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回目一共十六个字,十二个用来写了四个名词,茉莉粉、蔷薇硝、玫瑰露、茯苓霜,而且上下句形成对仗,有一种工整的美。然而我想说的是,曹雪芹有时候会耍孩子气,去追求一些没必要的华美,结果却因小失大,反而对作品造成损害。本回的茉莉粉、蔷薇硝、玫瑰露、茯苓霜,都属于护肤用品,以它们作回目确实吸引眼球,但是作品的情节也以它们做成连环套一个套一个,则未免太纤细,甚至有点离奇。本回以及这几回的主题无非是主人不在风气松弛,上上下下纠纷四起冲突不断,这样的主题有的是内容,何必一定要套着几个护肤品来写?我甚至怀疑,本回曹雪芹以小说去服从诗词,正是为了回目的工整对仗,才硬把护肤品凑成四种,为了这个回目而去硬凑情节内容,所谓削足适履本末倒置;而造成的结果是,套中套的情节令读者晕头转向,闹不清楚这四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哪些事。本回的艺术质量相对较低。

本回的开头写得还是蛮有味道的。李纨的丫头赶来催促平儿,说:

“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平儿去了不提。

先说李纨这丫头连名字也没有,那么她不是素云、银蝶,是个身份很低的丫头,但她开口就指责平儿。平儿什么身份,小丫头居然这么说话,可见是找人找急了;平儿自己也承认耽误了,再加上袭人说大家都在抢平儿,这两三句话,就把贾府一片忙乱的状况烘托出来

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应了,和他妈出去。宝玉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教莺儿受教导。”

宝玉在女孩子身上真够用心,不过这句话更大的价值在于透露了宝钗的治家、处世态度:对外小心、谨慎、收敛,避免一切麻烦;对内严格管理,要求绝对低调,不许家人与外界发生任何纠纷,更不得冲突。所以宝玉怕莺儿受教导。

接着写春燕母女一路对话,也颇有人情味,毕竟是嫡亲母女,刚才还在打闹,现在又说又笑,母女情长。

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陪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忙笑让坐,又倒茶。他娘儿两个说有事,便作辞回来。

她们道歉真诚,莺儿也是笑着又让坐又倒茶,前面的不快烟消云散。莺儿毕竟是跟着宝钗长大的,通情达理心胸开朗,何况她与春燕是朋友。

道歉完了母女俩就要回去。

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递了一个纸包给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檫脸。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气了,还怕那里没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万带回去罢。”春燕只得接了。

作者很巧妙地借春燕的话说明,这“蔷薇硝”并非什么稀罕东西,仅仅是蕊官的小孩子情义而已。但就是这么一点面霜,却像发酵粉一样,引发一系列风波:春燕回去给芳官的时候,恰巧贾环见了便就讨,芳官心中因是蕊官所赠,不肯给贾环,而回去找自己用的,却不见了,只得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兴兴头头回去送给彩云,彩云打开一看说这不是蔷薇硝而是茉莉粉,赵姨娘便认为这是芳官故意在戏弄贾环,要贾环去责问。贾环不敢,赵姨娘便亲自吵上门去。刚进园子,又受到藕官的干娘夏婆子一顿挑拨和撺掇,赵姨娘觉得更加理直气壮。看她们对话的内容、称呼、语气,那么亲近,几乎平起平坐,想来当年赵姨娘成为姨娘之前,她与夏婆子等人,也就是现在的袭人同晴雯、麝月、秋纹等人的关系一样,所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这么联想着,对现在丫鬟们的关系,尤其是晴雯对袭人的嘲讽,我们会体会得更深一层。

接着赵姨娘与春燕冲突的一幕,描写得很逗人。宝玉自然被作者调离怡红院。

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便都起身笑让:“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么忙?”赵姨娘也不答话,走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先说说赵姨娘这样兴师问罪合适不合适。其实真正有问罪权的是贾环,他才是正宗主子;而赵姨娘只有半个主子的身份,加上贾母、王夫人的合力打压,王熙凤的一味踩踏,赵姨娘“半个主子”的身份几乎被剥夺殆尽,所以她本人不适宜出面的。赵姨娘原本也是叫贾环出面的,无奈:

贾环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倘或往学里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儿调唆了我闹去,闹出了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肠子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这屋里越发有的说了。”一面说,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飞也似往园中去。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顽耍。

这么回头一看,赵姨娘是孤身出战,不但没有援军,恐怕连个敲边鼓的都没有,难免出师不利。第二,赵姨娘不仅问罪的方式有疑问,而且问罪的内容也不妥当。她一上来“便将粉照着芳官脸上撒来,指着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的。’”前一回我们已经知道,赵姨娘和她弟弟都是贾府的老奴才,这个身份贾府中人所共知,所以赵姨娘这话是自讨没趣。当然,如果这话是骂袭人,袭人是不敢回嘴的;但芳官年幼,刚刚从戏子下降为丫头,其“奴性”还没怎么养成,还有点不管天高地厚的野性,于是一场闹剧暴发。

芳官那里禁得住这话,一行哭,一行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的。若说没了,又恐他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去唱。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袭人忙拉他说:“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捱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拾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口内便说:“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怀里叫他打。(https://www.daowen.com)

这场面已经够热闹了,但曹公是个写场面、起高潮的专家,这场面在他眼里仍嫌单调、不够味儿,于是他镜头一拉,把周围人圈了进去:

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外面跟着赵姨娘来的一干的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仅仅旁观、议论还不够劲道,曹公令旗一挥,芳官的友军冲进来,于是单打独斗升级为五打一。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闻了此信,慌忙找着他两个说:“芳官被人欺侮,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的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曲只好说,这没理的事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写武打场面,几乎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专利,那打的是惊天动地鬼哭狼嚎,但是曹公好像不买账,套用探春给宝玉信笺所言:“孰谓武打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怡红之擂台,让余脂粉。”为了让画面精彩绝伦,他调来藕官等四个,将赵姨娘左右拉住前后顶住,再加芳官在地上打滚,这“五英战赵姨”的场面比《三国演义》中“三英战吕布”绝不逊色。可惜我们没办法问问曹公: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是训练有素的,藕官她们四个的战术动作如此统一、如此高明,莫非她们平时也练过这一手?曹雪芹不时地露一手武打描写,前面写过私塾中小孩子群殴,堪称精彩绝伦;柳湘莲踢打薛蟠也是令人发噱;后面还有尤三姐挥剑自刎,那寒光一闪,真叫光彩夺目。

这次出乎我们意料,派人报告探春的居然是晴雯,她刚才还跟袭人说看她们怎么闹呢,大约闹得连晴雯也觉得过分了过瘾了,这才报告探春,毕竟探春现在是当家做主的,毕竟赵姨娘是探春的亲生母亲。

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个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这里有点微妙。首先,“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尤氏、李纨不答言,是不对赵姨娘表态,而对芳官、藕官几个是喝令她们停止打闹。她们对赵姨娘不答言很好理解,这事儿留给探春自己处理;但是她们也不判个对错,不责罚芳官几个,这态度就有点耐人寻味,似乎表达出是赵姨娘的不是的意思。当然,再说的深一点,李纨本是个老好人不大责骂下人的;尤氏则是宁府的媳妇,她来这里也就充充样子,能够少管、不管的事情她都含糊过去,不像凤姐跑到宁府要大摆威风。只是,尤李两人这么个态度,等于将了探春一军,三位法官两位弃权,叫探春如何处理是好?好在她是“敏探春”,见到这么个局面,她不会僵在那里,更不会表现得有失公允,她将计就计顺驴下坡,先把事件性质降低:“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这个说话风格已经有点像凤姐,连语气都像。探春变圆活了,不再是那个在议事厅上边说边哭的三姑娘。后面的言语则完全像从凤姐对待李嬷嬷那里学来的:“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快同我来。”自己指个理由把母亲拉走了。我们前面说过,探春如果像凤姐一样嫁到类似贾府的人家,她的许多方面会变成另一个王熙凤,虽然她清丽的本质不会变。

离开怡红院,私下里了,探春才表达出真实的态度:

“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喜欢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说探春在这里表达出真实态度,一是对丫头的态度,在三小姐眼里,丫头们“如同猫儿狗儿”,“原是些顽意儿”;万一被抓咬了,能饶恕就饶恕,这一点探春的格局还是比较大的,与王熙凤绝然不同;不饶恕也无需自己去同丫头对嘴,那是自降身份。探春的这种态度,作为一个贵族小姐,自然无可指责。比较起来,这方面与探春最接近的是宝钗,前不久宝钗对邢岫烟说的也就是这话。但是毕竟探春是贾府的正小姐,与宝钗不一样,她有发作不忿,甚至作威作福的本钱,她知道母亲是被人利用了。

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没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

探春也知道查不出什么,水太深,她又不掌握贾府的情报系统,她也就是撒撒骄气。这方面她比宝钗嫩一点,宝钗是谋定而动,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后面的情节便是回目所言的“玫瑰露引来茯苓霜”。大致情节是这样:芳官送了小半瓶玫瑰露给厨房做饭的柳嫂女儿柳五儿,这柳五儿长得很美丽,盼望能够到宝玉房里当丫头,母女俩便托芳官引荐,而宝玉也确实已经暗中答应,只等机会。因这玫瑰露极其难得且药效极好,柳家的便倒了半盏送去给她侄儿,她嫂子回赠了一包茯苓霜。之前柳五儿就告诫她母亲:“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柳家的不信,硬是拿去给侄子,引出后面一连串事情,这些我们下一回再说。我们欣赏一些有意义的,先说芳官的自我感觉。芳官被派到怡红院,受到宝玉的宠爱,她的日子比其他伙伴好过许多,而她的自我感觉更是超好。一个刚入门的三流丫头,本应该是低三下四的,但因为她是宝玉的红人,居然就成了有话语权的举足轻重的人物,柳家母女拜托她举荐柳五儿进怡红院,她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柳五儿进了大观园不敢多行一步。

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

芳官这话语,我们是如此耳熟!记得吗?第40回,当李纨奉劝凤姐、鸳鸯别捉弄刘姥姥时,当时大红大紫的鸳鸯豪迈道:“很不与你想干,有我呢!”仅仅到第46回,她就遭遇贾赦逼婚,从此一落千丈。而芳官的身份地位比起鸳鸯简直相去十万八千里,前两天还遭干妈虐待,现在却如此趾高气扬。马上她就会体验她的身份岂止保护不了柳五儿,还差点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曹公就喜欢捉弄那些豪言壮语的人。

其次,我们说说芳官的机灵和作者描述的严密。柳五儿着急得恨不能明天就进怡红院。

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倒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了,一则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添上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

芳官才几岁,不仅对怡红院的人事状况了如指掌,而且对管理者的人事安排之难处和步骤也洞若观火,更兼她对老太太的心理掌握得恰到好处,她简直就是个小人精。而作者也借力打力,他借芳官的话语把这一两年的人事动态进行了补叙,小红离开怡红院多少时候了,大多数读者恐怕都忘了这事,曹公却还惦记着她走后的空缺,这个补充交代对写作的严密性非常给力。此外,通过柳五儿的自道,再次揭示贾府丫头收入的丰厚,那份月钱就可以让一个家庭过得从容些,再加上吃穿用度全包,难怪人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