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从回目就看出,作品的内容要重新回到原来的主要情节,写大观园中的清雅之事。确实,杂七杂八的事情已经写得够多的,从茉莉粉之类的暗斗到尤氏姐妹的自尽,贾府足够乱的,尤其是前面连续几回都是“淫奔无耻”、奸险歹毒,弄得书卷中弥漫着乌烟瘴气。或许,曹雪芹觉得需要打扫一下卫生,替作品输送一点清新空气。这股清新空气便是林黛玉重建桃花社,让作品回到典雅的人和优美的诗词中去。然而时过境迁,贾府与大观园即将结束它们的高光时刻,我们往后面看一下回目,第71回“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72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73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情节是急转直下,而到74回就是抄检大观园,从此以后《红楼梦》再也响不起那优美醉人的旋律。所以这第70回,是大观园最后的春天,也是《红楼梦》最后一抹彩霞。从结构方面说,这是狂涛骇浪前面一个短暂的安宁,曹雪芹有意再为我们描绘一片回光返照。好好珍惜这最后一缕好时光吧。
本回开头作者偏偏还要写一段尤二姐落葬的事情,像是给明亮的本回抹上一痕暗色,让我们明白大背景是什么。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去办理。
贾母发声不许尤二姐入家庙,无疑背后是凤姐在捣鬼。而梨香院,原本是薛家住宿之地,现在却作为停尸的地方,曹雪芹这样点名,里面有没有讲究我弄不明白,暂且提出存疑。到了送殡的日子凤姐自然不会去,但宝玉应该去的吧。
接下来一段文字,历来的评论文章都不在意,但这段文字为什么要写?我觉得曹雪芹不仅是在“背面傅粉”,通观全书可以说是擂响了“战鼓”。
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先谈明眼上的,贾府对下人,也确实像一个大家庭,小厮到了二十五岁,便给他们配亲,我估计还会资助一定数额的娶亲费用。尽管是奴才,在他们生活的重要当口,贾府都会给予关照。这是一。第二,我们由此知晓在贾府中高级丫头如鸳鸯、琥珀、彩云之流的最后归宿,只不过是配个小厮。所谓配个小厮,几年后就流落成为“鲍二家的”“旺儿媳妇”之类,这一辈子,就别想有什么好日子,哪怕你之前是贾母面前第一红人,你的下半辈子也就湮灭了。到这里,大家才明白像赵姨娘、平儿以及袭人等,能够混到这份上,是多么的幸运!第三,作品借此交代了鸳鸯、彩云的现状,两人都是隔日黄花,再无什么生命力,苟且地活着而已。她们一个被大老爷贾赦摧毁,另一个则拜三爷贾环所赐,那样旺盛鲜艳的花朵一下子就蔫了。
以上三点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但我体会这一段,除了明面上的意思,还有暗递秋波的一面。回顾一下,这一段主要的意思是说小厮们年龄到了,贾府给予配丫鬟成婚。这个内容很突兀的,作品描写的生活有好多年了,从来没写过这档子事,为什么到这里突然提起这事?大家想一想,是不是曹雪芹又要布置什么新花样了?碰到这种关口,如果我们能停下来,依据曹公的写作轨迹思考一番,他的用意或许我们就能理解。我是这么理解的,曹公在这里是像戚蓼生在《红楼梦》序言中所说,是“一喉二声”,一个喉咙发出两种声音。他明面上说的是小厮们到了娶亲的年龄,鸳鸯、琥珀、彩云也到了配男人的年纪,实际上他暗示我们:同样的,那些公子小姐们,尤其是薛宝钗、贾迎春、林黛玉、史湘云、贾探春等一干人,也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我凭什么这么判断呢?因为前面说了,以前若干年,曹公可没提过小厮配亲这档子事,偏偏到今年他提了,必有原因。更明显的理由是,作品在这里只是说有八个小厮二十五岁了,然后说鸳鸯、琥珀、彩云一个都没出嫁。这岂不奇怪?我们想想,这八个小厮何须曹公动用笔墨来告诉我们?他们连名字都没有,读者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为什么写他们?如果说作者的用意是借此交代鸳鸯、琥珀、彩云的现状,他似乎没必要写“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这个弯拐得太大,作者完全可以直接交代鸳鸯、琥珀、彩云怎么样。曹公这么写,尤其是他运用最硬实的数据——二十五岁——来说话,这数据无非说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这里写的是小厮的年纪,但他“隔山打牛”的是:宝钗、迎春、黛玉、湘云、探春等一干人,与鸳鸯、彩云等年龄相近,她们已经达到婚姻年龄。用一位学者的说法,她们都应该“被送往封建婚姻市场”去了。曹公在暗示我们,“婚姻市场”即将展开大观园女子的批量交易,宝钗、迎春、黛玉、湘云、探春等人不久都将出嫁,大观园的末日即将来临。——我们在这个背景上来解读“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是不是别有意味?是不是有某种反讽的意思?这就是我所说的本回第二段的奥妙所在,曹雪芹不单单在“隔山打牛”,他更是在“敲山震虎”!这一段与接下来的一个重要时间数据有呼应关系,下面我们会详细说明。
接下来作品概述诗社的情况。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里写的是诗社重建的背景,贾府,乃至大观园都是一片混乱和颓败气象。年轻的诗人们重建诗社,似乎也是为了在颓败的气氛中制造一点新鲜空气来自我调节。对比一下诗社初建时期的背景,探春所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真是豪言壮语,一派指点江山的气度。才几年,大观园今非昔比。我们再看细节,作者非常注意反复而不重复。初建诗社是探春来请宝玉写起,这次也是别人来请宝玉去参加,但上次是探春以信笺的方式,这次则由史湘云派人来请,人员方式都不同;上次是探春提议,接着大家商议怎么开诗社,这次则由黛玉的一首诗直接击发。这种微小的区别,就是所谓“《红楼梦》笔墨”,是曹公很花功夫的地方。
黛玉这次写的又是桃花诗,红学界通常把它称作《桃花行》。大家都记得,她在第27回有过一首很长的《葬花吟》写桃花,通常曹公是不会让同一个人对同一个题材连续写两遍的,这里却硬生生出现了,其中必有奥妙。诗词的原文我们不一句句讲了,我们用对比的方式来鉴赏。两首桃花诗都充满忧伤之情,面对满眼的桃花,林黛玉深深感慨自己的命运,这是它们的共同点;而较为明显的不同是,《葬花吟》游荡着一股委屈不满之气,它埋怨外部环境,其点睛之笔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面对这样的环境怎么应对呢?《葬花吟》中写到“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不同流合污,只求洁身自好。写《葬花吟》的时候,黛玉与宝玉之间的爱情尚未确定下来,黛玉十分焦虑,难免有过激之言。简单说,《葬花吟》是把未知的爱情拿来比桃花,假如得不到爱情的话自己宁肯牺牲,所以说那时的黛玉尚有桀骜之气。而今日的《桃花行》,则更侧重于感慨自己的健康状况,诗词前面写到“帘中人比桃花瘦”,突出了健康不佳;后面写到“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泪自长流”是黛玉的日常写照,“泪干春尽花憔悴”,实际上已经隐含着诗人自己的憔悴;最后两句“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这里隐隐约约在担忧“憔悴人”能不能熬过“一声杜宇春归尽”的时候,反映出诗人的生命之忧。是的,现在黛玉与宝玉的恋爱已经固定下来,黛玉已经不担忧宝玉,但她深知自己的健康状况已经相当糟糕,面对满眼盛开但不久就要凋谢的桃花,她由衷地联想到自己的生命力是不是能够扛得过时间这个对手。在许多解释这首诗词的文章中都说此诗具有谶语的作用,说它象征着林黛玉的夭亡。对此,我倒有点不同看法。我同意这首诗有象征黛玉夭亡的意味,但我以为,既然作者让林黛玉连续两次作桃花诗,如此地犯忌讳,如此地不寻常,那么,很可能还有第三次。过二不过三,这是中国人的习惯。所以我以为曹公依据国人的习惯,他会让林黛玉第三次写桃花诗,那一次才是绝命诗。我的理由是,此诗作完以后曹公还留下十回的篇章,从时间跨度来说有两三年,而且直到第80回,也没写黛玉行将就木;也就是说,林黛玉非但能够看到桃花再次盛开,而且她的精力还足以写出另一首桃花诗。所以,《桃花行》只是林黛玉预感到身子熬不到结婚那一天,但并不意味着她今年就病逝。另外,还有一个遥远的凭据,第5回黛玉的判词中有“玉带林中挂”一句,这“林中”,是“桃林之中”?
宝玉是最懂黛玉,所以“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宝玉与黛玉心有灵犀,《桃花行》那几乎绝望的情调令宝玉深感悲伤,他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很有趣的是,为了印证宝玉的知己之心,姐妹们还同他开了个玩笑。宝玉因问:
“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众人听说,都笑了。
作者非常巧妙地告诉我们,这样的诗必然出自林黛玉,其他诸如宝钗、宝琴辈是无论如何写不出如此哀伤的句子,而宝玉对此非常自信;尤其,最后“众人听说,都笑了”,表明众人都承认宝玉、黛玉心灵相通。在这里,作者以谈笑的笔墨,写出宝玉与黛玉爱情的深度和硬度。
回到作品。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这一段的叙述有点奇怪。大家好好地在商议明日重启诗社,以林黛玉为社主,也就是要到潇湘馆开社,作品却很不懂风情地把这雅事冲断了,说“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王子腾夫人什么时候不能来,作者偏偏安排她这时刻来!回想当年探春起诗社的时候,可没这种打断。曹公是不是以此暗示,大观园的风清月明已经难以继续?不仅如此,第二天诗社依然开不成,也是被不得不应付的俗事给耽误了: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个玩笑开得更大,简直就是打诗社的脸:这天是探春的生日,大家居然忘了,连探春本人都忘了!然而记得的人是元春,元春一送礼,哪怕探春本人不想做这个生日都不成,于是这一天又在忙忙碌碌的俗事中过去了。看来,要开一次诗社真的不容易。谚语说,一不过二,二不过三。到了初五,又黄了!不仅黄了,还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
就为了开一次诗社,曹雪芹设置了重重困难:王子腾夫人光临、探春生日、王子腾女儿出嫁,还有贾政来信,尤其是贾政即将回家。我们前面说了,诗社是在贾政外出以后、家庭氛围轻松活跃的状况下成立的,现在贾政即将回来,那么诗社也将关门大吉。今日之大观园,开一次诗社竟然如此艰难,曹公究竟想表明什么呢?我理解为,在曹公的构思中这是最后一次诗社,是大观园的最后一次雅会,所以中间才会出现这么多挫折。曹公的意思是:贾府气数将尽,诗社这个大观园中清流们联络友谊、寄托情思、抒发生命感慨,甚至表达豪情壮志的小小论坛,即将垮塌。
再次提醒注意,王子腾夫人接连两次登门贾府,曹公还是不予描述,更不用说去王子腾家拜寿,自然是一字不写。从舅舅家回来,宝玉犯难了。
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
这一段文字虽然很短,一般的读者也不会认真看,但对于《红楼梦》的研究或鉴赏,则必须予以高度重视。我们先从简单的说起。这一段取的镜头很小,就宝玉和袭人两个,也没什么景物,就两人的对话。袭人先说话,直接要求宝玉赶紧收心,准备好功课以备贾政回家检查。袭人也真不容易,白天听到贾政六七月要回家,她比宝玉还在意,她已经翻点了宝玉所写的字,觉得连应付都远远不够,她急了,比宝玉还急。这就是袭人。宝玉平时与那么多姐妹丫鬟玩乐,谁管这事情了?最近一段时间,宝玉的心思除了黛玉,都在芳官身上。但芳官才不管这些事,别人也不相干,上心的、着急的还是袭人。有趣的是小少爷宝玉觉得没事,他说“还早呢”,因为距离父亲到家还有几个月呢。这让我想起一个寓言《蚂蚁和蟋蟀》,还是我小学低年级的课文。说的是秋天到了,蚂蚁忙忙碌碌地往洞穴搬运粮食,而蟋蟀一面唱歌玩耍,一面嘲笑蚂蚁:“蚂蚁弟弟,冬天还早呢,跟我一起来唱歌吧。”蚂蚁不理它,继续忙碌着。冬天到了,蟋蟀没有粮食,便来到蚂蚁的门前,可怜兮兮地哀求:“蚂蚁弟弟,借给我一点粮食吧。”现在,充当蚂蚁的是袭人,宝玉则是那位唱歌玩耍的蟋蟀。其次,袭人懂得功课的轻重。读书虽然是第一重要,但在检查功课的时候,写字是个更加直接硬朗的指标。宝玉三四年的工夫只写了五六十页,摊下来一个月才一页,仅有正常功课的二三十分之一!可以说宝玉比那位偷懒的蟋蟀一点不差。更加可笑的是宝玉还不相信字会写得那么少,于是亲自检点一遍,才真着急了。人的青少年时期能有几个三四年?宝玉此情此景同小说第1回中作者自云“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于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两者的情形何其相似乃尔!
接着我们说说这段描写最大的价值:它明明白白地交代了贾政离家的时间,是“三四年”。这个时间数据对于整部小说非常重要。《红楼梦》很大的艺术特点是“影约”,人物的内心,比如贾母、王夫人对宝玉、黛玉爱情的态度,就是不写。再比如,本回写了“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王子腾的夫人与凤姐究竟是母女关系?还是婶娘与侄女儿的关系?作者自始至终没交代,弄得读者不知道凤姐的父母到底是谁,还在不在世。其次,《红楼梦》的时间也很模糊,它没有年份,也不明确交代主人公的年龄,只有偶然写一次某人几岁,或某事相隔几年,致使一些人花若干年去编写《红楼梦》的纪年表,结果非但各人编出来的年份不一,宝玉的年龄也上下相差好几岁,而且至今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现在,感谢曹雪芹,他终于给出一个时间数字:“三四年”!这个时间数字,对于小说的情节至关重要,因为作品核心情节是大观园中少男少女的婚姻,男大当婚,尤其是女大当嫁,宝玉、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的婚姻,本身就是重大情节,更会决定其后的情节。所以,他们是不是来到婚姻的大门口,十分重要。现在作品交代了“三四年”这个权威数据,我们就可以反推。以作品明确交代的年龄来算一算:当年宝钗做十五岁生日,那还是大观园刚造好的第22回;贾政当学差离京,已经是第37回。一些《红楼梦》纪年表认为第22回与第37回是同一年,而且这一年的内容包括从第18回直到第53回,将近占去前八十回的一半。我以为这一年未免太长了。根据我的“感受”,从第22回到第37回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至少已经相隔两年。那么宝钗十七岁,宝玉十五岁,黛玉十四岁,探春小于黛玉,十三或十四岁。那年探春发起诗社,自称“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诗社不是玩家家,与“须眉”对称的“脂粉”,应该也不是小孩子,探春的年龄应该不止十三四岁了,我们姑且这么算吧。现在,加上三四年,宝钗该是二十或二十一岁,宝玉十八或十九岁,黛玉十七或十八岁。此前一两年,史湘云已经在说亲了,湘云小于黛玉,一两年前她十六岁左右。既然湘云已经在说亲,比她大的林黛玉、薛宝钗更是应该说亲了,尤其是薛宝钗,她已然是位大龄姑娘。在她这年龄,凤姐已经有孩子了。(注:下一回曹雪芹写明贾母八十岁了,假如按此推算,年轻的主人公们还要大好几岁。这确实是个难解的问题。)所以曹雪芹这不经意间的“三四年”三个字,对于作品的核心情节,犹如“渔阳鼙鼓动地来”,它表明女主人公们的婚嫁,不说迫在眉睫,也已经余时无几。到这里,我们更加能够体会,本回开头作者为什么要写八个小厮到了结婚的最后年限,以及鸳鸯、琥珀、彩云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没有配人。——她们今年没配,明年呢?同样,女主人公们今年不嫁,明年呢?!
下面一段文字,本身并无什么特点,但放在贾府,却是值得说一说的。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尽。
这里所说的,其实就是一场大规模作弊的来龙去脉。首先是宝玉的功课脱下了,没法向父亲交差。好一个宝玉,他什么时间挤不出来,偏偏就不去贾母那里请安,逼得贾母急了,问是怎么回事,然后他说为了应付老爸,忙得没时间来给祖母请安。很显然贾母会着急,然后就会替他回护;有了贾母的庇护,他何愁应付不了老爸!——当年那顿打,不就让贾政再三道歉。所以宝玉显然是要引出贾母这个保护伞。这也罢了,到母亲王夫人那里再一说,王夫人直言这可要弄出病来的。后面就有意思了,一群“枪手”跳了出来,直言不讳告诉王夫人,我们大家会替他写的,你大可放心。值得注意的是“枪手”们的排名:“探春宝钗等”。这个名单有趣,第一,里面居然没有黛玉,当然后面我们马上知道为什么没黛玉。第二,探春领衔,宝钗次之。想想也对,探春是宝玉亲妹妹,虽然不是王夫人所生,但她们情同母女,探春跳出来王夫人不会有什么意见;宝钗次之,也情有可原,没有探春领头,宝钗怎么能够跳到前台呢?她性格本就内敛,何况为宝玉作弊,男女有妨,她当然不会带头。然而她这次居然冲在林黛玉、史湘云的前头,除了勇气可嘉之外,似乎也透露出她的着急;她敢于冲在黛玉前头,也因为她与黛玉已经心心相印不至于引发黛玉的醋意。这么一体会,我们才能真正领会曹雪芹写这个排名的内在意义。第三,贾母、王夫人对于探春等人自告奋勇的作弊案情,非但不反对,而且“喜之不尽”,由此我们也就明白宝玉为什么敢于荒废作业,他是有恃无恐,上下左右全是支持者。说白了有一个作弊集团、作弊体系,有组织有后台,区区一个贾政单枪匹马,能奈他何?宝玉之所以成为今日之宝玉,是那个小环境哺育的。回看曹雪芹上面这些似乎不经意的随随便便的文字,包含着多少内容!
曹公很会调度,前面他只写探春领衔,没交代黛玉,任凭读者去焦急,实际上他把重点笔墨留给了黛玉,下面才写。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
这段文字,有过恋爱经历的朋友都能体会,这才叫爱情!这一次,林黛玉一反常态,在探春、宝钗表白的时候她默默不语,原来她早已开始暗中用功,她写的不是宝玉那种一页没几个字的大楷,而是“钟王蝇头小楷”!喜欢书画的朋友都知道,你要求一幅名人字画,得到的书法通常都是大楷,甚至草体字。为什么?未必是这位书法家擅长大楷或草体,而是因为那不吃功夫可以一挥而就。只有真正的好朋友,开口就求小楷字,那才实实在在吃功夫花精力的。林黛玉替宝玉作弊的是整整一卷“钟王蝇头小楷”,这是一点一横都偷懒不得的。以黛玉目前的健康状况,那简直是在搏命!黛玉这一次的表现,堪称爱情火焰的喷发。两百年来,林黛玉与贾宝玉已经成为爱情、特别是清纯爱情的代名词,如果说宝玉见到漂亮的女孩都会爱慕,那么黛玉则对其他男人绝不会看一眼。不过,虽然黛玉爱得这么纯、这么深,但我们很少看见她为宝玉做些什么,比如针线活。反倒写了袭人说黛玉一个荷包半年都做不完,还写了她铰烂宝玉的玉套子之类。或许有人以为要求林黛玉做点什么有些俗气,但一个热恋的爱人总会千方百计替对方做点什么,实际的事物哪怕再小都可以充实和增厚爱情。这一次,曹公总算写了一卷蝇头小楷。黛玉这么低调行事,可是第一次。我们不由得联想:是不是那支花签“莫怨东风当自嗟”的告诫起了作用?这一次黛玉有点“重新做人”的味道,她不事声张,停办诗社,抱病书写,默默奉献。曹公这么一写就把黛玉同探春、宝钗、湘云等人做出明显的区别,拉开了一个档次。然而,我们更关心的是,黛玉的改弦更张能不能感动贾母和王夫人,改变她们对黛玉的看法?我们知道,真正的悲剧在于黛玉立志重新做人奉献了她的全部,却不能挽回贾母和王夫人原有的印象,这比黛玉我行我素娇纵到底更加令人痛心。结局究竟怎么样?可惜我们看不到八十回以后的原著,但曹雪芹笔下的宝玉肯定没有娶黛玉,这是板上钉钉的。
回到作品。
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这可真是亲不亲,字上见。湘云、宝琴也临了几篇相送,多少篇呢?估计不多,更不能与黛玉整卷的蝇头小楷同日而语。不过她们的意思到了。而邢岫烟、李玟姐妹就没有一篇,倒未必是她们不肯帮忙,或许她们觉得情分还够不上,怕唐突了。而宝玉,则比那位秋天还到处玩耍唱歌的蟋蟀更胜一筹,刚刚害怕完了,听说老爹要推迟回来,“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或许,宝玉也是预感到后面的好日子不多了,赶紧享受,混一天是一天。
诗社的集合令,最终是由史湘云吹响的。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
史湘云的脾性似乎也有所改变,当年她大声吆喝自己开社做东道,却忘了自己一无所有这东道如何做。这次她谦虚了,请黛玉出来主持。暮春之际,想来天气转暖,黛玉的身子也有所好转,她虽然谦虚说“我却不能”,但兴致却上来了。这次她们觉得要改变体裁,换作填词。依我看,与其说是湘云、黛玉要改为填词,还不如说是曹雪芹要改。因为我们一再说过,《红楼梦》中各人所作的诗通常只反映人物情感和性格,而词,则有反映人物命运的特点。所以曹雪芹这次要让他们改为填词,借填词再次暗示他们的命运与归宿。因为这也是曹雪芹最后的机会,大观园中人跟着他一路迢递来到第70回,他们即将各奔东西,这是最后一社。
下面我们分析各人诗词中的寓意。先说史湘云的《如梦令》,该词暗示史湘云有一段“鹃啼燕妒”的前期婚姻,但是“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则显然是一厢情愿,春光怎么可能留得住?所以又暗示史湘云的婚姻仅仅有一段好时光,后面则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长长的黯淡岁月。
下面一段叙述我们需要说明一下。
宝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
大家注意,是宝玉呼吁大家拈阄,但拈到阄的却只有五个人:宝钗、宝琴、探春、黛玉、宝玉。这里没有李纨,也没有迎春和惜春。从作品描述情形看,后面并没有迎春和惜春出现,我们不知道她们究竟在场不在场,但李纨却是在场的。大家抓阄,必然根据在场人数来放阄,李纨既然在场,那么必然有六个阄,怎么可能会没有李纨呢?这是一。其次,突然出现个宝琴,她可是十二金钗以外的人物。为什么让宝琴取代李纨?这是需要一个理由的,我思考很久,也只能给出半个答案:这些人写的词,都暗示她们的婚姻以及其后的命运,李纨是已婚而且有子之人,所以曹公就将李纨排除在外。但是为什么让宝琴掺和进来,难以解释。其三,虽然宝玉也抓到一个阄,但大家心里一定要明白,宝玉是必定不会写这首《蝶恋花》的。理由何在呢?在于这里是再次展现众钗的婚姻和命运,这些词写完,众钗并不知道自作谶语;而这些词除了让读者了解众钗的命运之外,也是写给宝玉看的。虽然宝玉现在也不明白这里的暗示,但将来某一天,他会回想起今日的诗词,从中明白那些宿命。我们凭什么做出这个推断?因为这是《红楼梦》的一个规矩,早在第5回就订下这个规矩:宝玉在太虚幻境就曾经两次阅读众钗的命运,警幻见宝玉无趣模样,因叹:“痴儿竟尚未悟!”同样,今日众钗自己把命运演示一遍,宝玉依然“未悟”。顺便说一句,后四十回的续作者具有非凡的艺术敏感,他让宝玉在开悟的时候,联想到太虚幻境里面的暗示,这就把全书从头到尾打通了,造就了令人震撼的艺术效应。归纳一句:今日宝玉是不可能填词的,他的身份,只是个看客。
按照抓阄的顺序,第一个要展示的应该是宝钗。
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
这属于打破习惯,宝钗向来大度,不是扭捏之人,她今日这么说有她的道理,我们后面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嗳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探春这词满是无奈,所谓“空挂”“徒垂”,而后面更是破罐子破摔,“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这半阙词,与太虚幻境说探春的判词“千里东风一梦遥”,以及《红楼梦曲子》“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高度契合。不过,探春只作了半阙,这种情况怎么解释呢?我的理解是,曹公耍了一个滑头,要让宝玉看似也参与填词,所以使出这么个怪招,让探春只写一半,下半阙让宝玉替探春续上。当然曹公会给出一个由头:(https://www.daowen.com)
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不过这么一闹,就闹出个著作权问题:这下半阙,究竟算探春的?还是宝玉的?先看看大观园中人的判决: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
她们是把著作权判给探春的。可是大多数研究者都把这下半阙判给宝玉,并且认为“落去”指黛玉逝去,“飞来”指宝玉思念或者梦境中与黛玉相见,而“隔年期”是说宝玉将来避祸出走流亡在外之后,某日重回物是人非的大观园,而黛玉已经过世。不过我以为下半阙也应归于探春。理由一,大观园中人的判断应该比我们后人、读者要准确,我们应当相信她们的判断力。理由二,一首词暗示两个人的命运,本身就有点牵强,何况宝玉所续的下半阙与探春的上半阙意思贯通融为一体,是依照探春的前半阙意思写的,所以只能算宝玉执笔代写探春的意思。理由三,这里要展示的是众钗的命运,是展示给宝玉看的,一如太虚幻境上那样;而不是宝玉写出自己的未来给众钗看。理由四,整部《石头记》是宝玉红尘经历的记载,所以始终是他阅读众钗,后面,小说会追随宝玉直到结束,今日的这些词将成为他将来的回味,并令他开悟;反之,作品写众钗只会写她们如何随风凋零,而不会让她们日后来回顾今日宝玉的谶语。简单说,宝玉暗示自己的未来没有意义,不符合小说的叙述方式,曹公从作品开头就不是这样构思的。最后,我们看看这下半阙同探春的命运身份非常契合。“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这里只要理解一个关键字“君”。“君”指谁?指宝玉,宝玉是探春的哥哥,又是众钗的护花使者,这里是模拟探春口吻向哥哥作预告。而且这首词与第5回恰好形成不同层次。第5回“告爹娘,休把儿悬念”,是劝父母的口吻,而这次是向哥哥告别。这一句解释通了,其他的都不难,“飞来我自知”,说探春远嫁以后还有回家探亲的一天;深味“我自知”三字,或许探春回来那日未必见得到哥哥宝玉了。“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这是强化悲剧性:即使是明年再见,也已经物是人非,何况要若干年甚至许多年以后呢?探春对赵姨娘和贾环都没什么感情,若干年后她回到京城,贾政、王夫人未必还健在,而让她深深思念的哥哥宝玉,届时是在贾府之中?还是天涯海角?这对关系亲密的兄妹还能不能见上一面?我们无法知道。——根据以上分析,下半阙词完全符合探春的身份和命运,然而却是宝玉鬼使神差般一挥而就的。把下半阙还给探春,方方面面都解释的通;反之,把它推给宝玉,说是宝玉与黛玉的某种诀别,非但意思牵强,而且宝玉当着这么多亲人却单独对黛玉表达某种意思,与环境也不甚相配。
林黛玉的《唐多令》无疑是最凄婉悲凉的。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毬。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前两句描述性的还好,尤其是“一团团逐对成毬”,似乎还有欢快嬉戏的味道。但到了下一句变为评说感慨的语句,“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一把将诗词推向薄命的主题。下半阙继续深化,直接感叹:“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对黛玉这首词,评论者多认为它暗示黛玉预感到爱情理想行将破灭,甚至说“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隐喻女子的死亡,歇拍六字“凭尔去,忍淹留”,暗示宝玉出走不归、黛玉泪尽而逝。这是最通行的说法,也获得普遍的认同。《唐多令》的意义,我们在第1回的最后部分探讨过了。请回看。它与第1回的谶语诗“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第5回的谶语诗词,以及第63回的花签等,都互为呼应。请相互参照。
薛宝琴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宝琴这词,汉苑隋隄、江南江北,气象壮阔,与黛玉大异。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不过,“梅花一梦”“离人恨重”,似乎寄寓着宝琴同“梅”翰林之子长期分离的意思。这首词意思不怎么难懂,但让人纠结的是,为什么这一次暗示命运的词社,竟让宝琴插进来,她既不是十二金钗中人,又不是贾府中人物,脂批也说:“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所以让宝琴作这首词的意图令人费解。
再看宝钗的。
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以上是宝钗《临江仙》出笼的前后过程。宝钗这首词,虽然书中人物都拍案叫绝,但是近百年来的主流学派却是拍案叫骂。究竟该如何评价呢?我们需要好好辨析一番。
首先讲一讲一些专家为何要抨击宝钗的这首词。他们抨击的要害是词的歇拍:“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认为“好风频借力”是宝钗在贾府中四处讨好赢得贾母、王夫人的好感,借她们的力量,挤占掉黛玉,坐上宝二奶奶的位置,即所谓“送我上青云”。说该词流露了宝钗的野心。对这一句的评价也是人们贬斥宝钗最主要的依据。“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该不该这样解释呢?我们先回顾一下宝钗作这首词的用意,以文本为依据。“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前面好几个人都从丧败、哀伤的角度写柳絮,所以宝钗认为不必再写同类调子的东西,她想翻新一下,唱个反调,“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现在的问题是,宝钗这话是不是真话?我们该不该信她?换个说法,宝钗是不是在蒙骗姐妹们和宝玉?我认为宝钗说的是真话,她没必要欺骗,欺骗对她没什么实际价值;反过来说,她今日兴致较好,她要在众人面前表现一番、独出心裁,这倒像是她的真心。出于这样的心理,她把柳絮词的主题先定了调:不悲哀、不丧败,要写出柳絮发奋、上进、积极的一面。请大家注意,宝钗的本意并不是要写她宝钗本人怎么样,而是要写柳絮怎么样。假如大家认可这个前提,那么诗词本身并不难解释。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宝钗首句的落点就与黛玉等人不一样,黛玉是“百花洲”“燕子楼”,湘云、探春选择的是树枝上,宝琴选的是“汉苑”“隋堤”,这些地点不是表现柳絮无奈坠落,就是古远而沧桑的“汉苑”“隋堤”,在那些地方柳絮除了感叹自己的没根没底,只能轻吟时光的流逝。一句话,它掌握不了自己。宝钗却把柳絮放在富贵人家的白玉堂前,而且东风也在配合它、助力它,让它“卷得均匀”。这一句我们不用看作者名字就知道必出于宝钗之手。轻而无根的柳絮在富贵的白玉堂前不失体态、舒卷自如,正是宝钗处世为人的形象写照。在贾府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人物关系中,宝钗既不巴结谁也不冷落谁,相反对于困苦中的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始终坚守自己的节操,“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若干年来赢得贾府上下、包括赵姨娘那样的人交口称誉。实际上在贾府、在《红楼梦》中,上下数百号人物,像这样“卷得均匀”的,也只有薛宝钗。“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既不随风逐流,更不同流合污,保持自己的气骨,这是宝钗的原则,也是儒家主张的为人之道。这一句与第5回太虚幻境给她的评价“山中高士晶莹雪”一脉贯通。整个上半阙,一反众人对柳絮“也难绾系也难羁”的吟唱,以柳絮虽然纤细轻微却要自我把持,来象征人物的处世操守。
《临江仙》的下半阙实际上不如上半阙那么积极那么自信,可惜人们把它理解反了。宝钗是个相当现实的姑娘,她的特点就是务实,她不是个好高骛远、把梦幻当理想的脱离实际的人。上半阙已经力气使尽,近乎强词夺理,所以下半阙回到现实中来。这自然界的现实是:柳絮毕竟是被风吹得远离其原生处,它毕竟没有自己的动力,更谈不上驾驭自己的命运。因而下半阙一上来就退了一步:“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承认柳絮的聚也好分也罢,都不是自己能把握、能改变的,现实的力量远远大于自我。不过宝钗借柳絮展现不消极不颓废的精神,从两个方面反映:一方面“任他随聚随分”,聚也好分也罢,她看淡她接受,她不沮丧不哀鸣更不哭泣,实际上就是作品一直说的宝钗“随分从时”,这是道家的精神;另一方面,“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环境、命运可以将她击倒,可以将她撕扯为“万缕千丝”,但她永远坚持自己的操守,永远保持自己的品格。其实这两句很明显是化用于谦《咏石灰》诗,“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只是评论家们没有、或不愿朝这方面去联系。于谦的诗到这里结束了,但《临江仙》却又在这么绝望的现实中再次翻转,所谓一波三折,一叹三咏。“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这个翻腾太出乎想象,用得上近年流行的一个词语:洪荒之力。这洪荒之力实际上是曹雪芹的,但曹公却赋力薛宝钗,这是曹公的选择,是他对宝钗的塑造。“韶华休笑本无根”,堪称胆大妄为:细于发丝、草芥不如的柳絮,竟然敢于藐视、嘲笑笼罩大地的、轰轰烈烈的春光!不过从诗词创作的角度,这一句也给诗人造成很大的风险,后句的力量跟不上的话,整首诗就写砸了。然而,该词的最后一句却石破天惊:“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整首诗词如爆炸的蘑菇云,轰一下升腾到难以想象的高度。这说的是该词的艺术性。
下面谈谈更重要的内容评价。毫无疑问,这里的关键词是“青云”。说到青云,人们都能说出“平步青云”“青云直上”,这两个成语意思相近,历来都指官场的快速升级,因而“青云”成为显贵、腾达的代名词。不过,我们这里要厘清一下:“青云”的最基本意义,是天空;“平步青云”“青云直上”,都是对“青云”基本意义的引申和比喻。那么,宝钗这里的“青云”是指天空?还是指显贵腾达?我理解宝钗的用意是“天空”,这句的“上青云”,对标前面的“随逝水”“委芳尘”,意思十分明显,说柳絮未必一定就飘进河流、坠落尘土,它也可以一再地借助风力直上天空。这就是宝钗要把前面几位姐妹的诗意“翻过来”,“偏要把他说好了”。
再讨论宝钗的“上青云”有什么意义,以及它带来的结果。宝钗的“上青云”,从诗意本身说,就是摆脱“随逝水”“委芳尘”的命运。然而,摆脱“随逝水”“委芳尘”的命运,“上青云”以后又怎么样?了解中国现代文学史,或者熟悉鲁迅先生的朋友都知道,鲁迅有一篇非常深刻的演讲《娜拉走后怎样?》。鲁迅讲的是易卜生的戏剧《娜拉》,当娜拉意识到自己只是丈夫的傀儡,她便冲出了家门,戏剧到此就闭幕。鲁迅先生提出,娜拉走出家门不是结束,而是人生下一步的开始,他分析出走的娜拉只有两条出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仿照鲁迅先生的提问,我们也可以发问:“送我上青云”以后,柳絮怎样?我们都知道,柳絮不可能飞出大气层进入太空,它尽管“上青云”了,终究还要回到大地上,最终不是“随逝水”就是“委芳尘”。正如易卜生没顾及娜拉出走以后怎样,宝钗也无需在意柳絮“上青云”以后又怎样,那不是这首词要考虑的。但宝钗不缺乏常识,她当然知道柳絮最后还是要落回大地。只是,宝钗填词的时候,她并不做这些考虑,填完了,她可能依然不做这些考虑。
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考虑呢?不,有一个人在考虑,在精心策划。他就是始作俑者曹雪芹!曹公的游戏规则是这样的:这批年轻的诗人自觉地、清醒地进行创作,但她们的作品却不知不觉、稀里糊涂地变成她们自己的谶语,而她们自己一点不知道!宝钗写下“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但宝钗并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写照。她本来只是同姐妹们好玩,要对她们的诗意来一个颠覆,由是诗性激发,写下这样的句子。但她背后的曹雪芹,不但点拨宝钗写下这句子,还要让宝钗的命运变成这句子。因为曹公早已安排宝钗最终成为宝玉的妻子。这是他构思已久的,最终须对号入座;但对于今天的宝钗来说,则是稀里糊涂完全无知。这是解读小说的基本逻辑。人们说宝钗填词反映她觊觎“宝二奶奶”宝座,这个说法是违背艺术逻辑的,不可取的。
再退一步说,相对宝钗这么多年的寄居日子,当上宝二奶奶确实可用“上青云”来形容。但是,宝钗成为宝二奶奶后又怎样?我们虽然不知道曹雪芹在八十回以后写些什么,但对于宝钗,第5回有明确的安排:“金簪雪里埋”“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所以“上青云”的宝钗,未必就是人生完美,甚至是很不完美。曹雪芹把这写成一场人生悲剧,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悲剧。这才是我们理解这首《临江仙》的根本点,也是理解《红楼梦》的根本点,千万不可颠倒了。
对于“好凭风借力,送我上青云”更深的寓意,我们在第1回的最后部分有详细讨论。这“凭风借力”,似乎与第1回“钗于奁内待时飞”的谶语相呼应;大大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风力”竟然是贾雨村!请回看。
好了,我们总结一下:大观园的最后一次诗社,宝钗的《临江仙》夺冠,这是众人评的,也是作者曹雪芹写的。我想,我们对《临江仙》的评论、对“送我上青云”的评论,都应该与此相适应才对。
写完漂泊的柳絮,曹雪芹又写飘摇的风筝,都是身不由己之物。我国放风筝的习俗至今犹在,此处放风筝的用意、目的是什么?看看这段描写。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作者就这样交代清楚,后半回描写的放风筝,这些主人们是什么用意,就是放掉家里的、身上的晦气。不过这一段又戳点了一个新材料,“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宝玉确实神通广大,连贾赦身边女人的风筝,他都认得!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不认得的。
对放风筝的描写,有几点值得关注。第一,前面的柳絮词具有谶语性质,这里的放风筝,同样具有象征意味。第二个关注点是人员。同前面填词一样,放风筝的人们中依然不见有迎春和惜春。这一社是黛玉做东,还准备了水果和点心,黛玉必然邀请过她们,但填词没她们,放风筝也没她们的踪影,曹雪芹也没写一笔她们生病或者有事,就这么撇开她们,显然对她们不太在意。而在场众人,李纨没放,但宝玉放了,这与填词有所不同。第三个关注点,各人的放法不一样。先看黛玉和宝玉。较少参与户外活动的黛玉,这次放了风筝,是个大美人风筝。宝玉几经周折,最后放的也是个大美人。黛玉舍不得剪断线索。
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
黛玉不忍心剪线,是紫鹃代替的;黛玉不主动让美人离去,宝玉则是主动的。作者把过程写得很详细,如果把前面探春词不曾填完是宝玉代替之事放一起看,两趟代替,不知曹雪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着作品写“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动态的画面具有强烈的叙事性质。众人看了都道有趣,似乎暗示众人还在梦中。宝玉怕黛玉的美人风筝一个人寂寞,让自己的前去陪伴,也耐人寻思。还有宝玉的话:“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此话也让人产生联想。读到这里,我更加感觉,最终黛玉是活着离开贾府的,她离开的时候,宝玉还没有离家。
再看宝琴和宝钗。
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
宝琴的大红蝙蝠,这是由谐音而形成的一种寓意,所以我国许多美术作品都以蝙蝠来象征福气、福祉。不过蝙蝠做成风筝,最后是要放弃的,所以大红蝙蝠可能象征宝琴起初很有福气,但之后福分离她而去。至于宝钗的这七个大雁,作品就这么一句简单交代,这七个大雁的飞去象征什么呢?我想,大雁的飞行阵式,或“一”字或“人”字,这是否象征着宝钗婚后夫妻中有一个人离去?又,雁鸣声总让人想到离别,七个大雁总体还是象征宝钗有离别之苦。
再看探春的。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描写探春放风筝最细腻,恐怕其中的象征未必就是探春远嫁那么简单。天上出现两个凤凰风筝已经少有;另一个凤凰要来绞探春这个,更是稀奇;两个凤凰正绞的时候,再来一个带响鞭的玲珑喜字也绞进来,最后三个一齐断线,颇有情节味道。我们知道凤凰是雄为凤雌为凰,假如说两个凤凰象征夫妻双方,那么这个带响鞭的玲珑喜字应该属于婚姻的第三方,它插进来后三线齐断,似乎寓意婚姻被搅和,最后三方都不幸。我之所以这样推测,曹雪芹此前已经暗示多次探春将远嫁一如风筝远去,因而写放风筝的文字别人可以多些,写探春反可以较简单的;然而曹雪芹却写得如此详细,还把探春放风筝作为收尾,所以我猜测这里面不止探春远嫁一层寓意。
本回描写的两个主要情节填写柳絮词和放风筝,大观园的主人们玩得很有兴致甚至十分快乐,然而柳絮和风筝都是沦落和逝去的东西,诗人们的柳絮词弥漫着伤感乃至绝望,而她们并不知道这些颓败的句子竟然是她们将来命运的自我写照;紧接着的放风筝更是即将风流云散的象征。他们玩得那么兴高采烈,连林黛玉都那么尽兴,人生有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场自我讽刺。不仅如此,作者还非常隐蔽地借袭人的嘴告诉我们,不知不觉中诗人们的青春岁月又流逝了“三四年”。一直以来作者似乎故意模糊时间的节点,连主人公的年龄都含糊其辞,以至于读者觉得主人公们的青春还有很久很久。这里冷不丁冒出的“三四年”,犹如“当当当”的钟声,令我们一下意识到时光流去了那么多。回想本回开头有点突兀地告诉我们有八个二十五岁小厮以及鸳鸯、彩云等都要配人,显然作品在告诉我们,这群女诗人已经悄然无声地来到“婚姻市场”大门口,“凭尔去,忍淹留”的场景行将出现。这就是第70回的主题。
我们花了不少工夫鉴赏薛宝钗的柳絮词,因为要做一番纠正偏见和误解的工作。其实这首词本身没有什么,如果作者名字换成别人可能就不会受到这么多年的围攻。这结果恐怕是曹雪芹始料不及的,他让宝钗来承担这份“翻转”柳絮气格的工作,是他认为只有宝钗才有这份气度和能量。曹雪芹不是第一次让宝钗承担此类重任,当年讽刺“长安涎口”“皮里春秋空黑黄”的螃蟹诗,也是让宝钗写的。那是大观园总共几十首诗词中唯一具有社会意义的一首,其他的不是吟花诵月就是抒发个人情感,几乎不触及社会。我们希望对《临江仙》的重新解读,能够消除对薛宝钗长期、广泛、严重的误解,从而更深刻地理解《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