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回目说凤姐借用秋桐打压尤二姐,逼得尤二姐无法活了而吞金自尽。尤氏姐妹,从第64回出场,第66回尤三姐吻剑,本回尤二姐吞金,一共才六回,时间也不过几个月,这对闯荡侯门公府的平民姐妹相继自杀,真是惨不忍睹。

本回一开始就大写尤二姐拜见贾母的场景,只不过一切皆在凤姐的操控之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

大家看到了,凤姐事先根本没请示贾母,甚至都没通气,这么大事情,就搞先斩后奏;贾母非但不生气,还夸赞凤姐贤良。当然凤姐表面文章做足的,跪下认错,实际上她摸准贾母脾气,贾母完全按着她的思路行事。至于尤氏、尤二姐姊妹更是唯凤姐马首是瞻。凤姐把控着局势,这时候考验凤姐的战略眼光了,她最终把局势引向何方?她能不能因势利导,把局势引向对自己有利,甚至对家族有利,获得皆大欢喜的结果?气量决定方向,这桩事情如果凤姐懂得“风物长宜放眼量”,她完全可能获得皆大欢喜、对自己也无坏处的结局。然而凤姐的肚量,只能用“小鸡肚肠”来形容,她的狭隘、她的短视、她的狠毒,加上她的聪明和机智,把一局好棋下得稀烂。在整个事件中,贾母始终被蒙在鼓里,她的耳目鸳鸯肯定知道底细,或许是鸳鸯已经对贾府彻底绝望再加她与凤姐的私交,令鸳鸯也瞒着贾母。还有始终关心着凤姐希望凤姐好的王夫人,也被瞒过,“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作品后面的描写都是凤姐一个人大权独揽,挥东击西,一手制造出人命惨案。

尤二姐住进凤姐的屋子了,凤姐暗中又挑唆张华打官司,让察院判决张华娶回尤二姐。

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府的拍板人是贾母,凤姐之所以这么绕大圈子的目的,就是要贾母拍板把尤二姐赶出去。此事必须在贾琏回来之前办定,一旦贾琏回来,贾母也难奈何他。贾母作为一家之主,她虽然偏爱凤姐,但家族的利益和名声毕竟在凤姐之上,所以尽管她受到凤姐的欺骗,有所摇摆,但最终她还是维护家族利益,让凤姐的企图落了空。凤姐自作聪明把尤二姐迎进贾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实际上凤姐如果不是过于陶醉在自己的奇妙计策之中,不是过于意气用事,用她自己的话“猪油蒙了心”,稍微清醒一点思考一下,她完全能够明白,进来容易出去难,一旦尤二姐踏进贾府的大门,再要让她出去,那要牵扯到多少层面!可惜,凤姐的表现欲望太强烈了,她幻想着自己怎么去把尤二姐骗进来,怎么又蹂躏一番尤氏、贾蓉后再让他们求着自己,最后又能在贾母面前耍弄把戏,她太兴奋、太陶醉了,以至于都不能看到明显的要自己命的后果。另一方面,作者曹雪芹也非常喜欢写凤姐的表现欲,从林黛玉进贾府时凤姐出场就是装模作样,然后刘姥姥来也是这样,凤姐特别迷恋自己的表现才能,以为她在玩弄全世界,殊不知其实人人都知道她在作假卖弄,别人只是假装被她迷惑了。从凤姐身上我们再次体悟到“皇帝的新衣”道出了人性深刻的一面,西方人是这样,东方人也是如此。

凤姐想方设法、使尽手段要把尤二姐赶出去,对此我们还可以理解甚至谅解,人都是自私的,现实生活中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了;但是,她后面对付张华的手段,则无论如何我们不能理解,更不能原谅。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张华父子已经远走他乡,凤姐竟然要人去暗杀,要夺走两条生命,这已经彻底丧失人性,变成一个狠心的恶人。而且她的恶行还在发展中。

贾琏终于忙完差事回来了。关于他到平安州究竟干些什么勾当作品一字未提,这种写法在《红楼梦》中很罕见,但贾赦派他去找平安州节度使应该没有什么好事,贾赦高兴地赏给贾琏一个丫鬟,可见这功劳不小。或许这里又是一个伏笔,八十回以后会有照应。不过平生第一次赏给丫鬟则是作者的一个“结构性需要”,为了将故事写得色彩更加丰富,特意在凤姐和尤二姐之间再添个秋桐,三个女人一台戏。

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这里写的就是夫妻二人之间的斗气斗勇。贾琏因为父亲赏他一个丫鬟就得意洋洋,然后看到凤姐的行事态度又“暗暗的纳罕”。贾琏是个只知道虚荣不懂得鬼计的纨绔少爷,凤姐摆酒接风善待秋桐,贾琏只觉得不对劲,但他却不深思接下来又将会怎么样。这些问题贾琏一概不考虑,他既不懂得凤姐,更不知道怎么对付。夫妻之间凤姐已然胜了一招。就凤姐而言,能够不声不响接受秋桐已经非常不容易,还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这需要极大的隐忍力,凤姐忍住了,还满面春风地接纳秋桐,这只有大贤人或者大阴谋家才能做到的,凤姐当然属于阴谋家。在阴谋家这个层面,凤姐得心应手绝对善任,可惜她不是一个政治家、战略家。

写到这里,作者宕开一笔,交代大背景。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作品交代,“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宝玉却没有送送他大伯。当年秦可卿出殡,宝玉可是送出去过夜的,这个礼数就大大不对了,假如宝玉送贾敬三日三夜,而不送秦可卿,按礼节是说得过去的,现在却彻底倒了过来。这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吧。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读者,可能对此没有感觉,然而在两百多年以前,就是个巨大的礼仪错乱,读者必然追究。这么一桩咄咄怪事,我觉得曹雪芹一再地让宝玉回避贾敬,这里面有些讲究。

接着作品描写本回的核心情节。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这一段描述大致把故事的格局讲清楚了。凤姐是既要假装好人,又给尤二姐上药,托词说尤二姐“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并威胁现在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把一块无法承受的大石头压到尤二姐心头,让尤二姐非但抬不起头,而且有冤不敢申;秋桐则是一门大炮,天天对着尤二姐轰;还有所有的下人,除了平儿都言三语四指桑骂槐,不用说这都是按凤姐的指令做的。不过黑夜之中有一点火光,那便是平儿。这一回中,凤姐和秋桐坏事做尽属于阴暗面,与她们对立的是平儿,这位地位最低的第四夫人,她一个人撑起半边天;这位凤姐的助手,却与凤姐对着干,坚守着善良和人性。这多少有点讽刺。

在开明的贾府,在另一个清净世界大观园中,有没有人站出来?这是我们特别关心的。曹雪芹似乎知道我们的愿望,紧接着就做了交代。“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大观园中的态度,作品就这么一句,不过对我们也算很珍贵。大观园中一些人被凤姐骗过的,以为凤姐是好意。其中李纨向来本分,她不大把人往坏的方面去看待,迎春智力不够,看不出凤姐的鬼计,惜春向来不管别人的事,她可能没怎么思考。“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这里的“宝黛”指宝钗、黛玉,另外探春、史湘云,或许还有薛宝琴、邢岫烟,这批人看出凤姐用心不良,“暗为二姐担心”,可惜除了探春别人自己都是寄居之人,“不便多事”,除了“悯恤”,连安慰话都不好说。这些人中除了李纨,都是未出阁的小姐,不能听闻男女之间的风流事,听到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更不得谈论,何况又是凤姐在使坏,她们就更加“不便多事”。剩下还有一个宝玉,作品没有提到他的态度,但后面尤二姐死后他赶来陪贾琏哭了一场,由此可以想见宝玉深深同情尤二姐。但宝玉从来缺乏与人对立的勇气,何况凤姐素来待宝玉不薄,他也就这么眼看着尤二姐受折磨。实际上作为兄弟他是可以早早提醒贾琏关心尤二姐,但宝玉却没有这么做,这符合他一贯隐忍的性格。不过正如鲁迅先生的名言“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宝玉是在无数的沉默之后,最终爆发——离家出走;也只是出走,而不是反抗或变革。(https://www.daowen.com)

秋桐这个人物的出现,一方面让情节更丰富了,另一面我在想,曹雪芹或许想让凤姐的手上少沾点鲜血,或者说让秋桐的恶行盖过凤姐,分担掉一些凤姐的罪责。这个局里面布局的是凤姐,但冲杀在前、一刀刀砍到尤二姐身上的主要是秋桐。贾府中那么多清流派的小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最疼惜女孩儿的宝玉,也无影无踪;曹雪芹不愿意让整个贾府显得一片黑暗,他让平儿勇敢地站出来,挥舞着正义的旗帜,总算贾府没有全部沦陷。但是平儿的地位决定她的能力有限,在凤姐责骂“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之后,平儿自此也远着尤二姐。开明的贾府近乎彻底沦陷,成为吃人的地狱。贾府的神灯贾母,则被凤姐和秋桐蒙蔽:

“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平儿已经不敢再带着尤二姐去大观园改善伙食,只能用空洞的言语排解。苦难的尤二姐对贾府唯一的报复——假如能够称得上报复的话,是她怀了一个男孩子的胎,竟然被庸医打掉。凤姐乘机在秋桐面前一顿挑拨,说算命的讲是秋桐命中犯冲致使胎儿不保。

秋桐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尤二姐头上已经承压着好几座大山,现在婆婆邢夫人也压了上来,她如何承受得了。这时天使一般的平儿再次前来。

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平儿的安慰没能拯救尤二姐,但作者一再突出平儿对凤姐的背叛,让我们不免猜测:不久的将来,平儿也可能彻底离开这失去人性的凤姐,凤姐最后可能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哭向金陵事更哀”。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尤二姐这个死,作者不仅写了全过程,而且交代了后果,不仅平儿大哭,那些婆子丫鬟也终于伤心落泪,尽管她们“只不敢与凤姐看见”,但她们的眼泪是真的。这一笔作者不外乎告诉我们:这些被凤姐指令作践尤二姐的人,都伤心了,应该也都后悔了。

但是从今天起凤姐就有了个真正的仇家,一个她摆脱不了的、能够要她命的仇人,那便是贾琏。

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

“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根本不是铁石心肠凤姐的对手,她被凤姐轻而易举地摁死了,但尤二姐却未必真正输了全局,她虽然吞金自尽倒下了,但她让贾琏成为凤姐的仇人,发誓要为尤二姐报仇;她让凤姐唯一的贴心人平儿对凤姐寒了心;她还让众多的婆子丫鬟对凤姐冷眼相看;她还让这家族中唯一对凤姐亲善的男子、将来有可能救凤姐一把的宝玉,也心存埋怨。这一切最后都会汇聚起来,让凤姐如数偿还。当然我说的这些曹雪芹都没有明写,但读者细细回味一番,不难理会。“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这一笔,曹雪芹本来可以不写的,写这一笔,就是让读者看到贾府的人心所向。不但写了这些,作品还细细交代贾琏事事亲力亲为,见到尤二姐的衣物就“伤心哭了起来”,凤姐则连棺材钱都不给,平儿又一次出手解难。

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

这一夜,无疑贾蓉会过来陪伴,隔墙无耳,这叔侄俩会发泄多少对凤姐的怨恨?

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故事,作品连续写了整整五回,一口气写完,姐妹二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相继自杀,这是贾府中最密集的血案。曹雪芹设置这个大情节,在全书中究竟起什么作用?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讨论。

首先,我以为,尤氏姊妹的情节不像曹雪芹早有构思的,而是“计划外”的产品。对比一下,虽然作品对宁国府的描写较少,但是秦可卿之死是写得非常细腻的。在秦可卿很长的生病期间,没见到尤二姐和尤三姐前来探病;在秦可卿那么隆重的葬礼上,也没有提到尤老娘。假如曹雪芹早有尤氏姊妹情节的构思,想必他会在那时就布下草蛇灰线,但实际情形是没有。所以我推测在那时曹雪芹的心里可能还没有二尤的影子。

二尤的出现,迟迟待到几十回以后的第64回。那么她们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需要推敲。通常,是作家写到一定的时候,他觉得需要某个情节来推动整体故事的发展,比如,曹雪芹在这时觉得要给贾府的崩溃、或者对人物塑造如凤姐、贾琏、贾珍,加一点材料,这时候曹雪芹最想要的是一个连带荣府和宁府的共同犯罪,这中间的结合点,他选择了凤姐,凤姐有可能做出令人发指的恶事。另外,凤姐与宁府也可能勾连起来,于是从凤姐推演出去,囊括了贾珍、贾琏、贾蓉这些“罪犯”,然后设计出“被害人”尤氏姐妹。于是,就有了这么一番情节。另外,从无数作家的创作实践中,存在另一种可能,就是在写作过程中,现实生活发生了二尤这样的非常罕见的事例,令作家深思,并且加以适当的改造之后,将她们搬进了作品。我之所以如此推测是以整部小说的情节为基础的,因为不仅前面秦可卿病死的过程中尤氏姐妹没有出现,本回过后,她们的死亡也没有影响到后面的情节,甚至所有人都像“失忆”一般再无印象。正如李商隐的诗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后文”已惘然。这可不像曹雪芹的风格。所以我判断,二尤的故事不仅是插进去的,还是后面的书稿写好后插进去的,因而没有在后文中留有任何印迹。同贾瑞的故事一样。

考虑到二尤故事与贾瑞故事都属于“风月”故事,那么我们推断,它们确确实实来自《风月宝鉴》。由此再作推定:曹雪芹确确实实写过一部《风月宝鉴》,其写作时间在《石头记》之前,是青年曹雪芹的作品。它可能没有向外流传,是一部纯粹的书稿。它可能是曹雪芹的处女作而倍加珍爱,在写作《石头记》过程中始终不忘这部处女作,尽可能地将其内容“移植”进来使之重生。它们虽然进入了《红楼梦》,但其“排异”效应造成《红楼梦》中有些情节与作品的隔膜、不融洽。

其次,尤氏姐妹的故事,情节上是这对姐妹先后自尽,但作者刀锋所指,却是凤姐,甚至是整个贾府。尤三姐之死,自然有贾珍、贾蓉的罪孽成分,但严格来讲他们不是凶手,尤三姐并非必须要死、或者她只能死,她的自杀其本人有很大的责任。而且关于尤三姐的故事虽然写得干脆利落,但回味一般,换句话说深度一般。尤氏姊妹中真正打动读者的是尤二姐的故事,作者所用的功夫也深的多。尤二姐死亡的主凶是凤姐,但贾珍又是始作俑者,贾琏也负有不加体恤的责任,再加上秋桐和直接虐待的丫鬟,这么一来,尤二姐之死是宁荣两府共同造成,整个贾府罪责难逃。不仅如此,尤二姐毕竟是尤氏的妹妹,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她的死却使得贾珍、尤氏、贾蓉与凤姐之间结下了仇恨,更在贾琏与凤姐之间相隔着一个冤魂,这就为后面的情节埋下了重大线索。所以尤二姐之死很显然将推动后面情节的发展,既可能引发法律官司,也可能引发宁荣二府的矛盾斗争,更可能促使凤姐与贾琏的分崩离析。曹雪芹花了很大的力气在贾府埋下一颗炸弹,可惜八十回以后的续作者没有将它引爆。

最后我们再说几句大观园中的人物。讨论《红楼梦》历来都少不了谈论那个有围墙隔离的府中王国大观园,自从余英时先生提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的观点,认为大观园自成一个“清静世界”,这个具有区分、判断意义的观点为红学界普遍接受。但是尤二姐的故事却让大观园蒙羞。曹雪芹似乎是故意要玷污他自己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清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