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本回内容以下层人物的生活为主,主要事件是护肤品引出的纠葛,作品侧重表现下层帮派之间的小冲突,以及平儿对几伙人的妥善处置。

本回紧接上回。柳家的回到自己的工作场所厨房,几个老婆子已经急着在叫,上面点菜呢。作者特特写了一句“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这茯苓霜必须铺垫一笔,后面情节要用到的。柳家的想按部就班分派菜馔,别人却有额外的要求,于是矛盾产生。本来这情节不值得我们细说,但这里反映的物产和物价十分珍贵,所以我们还是引原文。

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不读到这一段,我们绝不知道当年买个鸡蛋会很难,也不知道鸡蛋什么价格。现在明白,古代有些年份哪怕是在京畿拿着银子去买鸡蛋,也未必能买到多少,也知道了当时鸡蛋可以贵到“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十个钱,不管怎么算也接近一两黄铜,居然只能换一个鸡蛋。我相信这是信史,我相信曹雪芹。鸡蛋这么贵柳家的自然看重些。柳家的本职是为大观园中各房烹制饮食,很可能是每天规定菜肴,谁要另外点菜需另付菜金。但制度并不严格,这菜金可付可不付、可收可不收,因人而异。显然司棋同柳家的不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何况只是个大丫头,不属于特殊服务的对象,所以柳家的推辞了。但小丫头莲花儿揭底说,前儿晴雯要吃芦蒿,柳家的屁颠屁颠地做了。于是回去报告司棋。

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有个现代词语叫“打砸抢”,什么叫“砸”?这一段就是教科书。柳家的不仅自认倒霉,还乖乖地送上蒸蛋。我们算是见识了司琪的蛮横,也可见迎春的懦弱,她身边的丫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同样地,宝玉放纵,则有晴雯、秋纹的凶狠。规矩较重的探春、宝钗身边的丫头比较收敛。但是大家知道,曹雪芹让某人特别高调的时候,往往也是他距离霉运不远了。金钏儿、鸳鸯是这样,司琪也难逃。在这之前没怎么见识司琪,突然如此高光,意味着霉运不远了。她是在第74回被收监的,距离现在不过十三回。比较一下,当鸳鸯对李纨说:“很不关你的事,有我呢!”到贾赦逼婚只相隔六回!金钏儿逗宝玉:“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到她跳井身亡只相隔九回。曹公把“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转为人物命运的艺术定律。当然,这种讽刺幽默是我国小说艺术的传统,在《三国演义》中曹操在逃跑路上每说一次“若此处设下伏兵,吾命休矣”,话音未落就一声炮响,伏兵杀出。但是显然,《红楼梦》中的命运悲剧要深刻的多。

与司琪砸菜相比柳家的霉运才刚刚开始。赵姨娘央告彩云偷了柜子里的玫瑰露给贾环用,玉钏儿发现少了东西报告凤姐,凤姐下令严查。莲花儿报告柳家的厨房里就有,林之孝家的一搜查,非但有玫瑰露,还有茯苓霜,于是关押了柳家母女二人,来报告李纨、探春。李纨因贾兰病了,不理事务,探春回说知道了,叫林之孝家的找平儿回二奶奶去。由此可见,李纨、探春、宝钗的三人行政小组,非但是临时的而且没有人事权,实质性的人事处罚,必须交还凤姐处置。凤姐下令:“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这是凤姐一贯风格,简单粗暴严刑峻法。不过曹公要让我们看到在大观园、在贾府,还是有人情、有希望的。凤姐身边有个平儿,平儿是“清官”,回目“判冤决狱平儿行权”。平儿早就知道王夫人房里的玫瑰露是彩云拿去给了贾环,但是她不愿意直接抓出来,她有更深的思考。第一,她说:

“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第二,

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象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平儿毕竟不是袭人、晴雯,她属于“管理层”,便有了管理人员特有的心思,她要树立自己的形象、自己的威望。这也无可厚非。看下去。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姐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么,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按:作品中“彩霞”和“彩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一直存在争议,但我理解即使前面是两个,到后面作者把她们归一了。因为很难想象,贾环这么一个人物会有这一对姐妹同时与其相好。我们的取决以内容为准。当然也有可能是曹雪芹笔误?或抄书人笔误?无法弄明白。另,繁体字的“雲”同“霞”有点近似。我们也不深究了,特在此说明。)(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引文这么长,里面有看头。第一,平儿真会说,把谎话编得比真心话还真,这个水平就不是麝月等人达得到的,更别说晴雯、袭人了。我们自以为很了解平儿了,但这番话我们根本想不到,曹公笔下人物随时随地都会给我们新的发现,令我们惊喜。第二,平儿既掌握着别人的把柄,又手握裁决大权,但是,她说得那么诚恳,言语都是从心底流淌出来,满满的善意和好心,叫人如何不感动!常言“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有权的人很难不骄狂、不做作,就不说凤姐了,探春当道后,她的语气语调神色姿态都变了,平儿能当半个家了,她对姐妹们的情意始终不变,这份保持,非常不易。第三,果然,彩云被感动了,她的那份担当又大出我们意料:“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彩云不是在敷衍,她是一片真心;到了凤姐手里是什么后果彩云也是心知肚明,但她毅然决然赴汤蹈火,毫无惧色,一个小丫头的胆气胜过无数须眉好汉。大家比较一下柳五儿的表现就更能理解彩云。曹公就是能够平地起惊雷,小事一件就透出英雄本色,人性光彩。第四,袭人、平儿搬出探春的面子来,“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这简单一句叙述,也有扎扎实实的内涵。彩云虽然有气概敢担当,毕竟她跟的是贾环,探春是贾环的嫡亲姐姐,是她愿意维护,甚至做出某种牺牲的,这才是彩云;假如连袭人、平儿都知道维护探春,她却犟着不管不顾,那她也不是彩云了。彩云懂得大局,她承认是自己偷的,愿意担当,是为了大局;现在她看到探春的荣誉、面子,她想明白这是更大的局面,便依允了,知情达理。

说实在的,“玫瑰露事件”真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我们站得高一点、远一点,以俯视纵览的角度,就很有意思,就现出深意,就能够弄明白什么叫中国式的人情世故、处世方法。先从平儿说起。平儿一开始就知道是彩云偷给贾环的,这事情在我们看来不是很好处置吗?拿彩云是问就得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就完了?然而平儿的思路与我们相去十万八千里,她知道首先是赵姨娘唆使彩云干的,其次赃物现在就在赵姨娘房里,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从赵姨娘屋里起出赃物,等于打了三小姐探春一记耳光;何况探春现在正管事,这一记耳光下去,探春别说管事,连做人都难了几分!尽管探春公然不认这个娘,但她内心那道伤口却始终在滴血,是说不出言不明的那种痛,平儿很尊重很欣赏探春,不肯伤口撒盐,所以她不愿意对彩云开刀,她要隐瞒,要转移对象,要找人顶缸。从管理学角度,从法理的角度,平儿显然是在破坏规则徇情枉法,错得一塌糊涂。然而,有谁认为她错了?宝玉感激她,袭人帮助她,连被红学家称作“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的晴雯都支持她!那么,到底是法规大?还是人情大?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变通?什么叫不拘成规?什么叫同光和尘?平儿给我们好好上了一课。

我们也说说赵姨娘吧,她虽然始终未露面,但她才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所以也应该给予关注。赵姨娘在曹雪芹笔下是个“糟姨娘”,人活到这份上真是糟糕透顶!遍观各路《红楼梦》评论,就没人替她抱不平的,全是贬责,用赵姨娘自己的话,都是“踩我的头”。我们如果真能换位思考,那么赵姨娘即使糟糕透了,却也是有她糟糕的理由。赵姨娘为什么指使彩云去偷?因为王夫人把玫瑰露只给宝玉用,剩下的储藏着,就是不愿意给贾环。赵姨娘有理由认为:贾环也是儿子,既然你王夫人不给,那么你不在家,我就叫彩云去拿!你王夫人欺人太甚,我不平我反抗!这官司等老爷贾政回来咱慢慢打,我错哪了?如此一说,你依然以为赵姨娘很糟糕、很无耻吗?

我们再回到彩云吧。她的话题需要往前挪一挪,因为曹公太忙,没顾得上介绍彩云。彩云应该是很小就同贾环在一起了,天长日久混混沌沌两小无猜中产生了感情。这女孩有个性,因为整个贾府的女孩子几乎人人钟情于宝玉,她却能自出心裁爱上贾环,想想周围的目光和压力,想想她毕竟是王夫人的丫头,要如此独立门户,谈何容易!仅仅金钏儿那张嘴一定够她受的,更何况有王夫人、凤姐的目光。但她一路坚持到今天,称得上坚强、顽强。宝玉曾经想亲近她,她却冷眼相对,表现出对贾环的忠诚不二。这一次,赵姨娘指使她去拿玫瑰露,她自然知道这是严重犯规的,但她还是拿了。玉钏儿报案后,她也是赖账之外反指玉钏儿,可以推想,她心目中这次拿玫瑰露不仅是要让贾环也享受一下,而且似乎还有以此对宝玉、玉钏儿这一派的泄愤和报复。所以她这次的举动带有派别性质、政治性质。正因为有这层底蕴,当平儿说要赖一个好人来顶缸,她“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正因为有这层底蕴,她能够大义凛然说出:“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也正因为有这层底蕴,她一脸冷峻地拒绝宝玉:“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在她的心底,拿玫瑰露并不是偷,不是丢脸的事,而是对赵姨娘、贾环这个门派的忠心,甚至有一种伸张道义的意思。可惜这一派在众人眼里都太微小,太不入流,没人想到也可以为这门派干出点动静,甚至做出牺牲。所以平儿、袭人、宝玉都对她目瞪口呆,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至少,曹公理解彩云,他是怀着尊重赞佩的心情来刻画这个小丫头的。再说高一点,从艺术层面来讲,彩云实际上在《红楼梦》中是不可或缺的一位,她是秤杆上那个小小的秤砣,有了她,整部《红楼梦》才是平衡的。人们常常说贾宝玉是所有女孩追梦的星星,诺大的贾府,似乎所有丫头都钟情于宝玉,但曹公并不是这么写的。他写了梦醒以后另找他人的红玉,写了痴心划“蔷”字的龄官,等等,但这些都不够,因为红玉、龄官等人构不成宝玉的“对立面”,她们没有对宝玉的明明白白的厌弃。万紫千红中,唯有彩云堪当此大任。——彩云的出现,打破了贾宝玉人见人爱的“规律”;彩云的出现,道出了贾府的真情实况,写出了人间的多面性。历史上有伟大如文王、周公者,但也有不食周黍的伯夷、叔齐。从这个意义上说,彩云这个卑微的丫头,代表着世界的另一极,她让贾府、让《红楼梦》回归真实,她是艺术的必须。

本回最后的情节是对柳家的处置,其中显示出荣国府中长房、二房两个集团的对立,是作品首次描写,值得重视。

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隄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什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这一段看上去全是就事论事的对话,但大家注意一下平儿的态度和语气,与前面在怡红院的那个平儿,判若两人。看她的处理:先,林之孝家的已经把一切都处置好了,连新厨师都上任了,她先斩后奏,在这等半天,等平儿来回凤姐一句话就万事大吉。但平儿怎么表态?仔细看,她并没有表态,而是问新厨师是什么人。这里面有蹊跷。表面看她是在问人物,但实际上她是在捉弄人。以平儿的细心,她显然是知道秦显的女人是谁,她明知故问,就是要让这女人的某种身份暴露出来。更何况,平儿根本没有换厨师的打算,她直接说不需要换人不就得了?不换厨师还问新厨师是谁,有意思吗?但平儿有她的用意,她故意借玉钏儿的话,让这里面的帮派体系浮出水面:新厨师是司琪的婶娘,后面我们会明白,司琪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而王善保家的则是邢夫人的陪房。林之孝家的秒选这位新厨师,显然是邢夫人那派的人在作怪,所以平儿的言语态度变得罕见的寒冷,她先挖苦林之孝家的一句:“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意思是你躲躲闪闪拐弯抹角点什么呀!这已经不是平儿往日的风采;更厉害的是紧接着又当众嘲笑林之孝家的:“也太派急了些。”这是直截了当否定了林之孝家的所做的一切。这哪里像是平儿的话?往日,对一般的婆子丫头,平儿说话都很平和委婉;现在,对这位管家头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是挖苦又是嘲笑;非但如此,我们看,她说了一通她的调查结果,结论是什么?是“什么就混赖起人来”!这就不是在谈论事件,而是在训斥主事人了。再看,平儿“说毕,抽身进了卧房”。连一句回话的机会都不留给林之孝家的!可以想象,被扔下的林之孝家的是个什么脸色!到这里,我们第一次领教平儿的泼辣无情杀伐决断。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还没向凤姐汇报,就做出了决断。好一个平儿,她比鸳鸯更厉害,不,比鸳鸯更可怕!

回末,是平儿与凤姐的对话,看点依然在平儿身上。凤姐的意思,不能太放纵下人。

“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从这段对话看,正如李纨评价过的,凤姐只配给平儿提鞋子,平儿看得更高更透。她三层道理:一,乐得施恩;二,“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三,操劳过度造成小产,保养身子要紧。凤姐除了笑还能说什么?所以这次是“小蹄子”平儿说了算,一切由她掌控。为了把平儿的这一段说完,我们“透支”一番,提前使用下一回的开头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很有趣,平儿宣布处理意见的时候还不忘先用个“理论指导”:“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这话看上去四平八稳,有理有据,其实是“扯大旗作虎皮”,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霸道,要找些依据。但是,对林之孝家的打压却继续加码:不要“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而且最后是严重警告:“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她不仅这么说而且是这么做:“说毕,起身走了。”再一次不留一点“申辩”的余地,做得非常绝!这“小蹄子”,偶尔会变成一只铁蹄!

那么,我们不免要问:曹雪芹为什么忽然在这里浓笔重彩地写平儿?他是为了塑造平儿形象吗?简单讨论一下。我以为,这里的描写,曹雪芹并不是专门为刻画平儿这个形象,他谋划的重点或许不在这个女孩身上,而是在更大的、荣国府长房二房的矛盾方面。这么说的理由基于,已经看得很清楚,平儿对林之孝家的这次行事十分恼火,无情打压,其实以平儿一贯的为人看她同林之孝家的未必有什么龃龉,这次大出意料的无情、粗暴的打压,关键可能在于“站队”问题。回想一下,从平儿介入玫瑰露事件开始,她考虑的、注重的,就是探春的面子,她维护探春,就是维护二房,维护宝玉(不妨回想一下她与宝玉一起策划如何处理彩霞,那时的平儿多么和颜悦色),维护王夫人这一房的利益,而林之孝家的却是主动、快速地站到长房邢夫人一方。说平儿是为长房二房矛盾而动气,是她本人透露“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可见,她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想着“这边”和“那边”,也就是长房和二房的问题。正因为林之孝家的先斩后奏把邢夫人一边的人提拔上来,令平儿意识到这是长房二房的站边问题,令她火不打一处来。好了,绕这么大一圈,我想说的是:这次“玫瑰露事件”,这次平儿与林之孝家的公开决裂,是长房二房决裂的种子。这里是第61回,再过十三回“抄检大观园”的时候,曹公就把这个矛盾公开化:非但让探春狠抽王善保家的耳光,凤姐还盯住司琪搜出暗通表弟的证据,凤姐带头嘲笑,逼得王善保家的几乎上吊。很可惜,这个家族内部矛盾揭开不久,小说就中断了。按照我的猜测,后面很可能有邢、王妯娌,甚至赦、政兄弟翻脸,探春那句话是个提示:“这样大族人家,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假如真是这样发展,那么这个情节的种子,在本回已经发芽,平儿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跨界丫头还浇了水。

从迎春的小丫头莲花儿指责柳家的讨好晴雯开始,司棋大闹厨房、柳家母女被关押、林之孝家的受贿、司琪的婶娘争得厨房,最后平儿介入、判决,这背后都是两大派别的争斗。可知,在荣国府中虽然邢夫人、王夫人并没翻脸,但她们下面两个阵营相当分明,你争我夺难以调和。荣国府“风起于青萍之末”,不久的将来会形成风暴,这就是“玫瑰露事件”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