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士闲征姽嫿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嫿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老学士闲征姽嫿词”,说贾政闲了没事让清客和宝玉、贾环、贾兰替莫须有的美女将军杜撰颂词。姽嫿,这个词十分生僻,战国时楚国辞赋作家宋玉的《神女赋》用过,曹雪芹搜索出这么一个词来,恐怕就是为了谐音“鬼话”,来讽刺贾政和清客们的无聊。这是曹雪芹又一次辛辣讽刺贾政,而宝玉也跟着胡诌一通,显然宝玉也被幽了一默,尤其在晴雯刚刚咽气的当天。“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说宝玉写了一篇赋悼念晴雯。回目上下两联放一起,宝玉白天写鬼话应付,晚上写真诚的悼念辞赋,对比中显出宝玉的无奈和尴尬,或多或少也包含着对宝玉的某种嘲讽。
本回第一个情节是王夫人向贾母汇报晴雯、芳官等人的事情。里面看似什么都没有,一番家常话而已,但细细品味,里面包含的东西多了,其中反映的人物关系甚至让我们微微吃惊,简直想不到。先看原文。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趁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个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他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再那几个学戏的女孩子,我也做主放出去了。一则他们都会戏,口里没轻没重,只会混说,女孩儿们听了如何使得?二则他们既唱了会子戏,白放了他们,也是应该的。况丫头们也太多,若说不够使,再挑上几个来也是一样。”贾母听了,点头道:“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王夫人是典型的先斩后奏。我们先讨论一个问题:王夫人有权力这么做吗?这个问题,不是我们主观判断可以判定的,而是要了解当时的家族制度,以及作品中已经展示的内容。贾母是家族的女性长者,年事已高,下面已经有三代人,按照宗族制度,在家族事务管理方面她手中没有任何“法定”权力;不过,由于辈分最高,在祭祀祖先等的仪式中,她是最高尊者;而儒家倡导的孝道,也让她具有道义方面的权威,因为中国人的“孝”与“顺”又紧密相连,有“孝顺”一词,更有“千孝不如一顺”的谚语。这种谚语的力量非常大,几乎就是格言,具备穿透时空的能量,人们一代又一代遵从它、信仰它。对待贾母,如果只讲“孝”,那很容易,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行了;但要讲到“顺”,那就意味着贾母怎么说、怎么想,下一辈的都得顺从。“顺从”与“遵从”在家庭日常中区别不大,长辈贾母从应当被人供着不说话的菩萨,变成一个你必须听从、顺从的发号施令者。就清代而言,朝廷强调的是“孝”,这“孝”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不能亏待长辈,但没有量化标准;另一个是守孝,那是有比较明确的量化标准的,对什么人,你必须守孝多少年、多少月,违反了刑法伺候。所以对待“孝”,王夫人比较容易把握;但对于“顺”,王夫人就比较难。现在对于晴雯的处理,晴雯原本是贾母的丫头,虽然给了宝玉,但王夫人不能把晴雯当一般丫头对待,各种处置必须照顾到贾母的颜面,所以怎么处置理当对贾母有个交代。然而,因为对贾母的交代仅仅只是“道义”上的、而不是“制度”上的,所以王夫人很随意就处置完了;等到过后,才给贾母一个交代,这就是“道义”。这个时候,就看贾母怎么对待、怎么反应了。闹得好,皆大欢喜;闹得不好,指的是贾母要托大的话,那可能就不欢而散,但已经于事无补,因为王夫人早就处置完毕,贾母即使不乐意,也翻不了案。
另一层,就是作品已经展现的实际关系。我们前面说过,贾母看上去颐指气使、决定一切,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虚的。这里面的关键点,还是在贾政。贾政要做出一副孝子的模样,那么贾母就是无上的权威;贾政如果不想要大孝的名声,就像贾赦那样,那么贾母除了乖乖地养老,其他什么也不是。还记得贾政恶打宝玉的情节吗?贾母极其心疼宝玉,但是贾政打了她能怎么样?她一点没办法,只能呛气:“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她的对策左不过是带着宝玉回老家去,她一点不能把贾政怎么着。即使孙子贾琏要杀凤姐,贾母眼看着也束手无策。所以,贾母在贾府的地位和威风,是贾政捧出来的;如果贾政像贾赦一样,那么贾母只能像绝大多数家族的老人一样,只求能够过清闲的日子,哪里有资格去过问家政。
说到这里,我们也想理一理贾母与曹雪芹的关系。我没写错,我说“贾母与曹雪芹的关系”。固然,贾母是一个虚拟的作品中人物,但是,虚拟,不可能拟地如此丰厚生动;依我的判断,贾母这样的形象必然在曹雪芹的生活中有实实在在的原型。那么,贾母是谁?谁又是贾母?这个问题很大、很复杂,我撇开其他说法,说说我的理解。在曹雪芹的实际生活中,够得上贾母规格的有两位,一位是他的祖母,另一位是他的姑妈。先说他的姑妈,也就是郡王府的福晋曹佳氏。老福晋在某些方面可以撑起贾母的衣衫,贾母是公爵的媳妇,曹氏是王妃,论辈分低于贾母一辈,论身份要高于贾母两个级别。我们想象一下,当十来岁的曹雪芹落难到北京,然后进入郡王府见到他姑妈、福晋曹佳氏的时候,郡王府这位老福晋的气度规格,在五品织造府走出来的小孩曹雪芹眼里,其高贵有如泰山北斗,所以曹佳氏堪当贾母的原型。不过我们再具体一点,贾母是已经没了丈夫的老妇人,她在贾府一人独大,所以她可以颐指气使威风八面;但是,曹佳氏的丈夫、也就是曹雪芹的姑父平郡王健在,他不仅健在,而且从他替丈人家复仇的事件中看得出,这位老王爷非常任性,甚至有点胆大妄为。他在雍正四年,就是曹家被抄的前一年已经因罪革去王位,但到了雍正十一年,他还敢于敲诈绥赫德,那可不是一般的胆子大。所以有这么一位丈夫在,我判断曹氏福晋在王府的地位,是大大不如贾母在贾府的。(老王爷很可能就是贾赦的原型,这里我们不展开。)所以贾母的原型,就落在曹雪芹的祖母身上。前面我们说过,曹雪芹的祖母,即曹寅之妻,在曹家抄家之后仍健在,内务府给雍正的奏折中就提到,因曹寅妻子北上需要留出几间北京的曹家房屋供住。这位老祖母与独苗孙子相依为命,她女儿则是福晋,所以老太太在曹家有话语权、有威望,她可以给曹雪芹塑造贾母的源泉。不过曹家的规模格局不能与贾府同日而语,所以很可能曹雪芹又把他姑妈老福晋与自己的祖母——这两位自己亲历亲见的前辈——相糅合,从而创作出贾母的形象。
贾母听了王夫人的先斩后奏,什么反应?她会不会与王夫人起争执?这是我们的看点。如果贾母心胸窄一点、经验逊色一点、智慧差一点,比如她像邢夫人那样,她是完全可能与王夫人闹翻的。但贾母是何等人,她可不会把自己逼到绝境中去。晴雯已经被撵出去了,芳官等更是已经入了尼姑庵,所谓木已成舟,要翻案都不可能,现在尽管是先斩后奏,但王夫人尊重自己,来好声好气地汇报,贾母自然就顺驴下坡。她非但表示赞同王夫人,而且说她本人也正想这么做呢!就一句话,给了自己一个黄金台阶,让她一点不丢脸。不过,她可不能完全认同王夫人,毕竟晴雯是她挑的,是她送到宝玉房里的,她可不能说自己瞎了眼吧?所以第二句话就是回护她自己。“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贾母真会说话,前一句说自己不会看错人,后一句说晴雯变了,这既不是自己错看,也不怪王夫人撵逐——她和王夫人都没错,错的是晴雯!贾母这态度一出来,王夫人更放心,于是把袭人的事也告诉了。贾母依然表示赞同。不过,她对宝玉,却格外下功夫。
“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
贾母对宝玉这么下功夫,那么她对黛玉有没有下过同样的功夫呢?曹雪芹没写!
以上情节的描写,给我们上了一课。我们看到王夫人与贾母之间婆媳关系的一些本质:在人事处理方面,王夫人握有全权,她事先可以不告知贾母,只需事后告知一声;而贾母对于这些事基本不插手、不反对,反而一味附和,包括她看中的晴雯突然被撵走,包括袭人成为宝玉屋里人这样的大事。她们婆媳之间这层关系,是前面没有出现过的。我们非常幸运,曹雪芹在八十回行将结束的时候揭示出来,这对于我们理解贾府的运行实质、尤其是对于王夫人在宝玉婚姻这个全书关键事件上的话语权,心里有了底。这非常重要,下面我们马上就会说到。
本回第二个情节虽然没有一点点火药味,但我把它看成一次交手、一次谈判。谈判的一方是王夫人和凤姐,另一方是宝钗,二对一。这次交手的意义,是《红楼梦》研究者不可忽视的。
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儿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见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诉撵逐晴雯等事,又说:“怎么宝丫头私自回家睡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前儿顺路都查了一查。谁知兰小子这一个新进来的奶子也十分的妖乔,我也不喜欢他。我也说与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罢。况且兰小子也大了,用不着奶子了。我因问你大嫂子:‘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说是告诉了他的,不过住两三日,等你姨妈好了就进来。姨妈究竟没甚大病,不过还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凤姐笑道:“谁可好好的得罪着他?况且他天天在园里,左不过是他们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宝玉有嘴无心,傻子似的从没个忌讳,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于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刚刚,王夫人与贾母的一场对话,王夫人是占上风的,我们看到她对付贾母的脑子很好使。然而到这里与凤姐一对嘴,又显出王夫人的脑子不怎么好使。第一,她对宝钗为什么出去茫然无知,想不出原因;第二,她对自己的宝贝儿子的基本性情都闹反了。相反,凤姐不仅深懂宝玉,而且对宝钗出去的原因一下子就点出要害。可见王夫人不如凤姐甚。此外,我们可以关注两点,一个是王夫人见贾兰身边的奶妈长得妖乔,她立即行使祖母的权力将奶妈赶走,可见她就是见不得这样的女子,根本无需什么罪状。由此反推,她对晴雯也不需什么过错的证据,所以未必需要什么人告了晴雯的实状,只是晴雯的长相、性格、为人,王夫人都不喜欢,因而撵了出去。这就告诉我们,追究谁告的状本身就没有多大意义,怀疑袭人就更加不值得。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点,王夫人为什么追问宝钗的事情,注意她的原话:“那孩子心重,亲戚们住一场,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可知,王夫人至今为止还是把宝钗当亲戚看待,想的是别得罪了亲戚。我们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王夫人没有把宝钗当作未来媳妇的意思,这对于我们理解宝玉、黛玉、宝钗的关系,以及贾母、王夫人对宝玉婚姻的态度,是十分难得的一个材料。尤其是她那句“那孩子心重”,与她当年对宝钗说“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两个评价几乎一样。可见王夫人对宝钗也并非百分百中意。小说中人物不经意间的口吻,往往最容易反映人物的真实心思。从王夫人对黛玉、宝钗的评价看,两人在王夫人心里并没有根本的区别,还都属于亲戚关系、亲戚情分。凤姐是王夫人的第一嫡系,对凤姐她不必隐瞒什么,她在凤姐面前表露出来对宝钗的态度,想必就是她的真实态度。可见迄今为止,王夫人没有肯定要宝钗做媳妇的心思。这种私下里、细节中、不经意间透露的人物关系和态度,是最值得我们重视和把握的,它的准确性远远大于人物在公开场合的言语。——不用说,人物在公开场合的言语会经过某些思考和过滤,那些话倒未必反映人物最真实的心意。等一会儿我们就要从主观方面说说王夫人为什么不一定看好宝钗。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王夫人凤姐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宝钗笑道:“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来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而且我进园里来住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顽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到这里,我们也要分析一下宝钗对王夫人的态度了。宝钗一家住在贾府这么多年,完全是由于王夫人,这些年下来,宝钗与王夫人也够亲密的。但在关键时刻,这位外甥女却特立独行地走了,对姨妈招呼都不打一个。这一方面反映了宝钗大事为上、该断则断的果决个性,同时也暴露了她与王夫人甥姨之间还是有一定距离。她深知如果打招呼,王夫人一定要挽留,而她去意已决,那会造成扯皮;与其那样,不如一走了之。想来这些年中,寄人篱下的滋味宝钗也尝够了,或许,她早生去意,早就在等待某个时机。评论者一直有个说法,宝钗长期赖在贾府不走,就是在争取宝玉的心,争取贾母、王夫人的心。而根据我们一路评阅鉴赏下来,大家都看到,即使从前宝钗对宝玉怀有念想,那么在第36回听到宝玉的梦话“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时,她也就断了念头死了心,从此以后怡红院就少有宝钗的身影。42回她与黛玉交心以后,连黛玉都不再疑心,我们读者还要猜疑,那不仅太小瞧宝钗,也太看低黛玉的智商了。我们再回顾一下,贾母、王夫人外出守国丧的时候,宝钗就开始锁死大观园的角门,实际上就是进行避嫌,用半隔离的方式。可知她住在大观园已经很不是滋味,但那时她还不能走。现在,人家已经抄检大观园,她与大观园可谓情缘已尽。所以她主动撤离,是谋之已久的。
今天,王夫人特地把她叫来,而宝钗早就等着这一天。理解到这些,她们的对话看起来更有滋味。我们看宝钗张口第一句就把话说死,以免王夫人过多纠缠,彼此难堪。
宝钗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
大家仔细斟酌“我原要早出去的”,宝钗明白告知,开门见山,一言定调,这就堵死了王夫人的嘴。但是她态度很好,“宝钗陪笑道”,这就让王夫人连气恼都不成,而且还有补充句:“只是姨娘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外甥女处处为姨妈考虑呢,姨妈得领情吧?紧接着却又加码:“可巧前日妈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趁便出去了。”母亲需要照料,这理由至少理论上十分有力。不等王夫人接话,宝钗又转守为攻:“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她不跟王夫人再多分辩,她今日就要走下一步:搬东西!王夫人和凤姐特地把人请来挽留的,当然还要表达一次,于是都笑着:“你太固执了。正经再搬进来为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大家注意王夫人挽留的理由:“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什么是“没要紧的事”?这是一个含糊词语,这个词语,反映出王夫人的实质性态度,就是遮着掩着,不肯打破天窗说亮话。同样,王夫人亮出的底线是:“疏远了亲戚”。她的态度和底线都出来了:这是一场亲戚之间的谈判。王夫人为什么抱这个态度,我们等会儿再细说。先说她这底牌一亮,宝钗更加心知肚明,于是,大家打太极,玩功夫,说面子上的话。宝钗说:“这话说的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宝钗先抱怨一句:你们的话让人无法理解,然后开始开列她出去的理由。最要紧的是,宝钗的理由条条都在道上,让人无可反驳:一,母亲身子欠佳要人照料;二,哥哥要娶嫂子了,事务一大堆;三,她走了后大观园的角门可以关闭,省去一桩麻烦。完了,宝钗一下子上升到管理整个贾府的高度,奉劝王夫人:“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之外还要劝姨娘如今该减些的就减些,也不为失了大家的体统。据我看,园里这一项费用也竟可以免的,说不得当日的话。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如果说前面的话,“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的”,是一种转被动为主动的转手反攻,那么此处奉劝王夫人该省的就省、大观园都可以关了,则是宝钗的战略性反击。——她变被劝诫者,成为劝诫者!而且,她完全是一番好意,是作为大观园中过来人,又是参与过管理工作的人的深切体会。话说到这一层,早已让王夫人哑口无言。但是,宝钗毕竟是在对自己的亲姨妈、有恩于自己的姨妈说话,即使姨妈摆出外交辞令不肯兜出心底,宝钗还是主动把真正的底子亮了出来:“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这,才是关键的关键,才是王夫人真正的心病!自然,宝钗讲得十分艺术,并不突出它,而是一言带过,既相信王夫人会砰然入耳,也给王夫人留下体面。这算是宝钗对王夫人的最后交代,一种对王夫人恩情的回报。宝钗知道,这个话只有她可以说,像凤姐,哪怕心里有,却不好对王夫人说的。曹雪芹这个写法,不知道是不是参考了《三国演义》中徐庶挥泪别刘备时献出一计,即推荐了诸葛亮。宝钗这一席话说完,想来王夫人是一愣一愣的,无言以答。曹雪芹没这么写,他写的是:
凤姐听了这篇话,便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王夫人点头道:“我也无可回答,只好随你便罢了。”
我很怀疑空气凝固了半分钟,凤姐一看不对,才出面解围。(https://www.daowen.com)
一场谈判就此结束。我们为什么把这对话称为一次谈判呢?这要从一开始说起,要从这次对话的形式说起了。这次对话,是王夫人与凤姐先谈,接着派人去把宝钗叫来,地点是王夫人房中。宝钗来后,一看便知,这是“三头六面”形式的对话;王夫人开口后,宝钗又得知这是一场亲戚关系处理,属于家务处理形式的谈话。我的意思是,从一开始,王夫人就不是采取推心置腹的私聊形式,不是一对一的谈心,而是公事公办、处理家务事的方式。至于宝钗,她是并不知道王夫人会以什么方式与她谈,她只能预备好几个预案,王夫人出什么牌,她对应什么方案。从她今日的话语看,她不假思索,而且言语是连成一气的、成套的,合乎情理、却又逻辑严密、无可反驳,我猜测是她预案中现成的一套。换句话说,宝钗预估到王夫人可能采取这种挽留亲戚、公事公办的方式。于是,一个决意要走,一个有所挽留,造就了一场亲戚间的谈判。从宝钗第一句话看,她还算实话实说。不过,接着王夫人说出挽留的主要理由是,“休为没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她既不肯开诚布公说出是什么事让宝钗难以留在大观园,又透露出她的底线和目标:不要疏远了亲戚。可见,王夫人的挽留并不那么真切,就是说只要不伤了亲戚感情,你宝钗留不留不那么要紧。听了这话,宝钗明白这无非是亲戚之间的一次小小谈判,不要伤了王夫人的脸面就行。这种谈判对于宝钗太轻松了,她也就恰到好处地维护了王夫人的脸面。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笔墨来鉴赏这个小小的谈判呢?因为我以为,这次对话价值连城,它非常妥当地透露了我们始终在探寻、却一直没有真材实料的问题——王夫人对于宝钗的基本心态,我说的是王夫人有没有要宝钗做媳妇的私心——这个关乎全书基本情节的重要问题,在这里暗藏着答案!
经过我们这么一层层细致的分析,大家看清楚了,王夫人至少是迄今为止没有想着宝钗做媳妇的念头,所以这场谈话简直就像一场谈判。而宝钗也很明白王夫人的心思,她在整个交谈过程中,虽然身居外甥女的身份,但对长辈姨妈可是一点不含糊:该亮出态度时干干脆脆,该说明理由时有条不紊,该奉劝姨妈时光明正大。最后,这次一对二的谈判,以宝钗的完胜收场。
说到这里,我们要回过头来说一下,假如王夫人私心已要定宝钗为媳妇,那么整个谈话可能完全是另一种模样。首先,形式就不一样,王夫人不一定让凤姐参与,而是私下与宝钗一对一的密谈,那么气氛就彻底不一样,娘儿两个可以交心。其次,更重要的是,如果王夫人真的有意,她可以某种程度向宝钗交底——你不久就会成为这里的主人,那么可以想象宝钗的态度和谈话的结果都会大不一样。当然那结果究竟会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也不愿再深究。但看以前,王夫人对袭人交了底,对那场谈话的过程和结果我们是知道的。而现在这个过程和结果,都是标准的“亲戚模式”。从今以后宝钗彻底住回自己家,虽然还是在贾府的范围之内,但结束了她多年在贾府的寄居生涯。王夫人的挽留仅止于不伤亲戚情分,没有半句未来婆婆式的言语,没有一点“我们还会相聚”的意思,连凤姐都没有类似的玩笑语,大家就这么分别了。
现在我们再深入一步,探讨一下王夫人为什么没有那层私心,这才是重点。有必要先探讨一下王夫人在选择媳妇方面有多大话语权。以前我们一直说“贾母王夫人的态度”,我们把贾母放在前面,是不是我们就认为贾母的话语权比王夫人大?倒也未必。其实真正的话语权是在贾政手里,就看贾母和王夫人谁更能说服、影响贾政。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贾母和王夫人各有自己的中意人选,而且各不相让。问题是这种情况会不会出现?我认为不太会出现。贾母是个聪明人,她很明白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能够见到宝玉成亲以后再闭眼就算了却心愿;孙媳妇与自己没多少关系,有关系的是王夫人,贾母何必去同王夫人争执?何况,以贾母与王夫人的关系,她们面对这件大事,会从一开始就有商有量,不会等到两个人都各有中意者那一天才去争执。何况,两个人选人的标准也不会差太远,所以她们商量着选择才是比较实际的。而在商量中,王夫人会尊重老太太,老太太也会顾及王夫人。从本回王夫人对晴雯、芳官以及袭人等的先斩后奏,贾母非但没任何意见,反而一味附和,可见贾母把自己的位置放在适当的地方。而下一回贾赦将迎春的未婚婿回明贾母,贾母很不称意,但想到她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于是点头说“知道了”。由此可知,如果王夫人真的相中什么人,贾母也会点头赞成;而她们达成一致后,贾政反对的可能性也很小。所以选择媳妇这事王夫人有很大话语权。我们绕这么大个圈子,要说明的是,假如王夫人并没有中意宝钗,那么主要的不是由于贾母、贾政的关系,而是她自己并没有中意。
这里我们要插一句:我们真的非常庆幸,在原作只剩下两回的最后时刻,曹雪芹替我们解开了一个谜团:宝玉的婚姻究竟是贾母,还是王夫人的话语权大。为什么庆幸呢?因为在前面的描写中,似乎是贾母的话语权比王夫人大多了,以至于迄今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认为贾母权力大,王夫人只是个傀儡。假如不是曹雪芹这么白纸黑字写明白,而是到第81回以后作品才这么写,那么高鹗将被骂得狗血喷头,说他根本不懂贾府的游戏。我想,经过我们此番详细分析,大家应该能够明白,其实在宝玉的婚姻大事上,贾母的权力甚不如王夫人。这是花了七十八回才闹明白的重要问题。
下面我们进入真正的核心问题:王夫人为什么没有中意宝钗?这个问题作品并没有直接地描写,连间接地透露也没有;相反,作品提供的内容让无数的评论家都一口咬定,王夫人就是要宝钗做媳妇的。同样,就我本人而言,不到本回这场谈判出现,我也没把握说王夫人不中意宝钗。现在我们大致看到了王夫人的态度,应该看得比较清楚了。接着,我们的工作就是探索王夫人这个态度形成的原因。先从反面看看,王夫人选择宝钗的理由确实有一大把:宝钗美丽,温柔,大方,学识丰富,待人得体,年龄合适,身体也好,家境也还可以,而且勤俭又不奢华;是自己嫡亲外甥女,与宝玉相处得很好,贾母也赞许她,贾政更是欣赏她,进入贾府这么多年,大家知根知底,所有的下人也都拥戴宝钗,甚至赵姨娘都说她好话。总之,如果宝钗成为媳妇,全家上上下下都可以安安稳稳、温温馨馨地过日子。何况,宝钗都已经这个年龄了,再不动手说不定哪天被别人家聘走了。放着这么优秀的人选不取,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而且显然,这个原因不是一点点大,至少在王夫人眼里,会带来宝玉的不幸福、大家庭的不如意。
根据作品已经展示的,能让王夫人忧虑的大约如下几方面。一个是宝玉,这是最大的忧虑。宝玉与黛玉深深相爱,贾府人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了,王夫人并不瞎眼,她自然心知肚明。况且宝玉非常专注,为黛玉,宝玉已经几次闹得死去活来,尤其紫鹃那个试探,宝玉的命几乎是侥幸捡了回来,这就是一次预演、一声警钟:假如失去黛玉,宝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作为母亲,一个将儿子当命根子的母亲,王夫人不敢挑战儿子生命的底线。所以,宝钗再好,王夫人不敢提这门亲事。当然反过来说,王夫人,包括贾母,明明知道宝玉与黛玉爱得海枯石烂,但她们就是不松口,不提黛玉,也可见她们对黛玉的否定有多坚决。第二个让王夫人纠结的是黛玉。黛玉对宝玉,同宝玉对待黛玉一样,也是死心塌地绝不变心。王夫人如果提出娶宝钗,那么黛玉的性命难保。黛玉一旦有个好歹,宝玉同样危险。还有,贾母那边如何交代?贾政那里又如何交代?贾母对黛玉的心大家都知道,不用说了;贾政对黛玉,作品描写很少,但那也是贾政唯一的外甥女,万里之外前来投奔,却硬生生给王夫人逼死,贾政会怎么样?王夫人的第三个心病,恐怕是她也觉得宝钗虽好,但太能干了,宝玉恐怕不是对手。这个顾虑与贾母心心相连,但作为母亲,她自然更为宝玉考虑,你要王夫人眼看着宝玉被媳妇辖制着,即使媳妇没任何错,但婆婆绝对不舒服。宝钗很贤惠,这是王夫人喜欢的;但宝钗的主张太大、能力太强,这又是王夫人忌惮的。袭人是宝钗的影子,但在王夫人眼里,宝钗超出袭人“影子”的那部分,却是她不喜欢的,她最合意的大约就是袭人那样的女孩。——不仅儿子好做丈夫,她王夫人也好做婆婆。像宝钗这样的媳妇,王夫人自知很难驾驭,今日这场谈判就是明证。以上王夫人的三方面顾虑,也是贾母的顾虑,只是贾母对黛玉顾及更多。那么贾母、王夫人心同此意,宝钗也就被搁置,至少是暂时被搁置。如果林黛玉先有了着落,宝钗才有重启的可能。王夫人自然比贾母更中意宝钗,如果说王夫人因为宝钗是自己亲戚不便先提出,怕贾母说她偏私;那么同样,其实在贾母眼里最适合宝玉的是史湘云,贾母为什么不提湘云呢?因为贾母也怕王夫人说她偏私。于是大家都耗着,看岁月流逝。《红楼梦》的人设就这样微妙,牵丝攀藤相互制约。
曹雪芹的原作,或者说比较公认的原作前八十回即将结束,好在本回不仅意外暴露贾母与王夫人的实质关系,也透露出王夫人对宝钗实际的心态。这让我们把握了曹雪芹的原意。它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前八十回,也给了我们评价后四十回的一个指针。所以我说,我们很幸运。
本回的第三个情节说宝玉了解晴雯临死的心意。此前写了一个细节,宝玉回家后王夫人问今天可丢丑了,宝玉拿出几件礼品向母亲说:“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分。”为得到奖励颇为得意。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个细节呢?我们等会儿一起说。辞了贾母出来,麝月、秋纹已带了两个丫头来等候。半路上,宝玉说要小便,麝月、秋纹便先走了。宝玉却并没小便,而是追问小丫头:
“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这个情节可见,宝玉不仅规避袭人,连麝月、秋纹也规避,宝玉这行止是不是怀疑她们出卖晴雯,下面作品就有答案,我们稍等。而宝玉打听晴雯的重点,是晴雯临死时惦记着谁。这个小丫头如实以告,让宝玉心念落空,他便说小丫头糊涂。另一个小丫头见宝玉如此说,便迎合说,晴雯第一句就问:“宝玉哪去了?”宝玉大为感动。然后两人一起胡诌,说晴雯归天是当了芙蓉花神。后面又有一个细节,晴雯的兄嫂把晴雯火化后,“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后日之计。”曹雪芹补上这么一笔该是有意思的,三四百两银子,相当于普通人家十五到二十年的生活费用,可谓巨额财产。一个被撵出门的丫鬟居然有这么一笔财富,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女孩子都盼望进贾府当丫鬟,而把离开贾府看作落难。
接着是一个小情节,却值得一说。宝玉去看黛玉,丫鬟回说黛玉去宝钗处了。
宝玉又至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一大惊。忽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道:“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宝玉听了,怔了半天,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伤感。
宝玉大吃一惊,可知宝钗走的时候没同宝玉打过招呼。作品写过,宝钗向李纨打招呼的,探春、湘云也在场,而且可以肯定她同黛玉打过招呼。宝钗不向宝玉打招呼,是心里没宝玉吗?还是认为不值得、不必要告诉?还是免得彼此感伤?还是怕别人说嘴而避嫌?值得我们回味。宝玉则从大吃一惊到睹物怀人,心情大悲。而曹雪芹似乎唯恐击不倒宝玉,又让老婆子添上一番风凉话。宝玉用什么来止痛疗伤呢?作品写了他的一番寻思。
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
宝玉的这种思维在现代被称之为“鸵鸟思维”,但鸵鸟思维也是动物的一种本能反应,惨不忍睹就不看,属于一种自我保护。不过宝玉这里却把袭人和黛玉放在一起,以为“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可知他并没怀疑袭人陷害晴雯,他只是不愿让自己对晴雯的特殊感情让袭人她们看到;他追求私密,或许是免得袭人、麝月有厚此薄彼之感,或许,他以为这样更纯真,可以令晴雯倍感安慰。作品写到这里,把袭人是不是告密者、宝玉是不是怀疑甚至记恨袭人,表达得够清楚了。
宝玉还在深沉的悲哀之中,丫鬟报说:“老爷回来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题目来了。快走,快走。”于是宝玉去见贾政,作品进入本回第四个情节,作姽嫿词。情节的起源是,贾政忽然来了灵感,想到历史上某好色之君自己莽撞出战被敌寇杀死,其所喜之女色林四娘随后也冲入敌阵身亡,贾政觉得要作诗纪念,清客们一阵忽悠,于是把宝玉、贾环、贾兰一起叫来作诗。宝玉或许得力于晴雯刚刚过世,所作之诗有真情实感而得到贾政赞许。关于这个情节,不少评论认为是曹雪芹借古讽今,具有政治意义。而我不这么看,我反倒以为是曹雪芹在讽刺贾政,所谓“鬼话”是也!同时捎带脚也把宝玉嘲弄了一番:在晴雯死亡的当天,宝玉居然去作诗纪念什么林四娘——虽然他身不由己。
本回第五个情节是宝玉作文悼念晴雯,悼文是一篇长赋。这篇赋估计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是看不下去的,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要写呢?我个人认为,这篇赋与其说是宝玉写的,还不如说是曹雪芹要写。理由是,依照宝玉的学识才情,肯定写不出这么一篇长赋;而且这赋是对晴雯说话,可惜晴雯哪里听得懂!所以显然宝玉不可能作这么一篇长赋。相反,对于曹雪芹却十分需要。在《红楼梦》中,汉语各种各样的文体都齐备了,就少“赋”这一种,曹雪芹是无论如何也要写一篇的,由此把汉语的文体包圆了。才高八斗的曹雪芹有这个雄心、有这个愿望,他不仅要把汉语的文体包圆了,还要显示他每一种文体都达到一流或超一流的水平。只是“赋”这个玩意到了清代已经很少有人玩它,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实在找不到“作者”,于是只好勉强宝玉一番。虽然在艺术上这篇赋也算不错,只是放在这里实在不很搭配。在赋中,宝玉对晴雯极尽赞誉,甚至把她比作汉代著名政论家、文学家贾谊和大禹的父亲鯀,着实不伦不类,或许是曹雪芹在抒发自己的情怀,只是宝玉背锅了。由于此赋太长,而对于作品的意义并不大,我们不加讲解,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各种评注文章。我只想说一句,文中宝玉对各种可能伤害到晴雯的人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但对于第一责任人王夫人却没有置一词。这里反映了宝玉思想的局限。
有点意外的是,宝玉祭奠完了,黛玉现身出来与宝玉议论一番。而从脂批开始就一直有评论家认为这篇《芙蓉女儿诔》,其实是悼念黛玉的。对此我一点也不能同意,这里就不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