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回目中“小动唇舌”,指贾环向贾政诬告宝玉强奸金钏儿造成金钏儿自杀;“大承笞挞”指宝玉遭父亲毒打。《红楼梦》大多描写小男女“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西厢记)、老年人的“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晏殊),一派风和日丽。但是这一回却要写雷霆万钧、金戈铁马,风格完全不一样,让我们瞧瞧曹雪芹能够写到什么水平,是不是也有声有色。
作品从贾政的狮子吼“站住”正式开始。我们好好欣赏。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觉的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嗐些什么?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宝玉素日虽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
这段描写的核心是贾政生气,宝玉是陪衬、是缘由。宝玉得知金钏儿的自尽,“心中早又五内摧伤”。直到这里几天过去了,直到听见死讯,宝玉才想到了金钏儿,才真正伤心了。简直是金钏儿的阴魂附体,宝玉开始一连串倒霉,他走出门,居然与贾政撞了个满怀!被儿子迎头撞一下老子大光其火,这种情况,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无法理解,但五十五岁以上的人都知道那是理所当然;贾政再一看,这不争气的儿子一脸茫然猥琐、唉声叹气,做老子的那个火气就像踩了油门的车一样直蹿。——“站住”!霹雳砸下,声震贾府。“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由这句话可知,贾政瞧宝玉不顺心不顺眼由来已久,被宝玉这一撞,犹如点燃了怒火;如果宝玉赶紧赔笑讨好,可能还好些;偏偏宝玉“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的站着”。贾政“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做父母的恐怕都有这经历:原来只有一分火,现在平添三分气,何况是贾政、宝玉这样一对父子!到这里,曹雪芹就用一个身子相撞,写出平地惊雷,而其中感情的微妙变化,竟是如此真切。——当然,对于本回来说,它还只是一片厚重的乌云,还算不了狂风和电闪雷鸣,更不是倾盆大雨,这些都有待下一步。
情节需要添油加醋,雪上加霜,于是乎曹雪芹开始再一次霸道,为了给后文的暴打做足功夫,他有本事在这同一时刻,让王府来追讨戏子,紧接着还有贾环的诬告,还有老婆子的耳聋!——这在现实生活中难以解释,只能算作曹公的不讲理。我们看作品。“方欲说话,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原来是亲王府的一个戏子琪官逃跑了,王府依据线索找上门来,认为是宝玉窝藏着。“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王府长史官的话,把贾政吓到了,他做梦都没想到儿子已经有这种神通!即使作为读者,我们前面看到过宝玉同琪官厮混,也想不到他们居然混到了这一步。贾政如何反应?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赶来时,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贾政自己年轻时未必是个省油的灯,但宝玉的所作所为,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思维范畴。他用上一个贴切的形容词:“无法无天”!不过,这番话表明,贾政是一个没有担当、不懂尊严、不知护犊的父亲,他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如今祸及于我”这等字眼。我们可以想象,他这话一出口,不仅那位长史官会投以鄙夷的目光;便是宝玉,从今以后,贾政这位老爸在他的心目中,定然再也不会那么高大,那么威严!我们再看看宝玉的应对。
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贾政未及开言,只见那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的走了。
宝玉的第一反应就胜过乃父。他先谎称“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然后“说着便哭了”。这显然是假哭,他居然能演戏,可见其属于“大场面人物”,不像他老子见了王爷府就吓破了胆胡言乱语,毫无担当。不过,在对方扔出“红汗巾”这样铁的证据后,宝玉审时度势,立即调整应变措施,先把对方打发走,“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好家伙,他同琪官还有更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他供出琪官新买的房子地址,恐怕还是把朋友出卖了。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目瞪口歪”,写贾政的气急败坏,曹雪芹把固定的成语换了个字,居然比原来的“目瞪口呆”生动、形象一百倍!我当过汉语词典编辑,其原则之一是,成语不得改动。曹雪芹给了我一条更高的原则:成语改得好的、不产生歧义的,应该允许,必须采纳。回到贾政,他命令:“不许动!”——狂风来了,怒号而来。
没有雷电的雨,不那么吓人。曹雪芹自然知道这一点,他手一招,雷电轰鸣。——就在他送客的几步路之间,贾环又来恶狠狠告上一状!贾环跑来告诉,有丫头掉井里死了。
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
刚刚,王府让贾政脸面扫地,现在连祖宗的颜面丢尽!这时的贾政,已经半疯狂了。最要命的是,贾环告诉他,是宝玉“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又是宝玉!!!——贾政彻底疯了!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的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
这一段,曹雪芹把个贾政写绝了。不过,看上去似乎场面很急很乱,实际上曹公写得极其有层次。第一层,写贾政的恨和急。“快拿宝玉来!”连一秒钟都等不及!贾政只恨此刻宝玉远在书房,不在身边。我们真不敢想象,如果宝玉就在他身边,尤其,身旁有刀棍之类的东西,会发生什么?第二层,打死宝玉的决心。大喝门客一个都不许劝,“冠带家私一样不要”,他宁与宝玉同归于尽!这真真叫气急败坏。但写的最好的是第三层,贾政的伤心。“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怎么突然流泪?对,流泪,这恰恰是曹雪芹体验人物最深的地方。因为贾政把自己的决心——“冠带家私一样不要”、与宝玉同归于尽——全部当真的来想!这一闪念,伤心了:上有老母、中有爱妻、下有亲子,而他即将打死这亲儿子,丢下这么大一个家,丢下祖宗的基业,这叫他怎能不伤心!贾政毕竟是贾政,他有自己的性格逻辑,“满面泪痕”,才是此刻必然的、真实的、正宗的贾政。如果他眼冒凶光,就不对了,就不是贾政,而变成武松打西门庆了。不过,如果没有前面那句“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就没有“满面泪痕”;就因为“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这片刻的停顿和安静,让他有了闪念的时间和条件,他才能悲从中来。——由此看来,曹公写得何其仔细、何其严密、何其准确!就这么坐到椅子上的一瞬间,人物心灵的火苗一闪,就被曹公“咔嚓”一下定格成像。此外,就文字而言,“喘吁吁直挺挺”,两个动词用得太生动,把贾政的气急、悲伤和绝望,刻画得活灵活现。——这一段,说它是电闪雷鸣,应该够格。
到这里,乌云、暴风、雷电都已齐集,按理接着该骤雨狂飙——开打。但曹公偏偏不“按理”出牌,他忽然去写那可怜的宝玉,还幽默了一把:“宝玉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找到个老婆子叫她去里边传信,‘要紧!要紧!’偏偏这婆子耳聋。”
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
曹雪芹插进这一段,既是告诉我们这一次暴打为什么贾母不来救;二是把宝玉也补上,让我们看到其焦急;而老婆子的那个幽默,既是曹公喜欢玩的,更是艺术搭配的需要:前面写了那么多紧张场面,后面还有暴烈血腥,连所有的话语音调都是急切刺耳的,所以从艺术上来说,插入一段舒缓平和的旋律,形成对比反差,能够取得艺术的平衡和协调。我们读《红楼梦》,理解这些艺术安排才更加有味。
暴雨终于砸下来了。(https://www.daowen.com)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贾政一见,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我们注意角度和视线,曹雪芹把整个事件都聚焦在贾政身上,由贾政的发火、生气、大怒、悲伤这根心理线,牵动整个暴打事件的气氛。所以这里先写他的表情“眼都红紫了”,——眼色发紫,我们还没见过。后面的“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是贾政的内心想法,也是宝玉的四条罪状,贾政不说不问,他根本不需要宝玉认罪服罪;这罪状闷在心里,形成他暴打的强大动力。不过我们看这两个句子却是严整的排比句,四条罪状则全是动宾式四字结构,读来朗朗上口,很有气势,与贾政的心情和描写的场面极其吻合。再加上后面的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造成一个强烈的气场,板子还没落下,读者早已心惊肉跳。再看怎么写暴打。
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夺劝。贾政那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
这里写明打宝玉用的是“大板”,我们不知道贾府板子大小的标准,但古代公堂上用的板子,据说最轻的二十斤,重的达到四十斤以上;规定最多打一百板,估计再打就打死了;还规定击打部位限于腿部、臀部、背部。贾府的大板,估计在二十斤以上了。小厮那十来下自然手下留情,但贾政那三四十下,是下死力的,如果以宝玉的体质,打到背部的话就完蛋了,估计贾政还是打在腿部臀部。即使如此门客们看着已经“不祥了”。不过作者依然不写宝玉怎么个不祥,还是写贾政:“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他把责任怪到门客头上,已经够糊涂;又用到“弑君杀父”这词,门客就无法再劝。
好在王夫人赶了出来。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
接着王夫人哭出贾珠,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
这里的描写太感人,我自己读了上百次,依然热泪盈眶。我还坚信,曹雪芹写这一段时,也必定同贾政一样“泪如雨下”。这一段我们不作过细的讲解,最好的体会是自己读,里面没有难点,只需要用心体会。我只指出几点。第一点是,贾政见到王夫人来了竟然下手更狠更快,这种“反心理”的状况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想象不出的。第二点是贾政寻绳子要勒死宝玉,他不是装样,有根绳子的话他真会干的,越是老实的人越会干出傻事,许多因此判刑的人都后悔已晚,贾政就属于这类不善机变容易冲动的人。曹公对贾政的把握太准了,曹公自己即使没经受过这毒打,也一定目睹过。第三点是王夫人哭出亡故的大儿子贾珠,这真真是情理之外,却又是至情至理,曹公此刻搬出这人物,堪称绝笔,因为书中几乎就没写过贾珠;但在王夫人,那是她永远的痛,在这绝望的时刻,她必然想起这位珠儿。第四点是,贾政先是长叹一声,泪如雨下;听到哭贾珠,“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贾政刚才还要勒死宝玉,心气刚强,现在却长叹流泪,短时间内如何跨越心理的两个极端,很值得我们细细体味。
如果说王夫人的到来,让贾政放下了手里的大板,现场氛围从暴烈降到了零度;那么,贾母的出场,则令贾政前功尽弃,而现场的氛围又陡然趋热。贾母说过王夫人是个“老实人”,确实,王夫人一派单纯,见到儿子被打她只会哭,贾政说什么她都是“顺向思维”,没有一点手段;贾母就不那么老实了,她处处抢占先机掌握主动权,甚至不惜耍一点无赖以征服儿子;我们看到雍容慈祥的贾母可以偶尔变得歇斯底里,然后她自己又一个华丽转身,打破尴尬,回归自我。这位老太太比演员更会变脸,还懂得政治家的谋术。曹雪芹对她刻画得很细致。
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
我们看,贾母人未登场,曹公就先做两个铺垫:“正没开交处,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这里本来就乱成一团“没开交”,贾政、王夫人都不知道怎么收场;更关键的是,贾政打宝玉是瞒着老太太“私下用刑”,现在“老太太来了”,对贾政是一个震撼。第二个铺垫,“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曹雪芹写出两重意义上的先声夺人:第一重是写法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们记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凤姐也是这样的;凤姐当时是故意摆架子,贾母现在则是开头就把话说死说绝,让贾政无法回旋应对,所以这是在大战开始之前的先声夺人;“颤巍巍”的声音,是急是累,还含着威严。贾政自然吃惊,硬着头皮去迎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的走来”。“喘吁吁”,前面写贾政用过这词,那是纯粹气出来的;贾母则在气和急之外,还加上累。这里是贾政的书房,距离贾母那里有一段路的,大暑热天,贾母来不及坐轿子就扶着丫头急急赶来,这把年纪怎能不“喘吁吁”。逼得老太太“喘吁吁”就是贾政的不孝,何况其他!贾政赶紧躬身赔笑:“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注意,贾政赔笑,他松弛了。下面,贾母的表演正式开始。整个这一回,曹公始终注重气氛和气势的营造,下面这一笔,在别的作家可能不写,但曹雪芹是必写,“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它写出贾母的老迈和焦急;同时,贾母也是在养精蓄锐,她不仅是要“说话”,而且要蓄足了气,然后“厉声”训斥:“你原来是和我说话!”这位老太太不是善茬,她才不会正面对话,平铺直叙,而是先来个装痴作傻,用极度藐视对手的姿态,让对方一时失去方寸——哪怕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然后,才进入正题:“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母等于大声宣告:你不配做我的儿子!这真叫贾政无地可容,中国古代讲究“孝顺”,一个不孝的儿子非但万人鄙视,官场也不容许的,历代官员不孝就要罢官问罪。而贾政以孝子自居、自豪的,母亲的这番话让他无地自容,跪倒认错。——双方交手至此,贾母已经让贾政投降了。在提到宝玉事情之前,先震慑住儿子,这是贾母高明之处。后面论到宝玉之事,她自然处处主动,不战而胜。
贾政听这话不象,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陪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作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说着便令人去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应着。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只令快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这一段,我们还得说几句。贾母开口之前先“啐一口”,这个动作通常是表示厌恶、鄙视和责备,但是在贾母此时,却是一个示好,一种接纳。老人家审时度势,开始转变态度,从假装不认得转变为“认得”,尽管是训斥,但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你原来是和我说话”,在贾政听来就是慈祥之声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请注意,贾母到这时候才滚下泪来,这同王夫人大不一样。这说明之前贾母虽有怒火但还未曾伤感,她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她以理智制服了贾政。她明白自己的权限,“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既然“不该管”,那又怎么管呢?好个贾母,她认准了贾政的软肋,略微耍点无赖:叫王夫人带上宝玉,我们“回南京去”!——贾母真的能回南京吗?当然不可能,她这还是在耍手段,是标准的要挟。可惜贾政不懂,他急坏了,“苦苦叩求认罪”。贾母要的就是这效果。——我们凭什么这么说贾母呢?说穿了也很简单。贾母是来干吗的?是来救人的,是来探望孙子死活的。但是我们看,来到书房门口到现在,半天过去了,她在干什么?她在同贾政论战,她还没有看过宝玉!我这么理解:在赶过来的路上,贾母已经考虑过了,三天两头这么去救人,去扯皮,不是个法子;这次,她要来个了断,要让贾政彻底缴械,以后不敢再打。所以她首先抢占制高点,然后不惜使出种种手段,甚至是“盘外招”,一顿劈头劈脑的猛攻,把贾政彻底制服。正是为此,这老太太心一横,都不急着去看宝玉一眼,她一心一意先降服贾政,让他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现在,这场智斗彻底完胜,贾政承诺“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直到这时,贾母才抽身赶进去看宝玉。所以说,贾母是个了不得的老太太,她懂得、并且善于驾驭之术,为了达到战略目标,她不仅有多种战术,她还懂得隐忍之道。这套东西王夫人不懂,凤姐也差远了。贾母正是借助这套统治手段,才保持她那不可侵犯、不可动摇的家族首领地位。
贾母“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她那个心疼!但贾母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她不再纠缠,不再理会贾政,“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于是把宝玉抬走,不是抬回怡红院,而是“送至贾母房中”。这种细节,曹公绝不会放过。王夫人就与贾母不一样了,到了贾母房中,她还是:
“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说,方退了出来。
这里贾母、贾政、王夫人三个人就分出高下了:王夫人无知无识,一根筋,就不去说她了。贾政事后也懊悔,可见前面他的冲动和鲁莽,他对后果完全估计不足,到此时才担心害怕,也是个没章法的人,一介书生,不懂心计的书生。贾母的心疼不下于王夫人,但她疼而不乱,她不再指责贾政,也任凭王夫人发泄;见贾政那副熊样,她心里也不好受,贾政也够苦够累,一把年纪了;但贾母气可鼓而不可泄,非但不能露出心疼的马脚,更不能导致前功尽弃,所以她第一句是让贾政走,后一句“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这是给贾政一个台阶,让贾政走得有理由;也是给自己的台阶,她实际上也很想让贾政去休息了,她毕竟是贾政的母亲!——贾母从出场之前的“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到“你原来是和我说话”,再到“回南京去”,最后是:“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兜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子,这是一个充满感情、跌宕起伏的弯子,也是一个满含技术和权术的弯子。
这一回,曹雪芹把贾母的里里外外都写透了,把贾政的底子也亮了出来,其针线之严密、气氛之浓郁,在全书中也是顶尖的。但是大家可能没注意,这一回主题是打宝玉,然而,这被打的宝玉,在挨打的整个过程中,甚至连打完的收尾中,曹雪芹居然一字不写!这种豪迈到几乎不讲理的取舍手段,这种纯粹的单边主义,在其他小说中不曾见过。《水浒传》中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也是侧重写鲁智深,但也写了“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之类。写打人,只写打的一方,不见被打者,真是奇迹。
这一回最后一段写袭人问焙茗,贾政是怎么知道琪官的事情,焙茗扯到薛蟠头上,这是为后文宝钗错怪薛蟠情节埋设伏笔。
好了,热闹过后,我们用理性来分析一下这场打儿子。贾政同宝玉的冲突,是人生理念的冲突,贾政一心要宝玉读书上进,宝玉却天天耽迷于脂粉,甚至还玩娈童,父子南辕北辙。贾政除了打,好像没有别招。可惜上面有个贾母,结果他彻底失败,此后再也没有打过;宝玉倒是塞翁失马,挺过这次便一了百了,后面一片莺歌燕舞,何其开心。贾政打得那么狠,因为他有追求有信仰:忠孝节义,家族名声,祖宗基业。这三样东西构成贾政,构成中国人几千年的人生宗旨。实际上,真的有这种信仰也蛮充实、蛮幸福的,作品后面写了宗祠祭祖,没有亲身经历过,你是无法感受和体验那种庄严肃穆和崇高神圣。笔者在童年时代参加过这种祭祖,古徽州村落中的祠堂不亚于贾府;这几十年还经常去祖坟祭祀,五代先人的墓碑一字排开,当香烛燃起,撒完酒请他们来享用的时候,我望着袅袅升入天空的烟雾,看看山下永远流淌的新安江水,就非常理解祖父临终时那份坦然、那种甚至有点迫切的“回归”心情。——身子永远躺在自己的父母和先辈身边,灵牌进入祠堂与无数先辈和同族厮守在一起,死得其所,心安理得,死,真的就像“回去”。贾政追求的就是这样一份人生,祖上的基业那么大,他的责任就更重大,他害怕宝玉辱没了祖宗;宝玉不理会他老子,有自己的一份追求:“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不过,宝玉还年轻,过个三五十年,恐怕不需要人劝,他会自然而然回到他父亲的行列中去,如果家族不败落,如果没有太大的变故的话。正如贾母所说,贾政当年也被父亲揍过,年轻时也有一些小插曲。其实,作者曹雪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从这个高度来看,这场惊天动地的恶打,只不过是宝玉人生之树上一片小小的叶子。打,或者不打,都没有什么。但是,金钏儿则是宝玉的第一笔孽债,成为他永远的梦魇。
最后说一句那位亲王府长史。据黄一农先生考证,曹雪芹的上祖、曹家的奠基人曹振彦,刚好当过亲王府的长史,虽然他身为包衣奴才,而那位亲王是阿济格。(见黄一农《二重奏》)这么看来,《红楼梦》中让这位王府长史走一个过场,或许含有曹雪芹的某种隐衷。一个作家,尤其是一生只有一部小说的作家,对自己经历过的、家族曾经遭受过的某些特殊履历和经验,都有写入小说的愿望,何况,曹雪芹还有洗刷家族屈辱、发泄自身幽怨的心思。至于曹公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各人自己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