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回目说的是林黛玉歌咏传统五位美女,和贾琏赠尤二姐九龙珮玉雕以表情意。

接着上回,写贾蓉连夜赶回铁槛寺报告贾珍。然后简略交代贾敬的丧仪。“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尽管这次丧礼已经大不如秦可卿那次,连支付一千两现银都有困难,但作者还是借路人的嘴讥刺贾府奢侈,使得小说保持一贯的基调。

不过关于这次丧礼,作品只交代了一句:“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敬是整个贾府的长子,他的丧礼怎么说也比秦可卿重要的多,但作者不铺开描写。我想大约三个原因,一是前面写过秦可卿丧礼,避免重复;二是作者要写贾府的衰落了,不再给予隆重热烈的气氛;三是曹公很厌嫌甚至痛恨贾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看看他让贾敬怎么死的?吃自己炼的丹,完全是自作自受自寻死路。曹公让他死得“轻于鸿毛”,更不愿意为他的葬礼多费笔墨。何况,嫡子嫡孙贾珍和贾蓉的心思早已飞去尤氏姐妹身上,曹雪芹认为这更值得描写。于是文笔一转,写下“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们厮混”。作者的感情一展无遗。中国古人对孝道的讲究、对丧事的重视,恐怕现代年轻人很难理解,因为中国古代在这方面很特别。对长辈亲人的死亡,全世界都有各种哀悼习俗,但是以制度形式强制守丧,不知道西方国家有没有。我国自汉代就形成法律规定,守丧期间不得参加考试、不得婚嫁;在职官员,父母祖父母过世,都要离职回家守丧,此所谓“丁忧”;而且守丧时间长达三年,其间不得进行任何庆典。汉宣帝更规定,服徭役者也给予假期回家办理丧事。这个制度后面历朝历代大体不变,可谓根深蒂固。我国民间习俗也大致相近,把丧事看作一生最大、最重要的事情,“红白二事”把丧事与婚事并列。曹雪芹处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他对贾珍、贾蓉的厌恶和鄙视,我们完全可以理解。

然后,作品写道:“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就势将叙述转向宝玉。某日宝玉见无客人来,就回家看视黛玉。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香炉还在冒烟,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收陈设。

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这里我们关注两点,一是黛玉“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几乎不行了。作品再三地描述黛玉的病状,这种状况很难让贾母和王夫人选择她为宝玉的妻子,她未必会像续作所写在宝玉娶亲之前就泪尽而亡,但也不像福寿之辈。另一个注意的是宝玉和黛玉又一次相对而泣,这次垂泪并非由于争执或不快,而是互相体谅,他们流的是心灵相通、惺惺相惜的泪水。

后面几乎有点“程式化”,宝玉看见黛玉写的诗抢着要看,黛玉说不行,“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作者再次强行让他们三人聚在一起。黛玉的诗是歌咏、感慨历史上著名的五位美女: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

《五美吟》,林黛玉为什么要写它们?曹雪芹又为何要让林黛玉去写它们?它们与林黛玉究竟有什么关系?它们与整部小说又形成什么关系?各种注解都说明得不够,尤其没有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解读。我们在第1回最后部分有分析探讨,请回看。《五美吟》与第1回的谶语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第5回的谶语诗词,以及第63回的花签、第70回的柳絮词《唐多令》等,都互为呼应。请相互参照。

宝玉对《五美吟》自然是五体投地,宝钗也称赞道:“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不过黛玉很忌讳,说就怕宝玉传出去。

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

宝钗再次说出“女子无才便是德”,说明她确实不敢公然翻越礼教的藩篱。但如果因此就说她是对林黛玉在说教,我们难以苟同。礼教在当时社会有它的威力,它有法律的严格保障,还有家规的一整套具体体现,没有新思想新理念的武装,很难突破它的。明代开始一直有一些文人向它挑战,但几百年过去了,礼教几乎没有任何动摇,更不要说推翻。即以刚才所说,闺阁中的文字不可外传,宝玉、黛玉、宝钗都一致认可,也正是顺着这个话题宝钗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云云,这不过是些面子语言而已,其实他们都心照不宣。他们一次次开诗社,用心血写诗词,比高低,不就在争谁的才干更高吗?那才是他们真实的心灵。

接着作品叙述贾母和王夫人等归来,在荣府中稍作休息,贾母便领着众人来宁府贾敬灵前痛哭一场。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这段叙述十分简单,却有两点值得说说。第一点,贾敬出殡之日,宝玉居然不去,曹雪芹这个安排似乎有点独特。贾敬是宝玉的伯父,是贾府中身份最高的男性,其出殡是家族最大最重要的仪式,宝玉作为侄子,即使在现代社会,在今日中国,宝玉也是必须去拜送的,哪怕在外地都要赶去,但曹公写为了陪伴贾母,宝玉就不去了,这个借口太勉强。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秦可卿病故的当夜,宝玉喷了血,还坚持要去宁府哭一场;出殡那天更不用说,一直送到铁槛寺,还在那过夜。秦可卿仅仅是宝玉的侄媳妇,按照礼仪他完全可以不去的。曹公硬找个理由告诉我们,宝玉没去为贾敬送殡,他似乎觉得宝玉去送殡,对他的整个构思布局,有所违碍。到底有什么违碍呢?宝玉同贾敬没什么交集,唯一有可能的,恐怕落在秦可卿身上。第5回《红楼梦曲·好事终》写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这首曲子,把贾敬同秦可卿联系在了一起,按照现在的本子来看是很奇怪的,不可思议的;但脂批指出原稿中秦可卿的故事在旁人的要求下曹公做了很大的改动;我们也说过,“箕裘颓堕皆从敬”,是说贾府家风的败坏是贾敬带的头。那么,很可能“爬灰”也是贾敬带的头,曲子中“宿孽总因情”,指的是贾敬同秦可卿的“宿孽”,或许原稿中两人的辈分不是祖孙关系,或许贾敬真的干下与孙媳妇的丑事。偏偏,在定稿中宝玉同秦可卿也有梦中的云雨之情,于是宝玉同贾敬便有了这层“违碍”,曹公因此才不让宝玉去为贾敬送殡?我们这是依据文本进行推测,无奈的推测。仅供参考。

另一个要说明的是:“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贾敬是要落叶归根安葬到祖籍江宁去。由此,我们顺带说一下对于曹雪芹家族的考证问题,这个问题对于红学爱好者是绕不过去的关卡。对于一个过去几百年的家族的考证途径,一个是文史档案材料,还有一个是坟墓葬物。曹家的族谱,考证者已经考到曹操,似乎没解决什么问题。关于曹家坟墓的考证曾经大动干戈,知道的人很少。在我国历史上,对坟墓的重视可能世界罕见。再穷苦的人家,哪怕吃不上饭,举债也要为先人修造坟墓,而且只要有可能,会把祖先的坟墓安排在同一个地点,每一座墓前都有墓碑,刻写或者书写姓名、辈分等字;有身份的人家则会写上人物的大概生平,再好一点的人家则会有相当的随葬品。我国大量的考古发现就是从坟墓入手获得的。《红楼梦》的研究,苦于曹雪芹本人的物品虽然时有耳闻,但还没有一件有说服力、有价值的文物被发现。于是对曹家坟墓的寻找就成为大家共同的希望。2014年2月1日陈徒手先生在学汇乐网站上披露了一段秘闻,题目为《1962年曹雪芹祖坟北京密寻记》,是罕见的寻找曹家祖坟的资料。据其介绍,1962年是京城生活供应匮乏的年头,高层提出“物资困难,文化要丰富起来”的想法,于是,掀起一股“文化名人纪念热”。主管文化的北京市副市长王昆仑是研究《红楼梦》的专家,他想到大规模寻找曹雪芹祖坟。1962年1月3日,市文化局奉令组织一个小型调查组,他们先遍访郊区有碑无碑的大小坟茔,调查组查到的坟茔有一千二百多处,没有找到线索。北京市公安局提供了全市四百多户满族曹姓户口册,调查组就此分头访问了其中二三百户满族曹姓后裔,也无头绪。从当年李煦的奏折中可知曹家在城外确有祖茔,民间传说曹雪芹祖坟在通县,而且这座坟茔规模较大,占地面高,尚有虎皮墙、山字墙等建筑样式,与曹家地位相称。王昆仑等市领导听了汇报后,有了发掘之意。但中央文化部在同年7月5日刚刚发布了禁止挖掘古墓的通知,王昆仑和市文化局官员为此特发请示报告。文化部于9月3日批复同意,但强调:“在发掘期中,希望勿作任何宣传及消息报道。”王昆仑接到批复后指示:“保密,非最必要关系不可通知。”待农民庄稼收割后,9月21日调查组才悄悄地进驻司幸庄,请来了一百四十位壮工参与挖掘。但在挖掘中没有发现任何带文字的东西,只是出土一些康熙至乾隆年间的铜钱,而且墓地已经多次被盗,已无值钱的陪葬品。最终调查组苦于找不到墓主的确凿材料,始终不能确定为曹家祖坟。看坟人又来说墓主为正蓝旗满人,一下子否定了原先的判断,更给调查组带来莫大的失望和扫兴。这段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发掘工作由此结束。主事人王昆仑心存遗憾,他只能指示施工工地恢复原状,参与的工作人员对外一律守口如瓶。

我们援引这段资料,是想让大家知道,历代《红楼梦》研究者为了探寻一点曹家的资料,是如何的苦心孤诣,甚至承担着极大的政治风险。可惜,至今为止曹家的坟墓依然没有找到。当今中国的基本建设几乎把有建筑的地表都翻开过了,将来再要找到曹家的坟墓,可能性大大降低。所以作品写到贾敬将归葬江宁,借此让大家了解一点有关曹家坟墓的情况。

下文开始写贾琏。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https://www.daowen.com)

贾琏之好色、之下流,前面作品已经有过描写。现在他见到尤二姐、尤三姐便是“百般撩拨”,对姐妹俩一起撩拨,如果姐妹俩都动心便两人打包一起要。当时只有尤二姐动心,但是他也知道,要将尤二姐弄到手,前面有贾珍、贾蓉父子两道坎,这对父子都与尤二姐不干净。尤其是贾珍,名分上是自己的堂兄,更是尤二姐的姐夫,自己要夺贾珍口中食,不仅困难而且心虚理亏。贾琏对贾珍父子有担心,却一点没想过对凤姐怎么交代。这便是贾琏,一旦色迷心窍就顾前不顾后,所以回目用“浪荡子”。

家人向贾珍报告,抬棺材的一笔费用六百两银子,库中已经无银支付,贾珍想了一会儿,说江南甄家送来的打祭银五百两在尤老娘那里,叫贾蓉去拿来支付。贾蓉回说那五百两已经用掉二百两,贾珍说那么别处去借几百两吧。作品非常巧妙地用这个小细节告诉读者,这次丧事把宁国府弄得左支右绌,至少是现金流已经断绝。真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想当年秦可卿的丧事,贾珍随便一掷就是几千两。如今贾府的经济危机不是即将到来,而是已经临头。贾琏听到要借银子,赶紧说:“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琏很想讨好贾珍,借此又可以堂而皇之进入宁府找尤二姐厮混。于是贾琏、贾蓉一起回宁府。

路上贾琏有心聊起尤二姐,不承想贾蓉会送出一份大礼,让贾琏喜出望外。

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

贾琏又笑道:“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说这事儿好办,尤二姐许配的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尤老娘早就想退婚,如今给张家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就完了。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婶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这里交代了贾琏利令智昏,而贾蓉似乎很有计谋,但实际上贾蓉一样脑子进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担着多大的风险,为了女色,他糊涂到办着糊涂事还自以为高明。还有,糊涂的不单是贾琏、贾蓉,连贾珍这样有了年纪、阅历丰富的当家人,也脑子被屎塞住,同意贾蓉的妙计,倒是尤氏还算清醒:“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如果在平时,他们这么闹倒也罢了,但曹公偏偏给他们个国丧家丧的时期,他们这么做犯下双重重罪,足以导致家破人亡。

贾琏进宁府见尤二姐。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二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这段描写,见出贾琏与尤二姐已经你情我愿,也见出尤二姐乃情场老手,其胆量和手段,更在贾琏之上。

贾珍命贾蓉去向尤老娘说亲。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做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

至于有婚约的张家,也被打理。

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

一桩婚事,就这么顶着重罪,瞒着家人,瞒着凤姐,暗中落定。其参与者的态度几乎都交代了,唯独没写贾珍为什么会将握在手心里的尤二姐送给贾琏,莫非他是为了兄弟情义而割爱相让?这个疑问到下一回自有答案,我们暂且不表。

本回的回目“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林黛玉同贾琏成为回目的上下联,“幽淑女”同“浪荡子”还形成对仗。这样的标题似乎不是曹雪芹的风格。我们一直说,曹雪芹对众钗的保护达到“洁癖”的程度。大家回忆一下,当年贾琏护送黛玉回江南奔丧,贾琏同林黛玉在一道几个月,他们自然几乎天天要接触,要对话;然而,曹雪芹有本事将他们的接触和对话统统抹去,一个字也不写!这种一刀两断的舍弃,早在作品开头就出现过,那便是贾雨村同林黛玉这对师生,还是一对一的教学,无疑老师学生天天要见面,但曹公就是不给一个两人同框的画面,更别说对话交流了。后来贾雨村护送黛玉上京城,作者也是如此处理。尽管采取如此严格的“隔离”措施,第3回的回目毕竟还是贾雨村与林黛玉对仗,看来“洁癖”曹雪芹也只能权衡利弊取大放小。同样,本回回目让贾琏与黛玉形成对仗,恐怕也是出于内容方面的考虑而令曹雪芹做出一定程度的牺牲。这种情非得已的情况,还有一处是第28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似乎也有点亵渎佳人,但蒋玉菡是宝玉的挚友,也是个情种,较贾琏、贾雨村好的多。

本回的内容紧接上回写宁府丧事中贾珍、贾蓉与尤氏姐妹关系,发展到贾琏与尤二姐婚事,可谓一脉相连。但是作者硬生生插进黛玉、宝玉的故事,就结构而言不是很完美。《五美吟》的出现有些突兀,诗作本身也无亮点,但作者却花了几千字来交代,黛玉又焚香又祭祀,郑重而庄严。作者如此处理,或许是要借着贾敬归天的死亡气氛,表现黛玉对生命和死亡的某种思考。一个少女对历史上美女的生死郑重思考感慨良多,似乎表明她预感自己的生命之路不长了,作者强调“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算得是一种注解。《五美吟》中唯一一首对冲破藩篱获得自由婚姻的红拂的礼赞,并非是林黛玉有学习红拂的意思,相反,它含有明知自己不可能做出此等举动并担忧同宝玉虽有爱情但婚姻却可能成为泡影而对自己产生的某种悲悯。林黛玉对生命和死亡的思考,赢得了同道贾宝玉和薛宝钗的认同和赞赏。

贾琏是本回主角,明知尤二姐“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他依然横插一杠,可见他已经不止是“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贾母语)。而他的好大哥好侄子也同他一样,帮他娶亲的心思都是为了让尤二姐、尤三姐留在附近便于揩油。他们置国孝家孝于不顾,加上逼迫张华退婚,色令智昏,他们为自己设置了一连串要命的隐患,后果可想而知。如果说上一回贾敬的死是上天的一个暗示和警告,那么这一回,贾珍、贾琏、贾蓉完全是“自作孽”,他们只图自我的快乐、一时的快活,不顾别人的死活,对生命缺乏基本的尊重,其结果不但是他们自己“不可活”,而且这个罪恶的雪球经凤姐的手越滚越大,最终将击断家族的几根立柱,加速贾府的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