿等人的绛纹石的戒指,并长篇阔论地说了一大篇缘由。就这么简单的笔墨,史湘云的形象大大深化、独特化了。在贾母和王夫人为中心的,太太奶奶小姐们的场合中,大谈特谈几个丫头们的事情,别说宝钗不可能,连黛玉、宝玉都不会,这话题同场合、气氛明显不相符,只有史湘云才不管这些,自顾自高谈阔论。
下面的一段描写,过往的评论都不怎么理会,但我觉得这是典型的曹雪芹笔调,内涵太丰富了,值得鉴赏一番。
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
宝玉随便夸奖湘云一句,说湘云会说话,严格来讲,这也算不得什么夸赞,但黛玉已经不乐意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这话听上去有点穿越,不好理解,到底什么意思呢?我们“翻译”一下:即使湘云不会说话,有她的金麒麟帮着,她也会说话了!黛玉这是在讽刺宝玉,讽刺的焦点就在那个金麒麟,所以她的意思是:即使湘云讲出来的话不好听,但在你宝玉的耳朵里,因为有了个金麒麟,什么话都是好听的!“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黛玉离去是表示抗议,表示气愤。因为那天宝玉在庙里取出这个金麒麟的时候,黛玉早就瞧在眼里。黛玉,包括宝玉,为什么会对这个金麒麟这么敏感?因为这牵涉到“金玉良缘”。说到这里,大家才明白黛玉为什么生气。但为什么黛玉说出来的话我们听上去有点莫名奇妙?从文学的角度说,恰恰,妙就妙在这莫名奇妙!“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这是黛玉愤激之情的突然喷发,前面史湘云与宝玉说了那么多,黛玉早就看不下去了,她忍半天了,末后,宝玉还赞一句史湘云“还是这么会说话”,黛玉忍无可忍,话语喷口而出;正因为是喷出来的,只顾感情的发泄,只顾着给宝玉当头一棒,话语未曾经过组织,才显得这么突兀,有所跳跃,前后连不上。写过对话的人知道,慢条斯理的对话容易写,心灵中突然喷发的话语非常难写。曹雪芹要写出黛玉这穿越式的话语,靠构思、靠想象恐怕都不行,曹公此时必须化身为林黛玉,把自己也像黛玉一样地闭闷半天,像黛玉一样感受、一样气愤、一样发泄,才能喷出这种丢三落四的话语。接下来文字好戏连台有:“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黛玉说的不是悄悄话,其他人应该都听得见,这里“不曾听见”四个字,或许指大家没有领会黛玉的意思;但宝钗是个有心人,而且也是“金玉良缘”的相关者,所以她一听就懂,再看到黛玉气急败坏地走了,觉得很可笑,不由得“抿嘴一笑”。“宝玉听见了,倒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忽见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见宝玉笑了,忙起身走开,找了林黛玉去说话。”这一连串的反应相互勾连,写得极简单又极生动。宝玉这个笑是会心的、无奈的笑,他知道宝钗是看出了黛玉的奥妙才笑,而且是连宝玉一起笑进去的,笑他们的孩子气。所以宝玉这个笑等于承认自己孩子气,是自我解嘲。宝钗见到宝玉笑了,为什么连忙起身离开呢?那是因为宝玉读懂了她,既然读懂了,宝钗作为“金玉良缘”的一方,面对着对方,自然也是难为情;她还害怕宝玉再做出些什么更加暧昧的表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宝钗脸往哪儿搁?所以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统计了一下,以上曹雪芹的描写总共才一百零九个字,就把黛玉非常含蓄的话语,和黛玉、宝玉、宝钗三人极其微妙的心态和互动,借由一个“笑”字,刻画得如此生动、如此传情、如此有趣,还为后文留下了很大的空间。
我们顺便说说曹雪芹笔下的“笑”和“笑道”两个词,这是《红楼梦》中用得最多的动词,打开书本每一页都会出现若干次。而且曹雪芹就用这么简单的动词,不像当今作品在动词前面有一大堆修饰语。但是,他笔下这个“笑”,可以有十种二十种笑法,体现出人物多种多样的内心活动和表达意思。我们读《红楼梦》,看到这“笑”字,不妨体会一下它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我们体会到这“笑”字底下的丰富内涵,就像上面这一段,那么读《红楼梦》的味道就增添无数。
这一回的后半部分,先写史湘云同丫头翠缕的对话,内容是关于正邪阴阳等,作者的目的是为那个金麒麟做铺垫。她们捡到了那个金麒麟,正是宝玉心心意意要给史湘云的那个,宝玉居然把它弄丢了!我们看最后这段,湘云要瞧那金麒麟。
翠缕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我从来在这里没见有人有这个。”湘云道:“拿来我看。”翠缕将手一撒,笑道:“请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说着,大家进入怡红院来。
曹雪芹把这里的描写故意弄得神神道道的,像是拼命在做文章。其一,宝玉好不容易捡来的金麒麟居然会弄丢,而且刚巧被史湘云见到。其二,捡了东西小姐要看,哪有丫鬟不让看的?翠缕说:“是件宝贝,姑娘瞧不得。这是从那里来的?好奇怪!”一个金麒麟,有什么史湘云瞧不得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其三,为湘云看这金麒麟做足铺垫,湘云再三要看,翠缕还来个“请看”,极尽渲染。其四,湘云看着麒麟,不是一般的看,而是“举目一验”,如此郑重其事,简直像是在看生死状!其五,“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她似乎有所感悟(大家对比一下第8回宝钗将通灵宝玉“托于掌上”,都是郑重其事,应有布线)。曹公写的如此细致,再加暗示、渲染,按照他一贯的风格,后面必然对应着比较重大的事件,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也是为此张目。但“白首双星”究竟是怎么个故事,从前八十回实在无法猜测。我个人以为,曹雪芹这么故弄玄虚后面必有故事,但可能于宝玉没有什么直接的结果。说得明白些,我以为将来史湘云会因为这个金麒麟得到一个意外的结果。曹雪芹的描写或许有某种平衡性,宝玉以金麒麟促成湘云同卫若兰或其他人的“白首双星”,与宝玉以汗巾促成袭人同蒋玉菡的“优伶有福”,两段意外之事恰好形成对比。
不过从情节内容来看,宝玉把金麒麟弄丢了这个细节,多多少少也意味着宝玉对史湘云到底不用心,如果是要给林黛玉的,我估计他绝对不会弄丢。而且从作品好几次描写来看,宝玉把史湘云就当个亲妹妹一样,没有任何性欲的成分;今天他同湘云的对话,也是如此。前面曾经写过,有一天湘云睡着时一段雪白手臂放在被子外,宝玉看到了,就像亲哥哥一样帮她放进被子,口里说着“睡觉还这样不老实”,没有任何性欲的冲动;而他见了宝钗的手臂就发呆,就想着摸一摸,可见宝玉对两位少女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