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诉肺腑”的是宝玉,他终于鼓起胆子第一次向黛玉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爱情;“死金钏”,金钏儿因为耻辱而跳井自杀,这是本回的两个情节。但在叙述这两个情节的过程中,曹雪芹的笔墨更侧重于描写黛玉和宝钗在贾府的人缘,通过几个侧面的鲜明对比,曹雪芹让我们看到:虽然宝玉是钟情于黛玉,但宝玉的婚姻天平,却日益向宝钗一侧倾斜。

作品依然接着上一回展开。湘云和宝玉一起来到怡红院。

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

大家看,曹雪芹已经连续两回写史湘云同丫鬟们的交谈,我想这不是随便写的,这是曹公塑造史湘云的重要方面,她对丫鬟们的这份真情和亲热,自然而淳朴,完全不把自己当小姐看,同黛玉、宝钗和贾府的姑娘们,有明显的区别。袭人同她可以随便开玩笑,还说“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其言语、态度、语气,几乎就像袭人在同平儿、鸳鸯说话一样。我想,这或许就是曹雪芹理想中的小姐与丫鬟的关系。不过,毕竟湘云还没有出嫁,等她和袭人都嫁了男人以后,恐怕她们再也不能这样不分贵贱、无拘无束交流。鲁迅先生的小说《故乡》中,闰土那句“老爷”,就像高墙一样把主人公“我”和闰土永远隔离了。

接着,曹公又刻画史湘云性格的另一面。

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湘云不仅当着宝玉,还当着丫头袭人的面,公开褒贬宝钗和黛玉,连袭人都说她过于“心直口快”。作品前面没有描写过湘云与宝钗的私密交往,但湘云对宝钗心仪到如此的程度,可知一定有宝钗让她深深感动的事情。我们所知道的宝钗赞助湘云开诗社吃螃蟹,远在第38回,我们据此反推,类似的事情以前宝钗做过多次。湘云赞美宝钗两句也就算了,没想到她还当着宝玉的面狠批黛玉,很显然她的话说到了袭人的心里,这些话袭人是不能说的,“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袭人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英雄所见略同”。这两人一唱一和褒钗贬黛,宝玉虽然不能翻脸但滋味到底不好受,他只能打哈哈,“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大家注意,宝玉这话透露出他的感受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至于他说的“你们这几个人”,肯定不止于湘云和袭人两个,宝玉周围赫然已经有一个“拥钗损黛”的小群体!至于究竟有些什么人,我们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们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并没有沟通串联。可是心里容不下一粒尘埃的湘云,立马砸出落地有声的“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由此可见,湘云对黛玉的成见,或者说对宝玉在黛玉面前唯唯诺诺的不忿之情由来已久。我们替宝玉想一想也真够委屈的,他好心好意地把那个金麒麟拣来留着送给湘云,却非但没有得到一句感激之言,还让他心爱的林妹妹被贬了个底朝天。当然,湘云也不是傻子,如果她不知道宝玉是这么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如果不是她同宝玉从小在一起建立起这份铁杆的兄妹情,她也不至于这么口无遮拦。

接着袭人请史湘云帮忙替宝玉做鞋子,没想到史湘云又扯上了黛玉。

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湘云确实有她埋怨的理由,她千针万线秀的花,黛玉把它剪了,“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这道理完全说得过去。后面袭人的话,一方面交代了黛玉的女红状况,另一方面也透露了她对黛玉的某种不满。所以总的来看,曹雪芹借助做鞋子这个话题,表达的主要内容却是湘云、袭人等对黛玉的某种不满,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描述黛玉在贾府的人缘,而且非常巧妙地将黛玉同宝钗做着某种对比。《红楼梦》中几乎没有写过贾府的姑娘、奶奶们对黛玉为人的看法,这几乎是唯一的一次,由史湘云来表达。中国美学讲究一叶知秋、见微知著,曹公写的只有史湘云一个,没写别人,但由此我们可想而知探春、凤姐她们的态度。狡猾的曹雪芹,一面写着宝玉的婚姻提上日程,山雨欲来,一面写着贾母的标准和众人的态度,那么前景是什么?结局又是什么?他并没写,但他给我们画了一幅隐隐约约的图:小荷才露尖尖角!

眼看着黛玉处处落下风,有些危险,曹公妙笔一抖,给黛玉加了一颗星。就在宝玉、湘云他们谈话的时候,下人报告贾雨村来了,贾政叫宝玉去会客,宝玉很不情愿。

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这里写出了在宝玉的眼中,黛玉胜过宝钗、湘云她们的一大优点,就是她从来不劝宝玉去读书做官,尤其是借宝玉之口透露,“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在这个终生大事上,黛玉同宝玉比较一致。我们不能说宝玉钟爱黛玉就因为这件事,但此事确实反映出他们气性相投。宝玉的脾气一向很好,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特别牛性,宝钗曾经被他弄得很难堪,今天他对湘云甚至下了逐客令,但湘云对此根本无所谓,一笑而过,正如第5回写她的“英豪阔大宽宏量”。这里也反映出湘云同宝钗性格的区别,如果说宝钗是比较大度的话,那么湘云就相当大气、豪气,有大丈夫气概。

这里我们也顺便讨论一下宝玉的处世哲学,以及曹雪芹对此的态度。宝玉不喜欢读书,厌恶当官,他这个态度一向被评论家看作是一大优点,说带有反封建的性质。我认为这有点过誉了。一个男孩子不喜欢读书,这在古今中外都非常普遍,不算什么;当然,宝玉不喜欢走仕途去当官,认为“文死谏武死战”都是一群糊涂人,是“禄蠹”,这里确实显示了他的人生态度,表现出他对官场黑暗的批判和不合作。但这个也说不上是反封建,说到底,宝玉根本就不知道封建制度有哪些危害,他更不知道有什么新的制度可以代替封建制度,他拿什么来反封建?中国自古以来有一批知识分子,不愿进入黑暗的官场,宁可做老师或者别的,来保持自己的清誉;过激一点的,甚至遁入山林或者空门,这都是常有的事。但他们都算不上是反封建,这是个政治常识问题。至于宝玉本人,他同黛玉说过,只要他们两个有得吃,有得享受,哪怕天塌下来,家族败亡了,他都不管。这种人生态度,古代有,现在也多的是,我们能说他们具备多大的积极意义?更有什么先进意义?我还认为,曹雪芹塑造宝玉,只是告诉我们有这样的一种人生而已,他未必是把宝玉当作一种典范来向我们推荐;相反,他可能更倾向于让我们吸取宝玉的一些人生经验和教训。

我们继续看作品。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

我们看黛玉非常小心,或者说对宝玉很不放心。曹雪芹的写法也很有意思,上一次宝玉去看宝钗的时候,他只写黛玉突然就来了,没有写她为什么来;而这一次他就把黛玉的内心活动详详细细地写了出来,这就是中国美学讲究的每一次描写都有不同的笔墨。在我们看来,宝玉和湘云都对对方没有任何儿女之情,在第5回的诗词里面,曹雪芹更是写湘云“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湘云在宝玉面前一向是大大咧咧的,照理黛玉不应该对她也提防。但是我们要理解黛玉,因为她太弱势,她没有父母姐妹可以商量帮忙,而且还是孤身一人寄居在外婆家,她实在没有法子可以绑定宝玉,只能靠自己时时留心、处处提防,她真的很无奈。现在她偷听到了宝玉的表白,不由得五味杂成。

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

这一段文字把黛玉心中突然涌起的种种情感,写出了“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动人景象,我相信曹公在写的时候也是以泪洗面,没有这份自我感动,是绝对写不出来的。不过感动归感动,曹公还是非常巧妙地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新的材料:林黛玉“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而且到了“恐自不能久待”,也就是活不长久的地步。不仅是心头压着千斤巨石,而且生理上也出现了难治的病症,黛玉遭受着身心两方面的折磨,所以她经常言语行动都很出格,也在情理之中。

宝玉出来,看见黛玉在前面哭,于是追上去安慰她。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终于当面向黛玉表白了自己的爱,宝玉还要补充什么,黛玉觉得已经够了,无需再说。接下来的一段,宝玉错将袭人当黛玉,说了一通“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向爱人当面表白爱心,居然会弄错了人!别说严肃小说中没见过,即使是滑稽小品都不敢这么编。之所以写这一幕,我觉得那只是曹公要把戏演得跌宕起伏带点噱头,并没多大的艺术价值,现实生活中这种错搭更难见到。当然曹雪芹这么写有他构思的需要,他要在这里埋一个伏笔。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https://www.daowen.com)

听了宝玉的那番话,袭人感到非常恐怖,她感觉要出大事,宝玉的名声可能毁于一旦,她都害怕得独自哭了。她想着要怎么样防止这种丑闻的出现。几天以后,她把自己的担忧很委婉地告诉了王夫人。关于这个情节,过去的评论都把袭人看作是告密者,似乎是故意陷害黛玉。但我们仔细看这里的原文,袭人完全是出于维护宝玉的好心,也并无陷害黛玉的坏意。我们的一切评论,一定要牢牢地依据、紧贴着作品的原文。还有一种说法,把袭人看作是一个伪装者,对她十分鄙视,理由是,明明袭人自己同宝玉早就云雨多时,却装得像个清白人物一样去向王夫人告密,她怎么不先坦白自己的那些丑事?这种评论,从道理上来看似乎完全有理,但是,它却脱离了历史环境,它放在今天社会或许是对的,但放在《红楼梦》的年代,就陷入刻舟求剑的错误。袭人是个丫头,而且在宝玉要同她云雨之时,她想到“贾母是将她与了宝玉的”,这个“与了宝玉”,就是有意让她当宝玉的小妾,她有不公开的名分。其次,在袭人她们看来,丫头同公子发生关系是寻常事情,都谈不上“失身”,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奴婢,本来就没身份,有什么“失身”不“失身”的。所以晴雯谈宝玉与袭人、碧痕的性关系,就当个笑话闲谈;后面贾琏与鲍二家的通奸,凤姐气急败坏告到贾母跟前,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相反,小姐同公子发生关系,那才是天大的丑闻!小姐才是人,丫头什么都不是。所以袭人自己同宝玉的那点事,连坦白的份儿都够不上。她不是去告密,而是真心实意去捍卫宝玉的名声。我们评价作品或人物,一定不能离开其历史环境和具体场合,不然就很容易造成误评误导。

袭人正在发呆,宝钗走来问她在出什么神呢,袭人掩饰说在看鸟儿打架。宝钗又问宝玉刚才穿了衣服出去什么事,袭人说去会客。“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大家看宝钗的态度和语气,同以前大不相同了。她“忙道”,那是有点急;她担心宝玉被教训,急得叫出“嗳哟”。就这么一笔,曹雪芹告诉我们:宝钗悄悄地变了,变得对宝玉相当关心,甚至有点心疼!这个变化似乎是从元春的礼物以后一点点发生的。接下来的描写,值得大家关注:“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宝钗的意思可以从两方面猜测,一是她来找湘云玩,她们交情很深的;但也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去猜:宝钗是否也像黛玉一样担心宝玉“借此生隙”?不过,我个人认为她是来找湘云聊天,不靠猜测,而是凭借下文做出的判断。

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

这段对话写出,史湘云与宝钗相交很深,把自己隐私的话都告诉了宝钗,比较起来,她同袭人是自幼一起长大有如姐妹,但中间毕竟隔了一层,那些家里的难处她就没有告诉袭人。宝钗对史湘云的隐衷也很注意保密以维护湘云的尊严,“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才悄悄告诉袭人。不是她故意要泄露秘密,而是袭人要为难湘云了,宝钗不得不告诉。读完这一段,可以判定宝钗是来看望湘云,而不是怀疑盯梢。更有意思的在下面,我们继续读下去。

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宝钗要袭人瞒骗宝玉,显出她的为人态度:一者宝钗不追求这类穿着,二者她认为对付这种“牛心左性的小爷”,何妨哄过去就算了。但恐怕连宝钗也想不到,宝玉“才是认得出来呢”,袭人也是迫于无奈才去求湘云。出乎袭人意料,恐怕更出乎我们意料,宝钗居然主动提出:“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把这活儿揽到身上,不仅很辛苦,因为宝钗自己也每天做针线到深夜(作品后面写明的),而且一旦黛玉知道,很可能会吃醋发火。宝钗好像不顾这些,越来越深地介入到宝玉的生活中。虽然早在元春归省的时候,宝钗也悄悄替宝玉作弊,但那不过举手之劳;眼下替一个表弟做针线活,作为大家闺秀,很可能被人闲话。曹公不动声色地画出宝钗的心态日益朝着宝玉的方向倾斜。当然,这段对话也写出宝钗同袭人的亲近,达到说悄悄话的新深度;还有,交代了气量豪阔、嘻嘻哈哈的史湘云,原来生活得如此艰辛。

她们正交谈时——

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死讯,两人的反应是不同的,宝钗同金钏儿没什么交情,她首先想到的是背后的原因,她是个谨慎的人,又是客人,所以只说“奇了”;而袭人同金钏儿有“同气之情”,不觉流泪。宝钗第二反应是“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因为王夫人是她姨妈,金钏儿是王夫人的贴身丫鬟。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王夫人对宝钗有所隐瞒,她开口先把金钏儿投井之死说成一桩“奇事”,似乎她一点不知道端倪;接着她谎称是金钏儿把一件东西弄坏了,她打了几下撵下去,过两天还要叫她回来的;王夫人这么说,无非是为宝玉掩饰;但她也承认自己造成的罪过,边说边流泪。宝钗一开始就觉得这事儿“奇了”,因为她不知道缘由,现在姨妈向她做出这样的解释,那么她至少有一半相信,作为外甥女,她开始安慰姨妈。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宝钗的这番话,历来受到严厉的批判,说她没有人性,没有同情心。我认为这样的评价过分了,其一是宝钗被蒙在鼓里,依据王夫人所说的经过来看,金钏儿未免气性过大;其二,这同宝钗的人生观有关联,她历来认为糊涂人不值得同情,一个人做下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比如后面她的哥哥薛蟠遭到柳湘莲一顿毒打,薛姨妈要去找贾府的人追究柳湘莲,宝钗就坚决阻止母亲,并说这是她哥哥该得的;其三,她劝王夫人可以给点抚恤金,以尽主仆之情,这对金钏儿属于相当开恩了。这里我们要理一理金钏儿同贾府的关系。金钏儿姐妹和母亲白老媳妇都在贾府当差,可知她们是贾府的“家生子”,也就是世代奴才。她们同袭人这种买来的奴才不同,依照当时的法律,她们永远不可以赎身,奴才的子孙还是主人的奴才,要世世代代在主人家服役;奴才的一切大事,包括婚配,都由主人决定,而不是由他父母决定;奴才如果逃走,就是死罪,要受绞刑;奴才连控告主人都属于犯法,大清法律规定,“凡家仆告主,除谋反大逆、谋叛、隐匿奸细者许其首告,其余一切事情,家仆首告者,除首告事不准行,控告之人,系旗人,鞭一百;系民,责四十板”。这就是清代中期以前的现实。王夫人只是打了金钏儿几下,然后让她母亲来领走,这在当时已经属于开明、开恩。袭人说过,如果他们家来把袭人赎回,贾府同意的话都属于开恩,如果不要赎金,就是额外的开恩。所以即使金钏儿是买来的,她也必须在贾府当差一辈子;如今不要赎金就让她母亲领走,在当时就属于恩典。所以宝钗说,姨娘如果过意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即使放在今天,人们处在宝钗的地位去劝自己的姨妈,或许也就是这么几句话吧?

后面的内容也很重要。

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这里有几个要点。第一,王夫人给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金,相当于金钏儿四年的工资,或者说是五口之家两年半的生活费,这个金额是不小的。此外,下一回写王夫人又赏了金钏儿母亲几件簪环,贾府的首饰不会普通,这几件首饰恐怕也值几十两。有人会说,这对于贾府不过九牛一毛,不算什么。可是大家看看,当今再有钱的单位,抚恤金的金额有多少?曹雪芹给我们描写的是一个开明的贵族,所以下人都不愿意离开;但就是这么一个家族,却因为种种原因而倒在第三代手里,所以才是悲剧,所以曹雪芹才“一把辛酸泪”。如果连王夫人都是个恶人,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剧了。

第二,我们终于看到了王夫人对黛玉的一个评价,“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大家注意,这是曹雪芹的一个精心策划。偏偏只有林黛玉有新衣服,他巧妙而又委婉地逼着王夫人对林黛玉下一个评判。所谓“有心的”,就是有事就记在心里,气量小。王夫人这个评判虽说比较中肯,但显然属于负面,而且这话是对着宝钗说的,留着情面;王夫人内心的真实评价,或许更加负面。在曹雪芹的笔下,王夫人对黛玉仅做出过这么一次评价,这在曹雪芹或许认为他已经完成任务了,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但是我们读者如果不留心,完全可能忽视了这句话,还一直在埋怨曹雪芹:怎么就不写呢?!曹公写了,白纸黑字。

第三,宝钗的通达。一个未出嫁的小姐,居然愿意将自己的新衣服给一个丫鬟去裹尸入葬,境界之高、胸襟之豁达,着实难能可贵,非一般俗人可比。扪心自问,破除迷信到今日,我们有几个真的不忌讳?从宝钗话语中我们还知道,平时她就有旧衣服送给金钏儿。所以这整个情节的描写,曹雪芹是在赞美和歌颂宝钗,而绝非是在责备贬损。在这里,曹雪芹展现了宝钗“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又一境界。

顺便我们再说一下,这一回的末尾曹雪芹又补写了一笔。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

曹公特意告诉我们,直到这个时候,宝钗才明白金钏儿的死同宝玉有关联,之前宝钗并不知道。作者写得这么明白了,人们不应该再有误会,更不应该再有曲解。

下面我们探讨一下这一段的艺术处理。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把中国美学艺术的方方面面都融化进去,使之成为中国美学、中国文学的结晶。比如情节结构方式,怎么切入,怎么出来,中间怎么过渡;从场面来说,何处用正面描写,何处用侧面烘托,哪里用浓墨重彩,哪里用淡墨枯笔;诸如此类,曹雪芹都极其讲究,用尽心思,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作诗作画。作品最近这几回,从内容来说,主要围绕着宝玉的爱情和婚姻来展开;从风格来说,可谓风光旖旎,莺歌燕舞;从描写手法来看,都是正面描写,而且写得十分细腻。依据阴阳转化、月满则亏的道理,风和日丽将走向疾风暴雨,莺歌燕舞将转变为鸡飞狗跳,这是《红楼梦》的基本法则。果然,就在情色浓浓、纤纤细语之际,突然传来金钏儿跳井自杀的噩耗。这是警钟响起,声音低沉而又悲凉,预示着情节内容将发生较大的反转。不仅如此,在表现手法上,金钏儿事件也换了一副笔墨,曹雪芹不再用正面叙述和细描的方式,而是换用侧面叙述和勾勒大意的笔法。——让一个谁也不认识的、连名字也没有的老婆子出来转告噩耗,极其简单,只有结果不知原因;至于金钏儿是怎么想的、是怎么做出了断的决定、又是在什么时间、以怎么样的情状跳井的等,曹雪芹是一个字也不写。如果深究一番:曹雪芹为什么要采取侧写、简写的方式呢?我的理解有这么三个原因。其一,是造成“顿失”的震撼效应。金钏儿如此年轻,出场总共两次,说话不过几句,突然就死了。那么活泼、那么机灵、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夭折了。读者能不震撼、感叹?反之,正面描写她的死,则没有这种让人冷不丁打个激灵的效果。其二,是照顾到详略明暗的艺术。我们数一下,至此作品写了贾瑞、秦可卿、秦钟的死亡,其中贾瑞和秦钟是明写、详写,秦可卿是略写、侧写,现在第四位金钏儿,曹雪芹再次采用略写、侧写,这样,四次写死亡,正好形成梅花间竹、错落有致、明暗掩映的艺术效果。其三,金钏儿的死,在更大的范围内只是一个过渡,是更大的情节,即宝玉挨打的一个缘由。宝玉挨打将正面描写、大写特写,是主要战场,为了突出主要场面,次要场面只能略写,不喧宾夺主。正如为了突出秦可卿出殡,秦可卿的死亡就采取略写。所以,作品在这个地方突然蹦出金钏儿事件,从结构艺术来说属于过渡性情节,它在前后若干回的范围中起到一个过渡的作用。——到了下一回风暴就来了。

《红楼梦》的篇章结构太讲究、太精致,以至于全书最终没有完工,也就情有可原,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我们知道,西方几座高度艺术化的教堂,都是几代大师、花了数百年才建成的。可惜的是,我国对《红楼梦》艺术研究的成果不多,成了红学研究最薄弱的环节。而我们的这本书,也是以情节内容为主,对于艺术鉴赏,只能挂一漏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