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看到这个刺眼的回目,读者应当想到曹雪芹又要做大动作了。中国人的寿诞日很忌讳不吉祥的事物,作者却用“寿”与“死”对仗,必有他的用意。“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是接着上一回写宝玉的生日晚宴,敏感的读者见到“群芳”会联想到第5回太虚幻境的“群芳髓”(群芳碎),确实下一回就要开始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故事,这两朵鲜花不久就会破碎,接着是晴雯;所谓“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则说贾敬服用金丹而死,尤氏一个人担当起料理丧事的事务。好个曹雪芹,一面写着全书最自由最欢快的生日喜庆,一面又写贾府最高男性家长的死亡。这就是我们一直提请大家注意的《红楼梦》旋律:生死相依,悲喜共存,但凡他写了一段喜剧,千万小心,后面必有悲情相衬。
本回开头宝玉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之事,袭人告诉他众人早就凑了三两多银子,说得有情有义的。但是,宝玉转身就假装解手,避开袭人同小燕悄悄谈柳五儿进来的事,还特地问了:“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很显然,宝玉对袭人有所提防,两人之间有了裂纹。但作者点到即止,并不交代由来。我们理应予以关注。掌灯时分,林之孝家的带人来巡查,关照早点睡,听见宝玉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又数落不该直呼其名。她们走后,晴雯关了门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晴雯挑头不满,也是为后文布局。接着怡红院里摆桌子抬酒缸,大家卸妆宽衣,划拳喝酒。作者又单表:
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织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明明是宝玉生日,明明有许多大牌丫鬟袭人、晴雯、麝月等在,作者却只给芳官特写镜头,其意图大家自己领会。麝月提议拿骰子抢红。
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我们看,宝钗、黛玉先都推辞,探春则非但不推辞,还很高兴,这不是性格问题,而是身份决定。夜晚喝酒是犯规的,何况家长不在,宝钗、黛玉未必不喜欢,但她们毕竟是客居身份,虽然黛玉是半个主人,却也不肯遭人褒贬;反之,三小姐探春根本不怕,她怕什么林之孝家的!不过她也是个乖巧之人,她把大嫂李纨一起拉来,这不是要李纨来一起承担责任,而是不愿让李纨产生隔阂。这么一闹,晚宴的规模比白天小不了多少,成为大型晚会。
他们玩起抽花签的游戏,花签上的词语,代表苍天暗示各人的性格命运。虽然早在第5回有过判词和曲子把各人命运揭示过了,但现在行文过半(按照一百二十回计算),角色们自己表演得已经相当充分,这时再来一个暗示,也有必要。所以这些花签我们需要仔细鉴赏。第一个轮到宝钗。
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
宝钗是个通达不迷信的人,但她也难免有点想法,不过心态依然轻松。曹公给她的是牡丹花,牡丹花在国人眼里是花王,雍容富贵,故其签题为“艳冠群芳”。这题词与宝钗的身份、性格、地位是很相称的,在大观园中,虽然李纨身份最高,但宝钗是精神领袖,因而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当然牡丹花象征的不仅是现在,更重要的是未来。那么,是不是象征着宝钗今后还要成为这屋子的主人,成为宝玉的夫人?接着曹雪芹来了个意味深长的描写:大家在起哄,然后芳官唱了一曲《牡丹亭》,唯独宝玉别有所思。
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
至于宝玉如此失态的原因,以及这句“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真正寓意,我们在第1回的最后部分已有详细说明,请回看。这句诗与第1回的谶语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以及第5回的谶语诗词、第70回的柳絮词《临江仙》等,都互为呼应。请相互参照。
第二个抽签的是探春,这位泼辣的三小姐抽签时也有点忐忑:
“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
花签上注的是“必得贵婿”,但是众人的话是“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此话有些微妙,如果探春果然成了王妃,那么同曹雪芹另一个姑母当了蒙古王的王妃,就吻合了。第5回探春的判词“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说探春嫁到千里以外,蒙古距离江宁有好几千里,距离北京也有千里之遥。我们这么理解,就是说曹雪芹确实把曹家的一些家世,那些他能够用上的,荣光的、苍凉的、凄迷的、悲切的家史,都注入《红楼梦》中。我们不能想象,没有“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切实经历,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伤神动魄、人鬼共悲的《红楼梦》。
第三个抽签的是李纨。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
李纨这支签,与她所住的“稻香村”颇为相应,但与她在第5回的判词“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以及曲子“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略有出入。太虚幻境上说她培养儿子是为了功名,最后儿子得到功名她自己却早早死了,所谓“枉与他人作笑谈”,略带嘲讽。而在这里,花签上画着一枝老梅,题词“竹篱茅舍自甘心”,幽静恬淡,带着钦敬庆幸,与第5回意味颇为不同。由此可见,作者最初的构思随着作品情节进展、人物形成过程,有可能发生一定的改变,即使是天才曹雪芹也概莫能外。
第四个抽签的是史湘云。
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
史湘云这个签,似乎重点不在命运,而在切合当前事件方面。这里可见曹雪芹是个非常幽默的人,为了幽默,他宁可给湘云一个好玩为主、烘托气氛的花签。当然,这个花签也并不与太虚幻境的相冲突,没有做出什么改变。但最后那句话或许有点意思:“‘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表面意思是黛玉调笑湘云,湘云让黛玉喝了一杯有所报复;但是,喝酒的并非黛玉一家,而是黛玉与宝玉共饮一杯,牵出了宝玉和黛玉的关系。这就有点意思了。
第五个抽签的是麝月。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縻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縻花事了。(https://www.daowen.com)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
在太虚幻境的判词中没有写麝月,此处是初次暗示。为什么安排麝月抽签?与第5回相比麝月替换了晴雯,或许是因为晴雯不久夭折,后半部中麝月有些故事。荼縻花,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没有赋予什么品格;“韶华胜极”四字,我们也有点讶异,麝月一个丫头,她能有多大前途?了不得像甄士隐家的娇杏当个小妾然后转为正夫人。另一种理解,麝月本来在太虚幻境就没写,所以这里的“韶华胜极”,不是暗示麝月本人,而是说贾府出了元春当上皇妃。“开到荼縻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表示春天结束了,贾府的好运到头了。因此,“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抽签到这里,其走势越来越像太虚幻境所暗示的,这只有过来人宝玉看得懂,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愁眉”。而他的这个反应,再次证明今晚的花签让宝玉联想到太虚幻境,印证着他前面“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他是被触动了往事,其他人再敏慧如宝钗、黛玉者,一概在彀中。
第六个抽签的是林黛玉。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此处要紧,大家注意!连后面的袭人在内统共七人抽签,只有林黛玉一人对花签十分在意:“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黛玉期盼上天能够为她加持,反映她对现实实在没把握。但是,老天却给她当头一棒。“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芙蓉花,象征着清雅高洁,符合黛玉的品性;“风露清愁”,在风里愁在雾中愁,始终愁,愁得清雅而不俗,也是黛玉情状的写照。然而,后面那句题词“莫怨东风当自嗟”,这句话分量很重,绝对出乎我们意料。这句“莫怨东风当自嗟”的真正寓意,我们在第1回的最后部分已有详细说明,请回看。这句诗与第1回的谶语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第5回的谶语诗词,以及第64回《五美吟》、第70回的柳絮词《唐多令》等,都互为呼应。请相互参照。
第七个抽签的是袭人。
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武陵别景”,用的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典故,加上“桃红又是一年春”的题词,意味着袭人将离开这喧嚣的贾府豪门,自己另有一段平静安详的日子。她与宝玉终究无缘。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
众人还是走了。但怡红院中的人却继续狂欢,宝玉要让下人们狂欢,要与她们一起享受另一种狂欢。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除了袭人,恐怕其他人都已半醉。比较有意思的是曹雪芹还是抓住芳官的特写镜头,“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而且当晚她与宝玉同床共卧。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
曹公专门挑出这个细节描写,也是为后面芳官被王夫人驱逐做铺垫。
大家正在互相嘲笑昨晚的失态。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大家注意到没有,自从上次宝玉为她换妆以后,平儿跑怡红院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她同宝玉的关系明显拉近了。不过,虽然平儿想要红红火火地庆贺一番,但作品却没有展开,反倒是写贾敬的忽然暴死。有点可惜。
下一个情节真可谓石破天惊。谁也没想到,妙玉送来一份贺帖!
妙玉这个人物已经很久不见,读者几乎忘却了,但经天纬地的曹雪芹自然不会忘记,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刻也让妙玉表现一番。昨天妙玉派人送来的帖子上书:“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妙玉确实是个怪人,通常人们发帖子,自己都以谦称署名,妙玉却以自己的号“槛外人”署名,本来这号是别人称呼的。“槛外人”,即超脱于世俗门槛之外的人。妙玉为什么这么自称?这才是关键。本来,宝玉与妙玉并无多少瓜葛,而且一男一女、一俗一尼,宝玉的生日,妙玉如何知道?又如何记得?即使知道,她又何必凑这个趣?或许正是要洗刷这层嫌疑,妙玉才在帖子上起首就写下“槛外人”这个号,表示自己已经忘却尘世。但如果妙玉是这个用意,那么真真成为此地无银三百两:“槛外人”尼姑对一位公子哥的生日,何必“恭肃遥叩”?所以,妙玉的出世入世、有情无情的矛盾心结,对宝玉若即若离、若有所思、若有所诉的复杂心态,曹雪芹用这么十一个字的小帖子,表现得淋漓酣畅,余味无穷。接着邢岫烟的介绍让妙玉形象大为丰富。不过我更关注其中“畸人”的说法,因为脂批系统中“畸笏叟”是主要批注者,而“畸笏叟”这个名号十分奇特。这位奇怪的老叟年轻时无疑就是一位“畸人”。假如他确实是曹雪芹的长辈,那么这“畸人”的说法,或许与“畸笏叟”有某种关系。
其后,作品又再次转向对宝玉和芳官故事的描写。宝玉又是为芳官改名字,又是要她改发型,甚至把她打扮成少数民族的男孩子,而芳官无不依允,甚至兴头比宝玉还高,两人的投机程度大大超过宝玉与袭人、晴雯、麝月,可谓情投意合。我们要关心的是,为什么曹公在近几回中,大量描写芳官,对她描写的笔墨,甚至超过了林黛玉、薛宝钗加起来的总和。究竟为什么?是有所安排,还是一时兴起信笔成文?
再后面,突然出现贾敬归天。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
说实话,我们谁也没想到作品会出现这个情节,但曹公想到了。在宝玉生日狂欢的时刻让贾敬归天,曹公就是要搅局,盛极而衰是《红楼梦》的主题,也是节奏,他就是要突然转调,给读者以震撼。当然,从较广的层面说,作者依然在叙述着家长们离家以后,贾府会发生什么状况。目前,在展开头绪方面,曹公是抓住尤氏为纲来描述。我们首次见识,尤氏还是颇有能耐的,她第一步卸了妆饰举丧,第二步就是封锁死亡发生地,把玄真观所有道士都锁起来,第三步,请太医来验尸,第四步命人向贾珍飞马报信;一步步有条不紊,道士们的解释也一概不理会,显得很有主见。
尤氏要忙里忙外,家中无人照应,便把她母亲和两个妹子接来宁府。这样,尤二姐和尤三姐姐妹顺理成章地进入宁府,为后面的情节展开打开了大门。贾珍收到丧报,向朝廷请假,天子非但准假还恩赐贾敬五品之职。有点意思,又是一个“五品”,恰好与曹雪芹家世暗合,也不知曹雪芹是有意还是无意。贾珍贾蓉连夜飞马赶回。半路上遇见家人报告丈母娘和两个姨娘也来家中,“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父子这一笑的诡异读者可以想象。到铁槛寺后贾珍派贾蓉赶回家料理停灵之事。于是好戏开场。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谗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的表演如此不堪,在国孝家孝之中,而且是与姨娘,是与他父亲有瓜葛的姨娘!小丫头们的话道出了一切,我们已经无需再说。我要指出的是,小丫头们提醒:“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这是作品第一次提到宁府与荣府的抵牾,贾蓉则揭露荣府与宁府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八十回以后,理当会有两府之间矛盾的大爆发。
本回在贾蓉与两位姨娘的调笑中结束。纵观本回,真可谓“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本回的晚宴是紧接着上一回白天的庆典继续,虽然没有元春省亲和“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那份隆重,但热烈和欢快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宝玉的这个生日肯定是他一生中最畅快、最难忘的日子。不过,这也成为“最后的晚餐”,贾敬的升天是一个标志,贾府从此将一步步走向衰败。大家去翻翻回目,虽然还有第70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但在这前前后后是“冷二郎一冷入空门”“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觉大限吞生金自逝”“来旺妇倚势霸成亲”“惑奸谗抄检大观园”“开夜宴异兆发悲音”“俏丫鬟抱屈夭风流”、“贾迎春误嫁中山狼”,直到第80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作品展现的是一派凄风苦雨,即使贾母硬要弄点子欢快,结果却是“开夜宴异兆发悲音”,气氛凄苍。所以,宝玉的这个生日不仅是他个人最后的欢乐,也是整个贾府最后的高潮。美妙绮丽的春天过去了,一去不复返。我相信,即使八十回以后有曹雪芹的亲著,哪怕那里还有一丝阳光,也是回光返照。一百二十回的小说,到第63回所有的高潮都写完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下坡路,直至“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总体上,《红楼梦》是一部典型的悲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