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回目的上联是景物描写,只有景色没有人物和事件,由此可知,这一回并没有什么称得上“故事”的情节,而是侧重于虚的方面,即气氛的营造。这一回为什么要搞气氛营造?请听下文解说。至于“割腥啖膻”,是说湘云、宝玉带头吃烤鹿肉。吃烤肉,在今天的中国遍地都是,但在当时却属于比较少见的饮食方法;哪怕在三十年前,大半个中国也不太见得着这烧烤吃法。

作品开头,众人正在看香菱的新诗,“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就这么一句话,把前面香菱学诗的情节彻底了结,作品进入全新的内容。

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亲家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带了妹子随后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

真正是“无巧不成书”,四家亲戚在半路上一一相遇,然后十来号人同时涌进贾府,《红楼梦》中出现这样大的巧事,绝无仅有!几路人马撞到一起原来都是自家人,这种巧合是《水浒传》等情节型小说中常有的,为什么曹雪芹也用上这一招?它究竟是妙招还是庸招?这是个不小的艺术问题。这四路人马事先都不向主人家预报一声就突然来了,很不符合我国传统的人之常情;四路人马不约而同一齐杀到,巧到天上去了,这显然是曹雪芹的刻意安排。所以其起因和成败得失很值得讨论。

我们先讨论曹雪芹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招。从主动的理想化的角度说,诗社成立了,统共八个人,李纨、迎春、惜春三个又不大会写,只剩五个,其中宝玉是个陪太子读书的,探春虽然是发起人但才华略输一筹,于是只剩下林黛玉、薛宝钗和史湘云的三国比拼。或许曹雪芹觉得诗社不够热闹,或许他觉得整个小说的容量还不够大,以他的才情还可以刻画出更多的人物,于是进行大扩容。从被动的迫于无奈的角度看,一来,贾政、薛蟠被调走,虽然成就了一批女孩子写诗,但令作品中人气出现下降,为挽回人气曹雪芹似乎是要引一股新泉水来激活。二来,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暗战硝烟散去,作品失去了核心亮点,而平民百姓喜闻乐见的豪门人家饮食起居也写得差不多了,作品的趣味性、新奇性渐弱,吸引力有所减低,曹雪芹有点急,于是追加投入,希望有更高的产出。假如我们做更加消极的猜想,那么这批新人的加入,可能是曹雪芹一时的心血来潮,或是修改稿子的时候添加上去的。为什么如此怀疑?因为通盘来看,他这一次的投入很大,但效果差强人意。从全书的角度看,除了邢岫烟有点产出,其他人,尤其是投入最大的薛宝琴,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回到作品看具体的。邢夫人的兄嫂、李纨之寡婶、凤姐之兄王仁以及薛蟠之从弟薛蝌这几个我们就不去理会,曹雪芹用力较多的四位姑娘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这四个,都是加入诗社的,本回以侧面烘托的写法,几乎是仰视她们四个。宝玉叹道:

“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象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面说,一面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欪欪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两个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宝玉和晴雯都像见了仙人一般,甚至把黛玉、宝钗等都比下去了,还有贾母那份冲动。但是读者放下小说想一想,这四位有哪一位是形象鲜明血肉丰满的?好像一个都没有。尤其是这几回极力渲染的宝琴,曹雪芹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力气,到头来却是一个不怎么丰满的形象,客观说,还不如只出场两三回的丫鬟小红丰满。其余三位邢岫烟、李纹、李绮,只有邢岫烟给读者留下一点印象,李家两姐妹几乎只有个名字而已。在这几位的塑造上,曹雪芹的水平可以说跌下好几个等级,简直就不像他的手笔。发生了什么问题呢?我怀疑,这几位都不是曹雪芹“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或者是他生活中不太熟悉的人物,或者就是他凭想象虚构的人物,不是他烂熟于胸、呼之欲出、挥之不去的形象。因而写着写着就失去了活力,直到宝琴离开贾府也没留下什么让人无法忘却的印记,最后曹公也听之任之、悄悄放弃了。这是我对曹雪芹这次中途发力、批量投入的总体评价。

几家客人到了,贾母也“老妇聊发少年狂”,逼着王夫人认薛宝琴为干女儿。

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里住几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岫烟交与凤姐儿。凤姐儿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邢岫烟有些不遂意的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从此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儿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儿冷眼敁敠岫烟心性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样,却是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儿又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且年轻守节,令人敬伏,今见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来。

曹公强行发力的另一个证据是,他把原来三天两头来小住的游击队员史湘云,也急令调入大观园,成为贾府的正规军。

当下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鼐又迁委了外省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儿另设一处与他住。史湘云执意不肯,只要与宝钗一处住,因此就罢了。(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变化,从前史湘云来曾和黛玉住在一起,还记得宝玉大清早赶去把湘云的玉臂放进被子吗?现在另设一处与她住她也不要,而执意要与宝钗一处住。曹雪芹用这个小小的变化表明,宝钗越来越得到拥戴,她虽然自身也是客居,但俨然成了大观园的领袖人物。

注意下面这段叙述:

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

这段的第一句是“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很显然这句是曹雪芹要的结果,是他大动干戈从四面八方聚拢金钗们的主要用意。大观园,也从皇妃落脚的宫殿变成名副其实的收容所。凤姐并不住在里面,其实还有一位妙玉,一共十二个人,倒有宝钗、黛玉、湘云、妙玉、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八个是外来寄居的,即使不算黛玉,外来人口也占一大半。世界名著中写贵族生活的很多,但我们没见过这种“寄居阵”的阵势。曹雪芹刻意把《红楼梦》打造成绝无仅有的“寄居小说”,他的心思,有谁知道?

为了衬托大观园中一团和气的氛围,曹公想出一个再简单不过、一点力气不用花的法子:园中人年龄相近,大家不去细分年龄岁月,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无拘无束,多么自由、多么亲切、多么随和,这就是大观园!

接着曹雪芹与其说是在写作,不如说是在绘画,他非常细腻地描绘了一幅“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为背景的仕女图,不知道他是否要与历代“仕女图”一较高下。

曹雪芹侧重描写了一个细节,黛玉与宝钗的关系。先是口无遮拦的史湘云当众说贾母喜欢宝琴会招致黛玉嫉妒,黛玉却出乎意料地没反应;然后连宝玉在一边看了也纳闷黛玉怎么同宝钗那么亲密,于是专门去找黛玉。

笑道:“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曾恼过。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细心的曹公以这么几句打趣对话,了结了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之间多年的公案。自此以后,作品中就再没有他们的恋爱风波与纠缠。

本回下半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所谓“腥膻”就是吃烤肉,鹿肉生烤。当天贾母说有新鲜鹿肉给大家吃。

史湘云便悄和宝玉计较道:“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里弄着,又顽又吃。”宝玉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真和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入园去。

一时大家散后,进园齐往芦雪庵来,听李纨出题限韵,独不见湘云宝玉二人。黛玉道:“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处,生出多少故事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去了。”正说着,只见李婶也走来看热闹,因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

史湘云尽管父母双亡家境很惨,但她对生活满怀乐趣,凡有新奇有趣的东西她都要尝一尝,这是她与黛玉、宝钗、探春等人不同之处;然而她也不糊涂,她想把新鲜鹿肉拿去野外烧烤,凭她的身份未免冒失,所以她就挑动宝玉,宝玉自然不肯错过。今日的读者不一定知道,当年鲜肉烧烤令人侧目,所以李婶大为稀罕:“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但是,对于元代的蒙古人、清代的满族人,狩猎后直接将动物烧烤而食,那是太自然、太日常了。《红楼梦》在这里展示了汉人同满人的文化差异。史湘云要的就是满族人那种习俗和乐趣,新奇好玩,而李婶、李纨为代表的则是中原大地上汉人的习俗和修养,两种文化激烈碰撞。接着,平儿、凤姐和宝钗怂恿宝琴加入烧烤,多少也反映出满、汉习俗、文化的融合。

回末,又发生平儿手镯不见了的怪事。曹公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两回他使足力气将将把气氛调节得欢乐一点,偏偏又出事了。甜美的旋律尚在奏鸣,烦心的低音鼓就“哐”一声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