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回目“因情感妹妹”,写宝玉送出定情的手帕,令黛玉深深感动;“以错劝哥哥”,写宝钗错怪哥哥薛蟠,在薛家造成一场风波。其实这一回还有三分之一的笔墨是写袭人同王夫人的交谈。这一切,都是贾政那板子打出来的余波。

第一段,终于描写了宝玉的受打后果。

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不明白到底是曹雪芹顾忌宝玉伤太重会影响后面情节发展,还是贾政手无缚鸡之力,按理,“贾政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宝玉的大腿和屁股都稀烂了,皮肤肯定破碎,而不是什么“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袭人的担心符合她的身份口吻:“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不过,第一个来探望的让我们有点意外,居然是宝钗。“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这个“托”的动作我们也有点眼熟,第8回宝钗看通灵宝玉的时候,是“托于掌上”,那可以理解,是小心珍重并且要凑近了细看;“托着一丸药”,她当然不会是显摆,莫非也是珍重?难解。“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一向谨慎的宝钗夸这海口,要么是内廷用药,要么是独家丹丸,所以她这么急急地送来。后来证明宝钗此言不虚,宝玉第二天就好多了。但这都不重要,我们看重要的。

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

宝钗原是同袭人说话,她好像以为宝玉是昏睡过去的,没想到宝玉能够开口说话,还会让座,情况远远没有她想象得严重,所以作品写:“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我们为什么要先说明这些呢?为的是让大家明白,宝钗后面的话,是在毫无准备、事出意外、有所惊喜的情况下脱口而出,属于含金量很高的真心话。于是,一向老成持重的宝钗,被曹雪芹抓拍到了第三次脸红,还都是为了这个宝玉!第一次是宝玉说她像杨贵妃,第二次是宝玉盯着她雪白的膀子发呆,今天是第三次。前两次都是被动的,宝玉惹的,今天则是主动的,自己话说急了,露出了对宝玉的心疼之情,还是当宝玉面说的,真是情何以堪!“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这种少女情态,全书之中宝钗也只有这一次。但这一次,却是如此动人,整部《红楼梦》中,不管写哪个女孩子,哪怕黛玉,都没出现过这种“娇羞怯怯”。我印象中,“娇羞怯怯”这个词全书也就使用过这么一次。宝钗这是怎么了?

面对宝钗偶然、难得流露的这份真情,宝玉怎么反应?

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矣。”

宝玉也很感动,感动到可以为“她们”去死也无足惜。注意,宝玉想的是“她们”,而不是“她”。聪明一世、在女孩子身上用了一辈子心的宝玉,这一次,把宝钗的这份情,与袭人、晴雯之类等同看待。是他不懂宝钗的心?还是他自己的心已经交给了黛玉,他已经盛不下宝钗这份情感?好在宝玉沉湎在自己的想象中,双方没有造成更大的尴尬。

想着,只听宝钗问袭人道:“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便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不可混猜度。”宝钗听说,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话相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象,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喜欢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

这也是书中少有的宝钗的内心描写,可见她对宝玉相当欣赏,不单是心疼。但“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两人分歧依旧。这一段还透露秦钟的事情宝钗也知道,那么她对宝玉真是要求不高啊,对同性恋也能容忍。不过毕竟是宝钗,下面一番堂堂正正的话,只能从她嘴里出来。

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说着便走出门去。

宝钗当面指责“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宝玉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更觉比先畅快了”,毕竟两人有很大的默契,有相通的操守。至于袭人,更是对宝钗感激不尽。

接着是黛玉的探望,它同宝钗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看。

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宝钗是托着一丸药来的,黛玉则肿着两个桃儿一般的眼睛;宝钗治病为先,比较务实,黛玉表达关怀,比较务虚;宝钗进来是同袭人说话,黛玉则是推着宝玉哭泣。就宝玉而言,对宝钗,他“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对黛玉他首先担心“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接着怕黛玉心疼,就说自己是故意装出疼痛的样子;最后直言不讳:“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宝钗、黛玉两场探望,气氛、感情、态度、言语完全不一样。写到这里,曹雪芹把他作为作者的任务都完成了。

接着作品很长的篇幅写王夫人叫袭人去问话。许多人认为作品此处写的是“袭人向王夫人打小报告”,甚至有人认为袭人是在王夫人面前“中伤黛玉”。要解答袭人“打报告”的问题,首先,我们要弄清楚袭人与王夫人谈话的来龙去脉。许多评论把这次谈话看作是情报汇报,他们搞错了。请大家细看文本,曹雪芹交代得很清楚,并不是袭人收集了什么“情报”主动去向王夫人“告密”,也不是王夫人事先安排袭人监视什么人,现在叫她去汇报。在王夫人与袭人之间并没有建立“情报网”。实际上,王夫人本来是叫个丫头问问宝玉的伤势怎么样,袭人看宝玉睡着了,又“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便亲自去。王夫人“见他来了,说:‘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可见王夫人与袭人的这次谈话本就是阴差阳错造成的,而不是一场有安排、走程序的“情报汇报”。起先王夫人问了宝玉的情况以及“吃了什么没有”,袭人一一回答,然后王夫人给了两瓶花露水。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便问道:“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捱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教人知道是你说的。”袭人道:“我倒没听见这话,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

这里写明几点。第一,王夫人是临时想到才问袭人的;第二,她的目的是证实贾环的诬告,以便收拾贾环;第三,袭人说只听说为霸占戏子而打的,坚决否定贾环告状。到这里,曹雪芹已经把袭人的品行交代得很清楚了:她明明听焙茗说贾环向贾政报告了金钏儿的事情,但袭人就是不肯对王夫人说。为什么呢?显然袭人不愿意宝玉同贾环兄弟之间结仇,不愿意王夫人因此而把兄弟二人的矛盾闹大。作为一个女孩、一个丫鬟,这是非常不容易的。换一个丫鬟,可能把这看作巴结王夫人的好机会,也会看作是报复贾环的好机会,抢着告诉都来不及。但是哪怕王夫人许诺保密,袭人还是否认。袭人这么做,是在追求宝玉的最大利益,是在很高的层次上保护宝玉,说得过分点,她站得比王夫人更高。前一次贾环泼蜡烛油把宝玉脸烫成那样,宝玉非但不责怪贾环,还骗贾母说是他自己不小心烫的。宝玉的心,袭人知道,所以她坚决按照宝玉的意志和利益处理这事。人们常说女孩子“头发长见识短”,但袭人颇有见识。第四,最重要的,是王夫人扯到宝玉挨打的原因这个话题,袭人才乘势说到,最好让宝玉搬出大观园去住。这个话题是扯出来的,不是预先安排的,王夫人、袭人都没有安排。

下面讨论“中伤黛玉”的问题。第一,刚才已经有结论,袭人没有监视黛玉的任务,王夫人也没有这么要求过。所以,袭人不是探子,她不是以探子的身份和视角来看待黛玉的。这一点先要澄清,不然带着有色眼镜看待袭人,就很难客观讨论。第二,我们看作品原文。

袭人道:“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这句话戳到了王夫人内心深处,王夫人说起正因为大儿子没了,才放松了宝玉。“‘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正是在这主子奴才一起感伤、感情亲近、目标一致的情境中,袭人提出:

“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引了近七百字,是让大家看明白曹雪芹的原文。一般都说袭人“中伤黛玉”,不过至少字面上她是说“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完全并称,并没有单指黛玉;而且王夫人也没有理解为林黛玉一个人的意思。所以不能单说袭人“中伤黛玉”。其次,袭人说这话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各人的理解不同,我的理解是,她主要是防贾环和赵姨娘之流。袭人通篇讲的就是怕哪天宝玉“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尤其是“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袭人怎么突然想起说这话?就因为宝玉刚刚被打,袭人才知道是遭到贾环诬告,正是此事触动了袭人,让她担着很大的风险——尤其是宝玉的怀疑。好,反过来我们检讨一下,袭人心目中是不是真的担心宝玉会同黛玉还有宝钗“作怪”吗?她显然不担心,她很知道黛玉、宝钗守身如玉,宝玉对她们连“作怪”的脑筋都不敢动!但是,宝玉与她们的亲热程度确确实实已经远远超过了礼教的规定,足够别人制造任何谣言,而且你洗不干净漂不白!正是有鉴于此袭人才“冒死直谏”。也正是因为袭人的担忧完全正确,所以王夫人“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从袭人的出发点来分析,事情就这么简单,她为的是宝玉好,防的是贾环和赵姨娘等小人,她没有“中伤黛玉”的理由。

有人以为袭人是对黛玉含酸吃醋,这种说法若不算太抬举袭人,就是太小看她了,外加对当时社会不了解。黛玉同宝玉是走正夫人的道路,袭人则撑死当个小妾,两人走的是两股道,根本轮不到袭人吃黛玉的醋。从这个角度,说袭人吃醋岂非太抬举她?袭人没有过分的野心,她很知道自己的身份;袭人也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什么是该做的、该说的,如果说她会去同黛玉争风吃醋,那也太小看她,把她当个糊涂虫子。

还有人说,即使袭人不是故意,但其结果是中伤了黛玉,造成王夫人对黛玉的疑心。持这种观点的人很多,它反映了某些人对是非判断的一个典型特征:不论是非,而论人情。首先,“中伤”这个词被普遍用错了地方,所谓“中伤”,是指主观上故意伤害别人,或者还加上无中生有的造谣,令对方蒙受损失。袭人有吗?主观上有吗?说话中添加过不实之词吗?都没有。那就不存在“中伤”。至于“王夫人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可见金钏儿事件令王夫人检讨自己,尤其是宝玉同姐妹们在院子里厮混。至于她是否听了袭人的话而增加了对黛玉的疑心,作品始终没有写过,我们不该胡猜,更不该“中伤”袭人。退一步,即使王夫人增加了防范,恐怕不单单防黛玉一个,连宝钗、湘云一起防,而且那主要是宝玉、黛玉、宝钗自己的行为招致的。真正要不落人口舌,只有他们自己收敛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然,他们只有超脱些任人去猜疑。袭人在这中间没有什么错,她坚守自己的职责,不让宝玉背上污名。而且她不是两面派,当面鼓励宝玉,背后去告状;她当面也是这么劝宝玉的,苦口婆心却毫无效果,无奈,她只能出此下策。人,都是社会的人,历史的人;一个人在社会中处于什么位置担负什么责任。袭人处于这个位置,能这么忠于职守,应该称道;反之,一个不忠于职守的人,应该受到谴责。

还有一种说法:袭人同宝玉早早云雨了,自己做了丑事却还要摆出贞女的模样来指责黛玉,真真下流无耻。说这话的人对清代的奴隶制度不了解。袭人是贾府花钱买来的丫鬟,按清代法律她就是奴才,她的身子和一切都属于主子。所以宝玉与她发生过性关系,就同宝玉玩弄一件瓷器一样根本不算一件事,袭人连羞耻的资格都没有。晴雯说宝玉同好几个丫鬟都有性关系,这几乎就是公开的,不算事儿,丫鬟本身就隶属于主子。何况贾母本有把袭人给宝玉做妾的意思,所以袭人与宝玉发生过关系,既算不上丑事也谈不上喜事,丫头身份更没有“贞女”一说。所谓守“贞洁”,那是对于自由民身份的女子而言的,奴才身份的婢女在男主子面前,只许顺从。鸳鸯不愿意当贾赦的小妾,她自己明白只有自杀,她逃不出贾赦手心,她也没有去官府起诉贾赦的资格,这就是清代的现实。我们一再说过,清代在允许并坚守奴隶制度方面,是在中国大地上出现的历史倒退。宋代以后,在女性的社会地位、男女相互关系方面,我国总体上出现了历史性倒退,“贞女”“守节”这些严重束缚女性手脚和心灵的观念和制度桎梏,不仅剥夺了女性的权利、制约了女性的发展,也荼毒了社会文明,制约了社会的发展,直到“五四运动”才开始砸碎这些妇女身上的枷锁。

最后讨论袭人有没有“害了晴雯”。首先,大家看看前面那么长的引文中,有没有“晴雯”二字?没有,不可能有。为什么?很简单,袭人今天要讲的是防止宝玉与小姐们发生丑闻,这中间连袭人自己放进去都不够格,就更别说晴雯了。其次,袭人在王夫人面前,总不能自己毁自己吧?晴雯算老几?袭人居然去向王夫人汇报?那不是说,袭人自己毫无魅力,连一个未成年的晴雯都不如?其三,袭人的终极目标是当宝玉的小妾。一个妾,需要具备的不单单是美色、生育后代,还需要管理下人、处理家务。宝玉身边除了李嬷嬷那位半退休的老人,袭人是主管人,晴雯是她的属下。今天是袭人第一次与王夫人深谈,她不至于傻到告诉王夫人,我对手下的一个丫头都应付不了,您看她怎么怎么的。假如袭人把自己塑造得如此无能,王夫人凭什么还要她做宝玉的屋里人?其四,贾府那么大个府邸,自有它的一套管理制度和程序,不许乱套的。凤姐代理宁国府时有生动描写。就袭人而言,她若对晴雯有什么不满,小事她就有权处置,比较大的事情她只能向主管人平儿或者林之孝家的汇报,由她们决定自己处置还是报告凤姐。如果袭人越过几个台阶直接向王夫人打报告,那么贾府那几百号人就乱套了。其五,晴雯本身没有犯什么错,而且还有意远着宝玉洗澡之类的事情,她也没有什么值得袭人嫉妒的,唯一一次与袭人拌嘴,宝玉全部站在袭人一边。晴雯既没有把柄,又没什么威胁到袭人,袭人能够向王夫人说什么呢?何况大家不久会看到,袭人与晴雯相处得很和谐的。所以,人们要疑心袭人“害了晴雯”,也要到一两年后,一则宝玉越来越信任晴雯、对袭人则有所警惕,二则袭人在王夫人那里日益走红成为心腹,那时袭人才有向王夫人张口的前提。我的意思是说,目前这次袭人对晴雯提都没有提到;至于晴雯被赶出大观园,是不是拜袭人所赐,我们到时候再说。

袭人回来后,宝玉“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宝玉为什么不早一点派晴雯去?这无非是曹雪芹找一个事例来告诉我们:宝玉开始忌讳袭人了。虽然袭人刚刚建议王夫人注意防范,但机敏的宝玉已经有所感觉,他怕袭人唠叨。曾经贴得那么紧的两颗心慢慢出现分离,现实人生就这么无奈。

宝玉让晴雯送去两条半旧的手帕。

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黛玉明白宝玉的意思了,这两条手帕就是定情物,就是他们在西厢记等戏剧中经常看到的意思。一方面,黛玉情感汹涌,需要写诗抒发;另一方面,既然是定情物,黛玉也要留个标志,于是她在上面题写了三首诗。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綃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此诗的意思是,自己的眼泪常为宝玉抛洒,今得赠帕,感慨万千。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这首的意思,为宝玉万事无心,珠泪长流,自己也任凭它。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这首意思,娥皇、女英两人为舜痛哭而致湘竹成斑,我哭宝玉的眼泪也该令窗前竹林染上斑痕了吧。三首诗表示对宝玉一往情深,虽死不悔。不过三首全部围着眼泪来写,有点过于集中。有学者认为这在呼应着还泪故事。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话下。

这里的照镜子“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似乎有点告诫意味,但交代了一桩事情:从此,黛玉患上了疾病。她向来就很虚弱,前面自己也觉得病已上身,而这里从作者的角度明确,黛玉得病了。究竟什么病,我们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比较明确,她是精神和身体两方面都失去了协调。中医理论中,身心本来就是息息相关、想通的。黛玉这样神经绷紧感情忧伤,日日以泪洗面,夜夜睡不安稳,这身体必然走下坡路。

问题是,她的身心往下走,谁能帮到她、拉她一把呢?

作品最后部分写宝钗错怪哥哥,引发风波。薛家来到贾府几年了,曹雪芹还没正面描写过这家人是怎么相处的,借着宝玉挨打的余波,他把那支魔笔伸进了薛家。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

曹公真是会写,本来薛家母女就想责问薛蟠的,偏偏写成薛蟠自己问到宝玉,而且是酒后;薛姨妈显然是听了宝钗的话,劈头盖脸一顿冤。仅仅这几句,薛家的格局基本出来了:当哥哥的不被母亲看重,而宝钗虽然是女儿,还比薛蟠小,但薛姨妈对宝钗是言听计从。至于兄妹两人怎么处的,一会儿我们就明白。

薛蟠见说,便怔了,忙问道:“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儿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

薛姨妈和薛蟠一个叫得比一个响,可见这母亲并不高明,这儿子就更别说了。宝钗看出态势不对,立即阻止,她对薛蟠那番话,如果我们事先不知还以为她是大姐姐在教育小弟弟呢。“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儿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她与母亲不同,不就事论事,而是从根本上着眼劝说薛蟠。薛蟠操起门闩要去同宝玉拼命。

慌的薛姨妈一把抓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担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我并未和他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儿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

薛姨妈还是不会劝,宝钗则换了角度,用为母分忧来劝,后面一句更是让薛蟠无法接嘴:“别说是妈,便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薛蟠也明白妹妹处处在理、无从抗辩,于是他急中生智,剑走偏锋扯出宝玉,那宝玉不仅自己有很大问题,他还是宝钗的软档和累赘,薛蟠用宝玉来堵宝钗嘴巴,却是妙招。“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这母女俩再次冤枉薛蟠,错上加错,却还理直气壮。生活中有时就是这样,同一个问题你已经对了九十九次,足足的十拿九稳,但偏偏会在关键时刻和地点,错上那么一次。她们这样一而再地冤枉薛蟠,那么薛蟠就会拔剑乱刺,不管会否伤到谁、伤到要害。

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一个宝玉闹的这样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

这里薛姨妈气的乱战,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陪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

薛蟠的撒手锏见效了,他刺中了宝钗的心脏,没有铠甲保护的心脏。——他说宝钗为了要嫁给宝玉就偏袒宝玉,这话,叫宝钗如何答言?她能说自己不愿嫁宝玉吗?她又能说自己虽愿嫁宝玉却没有偏袒宝玉吗?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说不出,只有“满心委屈气忿”。不过,除了为自己辩解不能说,她要痛斥薛蟠一番,她完全有这实力,但是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我们再读一遍这句话“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体会体会,曹公写此句的时候,含着何等深情。

不过,曹雪芹处理最深沉的悲怆,是突然地停止不写,把写不尽的东西掩住,让读者去想象、去思考、去体会。曹公对宝钗这样写:“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哭了整整一夜,到底是什么令宝钗如此伤心?哥哥不过说了一句话,现在早已酣睡如猪,这妹妹怎么能伤心到如此地步?整整一夜,让宝钗持续哭下去的悲伤心绪到底有哪些成分?曹公都不写,他只写一个时间长度——一夜。一夜的时间,要回首多少委屈的往事?要滚过多少情感的波涛?

到这里,曹雪芹写出了宝钗的脆弱。是的,回到自己家里,宝钗不再是贾府中那个永远谈笑自若波澜不惊的宝钗,她也会哭,而且哭了整整一夜,比黛玉哭的时间还要长。到这里,我们重新理解曹雪芹给宝钗的按语“山中高士晶莹雪”,以前我们着重于“山中高士”,现在我们着重领会“晶莹雪”:雪,晶莹剔透;但它不那么坚实,遇到寒冷,它会凝结为坚冰;但是,遇到温热,它会融化为柔水。宝钗在贾府通常保持她坚冰的一面,回到自己家有了温暖,这雪融化了: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哭,哭了一整夜。这世界上虽然有斗士,但哪个斗士没有他的脆弱呢?

就宝钗而言,她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早早没了父亲,哥哥又这么不争气爱闯祸,令她不得不寄居在姨妈的屋檐下面;她满怀学问,但她一个女孩子无从施展;她命中须嫁怀玉的男孩,但这男孩已有了倾心的对象;她经常受到林黛玉的尖锐攻击,只能委屈忍受,黛玉是贾府的外孙女,她不便得罪,更不能竞争;那宝玉虽不怎么高明,但比薛蟠之流高出百倍,他对宝钗时有心动,宝钗对他也不无好感,但黛玉在前;薛家虽然曾经殷实富有,但现在被薛蟠败得差不多了,一位老母亲,一位呆哥哥,今后如何是好;她以届婚嫁之年,却还寄居在外,没有如意的郎君,也没有来对八字的人家,莫非真的“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宝钗虽然早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情怀,难道还真的要“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这一节描写还有一个重要处,它是曹雪芹笔下宝钗处理家庭矛盾、与亲人发生争执的版本,它是一个牢靠的模版。八十回以后,宝钗同宝玉必有争执,这在高鹗的笔下写得非常好。不过在写宝钗处理与嫂子金桂的矛盾时,把宝钗写的过于无能和软弱,与现在这个模版对不上号。

本回的末尾,曹雪芹设计得别有意味。难得哭一次的宝钗恰好被天天抹眼泪的黛玉逮着。我们看宝钗。

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黛玉误以为宝钗是心疼宝玉而哭,情有可原,因为宝钗“大非往日可比”,黛玉有点醋意也属正常。但是她说出那么刻薄的话语依然出乎我们意料,宝玉昨夜刚刚送来定情手帕,黛玉应该正处于幸福甜蜜之中,她应该有了底气,增大气量了。用另一个视角看,黛玉得到宝玉的定情物后,信心大增,有恃无恐,她这番话带有挑衅、示威色彩。但下一回的文字告诉我们不是这回事,她一会儿之后,“又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可见她没那么甜蜜,没那么自信。所以我们只能理解为,黛玉还是没有信心,甚至有种危机感。她这种危机感究竟来自哪里?她为什么要死死缠住宝钗?如果说就因为和尚那句“金玉良缘”,那么黛玉也十分迷信这个传言,其实她并没有见到过宝钗引诱宝玉,在她的背后也没有,至少文本中没有;那么黛玉紧盯宝钗其实没什么效果,有点徒劳。如果说黛玉到这地步仍没信心,那么宝玉也就无法令她安心,宝玉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如果说黛玉担心的是元春的礼物、贾母的标准、王夫人的沉默,那么她应该改改脾气、改进健康。如果她是对自己没信心,那就麻烦了,很难有人帮得了她。套用“贫病交加”这个成语,黛玉是“忧病交加”,她担忧她怀疑,她对上面举出的这一切都担心;而且,她可能无法控制、调节这种担忧,长期的忧虑损坏了她的心理控制机制,所以哪怕宝玉那里刚刚送来特大“利好”,也无法平衡、扭转她的心态;而这种不健康的心态又扩大、加深了她的忧虑。简单说,黛玉的身心处于恶性循环之中,难以自拔。

曹公也真有意思,类似的场面他已经写过多次,但他似乎乐此不疲,只要有机会就让黛玉和宝钗“同框”。他屡屡这么写黛玉和宝钗,究竟什么用意呢?大家不妨思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