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第五十九回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回目“嗔莺咤燕、召将飞符”,都是作者夸张的说法,指小丫鬟们招呼着抱团反抗老婆子们的欺压。本回主要写下人,写小丫鬟们对老婆子的反抗。像这样的内容,在二十世纪以前的小说,尤其是以贵族人物为主人公的小说中是不写的,她们的地位太低身份卑微,小说家们以为在她们身上写不出重要内容,都不屑于去描写刻画,即使镜头扫到她们身上也是把她们作为贵族人物的陪衬,作为边缘人物而已。只有《红楼梦》,虽然核心人物是贵族,但作品时不时会刻画这些下人,不是当作贵族的陪衬,而是作为某段情节的主人公来精心刻画;情节是独立的,人物也是独立的而不是依附的,镜头是一连串的特写镜头。鲁迅先生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说得极有见地,这里就是一种打破。不过,曹雪芹最妙的是让这些小人物同宝玉、黛玉、宝钗们血脉相连,共同构成一幅宏伟的《红楼梦》画卷,世界上独一无二。
为了替这些小人物让出空间、制造背景,贾母、王夫人都暂时地边缘化,只有叙述没有描写。“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这是本回的第一段,贾母只有个影子。后面交代:“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看似流水账,实际上在安排背景、制造气氛。一派严防死守的架势,贾府,甚至大观园中素有的欢乐祥和气氛一扫而空。这便是曹雪芹的厉害之处,随手几笔叙述,紧张肃杀的气氛便滚滚而来。后面一连串小故事都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气氛之中,于是形成某种讽刺意味:主人不在家,那些不肯安分的下人就开始不守规矩,争吵打斗,大哭小叫;贾母、贾赦、王夫人不在家,贾珍、贾琏、贾蓉则更加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本回的主要情节,作者用了一种非常琐碎啰唆的笔法,也可以说是这几回的写作特点。我们不妨见识一番。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见园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来。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为什么说这里有点啰唆呢?因为后面情节的主人是莺儿等小丫头,但作者却从宝钗写起,次湘云,再莺儿再蕊官,拉扯一大帮子,无非是交代情节的起因,其中并无内容,显得拖泥带水。唯一算得上“信息”的,就是大观园中女孩每年春天都会生癣,“今年竟没发痒”居然成为宝钗的意外之喜。也因此,花露水、消炎粉成为人人必备的药品,并成为纠纷的导火索。
莺儿和蕊官去潇湘馆讨蔷薇硝,半路上“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心灵手巧的莺儿便摘取柳叶来编花篮送黛玉,黛玉见了很欢喜,非常难得地夸赞:“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莺儿顺便向黛玉讨蔷薇硝。
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这段描写有点意思,黛玉第一次显出如此亲热,呼姐喊妈,一派自然,她同宝钗的亲密度已然超过湘云、探春等人,情敌化为闺蜜。
莺儿与蕊官、藕官离开潇湘馆,“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上一回写了,大观园中已经实行个人承包制,一花一草现在都物有其主。小丫头春燕跑来见了,立即提醒:
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个。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姑娘管着,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莺儿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这里补叙两条重要信息,一条是承包土地的婆子们“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一根草也不许人动”!曹雪芹真是把任性写绝了。这些婆子,可能祖祖辈辈都没有过一分土地,几辈人的欲望形成一股地火,一旦喷发就会毁掉一切,包括自己的脑子和心智。第二条信息是,人人都享用承包人的进贡花果,只有宝钗彻底谢绝。这种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几乎达到妙玉洁癖的程度。宝钗前面说过,承包制是她参与设计、推行的,所以她特别要规避其中的利益,所以婆子们送的花果她一概谢绝。大观园中人人都收,但她就不收,可见在她认为是原则性的问题。那么,宝钗是不是过于消极保守,把人心看得太坏了?连莺儿也有这意思,所以她颇得意地说:“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意思是那些婆子们欠着我们家许多人情呢,摘几朵花折几根柳枝算什么!然而现实是出乎意料的丑陋,宝钗的避嫌有先见之明,她对人情的了解、对人性的认识比莺儿深刻多了。
春燕的母亲和姑妈见莺儿摘花掐柳心疼得肝肠寸断,因为莺儿是宝钗的贴身丫头不便指责,于是指桑骂槐对春燕又打又骂,骂得极其下流难听。莺儿先解释几句,结果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自己都下不了台,难免又气又恨。春燕的母亲和姑妈,也给我们扎扎实实上了一课,令我沉思:她们身上的人性之恶,是时代造成的吗?是缺乏教育造成的吗?实际上即使到了现代社会,即使人们都受过一定教育,依然没用。大观园中承包土地的婆子们,对承包地的守望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莺儿非常气恼,“便赌气将花柳皆掷于河中,自回房去”。宝钗有先见之明。
春燕被她母亲打,被她姑妈骂,便一路逃向怡红院去。(https://www.daowen.com)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这婆子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的,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子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说,把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
我们说过曹雪芹是非常会“小转大”的,一滴水珠他可以展现大千世界。宝玉这位毫无心机的老好人,居然立即警觉,“连亲戚也都得罪起来”,一场母女、姑侄之间的小争执,被宝玉上纲上线看出大问题。然而,这恰恰是曹公的神来之笔,就这么一句话让我们明白,原来在宝玉的心目中,宝钗、薛家始终是“亲戚”,是外来人,是寄居者,需要客客气气;也就是说,薛宝钗与林黛玉的身份,有着本质的区别,同林黛玉可以吵架,同薛宝钗则绝对不可以,此所谓内外有别。从而,也间接证明,宝钗自始至终坚守着一位寄居者应有的态度和礼仪,是明智的。这就是曹雪芹的画龙点睛之笔,虽然有点突兀,看似无头无尾,但他还是写了,说明在作者心中这句话是有头有尾、有因有果的。
作品的情节依然扣着春燕母亲继续发展。袭人对她有点没办法,就去找麝月。麝月则再次展露拿手好戏,她一个眼神就救下春燕,真是高手。接着,与袭人不同,她并不正面与春燕母亲交手,而是先退一步,向对方求情。麝月是强势一方,但她并不倚强欺弱,而想息事宁人,这既表现出她为人的和善与大度,也展现了她性格的淡定和从容。她与袭人不一样,与晴雯更是两路人。可惜事与愿违,春燕的母亲属于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麝月很低调地求情,在她看来是无力和软弱的表现,她更加来劲了。她是在外层干粗活的婆子,哪里知道自己这样直闯怡红院侵犯宝玉是绝对不允许的,连宝玉直接发话她都当耳边风。到这一步,麝月就必须摆平事态、保障宝玉的安宁。不过她还是心平气和、不慌不忙,想以吓唬的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先礼后兵,仁至义尽。
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
看看麝月的语气语调,心平气和到近乎优雅,当然优雅中含着讥讽的。麝月之所以这么做,当中有个拿捏轻重,因为毕竟对方是春燕母亲,麝月要留一份情面给春燕。情面留完,麝月出手了。明明是报案,麝月却像在下请帖一样温文尔雅:“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这里的用词是“请出”,多么客气;后面也不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而是说“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客客气气,面带微笑。可是她使出的杀招却非常缜密,不留一点缝隙:“去把平儿给我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了来。”连平儿可能不在或者不得闲,她都算计好了,预备方案是叫更无情的林之孝家。麝月要整你,不会给你回手的余地,也不会留下让你逃跑的后路,这是她的高明之处,也是可怕之处。不像袭人,不讲方法和策略,一上来就与对方正面冲突,对方不买账,说不用你管,袭人就没了后手;她又放不下脸面,直接向平儿、林之孝家的报案。麝月更不像晴雯,慌慌忙忙就出手,却留下一连串破绽,被对方揪住一个反击,闹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麝月就像个太极武功高手,出手缓慢却非常稳当;未必求一招而制敌于死命,但每一招都绝对不会留下破绽,危及自己;见招拆招,而又招招相连,不急不慢地制敌于死地。
接下来的描写,大家看看曹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说道:“凭你那个平姑娘来也凭个理,没有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众人笑道:“你当是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曹雪芹为了追求戏剧性效果,让春燕母亲连平儿是谁都不知道。这可能吗?常言“不怕县官,只怕现管”,平儿正是这些下人们的现管,而春燕母亲在贾府不是一天两天,她岂能不知道“平姑娘”是谁、是干什么的?何况,平儿不是那种有职无权的摆设,她开出来的罚单足以让你后悔终生:“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果然,春燕母亲吓得泪流满面,向袭人等央告求饶。袭人心软了,晴雯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那婆子只得再求女儿春燕,宝玉见她可怜,只得留下,吩咐她不可再闹。那婆子走来一一地谢过了下去。
这一场小打小闹,写得趣味横生,也让我们见识了一番人性。春燕母亲这种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依然有。不过,这样的人能够闹进大观园,尤其是宝玉的怡红院,则是很难得的,曹公也是动足脑筋,让情节转了几个弯才出现如此一幕。那么,这婆子走后,大观园应该再次归入安宁了吧?曹雪芹却说:“不。”本回的末尾,他很巧妙地告诉我们,大观园,乃至贾府,正进入多事之秋。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这段对话让我们明白,虽然现在李纨、探春、宝钗这三驾马车在管事,甚至还有议事厅,但那只是个临时机构,所管的是一般日常事务;凤姐儿并没有正式离职,她另有一套班子在管另一些事情,尤其是男盗女娼、偷鸡摸狗,不适宜探春、宝钗这样的小姐们听闻的事情。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只管行政,治安等事务依然由凤姐、平儿在管理;议事厅设在大观园,但是“派出所”依然在凤姐的办公楼里,情报、治安系统还是掌握在凤姐手里。
当然,这段对话更重要的价值是间接告诉读者,由于家长们全部离家,而且时间有个把月,管理失位,大观园、贾府进入了案件频发期。很自然,作品后面几回的描述,少不了这些案件的缘起和过程,所以后面几回的色彩和调子,会与作品的前面不一样,甚至作者的描写手段都会发生较明显的变化。
本回的立意,饱含《红楼梦》特有的哲理和曹雪芹对生活的辩证观念。基本情节是莺儿折柳条采花朵编了两个篮子引发与婆子们的冲突,有意思的是,造成这场冲突的根本原因是承包制,而冲突双方,一方是承包制策划人的丫鬟,另一方是承包制的受益者承包人。这真有点“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意味!不是探春、宝钗策划、推行承包制,就没有这场冲突。通过这个情节,曹雪芹似乎在盘问、在讽刺:什么叫好事?什么又叫人情?大好的事情却引发怨愤和纠纷;明明是施恩者,其再大的恩情遇上最小的利益,就变得一文不值。正如第1回中跛足道士所言:“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莺儿不懂这道理,年纪太小看不穿,所以气愤非常。然而,婆子那么一把年纪也看不穿,聪明如晴雯、麝月,精明如平儿、凤姐,洒脱如宝玉者,谁懂这道理了?谁又能够看穿了?《红楼梦》写的都是日常生活、平凡事物,但它能够给人不平凡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