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回目把本回的基本内容揭示了。上一回尤三姐还活得那么有张力,自称“尤三姑奶奶”,以一敌二,将贾珍、贾琏极尽玩耍了一把。尤三姐是整部《红楼梦》中最刚烈、最泼辣、最有反抗精神的女孩。然而到这一回,她就魂归地府了。曹雪芹写女孩子有个规律:大凡灿烂、高调一番,不久即大难临头,金钏儿、鸳鸯、尤三姐、晴雯,莫不如此。

第一段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此前一直是尤二姐在与兴儿交谈,但曹公让尤三姐插了一句:“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与尤二姐明显不同,尤三姐在意宝玉。而且,当兴儿说宝玉疯疯癫癫、不懂人事,尤二姐附和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立即反驳:

“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磕瓜子。

对话揭示,尤三姐关注宝玉不是三天两月了,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有明显的好感。这也就为后文打下了底子,因为后面将揭开她的恋人就是柳湘莲,而柳湘莲的好朋友是宝玉,那么尤三姐爱上柳湘莲就有内在逻辑。

不过,对于尤三姐吐露柳湘莲这个名字,作者用了一个非常委婉隐蔽的方法,甚至专门设计了情境。不仔细阅读我们肯定感觉不到曹雪芹的良苦用心。请看: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

我们说特别委婉隐蔽,大家看,第一,作者设计了一个床聊的情境:夜里上了床(我猜测还吹了灯),在夜色中姊妹俩轻声细语,不知道从天边水边哪里聊起,做姐姐的十分耐心,从琐碎事情问起,由远至近,由外向内,最后“盘问他妹子一夜”,终于让妹子松了金口,吐露出那潜藏心底五年的珍贵名字。第二,正是这撩人的夜色,既让人遥想,又令人惆怅,更替人遮羞。只有在这样的夜色中,尤三姐才好意思说出“柳湘莲”三个字。第三,想必,黑暗中,尤三姐两眼放光,边说边浮现柳湘莲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边说边红着脸儿编织她甜蜜的梦想;然而她心里又十分忐忑:毕竟自己已有过“丑事”,那梦境,还有几分可能?第四,这一切,全是我们的猜想,可恶的曹雪芹,他可是一个字也不写,他仅仅写了一句“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第二句就是次日午后贾琏来家,然后是夫妻对话中,才转述柳湘莲的故事。真是云遮雾盖。

对于柳湘莲,贾琏可是有些了解的。他说柳湘莲长得虽好,却是个特别冷的人,“冷面冷心”。这已经是贾琏的某种担忧了。再加上柳湘莲向来是萍踪浪迹,不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

短短两天之内,尤三姐为柳湘莲发了三次誓言,一次比一次决绝,这一次还击断簪子,是以生死做证。尤三姐的生命之弦越绷越紧,她把自己逼向绝路。从此以后,尤三姐“竟又换了一个人”。

贾琏出差去,在平安州大道上遇见薛蟠与柳湘莲这对冤家结伴而来。贾琏大为吃惊,忙问怎么回事。

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

薛蟠的故事好惊险,又好熟悉:强盗拦路抢劫,富家公子落难,侠客自天而降,一举击溃强人,两人结拜兄弟。——这是我国传统小说戏剧的老套路。曹雪芹怎么玩起了这一手?这既有趣,又简单:贾琏正担心不知哪年才能见到柳湘莲,这柳湘莲就奔过来了;薛蟠与柳湘莲这对冤家,一分钟之内就转为生死兄弟;这贾琏好好地去出差,半路上就做成了媒人。这一切,是否老天开眼,见到尤三姐如此刚烈又如此岌岌可危,便大发慈悲,奖励她一份好姻缘?如果故事都这么写,那么宝玉与黛玉、宝钗的故事不是太简单了吗?三下五除二,一回、两回,最多三回、五回也就交代完了,曹雪芹磨磨叽叽写了几十万字,岂非是在磨洋工、拖时间?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子。《红楼梦》不是《水浒传》,它不是以故事性作为结构小说的原则,正好相反,故事在《红楼梦》中是次要的,《红楼梦》要表现人性人情,要探讨心灵的奥秘,要揭示生活的真谛,它还要展现社会的经度和纬度,把我们中国人、中国社会骨子里的东西细腻地刻划出来,把中国文化的表象和本质一起映现出来。所以他不能像施耐庵那样竖起屋架子就一层一层砌砖上瓦,他要在每一根梁柱上、每一块砖瓦上都精雕细刻,在每一片窗帘上绣上花朵,所以他写得很慢、很苦、很累,他耗尽全身的心血,都没能最后完工。但是人就是人,人的精力有限,总有贪图方便的时候。贾琏路遇薛蟠柳湘莲、薛蟠与柳湘莲仇人变兄弟、贾琏说亲当即拍板,就是曹雪芹少有的粗线条,显然他是在赶时间,让尤三姐的故事早早收场,于是他就套用一下《水浒传》之类的套路。毕竟尤三姐不是主要人物。

贾琏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这短短几句,三个人的性格都出来了。贾琏毕竟是一直在管家办事的,虽无能却懂得事情的办理窍门,他不说是尤三姐自己选中柳湘莲,这就免去了柳湘莲的猜疑,因为一个女子只见过这男人一面就爱上,轻浮不牢靠,更别说有违礼仪。何况还有尤三姐失足的事情,所以能隐藏的就都隐藏起来,贾琏只说是他自己看中柳湘莲。他又特地叮嘱薛蟠不可将尤二姐的事情说出去,也见出他的仔细和知人,薛蟠是个粗汉,不加关照的话明天不单凤姐、恐怕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薛蟠所言“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是指责凤姐不够体贴贾琏,他完全被贾琏的花言巧语糊弄了。而柳湘莲赶紧止住薛蟠,则反映出他的谨慎小心的一面。然而,他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却显得过于大度或者说粗心。柳湘莲同宝玉是密友,现在与薛蟠又是兄弟,他因而也把贾琏当兄弟,相信贾琏不会欺骗他,这是江湖义气、为人豪迈的表现;反之,他以为对贾琏刨根问底仔细打听,那就是信不过兄弟朋友,不够义气。这是一。第二,宝玉和薛蟠这两位都是不肯说谎的,柳湘莲以为贾琏应该与这两位兄弟一样诚实待人,婚姻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欺骗呢?所以他说:“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在根本不清楚女方状态的情况下,就一口应诺下来。当然,我们以包容的态度、全面的角度来看这桩事情,那么贾琏也不是存心要欺骗柳湘莲,他也是被尤三姐逼上梁山。如果要说最后悲剧的责任,那么尤三姐自己就先有一份。她对柳湘莲并不怎么了解,仅仅看了柳湘莲串演的一出戏,就非他不嫁,说到底也是以貌取人,偏爱戏子,一见钟情。她当然有权利这么爱,就像当今的追星族一样,但这份单相思谈不上高尚,更不见得高明。其次,她既然非柳湘莲不嫁,却依然与贾珍、贾蓉胡闹,即使情有可原但并非被霸占,那么是她自己背叛了自己,种下了恶果,最后自食了,她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其三,贾琏已经告知她柳湘莲是个“冷面冷心”之人,那么尤三姐应该知道自己坚持非此人不嫁,有着巨大的危险,她甘冒此风险,那么就要承担后果。柳湘莲的要求只有一条,“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所以贾琏确实是知情不报,但也没有恶意作假,而柳湘莲只要绝色女子也有责任。

贾琏办事经验丰富,他见柳湘莲已经答应婚事,生怕日后有变就紧逼一步,一定要柳湘莲给出信物,就是定亲的礼物,将这事情敲钉转角。偏偏,柳湘莲身无长物,只有一把祖传的鸳鸯宝剑,于是便以这对宝剑作为订婚物品交给贾琏。当然,这是曹公故意设计的“信物”。宝剑者,杀人凶器也,他们并非军人,此物如何可作婚姻信物?何况我国素来讲究吉兆凶兆。以杀人凶器为订婚物,可谓不能再凶的凶兆,生活中定不能出现这样的事情。但曹公为了情节的快速发展,就来个快刀斩乱麻,如象棋一步“将”死,以便结束故事;又隐含寓意,鸳鸯者,相伴终身的动物也,而尤三姐与柳湘莲,通共只有见两面的缘分,然后一自尽一出家,实在是一对苦命鸳鸯。

好了,有了这一对双刃剑,后面的情节就飞流直下。我们欣赏一下。贾琏出差后回家。

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

这一段很短,几句简单叙述之中,却夹了两句细致的描写,不写人只写剑,“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这个描写是必要的,这一对鸳鸯剑后面马上要用到;这描写也弥漫着暗示,“冷飕飕,明亮亮”,毫无喜庆吉祥之兆,却有让人发寒之色,与它们那位“冷面冷心”的男主人倒是绝配。然而尤三姐躺在床上望着这寒剑,却笑得那么舒心,以为终身有靠。也确实,尤三姐还有其他什么能够暖心、可以倚靠的呢?不过,她的姐夫贾琏还算不错,热心地准备嫁妆;贾珍也非禽兽之人,他头上有爵位,家里是族长,做事也还有点样子,他怕贾琏拮据,赞助了三十两银子。然而,这些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湘莲,柳湘莲要上门来,要来娶亲,娶尤三姐。柳湘莲什么时候前来呢?

曹雪芹没让我们久等,下面一段就写柳湘莲来了;其实,柳湘莲却是让尤三姐等了很久很久。具体等多少日子我们不清楚,作品是这么写的:(https://www.daowen.com)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柳湘莲第一个拜访的是薛家,这也应当,他与薛蟠结为兄弟,薛姨妈就是他义母,理应先探望。这第一天柳湘莲过得很高兴,尽是好消息:他的结婚用品,薛家已经替他准备齐整,所以柳湘莲感激不尽。想必薛蟠还告诉他,尤三姐的嫁妆贾琏也都准备好了。真是万事俱备,只等喜轿去迎得美人归。——说明一下,第58回说:“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三个月期限早过了,柳湘莲和尤三姐也非官员诰命,所以可以婚嫁。

不过,这一天的晚上,柳湘莲似乎不是在甜蜜中度过的,而且,订婚以后,柳湘莲已经意识到自己太过匆忙,并且回想起来觉得贾琏这位介绍人似乎太过热心、好心得过了头。人往往是这样,轻松答应别人了,过后才觉得或许失误,尤其是爽快人,要面子的人。所以大家看,柳湘莲第二天不是去拜访贾琏,而是先去会宝玉,这位他最信得过的挚友,他要从宝玉那里获取可靠的信息。请看这段很短、却造成决定性后果的描写。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

我们先听听宝玉的话。“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这是诚心诚意的道喜、为朋友高兴,还是有调侃、带讥讽的成分?我是疑心他带着调侃的,因为宝玉深知尤三姐与贾珍之间的事情,但柳湘莲已经定了亲,何况贾珍、贾琏都是堂哥,你叫宝玉主动去说家里的丑事,他可不是那么个人。宝玉虽然不骗人,但他几乎不说人坏话,更不肯轻易说自己家兄弟的坏话,何况他自己与贾珍、贾琏、薛蟠也要出去混的,难免同流合污,你叫他怎么开口说贾珍与尤三姐不干净?然而,宝玉与柳湘莲的亲密远远超过与两位堂兄,还记得当初柳湘莲说要出游,宝玉曾难过得流泪?所以宝玉也不能不给一点暗示,所以他只说尤三姐“标致”“绝色”,而对人品不加一字,根据他与柳湘莲的默契,对方应该能有所感觉。柳湘莲本来就是爽快人,对宝玉更是无话不说,他把自己多日以来的疑惑和盘托出,向宝玉“细细问个底里才好”。这么一来,有趣了,柳湘莲把球踢到宝玉脚下,接下来,就看宝玉怎么出脚了。究竟是朋友要紧、友谊第一?还是亲情要紧、家族名分第一?这就考验到宝玉的人品、智慧和为人的技巧了。历来有许多评论,都把宝玉看作一个非常纯粹的、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的清纯少年,认为他身上几乎一点没沾染那个时代纨绔子弟的烟火味,所以他才与林黛玉那么般配;也有不少论者以为宝玉是个不谙人情世故、不善言谈、心实口拙的老实孩子,除了整天在女儿堆里“无事忙”,让他面对社会便一点也不会应酬的无能男孩。果真是这样吗?我们读读下面的描写,就会发现宝玉绝不是那么无能、拙讷,平时我们看到的宝玉,是出入于裙钗之间、游离于姐妹左右的宝玉,那些环境中,他永远是那么无能,连诗词比赛也永远落后于那些没受过多少正规教育的姐妹。其实,那时的宝玉才真正是“藏愚守拙”,他要的只是姐妹们的高兴,自己垫底也好、末位也罢,他根本无所谓,或者说他看到黛玉、宝钗、湘云们你争我夺、豪气干云,那就是他最大的快乐,所以你们说他“无事忙”“痴人”“傻子”,他非但不恼,心下还着实欢喜,因为他的目标就是让女孩子们高兴。然而,一旦走出大观园女儿堆,尤其是步入他的朋友圈,宝玉的言谈智慧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还记得他为了蒋玉菡怎么应付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吗?那时他才几岁,就轻轻松松把那位来势汹汹的长史官打发走?所以我们不能以女儿堆中的宝玉说,这就是宝玉。不信我们听听他怎么应对柳湘莲吧。

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

听听,这宝玉说得多么狡猾、多么机智!他并不回答柳湘莲的疑问,而是反守为攻,发出反问。他的话,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他没说尤三姐一个字的不好,他话语中反而是在责怪柳湘莲自己不够细致,只是一味要求绝色。实际上他是以最婉转的方式暗示柳湘莲,你已经吃进去了,货物好不好你自己负责!柳湘莲毕竟也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就抛弃幻想,往坏处追问:“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色?”这话问得,现在年轻人可能不懂它的含义。柳湘莲的话翻译为现代语言,就是:贾琏娶尤二姐你都不知道,那么你怎么可能见过尤三姐的面,从而知道她生得标致绝色?因为当时的礼教,已经成熟的未婚男女是不能见面的。柳湘莲的话,已经问得很不礼貌,直接怀疑到尤三姐的人品了。话都到了这份上,宝玉不能再藏头露尾推三阻四。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大家仔细品味品味,最最关键的话,宝玉也算是和盘托出了,但他讲得多么有水平,有技巧!总共三句话,第一句:“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这话在我们听来实在没有什么“信息价值”,然而对于柳湘莲却有“重大价值”,价值在于“继母”二字。这就是说,尤氏与她的两个妹妹,并非血亲。什么含义?含义在于尤二姐、尤三姐来到宁国府,一如外人,她们没有任何保护!如果她们是尤氏的亲姐妹,那么贾珍多少有一层顾虑;即使贾珍不顾虑,尤氏会给予照顾,她们的母亲尤老娘也会给予保护。现在尤氏与她们没有血亲关系,那么贾珍这位无法无天的好色大爷,就没有任何禁忌了。所以宝玉这第一句话,就把最重要的“背景”揭示出来,柳湘莲一听,恐怕就在心里暗叫“不好”。宝玉的第二句话,就不是背景而是实际材料了:“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这句话的关键词,混!青年男女之间、远房表亲之间,用到“混”这个词,宝玉也就算坦白交代了,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打破常规、不守礼教的。所以宝玉这话技巧性非常高,他不说贾珍、贾琏一个字,守住了兄弟情谊的底线,他只做自我暴露、自我批判;至于柳湘莲会不会联想到贾珍、贾琏,那可是柳湘莲的悟性了。但是,如果话只说到这里,那么全部都是暗示,对柳湘莲不够义气,最后来一句实话:“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一对尤物”,双关语,既指美艳绝伦,也可理解为“一对宝贝”“一对活宝”;“他又姓尤”,透露出言语的轻浮色调,显然宝玉的语义侧重“一对宝贝”。这是向柳湘莲交底了。柳湘莲可不糊涂。

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心了。”

两位贴心朋友的对话,写得非常到位。柳湘莲直性子,又是好友之间,说话一时忘了分寸,说出:“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由此得知,他对宁府贾珍父子的做派是深深了解的,再加宝玉刚才的暗示,以至于于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做这剩忘八。”但人只要没淹死总要做挣扎,明知没指望还是求哪怕一丝希望。柳湘莲刚说不做王八,立马又问“她品行如何”,他要宝玉给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也好死心。这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宝玉给出的则是标准的外交辞令:“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宝玉的嘴里,是不肯说一句女孩子的坏话的,这几乎是他做人的第一原则,整部小说他都谨守这条原则。所以他只用一句反问来回答,而最后那句“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既表达了他的不快,也算是一句“正面回答”,让柳湘莲死心。纵观两人之间的对话,大家是否发现,同外人打交道,宝玉非但不痴痴颠颠,也不那么温柔退让,他不仅很会说话,言谈中你找不到任何毛病,而且该含蓄则含蓄,该强力的时候甚至语带机锋,颇具杀伤力。所以我们评论宝玉,绝不能单单依据他在大观园中、在贾府里与家人相处的表现,也要看到走出家门后那个颇为机智的宝玉。就柳湘莲和尤三姐一事而言,宝玉虽然没说尤三姐一句坏话,然而他究竟算不算“出卖”了尤三姐呢?当最知心的朋友找上门来打听尤三姐的消息时,宝玉究竟该怎么应付最好呢?这些问题每个人有自己的看法,或许还有人会替宝玉设计出一个比较周全完善的方案,但这些方案只能留在我们心间,毕竟笔在曹公手中,他笔下的宝玉就是这么说这么做的,如果说留下了遗憾,那也是曹公需要的具有美学意味的遗憾。

柳湘莲的后续情节曹公写得非常简洁,加进标点符号只有六百多字符,少到不可思议。

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柳湘莲一开始想用谎言搪塞,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他江湖仗义之人,不愿彼此撕开脸皮,更不愿损害女方的名声,只求好合好散,彼此方便。这是一种气度一种做派。有些人遇到此事,或吵或闹,那就不是行侠仗义的风格。贾琏似乎对此毫无准备,说明他不够老道,但他说的话也不失体面,先从道理说起,最后是“还要斟酌”。从贾琏的角度,除了这么讲,我们也很难找到更合适的语言。他是受小姨子所托,也是介绍人,又为婚事忙了好一阵子,他自然想婚事能够成功;更何况,尤三姐说过非柳湘莲不嫁的狠话,一旦失败,后患无穷。见贾琏坚持不允,柳湘莲提出:“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柳湘莲不是个巧言善辩之人,所谓的到外面说话,显然他是要摊牌。大家注意,以上描写的地点是在客厅里,所谓吃茶之间的谈话,作者并没写尤三姐人在哪里,到这时忽然插进一句:“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于是转写尤三姐的心思、动作。这种插入式描写简洁明快,与这段电闪雷鸣般的情节风格十分吻合。从她的心理反应可以知道,她是带着原罪观念等了这么多日子,“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的担忧始终在她心里翻滚,并且早有不成则死的打算。一听到要外面去谈,她立即解剑、出门、还剑、自刎,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十来秒的时间,可见她不仅早有准备,连这些动作可能都预习过。

对于尤三姐的自杀,现在的女孩子可能认为不值,没必要,干吗为一个都不认识你的男人自杀呢?世界上男人多了,更何况,没男人又怎么样?但是,在尤三姐那个时代,一个女人不嫁男人是没办法生活的。女人没有财产、没有房屋、没有土地,怎么生活呢?这一切全部在男人手中,女人只有嫁给男人,才能间接地获得基本生活资料。所以那个时代是没有单身女子的,你想单身也不行,父母、兄弟握有女子的婚嫁权,他们随便找个什么人就把你赶出家门。当然尤三姐的自杀,则有其性格因素。她早已失足,又非柳湘莲不嫁,还不能受委屈,又不与柳湘莲沟通取得他的谅解,宁可自尽。而古今中外像这样的事情经常在发生,只能说有某种必然性。值不值?各人自判。

回到柳湘莲。眼见尤三姐这样倒在自己身边,柳湘莲极大地震撼、感化了,他称尤三姐为“刚烈贤妻”,认可了他与尤三姐的夫妻关系,“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他是以丈夫身份行了丧礼。或许有人会问柳湘莲怎么不等到入葬就走了?岂非薄情薄义?曹公要表现柳湘莲侠客风骨和狂态:他自己接受尤三姐为妻,并行过丈夫之礼,也就足够,他可不管世俗的一套琐琐碎碎的礼仪。柳湘莲并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思想家,他不可能像庄子那样“鼓盆而歌”,他尽了大礼,便不拘小节。他只是一位侠客。

至于后面一段写柳湘莲昏昏沉沉似梦非梦中与尤三姐会面,这显然是曹公对传统小说戏剧、对读者的一个让步,历来中国文学多有这种死后灵魂再现的尾巴,杰出如曹雪芹者也终究不能完全摆脱。当然他这笔描写也可以说是照应了整部小说的构思:尤三姐本属于太虚幻境中薄命司的一员,她投入红尘的“一段风流公案”就此了结。但不管怎么说,从美学的角度鉴赏,“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这么一幅画面,我觉得不够自然,不够大气,况且与尤三姐总体形象有点格格不入。

本回最后一段: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

类似的场面、类似的情节我们至少见过两次,第1回中,甄士隐街头遇见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中唱着《好了歌》,甄士隐上前几句对话,便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第2回贾雨村步入智通寺,见一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既聋且昏,齿落舌钝,贾雨村心生嫌弃不予理睬。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怪人便是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现在这位渺渺真人又来点化柳湘莲,只有一句话:“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这一句话包含着中国佛道两家的精粹:万物皆空,人生如梦。柳湘莲有点慧根一点即悟,斩断万根烦恼丝随之出家。那么这一僧一道至今三次下凡来度人,从结果来看,道士的成绩是两次出手两次成功,而和尚出场一次,却失败了。除此之外,这一僧一道还两次下凡救命,一次是两人联袂出手救宝玉和凤姐成功了;另一次是道士单独去救贾瑞,但贾瑞违背教诲结果一命呜呼,道士的工作失败。总的评估起来,和尚与道士的成绩大致扯平。所以总体来看,曹雪芹心中笔下佛道相若,难分高低。这是颇有意思值得回味的。而后四十回中,续作者很好地照应了一僧一道的线索,而且他们出场的情境和言谈举止,与原作的描写丝丝入扣,甚至还发扬光大了;结尾一段他们领着宝玉踏歌而去,那画面,尤其那首“归彼大荒”的《离尘歌》,令读者热泪盈眶,永世难忘,成为不朽的经典。

或许有些人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僧一道,在第1回首次出场时,“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其后出场就面目全非,和尚瘌痢头,道士跛子脚,且衣缕破烂满身肮脏,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刻画呢?大致有这么几个原因。第一个是为了造成强烈的对比,作者用夸张化的描写,令人物前后改头换面,给读者一种全新的感觉,引发读者的猜想,这是作者所要的效果。第二,佛教也好道教也罢,作为宗教都不追求物质享乐,佛教更有苦修之说,即使道教,也一贯提倡“守常安分”,贬斥“人皆知持物之乐而不知不持物之乐”。我国的名刹大庙多建在崇山峻岭之上,就是要远离繁华,安心修身。所以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衣衫不整符合教义。第三,曹公很喜欢捉弄人的。让他们以老态龙钟、衣衫破烂的形象出现,是对别人的一种考验,看对方是不是以貌取人、以势利眼看人。贾雨村经不起这种考验,虽然见到“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对联,意识到“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何不进去试试”,但见到老和尚“既聋且昏,齿落舌钝”的模样立即不耐烦,可见他既无同情心,也无大智慧,长的是两只势利眼。甄士隐则不然,贾政也不然,当“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臓更有满头疮”的和尚和“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的道士闯入贾府深宅大院,贾政并没有皱眉头,他口称“道友”,虚心下问。本回渺渺真人化作跏腿道士坐着捕虱子,这几乎是最恶心的动作,但柳湘莲毫不嫌恶,敬称“仙师”,得到点醒,进而了悟。后四十回对一僧一道的描写延续了曹雪芹的笔法,虽然没写他们的穿着,而是抓住他们疯疯癫癫大非常人的特征,可以说与原作一脉相承,保持了作品的原汁原味,难能可贵。

最后,本回的艺术特征值得说一说。《红楼梦》的描写细腻舒缓从容不迫,由此而形成鲜明独特的叙事风格。但是我们提到过,曹雪芹不管是人物形象、情节内容、主题意蕴或是表现手法,都追求多样化,从而形成美学的“泱泱大国”,一部《红楼梦》几乎无所不有,无所不能,无所不达各方面、各领域之巅峰。本回就出现叙述风格的“变调”──明快利落,快刀斩乱麻,决不拖泥带水。最突出的就是尤三姐之死。从镜头切换至尤三姐,到玉山倾倒芳魂西归,居然只有短短的一百来字!然而,细读这百来字,一大半描写心理,然后有动作描写,有语言描写,有作为第三方出现的作者叙述,甚至还引用诗歌进行强烈抒情。这么多内容仅用百来字,作者为何如此惜墨如金、如此匆匆忙忙?答案在前面的讲述中:由于湘莲形象带“侠客”色彩,三姐又是刚烈之女,所以这整个一回作者就写成“侠客小说”风格,刚劲明快,充满张力,悲惨场面以“快镜头”方式一挥而就,震撼之余,给读者长久的回味。三姐的死是如此,湘莲的出家亦复如此。当然,一个快闪镜头要令读者深深感动并久久回味,功在前面的铺垫扎实。本回,甚至前一回,三姐的表白和二姐的介绍,以及贾琏的观察和感受,尤其是三姐击断玉簪的发誓等,做了多层埋伏,最后的结局已是水到渠成,无需更多的笔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