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是讲宝玉讨好金钏儿的妹妹玉钏儿以表忏悔,“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写宝钗的丫鬟莺儿来替宝玉打网兜。“白玉钏”“黄金莺”不是她们的姓名,而是形容词。不过这一回的主题却不在玉钏儿和莺儿,而是另有所托,曹雪芹在玩弄障眼法,搞暗度陈仓,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第一个情节写的是黛玉的感伤和孤独。我们看。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眼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宝钗薛姨妈等也进入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此处第一层接着上回写宝钗。虽然黛玉的话很刻薄,但是宝钗像以往一样,采取忍让的态度,没理会自行去了。人们难免设想,宝钗哭了一夜,此时的心情或许比黛玉更加糟糕,假如她控制不住情绪狠狠地回击黛玉几下——她绝对有这个战力——不知黛玉如何收场?

接下去曹公告诉我们,黛玉是来蹲点、来侦查的,她昨天眼睛肿得像桃子,这一晚肯定也没睡好,但她拖着身子来察看所有的人是怎么前去探望宝玉的。这项侦查工作花去好半天,连紫鹃都无法理解黛玉为什么花这么大力自讨苦吃。实际上,连我们也难解释,除了蹲守宝钗的动态,其他人谁来谁不来、谁先来谁后到,黛玉有必要花这份心思去掌握吗?掌握了又怎么样?然而她一直蹲守到腿酸,落得“泪珠满面”,这就是黛玉。回到潇湘馆,“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迎接她的只有那只鹦鹉,于是吃了药,“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大家注意,曹公特意刻画了两个场景:怡红院中,人们“一起一起的”来了又去;潇湘馆内,是黛玉独自陪伴鹦鹉,找鹦鹉说话;宝玉那边是红红火火,黛玉这里是冷冷清清。两者的对比如此强烈,但是偏偏,黛玉的最终目标是将她同宝玉合二为一,所以红红火火的怡红院对黛玉构成强大的压力,砸下浓郁的阴影。现实摆在那里,怎么办?黛玉以什么态度、用什么方法来面对?曹雪芹写得明明白白,林黛玉辛辛苦苦找个地方来监视怡红院,她把自己同那些“一起一起的”人们隔离开来,她偷偷地窥探、偷偷地流泪,然后悄悄地离开、悄悄地面对鹦鹉。本来,她自己是可以加入那“一起一起的”中间,但是她不愿。是的,她有权不加入,她可以独处,可以流泪,也可以傲然。然而,当她还发现有另一个尚未加入的人——薛宝钗,她却立即鼓起劲儿来,对那脸挂泪痕、踽踽独行的同命人,狠狠地挖苦了一番。——写到这里,恐怕曹公都无语了,恐怕曹公都要问:黛玉啊,你究竟要什么?黛玉真的知道她要什么吗?

下一个情节是宝钗回家后那宝贝哥哥薛蟠向她赔礼道歉,薛蟠在曹雪芹笔下焕然一新。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曲了,你等我处分他。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

读者或许没想到,宝钗一夜还没哭够,刚进家门,她又大哭起来。薛姨妈说她来替宝钗抱不平,处分薛蟠。可是,这母亲了解女儿吗?她知道女儿的委屈有几层?她知道女儿最大的委屈是什么吗?她知道女儿刚刚又遭到林黛玉刻薄吗?或许她知道一点,或许她真的不知道。但是,她是母亲,有母亲的安慰,宝钗就足够了。这是宝钗的幸运,也是黛玉最大的不幸。我们看:

薛蟠在外边听见,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一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

薛蟠这个哥哥,给宝钗带来无数麻烦和苦难,但宝钗有这个哥哥,可以破涕为笑,这也是林黛玉没有的。不过这里最让我们吃惊的还不是薛蟠,而是宝钗。“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是要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这话是如此耳熟!曾几何时,宝钗把贾母的话几乎全盘照搬!是她久居贾府耳濡目染的缘故吗?不对啊,贾母这话是对儿子贾政说的,现在宝钗是对哥哥说,不能这么“拷贝”吧?说不通啊。那么,抑或是,曹雪芹曾经亲耳听长辈说过这话,此话有特殊的亲人意味,他太想搬用了,以至于对得上景就用上,竟然也不顾刚刚在贾母那边用过,这里又给宝钗用上了。除此,我想不出曹雪芹怎么会把同样的话,让不同的人连说两遍。

接着,是薛蟠“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了”:

“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哭来!罢,罢,罢,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宝钗道:“我也不吃茶,等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薛蟠这番话,真让我们刮目相看。能说出这番话,能留下真诚的热泪,薛蟠这个混蛋,就不是十足的混蛋。大家注意,似乎曹雪芹对薛蟠的态度和处理,悄然发生转变,原来那个杀了人都不当回事的呆霸王,变为送出千两银子的棺木眼睛也不眨,有了个新奇瓜果必定拉亲戚一起尝鲜,现在又知道心疼妹妹。后面他会走向何方?我们拭目以待。

从稍大的角度,我们或许应该这样理解曹雪芹的构思:他把宝玉那红红火火的怡红院,同黛玉冷冷清清的潇湘馆,和宝钗这虽然痛苦却有母兄安慰的家庭,三个场景组合成对比。其中的冷暖苦甜,让读者体味。

薛蟠这么一闹,宝钗和薛姨妈都宽了心,于是来瞧宝玉。原来贾母等人都在,问宝玉想吃什么,宝玉说“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原来这个汤要好几只鸡做主料,还要动用四副银器模子,连薛姨妈都没见过。曹雪芹趁机对此大肆渲染了一番。他这么写,除了作品的需要之外,我想,也有他本人的需要。一个落难的、经历过富贵的人,总免不了要回忆、显摆当年的阔绰,尤其是那些美味佳肴,它们的色香味会时不时冲击一下他的器官;那些人所不识的、再也见不到的高级器具也会伴随而来,鲜明再现。当这位旧主人拿起笔写作的时候,他很难跳开、摆脱这些汤汤水水、坛坛罐罐,哪怕他已经泪眼模糊。有些老人临死前还会唠叨他曾经吃过的美妙菜肴。凤姐说,这汤难得做的,既然做了就多做些。

“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连我也上个俊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

前面写的是莲蓬汤的用料工具,写着写着,曹雪芹塞进了“私货”,而且是干货、硬货,关涉到主要人物的品性。宝钗夸贾母:“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这是不是当面拍马?算不算阿谀?看到这里,人们这么问是很正常的,不这么问才是没有用心。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以为至少要从三方面考虑。第一这话是否符合实际,第二说话现场的对象、内容、气氛,第三是宝钗有没有拍马的意图和必要。我们先说符合不符合实际。前面我们已经评价过,凤姐确实很会说笑话,但与前天贾母舌战贾政相比,相差不是一个档次。而作品写明,贾母教训贾政的时候,“此时薛姨妈同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在这里”。所以宝钗刚刚有幸领教了贾母的说话艺术,她一定是由衷的钦佩,今天这话或许正是这种钦佩之情的流露。第二,关于现场情况,作品写着,在场的除了薛家母女都是贾府家人,先是凤姐耍嘴皮,贾母又打趣这“猴儿”,场面风趣活泼,祖孙开着玩笑。宝钗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中说凤姐巧不过贾母,与其说这是一种评判,倒不如说是凑趣,活跃气氛。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明白,当贾母和凤姐打擂台的时候,邢夫人、王夫人、李纨,是根本不许插嘴的,其余迎春、探春、惜春姐妹,包括假如林黛玉在场,都不大好插嘴,更别说褒贬;只有薛姨妈和宝钗可以接嘴凑趣,因为她们是客人。通常这种场合都是薛姨妈接嘴,今天宝钗开口了,她确确实实是在恭维贾母,因为就言语的“巧”来说,凤姐胜过贾母,但宝钗这个奉承并非违心的阿谀,因这话是中国人最基本最正常的人情,任何一位客人都不可能说老太太不如凤姐,除非那是有意砸场子、煞风景。何况,依照宝钗的眼界,确实是凤姐远不如贾母。第三,宝钗似乎没必要阿谀拍马,贾母岂是几句马屁能够哄倒的人;宝钗在贾府几年,她的为人在贾母那双眼睛中有清晰的判断,如果她耍手段玩心计,可能恰得其反,宝钗哪有那么傻?何况,即使她有心同黛玉竞争,那也是一场马拉松(下一回王夫人说“再过二三年”),靠硬实力。所以宝钗没有阿谀拍马的理由。

我们看下去,下面贾母称赞宝钗了,这更加重要。

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前面宝钗奉承贾母是见到凤姐与贾母斗嘴而趁机凑趣,那么贾母称赞宝钗,则是扭转当时的话题而特意赞美。宝玉说的是不会说话的李纨受贾母偏爱,那么会说话的凤姐和黛玉更应得贾母的喜欢,这话头与宝钗几乎风马牛不相干,没想到贾母却把自己的几个孙女儿、包括外孙女黛玉一起做陪衬,说“全不如宝丫头”,老实人王夫人则证实“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可知贾母确实背地里时常称赞宝钗。那么今日贾母当着宝钗、薛姨妈和众人的面公开称赞,是因为刚刚受了宝钗奉承而投桃报李?如果这么想,那是太小看贾母了。应该倒过来,贾母时常背地里说好而当面不说,那是她自重身份不随便褒贬人,她说一句那就是一句;何况要灭自家威风的话,贾母岂肯轻易出口?几年观察下来,宝钗十五岁时贾母因“喜她稳重和平”而替宝钗大做生日,不久前说到宝玉的娶妻标准,又是“要那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可见贾母的原则始终如一,那就是“稳重和平”,现在说自家的孩子“全不如宝丫头”,应该就是这一点比不上宝钗。假如还要找一点贾母今日说出这话的理由,那么林黛玉不在场或许也是一个小因素,贾母知道这外孙女的脾性,不会让她难堪。

不过,从曹雪芹的工作来说,他把一份很重要的活儿干完了。最近这段时期,又是元春的礼物,又是张道士的说亲,又是贾母公布标准,又是王夫人说黛玉“有心”,一直到这里的贾母赞宝钗,看上去写得零零碎碎,互不相干,但把它们串联起来就不难发现,曹雪芹把宝玉婚姻的各种外部因素几乎写遍,可以说该做的他都做完了。下一回的“梦兆绛芸轩”则把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内部关系也交代完毕,那时距离宝玉结婚还有两三年。这么大把的时间,曹公可以优哉游哉地开疆扩土,可以去写结诗社赛诗词,写刘姥姥的来来去去,写呆霸王遭遇冷郎君,写妙玉的“傲慢与偏见”,写鸳鸯的誓死不从,写探春的整顿大观园,写尤二姐尤三姐的双双自尽、小丫头争夺花露水、媳妇们抢占小厨房、老爷们豪夺香妃扇,等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总之,自此以后,宝玉、黛玉、宝钗的恩怨情仇可以暂时放一放冷一冷,《红楼梦》将在别的土地上去耕耘去收获,去开拓去生发。直到暮色四合,地动山摇,大厦将倾。那是后话。

贾母她们要走了,袭人提请宝钗烦莺儿来打几根络子,宝钗答应。莲蓬汤做好,王夫人命金钏儿的妹妹玉钏儿送去,宝钗让莺儿一块去。

莺儿答应,同着玉钏儿出来。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令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

这一幕,让我们见识贾府的丫头与薛家的不一样,当然玉钏儿与莺儿身份地位也不一样,玉钏儿是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大丫头,她有资格命令地位低的媳妇、婆子,奴才内部还有等级。“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言语何其自信,这脾性恐怕与她姐姐相去也不远。

这里麝月等预备了碗箸来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问道:“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他还是这样哭丧,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因而变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陪笑问长问短。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只管见宝玉一些性子没有,凭他怎么丧谤,他还是温存和气,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脸上方有三分喜色。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吃了,你好赶早儿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待动,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来。”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嗳哟之声。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起身说道:“躺下罢!那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会子现世现报。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端过汤来。

好个玉钏儿,不愧是金钏儿的妹妹!“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这等话,只怕与晴雯、鸳鸯有一拼。宝玉又骗她说这汤不好喝。

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打发吃饭。

以玉钏儿的做派,如果给她个小姐身份,恐怕又是一位探春。宝玉以这样委屈讨好的方法,弥补自己的过错,求得暂时的心宁。但是,金钏儿的死是扎在宝玉心头的针,是一份年轻的罪孽,伤痛永远无法消除;随着年龄的增长,忏悔会日益加深。如果宝玉最后是人生幻灭而步入空门,就像后四十回写的那样,那么金钏儿是他幻灭的因素之一。

为了强化宝玉的个性,趁着这机会曹雪芹又加了一款料。贾政的学生通判傅试家派了两个嬷嬷来请安。大家听见这姓名的声音,比阅读文字敏感:傅试,趋炎附势也!贾政的得意门生,曹公又给这么个姓名,与清客们一个德行。曹公对贾政的抹黑一以贯之,腹诽深沉。玉钏儿不小心打翻了汤,烫到宝玉的手,于是两个傅家婆子大发感慨:

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

这里,宝玉的有些气性,曹公巧妙地借两个婆子的对话介绍给我们了。

下面是本回另一个情节,无风无浪,却有深刻寓意。客人都走了。

(袭人)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

刚刚消受了玉钏儿的浓情,又消受天真活泼的莺儿,比起来宝玉可能以为被老子打一顿很值得。不过曹雪芹却是在玩抛砖引玉,莺儿已经让宝玉这么着迷,但莺儿还要说:“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莺儿自然不是撒谎,她一定有许多事可说;宝玉当然急不可待,连我们也一样。宝钗到底还有哪些好处?可恨的曹雪芹,居然就到这儿打住了,他再一次玩起“留白”,让读者去畅想。好在宝钗亲自给我们提供了硬货,让我们不虚此行。

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

这段描写不过两百来字,但其抛出的意思却极其重要。有这么几层。其一,宝钗最近跑宝玉房间的次数明显多了,仅这两天跑几次了?其二,宝钗进来就问“打什么呢”,看到打的是扇套之类,立即说:“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可见她是有备而来,她惦念着通灵宝玉至今还少一个络子。她为什么惦念呢?我只想出一个答案比较靠谱:她怕通灵宝玉有个意外。她的这个想法,也就隐隐约约在维护“金玉良缘”。至于说她是想主导通灵宝玉,或者说她想以此排斥黛玉,都不那么靠谱,一个络子就能主导?就能排斥?在这里,曹公用很弯曲的“曲笔”,勾勒出宝钗隐秘而又微妙的心态。其三,她说线的颜色云云,那虽然是她的色彩学显现,但背后的含义——金色线同黑珠儿线,金象征宝钗,黑珠儿,不就是“黛玉”吗?金色线同黑珠儿线搭配,正所谓“钗黛合一”——却是作者曹雪芹附加的,宝钗本人自然没这意思。其四,金色线同黑珠儿线共同网络住通灵宝玉,宝玉非常赞同,“喜之不尽”,这又是曹雪芹的暗喻,表示宝玉认可一辈子只同黛玉、宝钗有婚恋关系,而宝玉此时却也不知道这有“谶语”性质。所以这个连情节也称不上的细节,曹公却在里面大展神通、肆意贩卖私货,他把中国文学、美学的规则用到了极限,甚至都打起了擦边球:只要能够把意思传递给读者,他可不管绕了多少弯,不管是否践踏了美学的边界。

说到这里,我们探讨这段情节的几个构思问题。第一,袭人怎么会没想到为通灵宝玉做络子,而是宝钗提出来?袭人是很细心的,她对通灵宝玉的关爱更是不下于自己的眼睛,她提出请莺儿来打络子,她还提醒宝玉“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她怎么会遗忘了通灵宝玉?我想,袭人不会遗忘,绝对不会。那么,袭人不提出来,就是曹雪芹“不让”袭人提,他存心把机会留给宝钗。第二,曹雪芹让宝钗跑怡红院似乎过于密集了,她最近来的次数可能都赶得上林黛玉。如果说下一回“绣鸳鸯梦兆绛芸轩”是宝钗必须到场的,那么今天她可以不来,吃饭前她刚刚从这儿离开呢,饭碗放下又赶来!照理说莺儿的色彩美学几乎得了宝钗的真传,就让莺儿来配色应该没大问题。于是只有一个解释:为通灵宝玉配色事关重大,曹公执意要宝钗亲自出场,一来显出事情的重要性,二来可以引起读者的注意和思考。第三,既然执意要让宝钗出场,那么何必又让莺儿也来,还先出场?我想曹雪芹可能出于这么几层考虑。首先是层次的需要,先有莺儿,后加宝钗,层层叠叠,更显出通灵宝玉络子的重要。其次是对比,莺儿那些色彩学概念,无疑来自宝钗的教导,但那是侧写宝钗的知识,而宝钗本人的话语,更见出师傅的高明。其三是刻画莺儿的需要。莺儿是《红楼梦》中最单纯可爱的形象,前面“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有所刻画,贾环去薛家玩骰子也有描写,但这里是刻画得最鲜明最动人的。当然莺儿是宝钗一手调教的,写莺儿也是在写宝钗,“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

以上几个有关构思的问题,有点偏,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是曹雪芹想得很多。

作品最后一段,写袭人得到王夫人额外的赏赐,意味着半公开的“开脸”,她自然高兴,宝钗也表示祝贺。但是人生的路谁能够预测?袭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居然还会“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有谁能想到?更有甚者,宝钗与宝玉都已经结婚有孕,但最终是“金簪雪里埋”。不过曹雪芹就是这么一幅笔墨,《红楼梦》就有本事写出人生那些不可想象的悲剧和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