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前面连续四回写的是家长不在,荣国府中从赵姨娘到芳官、司琪等人的胡搅乱闹,贾府下层的矛盾暴露得相当充分。但《红楼梦》真正的主角毕竟是上层公子小姐奶奶,本回又回到上层,写宝玉过生日。“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是一派欢快场景中的两个特写镜头。显然,曹雪芹又只手回天要给作品抹上一层欢乐的色彩。本回的篇幅是通常的一倍以上,白天情节就占满本回,晚上的内容则用了下一回的大半回。

本回开头还是接叙上一回。平儿发落完,林之孝家的有一百个不满也不敢发作,还得再觍着个老脸去回李纨、探春。二人回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作品只写这一句,但依据我们前面分析,所谓的“能可无事”实际上是被平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假如探春知道这来龙去脉,她的心里会很感激平儿。今日的探春已经变了,从之前的积极进取、改革制度,到今天但求“能可无事”。管了一段时间的家,三小姐明显“退步”了。若是管上个两三年,她会不会变得很像王熙凤?

接着作品揭露,那秦显家的“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现在秦显家的打了水漂,还闹个灰头土脸走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而更丢脸的恐怕是林之孝家的。这些人,是事件相关人员的一头,另外还有一头。请看。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在被内暗哭。

我们注意赵姨娘的担心: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显然,彩云拿的远远不止一瓶玫瑰露。其实我们想想,这些东西带给赵姨娘和贾环的享受和快乐,可能远远抵不过为它们每日捏一把汗的担忧!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各人的态度:赵姨娘是石头落地的宽慰;彩云说“从此无事”,则不仅是解脱,里面还隐含着一份对宝玉的感激;而贾环的发作,除了标准的公子哥儿脾性,更有一个没心没肺男人的糟糕透顶和卑劣无耻,终于把彩云的心都蹂碎了。这颗破碎的心还能不能粘合起来,哪怕留下裂纹,曹雪芹没有写下去,但他的文字已经带有悼亡怀旧的色彩。在真实的历史和虚拟的文学中,彩云这样的人物命运具有普遍意义,古今中外太常见了,大家熟悉的现代话剧《雷雨》,也就差不多。而在《红楼梦》里面,香菱、平儿最后都是这命,只有袭人属于幸运的极少数。

接着作品进入主要情节,宝玉过生日。大家更高兴的是,宝琴也是这一天生日。于是贾府与薛家少不了一套人情往来:宝玉去薛家喝酒吃面,当然还有送礼,然后薛家又送礼过来,忙得不亦乐乎。还是宝钗对薛蝌说:“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这番话止住了客套,不然两家忙一天也没个完。同时我们看出这是宝钗一贯的务实作风:不讲究客套。

不过,曹雪芹顺势写下了更重要的一笔。进了大观园角门。

(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这番对话很有意思了。第一,宝钗对贾府的麻烦事一清二楚,她对案件最新动态的掌握甚至不亚于平儿;至于她的情报来源,作者没写。不过我以为,除了正常的接受报案,宝钗可能还从下层丫头、老婆子那里得到一些细节和内幕,在这方面,她比探春还用心。第二,宝钗已经进入防备状态,她把薛家同贾府做了尽可能的切断,以免牵扯;手法之干脆彻底,不仅令宝玉诧异,连我们都对她重新认识。但再细想想,一个借居者,对主人家的失窃案件有可能不敏感吗?“瓜田李下”的嫌疑谁不回避?第三,宝钗对宝玉的看法和态度。她又一次公然告知宝玉,你就一个糊涂公子,连自己身边事一概不知;不过她对宝玉又极其信任,把最秘密的心里话都向他交底,然后又不得不嘱咐这位糊涂爷:“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第四,她还对宝玉进行指挥、指导:“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哪像个客居的表姐,连亲妹妹探春恐怕都不肯如此直白坦率。这段对话几乎是前八十回宝玉与宝钗最后一次私下交谈,曹公对他们两人关系的正面描写到此为止。所以我们又需要归纳一番。宝钗退出与黛玉的爱情竞争已经很久,宝玉与黛玉的恋爱关系也只欠家长的认可;宝玉对宝钗依然敬重有加,宝钗怎么说宝玉就怎么应;宝钗对宝玉也极其信任,两人几乎可以无话不说,除了爱情;而宝钗同黛玉形同姐妹,亲密无比。这就是他们三角关系在前八十回的最后定型。所以,八十回以后,当宝玉与黛玉的婚姻最终无法结成,那么宝钗替补出场与宝玉终成眷属,就宝玉和宝钗而论,是有着十分坚实的感情基础和思想基础的。我们甚至可以猜想:当黛玉确信自己同宝玉彻底不可能结成夫妻之后,甚至黛玉被贾母许给别的人家时,黛玉会不会希望宝玉娶宝钗为妻,认为这对宝玉是件好事呢?

这一回的一号主人毫无疑问是宝玉,但对平儿的描写分量,却超过了上回目的湘云和香菱。作者安排得很有章法,先写宝玉。

宁府中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

大家注意,这一系列描写都是略写,没有写任何人的具体穿着和语言动作,直到平儿出场,才换作详写。从艺术上考较起来,前面这些简略描写,起到一定的映衬作用,它们突出了平儿出场的不寻常。大家看作者的写法变化:

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

大家看是不是?“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平儿一出场就写了她的穿着打扮,然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视频跟踪一般详细完备。因为作者有包袱要抖。包袱怎么抖开呢?曹雪芹用了一个非常巧妙但又有点疑问的方式,他让袭人来抖。

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

这里我们难免疑问:平儿进入贾府五年不止吧?她与宝玉同一天生日,宝玉居然不知道?即使如后面平儿说的“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又没受礼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但这么多年,凤姐、贾琏能一次也不给平儿庆祝一下?贾琏不傻,他能这么不给平儿脸面?凤姐能够允许自己的心腹这么没脸?很难置信。假如他们做了生庆,当天宝玉那头也在做,这么巧合的场面,怎么可能彻底封锁消息?袭人又怎么可能守口如瓶许多年?曹公大概自己也知道这包袱有问题,所以他让袭人来抖,多少可以掩饰一些,其含义是袭人向来知道平儿是今天生日,她们姐妹之间一直在“悄悄的过”,宝玉不知道而已。好,我们暂且装傻,就让曹公把我们蒙过去吧。但是,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又诞生了:既然平儿好不容易瞒着大家到今朝,那么,她为什么今天要亲自来个“花枝招展”的大声宣告呢?尤其,贾琏不在家,凤姐也病卧床头,似乎是平儿自己在给自己做庆生。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曹雪芹不惜带着破绽也一定要这么设计,必然是有某些特殊的、更深刻的意思要表达。表面上,让平儿也在今日生日,包括后面又推出的邢岫烟,是为了让场面更加热闹,四个人同一天生日,真是老天作成,岂能不喜庆!然而这喜庆的过程中,又有别的内涵。先说平儿,当她自我暴露之后,探春跳了起来:

“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

不仅如此,探春提议:“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然后大家热热闹闹过起生日,喝酒喝到平儿脸通红。我之所以觉得可议,就是:为什么是探春跳出来为平儿做生日,而且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这可有些异乎寻常!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回忆一下,起先是平儿强压彩云,并通过一系列手段保住探春的脸面。非但如此,平儿还坚定地站在二房——王夫人一边,甚至严厉打击自己所属的长房邢夫人的势力。她的所作所为,探春有没有耳闻?再往前推,探春要实行大观园承包制,平儿忙前忙后代表凤姐坚决支持,低声下气服侍探春,然后对管家们吹风做工作,以树立探春的威望。因而,作品写探春跳出来做主张,或许正是表达她对平儿的欣赏和感谢,是探春作为二房代表人物,对平儿的高度肯定。而且大家对比一下,同样是得知邢岫烟也是今天生日,探春的反应就没那么强烈:

“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

这不过是公事公办,而为平儿是特事特办,大肆宣扬、办得轰轰烈烈。从这个意义上理解,把前前后后的情节串联起来,才能解释高傲的三小姐如此抬举一个陪房丫头的内在原因;这样理解,才能弄明白曹雪芹为什么设计这么个情节。探春如此抬举,别人自然凑热闹:

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

平儿这生日,过得有头有脸,风光无限。

关于邢岫烟的生日也不是白写的,其中也有些意思。首先,邢岫烟的身份与薛宝琴大致相当,但是,宝琴的生日人人知道,从一开始就与宝玉两人大张旗鼓双双合做,喜气洋洋。然而,邢岫烟的生日却无人理会,甚至没人知道,不是那大大咧咧的史湘云嚷出来,可能就悄悄地、默默地过了。贾府算得十分开明,但对待两位亲戚就这么不同,就这么个现状。所谓人情冷暖,我们领略了。其次,或许更加刺激人的是,同样知道邢岫烟和平儿也都是这一天生日,但是当家的探春显然更看重平儿的生日,这个前面已经谈到了。这么一排列,四个同一天生日的公子小姐和丫头,其中寄居的小姐、堂堂邢夫人的侄女,居然落在丫头后面。这虽然称不上残酷但多少是让人心酸的事实,曹公写得如此详细,简直就是在做专门的对比,我们实在应当好好理解他这份心。其三,作者还写明,虽然“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但后面长时间的活动,邢岫烟扮演的并不是“寿婆”中心人物,反而是个坐在主桌上面的陪客,别说有多少欢乐,只怕还颇别扭、难受。曹公让四个人同一天生日,一起庆生,但味道却那么的不一样。在这些你很不留意的地方,《红楼梦》往往留有浓郁的意味。

大家一起喝酒,各人的兴味举止却不一样,尤其,这是难得的没有长辈、家长在座的生日盛宴,没了拘束,各人的个性直接表露。宝玉首先喊道:“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他喊出了大家的心声,连林黛玉都来了劲,提出抓阄选择酒令,香菱也兴致勃勃自告奋勇提笔书写,探春却要平儿来抓阄,实际是让她行使主寿星的权利。平儿抓了个“射覆”令,是个需要文化修养才玩得起来的,于是探春又让袭人再抓个阄。(这有点让人不懂,照理该是另一位寿星抓阄,为什么让袭人抓?)但袭人抓出的却是“拇战”,史湘云一见乐了:“这个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一会儿她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宝玉输了,一时想不起酒面语,黛玉代替他说:“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这酒面理该算是黛玉的,虽然是各篇诗文选句凑合起来,意思有点零乱,但从画面到声音都颇凄凉,是黛玉归宿的象征。曹雪芹的这种“非逻辑性组合”,显然不是炫技,而是别有意味。接着,宝琴用了“请君入瓮”的典故,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的当”。对于这个细节,很少有人关注,但我疑心曹公又在捣鬼,在设局。因为“请君入瓮”堪称历史上最残酷的典故,曹公为什么在庆生宴会上用它?而且与现场的场景毫不相干,为什么要用呢?如此残酷的典故就这么不知不觉登场,曹公绝不会无的放矢。然而在场的人没一个有警觉,大家还赞“用的当”,还笑!我在想,真不知道在座者未来谁将“入瓮”?假如允许缩小范围,“请君入瓮”的对象应该是四位寿星之一,从今日风光的程度看,平儿的可能性大一些。当然,也可以是针对今日所有的与会者。因为“请君入瓮”的意思太重,我们提出来希望有人研究。

接下来是史湘云的酒面:“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这个酒面也是一组颇有意象的画面,只是我们一向“理性”惯了,觉得它似乎“缺乏逻辑性”。就像著名的华裔法国画家赵无极的油画作品,尽管我们受到它的强大冲击,却一时无法解释它、归纳它。不过最后一句“不宜出行”意思相当明白,而前面的画面十分凶险,与第5回史湘云的判词也颇为契合。可知这是对史湘云的一个警语。将来她若出行可能会翻船。史湘云毕竟粗心,她的酒底打趣说:“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引来晴雯、莺儿的声讨:“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没想到林黛玉更粗心。

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看似随随便便的叙述,曹公却永远不会忘了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展现人物性格。宝玉有心病,更怕黛玉,知道黛玉是打趣他只能低头不语;“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这分明是责备。其实在座的别人也知道黛玉不该说这话,为什么别人不责备?解释很简单,宝钗与黛玉的关系最铁,她把黛玉当亲妹妹,所以她出面责备,而黛玉非但不生气,还乖乖地接受。不妨对比一下,从前黛玉随口说出《牡丹亭》的“良晨美景奈何天”,宝钗并没有当场表示什么,而是过后私下找黛玉“算账”。现在的关系明显不一样了。

如果说上面这些酒令也好,打趣也罢,都是比较浅显的,我们一看就懂,那么,接下来宝玉与宝钗的游戏,就很艰深。这是作者明白揭示宝玉、宝钗两个名字之间的联系,及“宝钗”名字的寓意,实际上也提示注意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名字的微妙关系,因而值得特别重视和探讨。但分歧和对立也在这里难以消除,可能再过一百年也无法消除。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

曹公郑重其事地介绍了一番“宝玉”“宝钗”两个名字的特殊关系,只不过托辞于典故。可惜许多人不懂“宝玉”“宝钗”两个名字关系这个空谷足音,丢弃一扇深化研究《红楼梦》的大好窗户,却着眼于“宝钗”这个名字不吉祥,意味着宝玉最终要抛弃她。我的观点大家已经很明瞭,对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名字,前文已经详细探讨过,认为这是曹雪芹利用中文特有的文字涵义,把三个人组成一个“命运共同体”;并且也强调过,三个名字是个整体,具有共同的意义和倾向,所以三个人中间也不可能存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对立,不可能有善恶、忠奸之分。我明白我不可能说服所有人,所以我们对此不再讨论。我只重申一句:对人物的任何抽象、象征性的解释,都应该服从于人物的整体形象塑造。

除了正面描述酒宴场面,作者又调动侧写手段。一是林之孝家的来问候,顺带劝大家少喝,于是平儿第一个不好意思,她摸到自己脸上发热了;但是探春不予理睬,要大家继续吃喝。林之孝家的出现是侧写酒宴时间够长;接下来“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则是侧写饮酒之多。作者写得很美。

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泉香而酒冽,玉盌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这是一幅经典的美女图,还配了诗,真真是诗情画意。两百年来也不知道多少画家画过此图,可惜正如王安石说王昭君“意态由来画不成”,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幅湘云醉眠图让人觉得如意的。画完这幅单人图,曹雪芹又画了一幅群体图:

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泥土都像是用糖做的。然而,月满则亏,在如此姣好的时刻,突然林之孝家的领来一个媳妇请求发落。我们看看探春的表演。

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看看探春的姿态,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装模作样,爱理不理,态度冷到嘴唇像结了冰。类似情景我们见过吗?见过,当年二奶奶王熙凤初见刘姥姥,不就这模样吗?只不过二奶奶的手炉换成了三姑娘的围棋。说到这里,一个问题自然摆到我们面前:探春怎么变得这么快?才多久以前,那个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大手笔搞改革的三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说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身份变了就必然摆这个架子,但王夫人却没变成这样子,尤氏也没有。那么只能说是探春自己在追求这种“风度”,在摆这个威风。再听听探春的话:“怎么不回大奶奶?”“怎么不回二奶奶?”她不是问:“回过大奶奶了吗?”“回过二奶奶了吗?”而是问“怎么不回”,都是责问!进一步分析,探春这两问似乎颇为尊重李纨和凤姐,但我们已经见识过她怎么对待大嫂子;而她对凤姐,曹雪芹在后面专门用宝玉与黛玉的议论来侧叙:(https://www.daowen.com)

“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

了不得!连亲哥哥宝玉都看出,探春“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我们一直注意到探春的变化,但变得如此快,只怕到了凤姐那年纪,她比凤姐更可怕。

黛玉见到探春的做派,同宝玉悄悄议论起来。但曹公来个移花接木见缝插针,将议论转向他们两人对今后的态度。

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

这短短两句对话,珍贵程度堪称吉光片羽。黛玉一向不谈经济,更不问理家,所以她在这方面的观点是个空白,今天终于补上了。“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表达出黛玉对贾府奢侈的不满,以黛玉的清高,认为有些俗务完全可以免除,这是一。第二,黛玉暗自计算贾府“出的多进的少”,她当然没看过账本,但以她的智慧和精明,做出了正确的预判。第三,黛玉还提出建议:“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至此,我们才知道,看似一尘不染清高无比的林妹妹,其实対尘世对俗务对经济都有所关心。从这个意义上说,黛玉同宝钗、探春、秦可卿是一路人,我们不能小看她。

最后我们说说语态语气。第一句黛玉用的是“咱们家”,这口气就是把自己看作贾府一分子的,是脱口而出。黛玉这么说一点没错,她本就是贾母外孙女,她从六七岁进入贾府,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已经多于在林家,经济上也是贾府负担,所有待遇一如贾府小姐,所以她以贾府为家十分自然。与她相反,宝钗就不可能说“咱们家”,宝钗在这里只是客,她的经济开销由薛家支付,何况薛家母亲、哥哥都在边上住着,她是有自己家的。可是,黛玉第二句又改为“你们”,“替你们一算计”,这里又是以局外人的口气,与宝钗近似的口气。这口气也很自然。当林黛玉以考察未来的丈夫家的角度看待贾府,自然是以“你们”相称,不然岂不闹出笑话!体会出“咱们家”与“你们”一字之差的区别、意趣,庶几不辜负了作者的一番心意。可是宝玉以为“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不过黛玉并没要求宝玉也改变。

接着,曹雪芹用极其神奇的笔墨来表现黛玉与宝钗亲密到什么程度。袭人送茶来,偏偏只有一杯,面对黛玉与宝钗两人,袭人非常为难,不知道给谁好。

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

这么微小的细节,为什么要写?《红楼梦》告诉我们细枝末节最能说明问题。大家想想,即使社会发展到今日,有谁肯喝别人喝过的茶水?更何况当时!但是,宝钗却先拿茶喝一口漱嘴,又把茶递到黛玉手里,黛玉也无任何犹豫饮干了,还安慰袭人一通。我们知道要说洁癖,《红楼梦》中除了妙玉就数黛玉了,她能把宝钗喝过的茶一口饮干,她此时的心理障碍为零。同样,宝钗不是个粗心人,她把喝过的茶递到黛玉手里,她显然有把握黛玉不嫌脏。我国有个典故叫“二桃杀三士”,曹雪芹在这里则是“一茶明二心”。喝茶,这个极其细微的细节,却是极其艺术的艺术。

接着作品转到宝玉与芳官的话题。

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个容易。”

作品这么描写是告诉我们,宝玉近来对芳官特别感兴趣、特别关心,芳官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不亚于袭人、晴雯、麝月,甚至都超过了。原因何在?大概有两个。一个是新鲜,芳官初来乍到,让宝玉有“尝鲜”的念头,这正如我们吃菜喝茶一样。第二个是对上了性子。芳官年龄小,无所顾忌一派天真,再加上一点点撒娇,正合宝玉的口味。宝玉“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我有点怀疑,芳官是看见宝玉来了故意躺倒,还面向里面。她知道宝玉是来找她的,便做出这个若有委屈的姿态。这姿态,林黛玉常摆的,袭人、晴雯偶尔也摆一次,现在轮到芳官。然后是直数委屈:“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依照她这说法,宝玉在吃酒的时候,也须要搭理上她!这个要求合理吗?只有宝玉能够回答。宝玉赔笑说:“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特特说明“带了你桌上吃饭”,这是大大破格的,芳官吃饭理应在另室,与宝玉一起“桌上吃饭”,那是何等抬举。然而,芳官一点也不满足,她又一连提了几个条件,尤其是“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好个芳官!她能几岁了?算她十三岁吧,在家时至多七八岁,居然一顿喝“二三斤好惠泉酒”,是天生的酒仙?父母能够让她一顿喝二三斤好惠泉酒,那么她家非但十分殷实,而且父母极其纵容,这样家庭的女儿怎么会流落戏班子,不知道八十回以后曹雪芹会不会披露。芳官的撒娇还不止于此,请看: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

芳官的特制菜看上去不下于贾府的小姐了,柳家的这后门开得够大,难怪司棋砸屋。“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这种话连林黛玉都不曾说过。问题是: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些细节?他老人家绝不会无的放矢。请看,来意思了:芳官吃完——

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

她们笑什么?笑外面整桌的好菜宝玉不吃,偏要吃芳官的剩饭。这与当年用黛玉、湘云的洗脸水洗脸,也相仿佛。这岂不是很有意思?我们再注意一下艺术方面,宝玉吃芳官的剩饭,刚巧同黛玉喝宝钗的剩茶互为呼应,却不露痕迹,十分巧妙。只有《红楼梦》才有这份精致。

一会儿后,晴雯听说芳官、宝玉吃饭的事。

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

可见,写芳官也在写宝玉,写着芳官与宝玉的特殊关系。难得的是,晴雯对芳官并不嫉妒,而袭人同晴雯更是和好无芥蒂。再扩大些,黛玉与宝钗也是亲密无间。——宝玉周围,真可谓晴空万里。这样的好时光能有多久?

小燕也喜欢喝酒,开口就要两碗,宝玉大为高兴,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不得了,《红楼梦》中的女孩子都这么爱喝酒,简直是天上的酒星成群结队下凡来了。假如说芳官这么能喝是可能出生于殷实人家,可是袭人和晴雯则写明都来自社会底层,一个是买来的丫头,一个是家生子,她们是怎么会好上这一口的?她们的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若说曹公仅仅为了造就晚宴上觥筹交错、杯盘狼藉的场面,那似乎代价大了点。

接着,作品换了个镜头,寻找香菱。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

香菱说她有一支夫妻蕙。

荳官说:“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这段描写十分生动,我们见识了女孩子们的可爱,反映出家长们不在家后丫鬟们的自由活泼,当然也是烘托宝玉生日这天的欢快气氛,然而更主要的还是充当后面情节的一个引子。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这一段有点奥妙,我们分析一下。宝玉出现时手里握着一支并蒂菱,香菱向他陈述裙子弄脏的事情,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他非但没听裙子脏了,反而把香菱的夫妻蕙拈来,不久前他曾替平儿簪过并蒂蕙,今日这两支具有特殊意义的花草令他浮想联翩。需要注意的是,此时他们单独相处,第1回中写了香菱比宝玉大三岁,二十左右了,他们本应互相回避的。香菱没意识到吗?等会儿我们就明白。香菱再次叫宝玉看裙子时,他才醒过来。香菱又告诉他很担心这裙子,宝玉正中下怀,计由心生。为何这么说?我们看曹公怎么写:“宝玉跌脚叹道……”这个动作很夸张,他跌什么脚?再听他后面的话,不是安慰香菱,而是吓唬,与“跌脚”动作配合起来,就是夸大其实。当他说这话时,显然已经想到袭人的裙子,他说这些话,一是逼迫香菱接受,二是加重这份人情的分量。“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香菱听懂了,愿意领这份情。宝玉如愿以偿。宝玉的愿望是什么呢?作者直接描写: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

宝玉同情香菱的同时把平儿与香菱联系起来,感到意外之喜,让他“胡思乱想”的是竟能亲近两位小嫂。袭人自然是高高兴兴地助人为乐,随宝玉送去裙子,香菱谢过。

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

曹公把这种细枝末节都写出来;这正是他要表达的重点所在。我们先把最后一段一起看一遍再说他要表达什么。袭人拿着脏裙子走了。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作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曹雪芹以这么个场景收尾,可谓浓笔重彩。我们先说香菱,她的所作所为。她当着宝玉的面换裙子,她主动去拉宝玉的手,她指出宝玉在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她嘱咐宝玉“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把这四点联系起来,很明显,香菱知道自己同宝玉之间这些事儿,是不该的,她在明知故犯。香菱单纯厚道,但并不傻笨,她完全知道他们应该如何相处,但她又情不自禁地亲近宝玉,这完全可以理解:同薛蟠相比,宝玉实在太高尚、太典雅、太可爱、太美丽了,香菱不能不被吸引,她不仅对宝玉高度地信赖,也有爱慕之情。我们再说宝玉。香菱的身世令他满怀同情,香菱又长得像秦可卿,又那么淳朴,宝玉怎能不喜欢?但香菱是薛蟠的屋里人,宝玉想给一点帮助都没机会,更不能亲近,今日能如此尽一番心意,让他喜出望外。他不由得做下“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这算不算警幻仙姑对宝玉的用词,即所谓“意淫”?读者自判。

本回堪称“大观园狂欢节”。宝玉、平儿的生日作者以最热情的笔调描写,因为这次完全没有家长的操纵,年轻人以自己的方式来欢庆,小姐丫鬟们人人那么兴奋那么投入直至喝醉;林之孝家的前来煞风景,探春下令继续喝酒,他们要尽情狂欢,他们被压抑得太久太久。下一回还有好戏。不过,他们内心深处还是明白欢乐是短暂的,未来充满凶险,他们用心血做成的酒令中非常明确地透露出这点。

宝玉的胸怀更为宽阔,杯觥交错之余他还记挂着上不了桌面的小丫鬟芳官们,他要让最下层的女孩子也加入到狂欢的队伍中,这是连探春也没有的思量。接着他又去找小丫鬟们斗草,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天然的机会让他在香菱身上大献殷勤,而香菱也投桃报李,其亲昵足以让宝玉三月不知肉味。回目“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呆”字显然是个掩护,“情解”二字意味深长。作者在同一回中大写宝玉与两位小嫂的亲热,字里行间似乎有所寄寓,读者可自品。

本回是狂欢的上半部,但这是最后的狂欢,此后的《红楼梦》再也没有这样的气氛了,读者也要好好享受和珍惜,然后准备迎接秋风秋雨和严寒冰冻。

本回的取舍调度也很值得注意。寿星有四位,但作者的侧重完全不顾寿星的名分,薛宝琴、邢岫烟两位寿星几乎彻底消失。邢岫烟本非主流人物,可以不论;薛宝琴这位曾经叱诧风云的超级美人,本回的笔墨非但不像寿星,连芳官都比不上,没有一个特写镜头。这样的写法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但是,本回的描写又非常出色。──它的美学奥妙何在?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必局限于“生日”二字,而把这天看作“大观园节”,并跳出寿庆的圈子,看作一次“大观园狂欢”,而狂欢的根基是年轻人难得的自由。既然如此,薛宝琴的淡出也就不难理解,她来到大观园时间不久,同“大观园精神”并无血肉关联,相反,她是贾母一手硬捧出来的“明星”。所以,虽然宝琴是寿星,但作者的笔墨却大篇幅地落在探春、芳官、湘云、香菱这些非寿星身上。一句话,作者意不在“生日”,他写的是自由狂欢,他正确地选择了最能体现这种精神的人物和材料。回目“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已经体现出作者的取舍艺术,虽然总体来说史湘云称不上是本回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