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回目说林黛玉见到故乡的特产而思念故里,凤姐听说贾琏的私密后审讯小厮。
本回开头另开一路,专门挑了尤三姐的死讯传到薛家的情况。先从薛姨妈写起,听到消息,“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老年人是这样,心比较软,虽然她可能未见过尤三姐的面,但她已经替柳湘莲操劳好一切婚事预备,马上要迎新人了,突然传来噩耗,怎能不叹息。接着,写宝钗的反应。
正在猜疑,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宝钗的这个反应,招致不少抨击,认为她麻木不仁没有人性,还不如她哥哥薛蟠。确实,宝钗的反应很冷淡,对尤三姐竟然一字不提,作为一名少女,似乎太缺乏同情心。然而我说,要说宝钗有没有同情心,作品中描写得太多了,她对史湘云、林黛玉、邢岫烟、香菱等,早已说明一切。如果真正了解宝钗的为人、真正了解当时的社会状况和社会习俗,就知道今天宝钗这个反应,对尤三姐避而不谈不仅正常,而且还是必须。第一,宝钗很可能是在大观园中听到尤三姐和柳湘莲的消息,才赶过来的;她来就是为了劝慰母亲和哥哥。前面我们已经看到,对贾府的事情,尤其是那些不妙的丑事,宝钗有时候比平儿还早知道。所以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宝钗出现在母亲面前,可能就是专门赶过来劝慰母亲的,她知道母亲已经为柳湘莲的婚事准备了很久,她知道母亲会是怎么个心情。所以,当薛姨妈告诉她尤三姐和柳湘莲的事情,她“并不在意”,更不惊讶。宝钗既然是来劝慰母亲的,她自然要把事情说得轻淡些,所以她劝母亲别再难过,还是务实些,该请请伙计们了。以此岔开母亲的思路,改变母亲的情绪。第二,我们要明白,尤三姐毕竟是因为失足而死,尤三姐思忖自己属于“淫奔无耻”,这样龌龊的事情,对于阁闺中的女孩子,是不能去打听,更不能议论,这是闺阁女子最基本的守则。第三,宝钗可能没见过尤三姐,她们不认识没交情。所以,当薛姨妈讲到尤三姐“不知为什么自刎了”,宝钗必须回避话题,必须拐弯而过,她不便谈论具体细节,只能做一个大而概之的回答。第四,连尤三姐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连尤二姐都觉得“人家并没威逼她死,是她自寻短见”,怪不到别人,连尤老娘也没觉得冤枉。既然如此,我们能够要宝钗给予什么样的同情呢?她哥哥刚刚结拜的兄弟打算要娶的女子,即使她表现出同情,也不过虚言几句而已,那不是宝钗的风格。宝钗对自己认识的姐妹,对那些情投意合的女子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予帮助和鼓励,这已经很高尚,甚至有僭越嫌疑。——在大观园中,真正的主人是李纨、探春,她们更有能力、更有义务帮助和安慰林黛玉、史湘云、邢岫烟,但李纨、探春并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是,我没见过有哪位评论家因此指责李纨、探春,但无数评论家对宝钗这里的“并不在意”大肆攻击。同时,对于宝钗帮助林黛玉、史湘云、邢岫烟,又说她是以小恩小惠拉拢她们。对这种没有原则的评论,我们不赞赏。第五,宝钗的“并不在意”,不是她对尤三姐特别冷淡,相反,这是她一贯的人生态度,“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她处世的教条。她对哥哥是如此态度,对自己的命运也是这态度。基于以上五方面,对于宝钗的“并不在意”,我以为非但不必责备,反而应当理解;我们不单是理解宝钗,更要理解作者曹公这么刻画宝钗的用心。
再看看薛蟠的反应。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
薛蟠伤心流泪,这自然是真感情。我们前面说过,随着作品的一步步展开,曹公对薛蟠的态度,起了很大的变化,今日的薛蟠,再也不是作品开头那位打死人不眨眼的呆霸王,而是越来越富有人情味,对母亲和妹妹懂得了体贴照顾,对宝玉也是情真意切,现在对柳湘莲更是兄弟情深。薛蟠是怎么改变的?曹公没有正面描写,但我们看到,几次他可能滑向深渊时,比如他要小厮们去拆了柳湘莲家屋子,宝钗把他拉了回来;当他要上进去学习经营之道,宝钗就大力支持。曹公并不是那种一根筋到底的作家,他没有信奉“好有好报”这样的简单信条,让薛蟠一帆风顺,而是在不久的将来让薛蟠娶了“河东狮”夏金桂,从此走上有家难归的苦恼之路。或许曹公有让薛蟠偿还孽债的意思,毕竟薛蟠不仅身负血债,还对香菱作了孽;他更要保持全书的基本走势,不仅要写出贾府灭亡,而且贾史王薛统统破败,所以薛蟠自然要倒霉。
回到当下。薛姨妈依照宝钗的说法,要薛蟠放下别的心思,“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这是第一次提起薛蟠娶媳妇的事情,是为后面的情节开始预热。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
曹雪芹再次展现薛家的家庭氛围:做哥哥的倒像是弟弟,做妹妹的倒像是姐姐,一次又一次,都是宝钗在开导乃至教训薛蟠,而薛蟠则不能不服。类似的场面已经出现多次,曹公的用意比较清楚。
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
这么多礼物,最打动宝钗的是哪些呢?如果是探春,她可能最喜欢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这个确实有趣,也有较高的技术含量,很难得。然而宝钗却是别的都不理论,她注目的是哥哥的泥人像,这位宝贝哥哥究竟长什么模样,作品并没有交代过,然而我们想来是一副又憨又呆的样子,要把一团泥巴捏出这副神情,不容易的。宝钗看了发笑,可见苏州泥人师傅把个薛蟠捏得惟妙惟肖。宝钗在欣赏艺术的同时,或许也在思索着她这位哥哥将来路在何方。
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宝钗素来对物质并不讲究,更无奢华的追求。薛蟠也理应知道妹妹的习性,他带这么一整箱子东西来,自然是知道妹妹要送人,所以这位哥哥并非没心没肺,他挑这些物品正是宝钗需要的礼物。薛家的家底虽然日益见薄,但送姐妹们这些小礼品还是小事一件。宝钗在这方面还是沾着家族的光,让她能够该接济的接济,该帮助的帮助。这次的礼品,作者没写其他人分别得到什么,却专门写明:“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曹公真会用词语,“加厚”,用得太有味道。若用“增加”、“翻倍”,都不够味,如果用“多给”,更不对劲,有施舍的意思了。用“加厚”,则把宝钗对黛玉的深情厚谊,表达得恰到好处。然后作品很自然地转向林黛玉。
宝钗毕竟不是曹雪芹,她对黛玉还是少想了一步,她只想到“加厚一倍”,忘了林黛玉会睹物思情,怀旧伤感。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
大家留心,此处曹公写了林黛玉三层感慨。一层是“触物伤情”,就是回目所标的“思故里”。一个离乡多年的人,尤其是童年离乡的人,是最容易“触物伤情”的。搬过家的人有体会,他一生所认可的故里,一定是度过童年的那个家;至于离家千里的游子,那就更不用说了。第二层,“父母双亡,又无兄弟”,这是从失去亲人、孑然一身的角度感叹。尤其,父亲死的时候黛玉远在千里之外,这种遗恨必然贯穿终生。第三层,是“寄居亲戚家中”,这里用了“寄居”一词。虽然生活在直系亲属外祖母家里,又有两个舅舅,但黛玉依然认为是“寄居”。黛玉见到家乡的土物即涌上这么三层情感,非过来之人很难写出。我的意思是,曹公在这里又调用他本人的生活经验。我们多次说过,曹雪芹十来岁就“抛父”北上,此后可能经常居住在姑妈家。在那些年中,他一定见过江南的土物,以曹雪芹那颗敏感的心,必定每一次都会“触物伤情”,会想到家世的不幸,更会触动“寄居”的那份身不由己。所以作品这里在写林黛玉的感慨,同时也是曹雪芹借情节抒发胸中块垒。此时《红楼梦》成了一面镜子,书里的林黛玉书外的曹雪芹形影相吊,四泪对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曹雪芹才挣扎着提起笔来继续这肝肠寸断的书写。
黛玉睹物伤情,紫鹃再三解劝,正好宝玉也来了,又东拉西扯一场劝慰,黛玉感动。
便说:“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玉道:“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
林黛玉最后两句话,前一句“自家姊妹,这倒不必”,透露出她与宝钗情真意笃;后一句,“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这话,痴情到极点,只有曹雪芹想得到,写的出。不过仔细回味黛玉这话,倒不像是离开故乡几年,而像是几十年。实际情况是黛玉回乡奔丧没几年,所以,这感慨发自作者曹雪芹本人,可能更为妥当。我们不知道曹雪芹自从北上后,多少年才回过江南。来回一次要几个月,还需一笔不小的开销。贾雨村就因为没有钱而滞留苏州,不能上京赶考。
两人来到蘅芜苑。
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
宝钗的提议,可能是治疗黛玉病症的好方法。曾经有人说:“林黛玉那病,让她去上班,一天忙上八小时就痊愈了。”话糙理不糙。相思病与抑郁症双重结合者,参与群体活动,增加活动量,有一份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心里充实环境活泼,就能打断她相思的念头,她的病可以大大减轻。
曹公不知哪来的灵感,忽然把镜头切到赵姨娘。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https://www.daowen.com)
赵姨娘大约知道探春收到的礼物与贾环差不多,作为贾府中遭排挤的人儿,她对宝钗心生感激之余,忽然又对照到林黛玉,“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下面的描写,也只有曹公想得出。
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一回闷气。
说这一笔只有曹公想得出,因为中间有很大的跳跃:赵姨娘收到宝钗的礼物,她联想到林黛玉的不屑一顾,这还比较自然,但让她想到要去讨好王夫人,这中间就没有直接关系了,属于赵姨娘的跳跃性思维。赵姨娘的跳跃性思维,当然要靠曹雪芹给她。这种凭空跳跃在其他小说中很少见的,只有在特别优秀的小说,比如《阿Q正传》等中才有。赵姨娘与王夫人本来形同水火,她甚至请马道婆来施魔法生生害死宝玉和凤姐,但迫于王夫人的势力她今日要去讨好一番。而对于赵姨娘这一举动,曹公显然看不上眼,他在行文中用了“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蝎蝎螫螫,畏畏缩缩不大气不入调的样子。而王夫人对赵姨娘根本看不入眼,说了一句“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言下之意是你何必搬到这里来啰唆。王夫人一向是比较忠厚的,才说得这么温和,若是换了邢夫人或凤姐,真不知说出什么来。赵姨娘抹了一鼻子灰回家生闷气。按照曹公的叙述,赵姨娘若是不搞此类讨好,该硬的时候天塌下来也硬扛,该省事的时候自己省事,或许不至于遭王夫人如此看不起。赵姨娘确实缺乏她女儿追求的“烟霞闲骨格”。不过,我想曹公突然抽出时间来写上这么一笔,不会是单纯的灵机一动,而是谋篇布局的一部分。赵姨娘受了这份闲气,她对王夫人以及凤姐、宝玉,会更加痛恨,或许八十回以后会有照应情节。
作品接下来要转到凤姐那边去了,但这个弯转得巧妙。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说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说这过渡值得细看,是说莺儿很会察言观色,收集信息。她看见凤姐满脸怒色,当然不能直接问凤姐,但她还是悄悄问了小红,得知凤姐是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就不高兴,然后与平儿叽叽咕咕一阵,莺儿觉得有什么大事,故来报告宝钗。宝钗似乎对这类情报兴趣不大,非但没要求莺儿再去打听,反而说:“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少管他人闲事,并认为各人家有各人的事,这正是宝钗一贯的处世态度,是一个客居者固有的态度。同样她的手下人也一直是竖着两个耳朵,保持警惕。这是情节转到凤姐那边的第一个弯。
另一个弯是宝玉那边的袭人,作品从宝玉回家与麝月交谈写起,又写到晴雯回来,才知道袭人去了凤姐那边。然后再起一段写袭人。她在去凤姐那里的半路,还与老祝妈有一段交谈,袭人教老祝妈一个保护葡萄不被虫咬的方法——用粗纱布袋把整串葡萄套起来。我们由此知道当今在水果树上给水果套上纸袋子,是古已有之的。再往后才写到袭人步入凤姐的院门。作者花这么多笔墨来拐这个大弯子,用意是造成紧张的气氛,因为事关重大,事关人命。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到这里,我们算弄明白,凤姐简直像个演员一样会演戏。凤姐明明刚从贾母那儿回来,正在大发雷霆,听见袭人进来,却装着躺在床上似乎一直没起身;然后压住火气像没事人一般与袭人唠家常。要知道,凤姐刚刚得到一个天大的噩耗——贾琏在外面有了“新二奶奶”,她正要审讯小厮呢!在这种时刻她还能装模作样与一个丫鬟聊天,这份强压怒火的本事,非同一般。作者借助袭人的观察和感受,把一场雷霆万钧的审问,一直铺垫到闪电耀眼。曹公造足了势,才进入正题“讯家童”。
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出来说:“奶奶叫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我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外头的事呢。”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见这话,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作品显然在追求层次感,让凤姐先审旺儿,炸一个小雷,为大雷的爆炸打头阵。旺儿或许真的没掌握多少实料,他往兴儿头上推。凤姐让旺儿出去传兴儿,一点不怕他们串供,非常自信。这位兴儿,上一回在尤二姐面前表现出高超的演说技巧,今天到凤姐面前,他将如何发挥呢?值得一看。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
这一段描写,作者侧重写势,也就是凤姐的威风,这是平时积累起来的,小厮们深深了解。所以兴儿听见凤姐叫他,先就吓了一跳。从这第一笔写兴儿,我们大致可以猜到结果了。兴儿显然胆子很小,好像能说会道的人一般胆子都比较小。但他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尽管听见凤姐的吆喝他感觉大事不妙,但他不可能主动交代,他毕竟是跟贾琏的,贾琏那头他还要吃饭呢。而凤姐似乎要见证自己的威风究竟有多大,她就是不点破,要把兴儿吓死,让兴儿自己交代。其实凤姐完全可以直接破题,因为她只要了解事情的真相,兴儿的态度并不重要。但凤姐的性格决定她的审讯方式,借着这审讯她要大摆一次威风,她特别享受这过程。从人性的角度看,凤姐属于凶狠残忍一类,她最喜欢别人看见她就发抖,至于伤害别人,她非但不怜悯,反而觉得痛快,觉得享受。不过这一次凤姐还算比较“文明”,我们对比一下,上次贾琏与鲍二家的偷情时候审丫鬟,她亲自动刑,又是扇巴掌,又拿簪子戳丫鬟的嘴,还叫人烧红了烙铁来烫;这一次,或许因为是审小厮,她不便亲手打男孩,或许情形没上次那么紧迫,她只让兴儿自己掌嘴。兴儿接下来一股脑儿把所有知道的情况全倒出来,也免了凤姐动大刑。不过凤姐对于案情要害点的追问十分关键,这对于她后面的张网布局很重要。
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
我们分析一下凤姐的追问。第一个问清了尤二姐新房的具体地址,后面凤姐要打仗,敌人的具体地点必须掌握。第二个问出对方一个薄弱环节:原配张华是刚被贾珍收买的,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第三个她再三追问有哪些人送亲,她一定要搞清楚案件的参与者、对方的同情人都有哪些,这些人,她一个不会放过!第四个问题是谁与尤二姐住一起,这与凤姐后面怎么攻打堡垒大有关系。问完这些,凤姐低了一回头,那是她在脑子里过电影,确认还有没有重大遗漏问题。她知道自己这时很激动,她在控制自己,调节自己。等到确认完毕,她后面的一系列言行就显得很有理性。
便又指着兴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兴儿磕了个头,才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隄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
这是故意折磨人,三次叫人出去,三次又叫回来,是凤姐想起什么新的问题?不是,没提任何问题,只有胡搅蛮缠式的。“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这是典型的凤姐语言,毫无道理,胡缠讽刺,背后是严重警告:新奶奶她什么都不是,你别昏了头。让兴儿三出三进,无非是心理折磨:我就是这么没道理,我就这么玩弄你,你在我的手心,你没任何自由!“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这层警告实际上也有胡缠成分,因为贾琏远在平安州,兴儿要告密也做不到;何况,兴儿已经把贾琏和尤二姐彻底出卖了,身为叛徒,他连告密的本钱都没有。凤姐这纯粹在胡搅,在恐吓。
折磨完兴儿,轮到旺儿了。
凤姐又叫:“旺儿呢?”
这又是凤姐式套路,凤姐明明看见他在那里站着,却要明知故问。这也是心理折磨,是告诉旺儿:你站在边上,没用,我的眼里就是没你!我就是王,我就是天,我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瞅什么?瞅得旺儿吓破胆。我们前面说了,今天凤姐算文明的,兴儿说过,贾琏多看一眼哪个丫头,凤姐就当着贾琏的面把她打成个烂羊头,今天她没动棍棒,没打小厮的皮肉,她打的是小厮们的心头,她要摧毁他们的心理、心智。
那么,说到这里,读者有没有想过,今天凤姐为什么不动刑呢?这可不是她的风格啊。我以为,这正是凤姐脑子清醒的地方,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前一个聪明。记得当年贾琏与鲍二家的偷情,凤姐是直接破门而入捉奸捉双,然后又打又哭,闹得全家无人不知。这一次凤姐似乎知道点利害关系,因为贾琏婚娶是在国丧家丧期间,一旦闹出去贾琏身家难保,凤姐可不想要这个结局。所以,她这一次必须避免弄到家喻户晓的局面,她的报复计划要在暗中实施,要焖锅煮鱼,杀敌于悄无声息之中。今天对小厮不上刑具,并一再威胁不许走漏一点风生,大约也是出于这个全盘考虑。
小厮们走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如何办理,下回分解。
我们不能不佩服凤姐的机敏和才华,刚刚遭遇人生最沉重的打击才过不多久,她已经能够放下悲伤,处心积虑谋划报复方案。不过可想而知,在气极恨极之中出炉的“作战计划”,其阴狠毒辣恐怕达到疯狂的、惨无人道的地步。凤姐说过,她不怕什么伤阴骘、遭报应、进地狱。前面兴儿对尤二姐的演说中,我们知道凤姐已经人心失尽,上自邢夫人下至丫鬟小厮都恨她,贾琏也盼她早死,哪天贾母倒下她就连退路都没有。这么聪明的人,她就是看不见自己的必然下场。如今,她还要继续作孽,制造血案,在贾琏、在尤氏、在贾蓉心中播下仇恨的种子。我们很难想象曹雪芹设计的“一从二令三人木”是怎么样的结局,但我想一定比现在后四十回中的凤姐更加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