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回目中“开夜宴”的是贾珍,原本在守孝期内不得开宴会赏歌舞的,所以半夜祠堂里发出老人的叹息声。“新词”,贾政命宝玉作一首中秋即时诗,贾政看后“低头不语”。贾兰也作了一首,贾政看了“喜不自胜”。不过这两首诗作品都没有呈现。脂批有:“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但是六年以后曹雪芹过世时这两首诗依然没有补上。究竟是原稿中曾经写出,曹雪芹觉得不好,删除后没补上,还是当时就没有写过,认为不必写出来,我们至今不清楚。“新词得佳谶”看上去喜气洋洋,实际上这一回与后面几回都笼罩在压抑、伤感、不祥的气氛中。
本回一半的内容在回目中没有揭示,写了两桩事情。一件是宝钗主动搬出大观园,作品借着尤氏的行踪来写。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别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不便。”尤氏听了道:“昨日听见你爷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这个开头锁定了整回压抑紧张的气氛,而且如此凑巧,贾府刚刚自己抄检,江南的甄家就被官府“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贾府与甄家关系极深,即使不受到牵连,也是唇亡齿寒。尤氏只能去李纨那儿,李纨见她“出神无语”,也不便多问,只是应付着。小丫头服侍不到位,李纨责备:“怎么这样没规矩。”
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李纨听如此说,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这话有因,谁作事究竟够使了?”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
尤氏终于揭开了心中的鬼,叫李纨不能再装糊涂。
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一时尤氏盥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宝钗开门见山说明是来告辞的,她要回家去住了,虽然找了个母亲身体欠佳需要陪伴的托辞。这托辞人人懂的,昨夜抄检,今日宝钗就离开。但宝钗似乎顾不得这些,她就这么告辞。这是宝钗一贯的风格:小事她一概担待,大事她当机立断。抄检大观园非同小可,虽然宝钗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她判定暴风雨已经来了。昨夜单单不抄蘅芜苑,那是人家给脸,但也是一种忠告,自己不能不要脸。不抄检蘅芜苑,不是说蘅芜苑肯定干净,而是碍于脸面不好抄;反过来,别人都抄了,等于洗过澡,蘅芜苑没抄反而显得不干净。宝钗作为一个寄居者,已经没有理由再住这里。大事不拘小节,她今日就退出大观园,顾不得“陪伴母亲”这个托辞是否圆满。她很坚决,只告诉一声李纨——李纨是名义上的大观园照顾者;对王夫人、贾母她连招呼都不打——严格来说这是失礼的,请她进来住的是贾母、王夫人,但宝钗顾不上了,是非之地不可留,她撤离得干脆迅疾;非但自己退出蘅芜苑,她甚至叫史湘云也撤出,而且是兵分两路同时行动,她来辞别李纨,湘云去告诉探春,兵贵神速。李纨是个不担肩膀的人,自然劝:“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
还好,担肩膀的人来了。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与李纨的畏首畏尾对比鲜明,探春非但不婉言相留,反而赶宝钗走。她与宝钗关系厚密出言无忌。当然探春的立意更高些,她不是从宝钗个人的离去就事论事,而是痛心于家族的倾轧:“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她揭穿了抄检大观园的实质。尤氏装糊涂问探春怎么火气如此大,探春回道:“实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个罪呢。”下面一句描写需要说一说,“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对于宝钗这样的追问,或许又有人说她精明世故,乘机打探消息。不过在我看来,发生这么大事情,作为一个尴尬的寄居者,宝钗既不知道也不能问抄检的原因,她更想不到探春会出手打人,事情严重到超乎预想,所以她特别需要了解情势,以便做出进一步的判断和决定。李纨、尤氏可以不问、不管,她们与事无关;但宝钗需要做出对应的行动,她不得不问,她须要全身而退。曹雪芹抓住了宝钗“命运的咽喉”,写的是宝钗的紧张和无奈,而不是宝钗的圆滑和世故。关于寄居心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国大城市有一批“回城知青子女”,现在四十来岁,他们最有体会,对宝钗可能有真切的理解,当年他们回城后只能寄居亲戚家,那寄居的滋味铭刻心底。
探春无所畏惧,她把打王善保家的事情兜底说了一遍。
“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大太太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这几句描述,细细品味里面很有味道的。探春虽然大胆泼辣却绝不粗心,她也在密切追踪动态。得到的消息令探春更加鼓舞,大家看她的语气,不称“凤姐姐”,而称“凤辣子”,一个称呼的变化透出探春气概的上升,但同时也泄露她有点虚张声势,为自己提气壮胆。曹公这种笔调变化之妙你体会到了,才算是“会心”。邢夫人把王善保家的打了一顿,尤氏和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她们这也是在讨好探春。但是,宝钗就不能说这话,这是贾府内部事务,即使胆小怕事如李纨都可以说,宝钗却说不得,所谓“不干涉内政”,所谓“藏愚守拙”是也。但是三小姐今日意气风发,一并把邢夫人的老底也揭露出来:“这种掩饰谁不会作,且再瞧就是了。”小说到这里,第一次暴露荣府中二房的主人对长房的厌恶乃至敌意,此前只写过邢夫人及其手下对二房的羡慕嫉妒恨。探春如此直接、公开讽刺邢夫人,令“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她们可不敢犯上,更何况,尤氏的立场究竟偏向长房还是二房,都不好说。宝钗不接话很正常,而让我们稍感意外的是快人快嘴的史湘云居然也闭住了嘴巴,想来是宝钗已经警告过她现在形势诡谲不要多问多说。大家都沉默,局面僵住了,需要摆脱,所以“一时估着前头用饭,湘云和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尤氏和探春去贾母那边,宝钗和湘云则“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宝钗撤出大观园的具体镜头不给了,到此就算交代完毕。
至此我们又要起一个话题:曹雪芹在这里写得清清楚楚,抄检大观园后,宝钗第一个搬出大观园,“黄鹤一去不复返”,她再也没有进来住过。所以事实是,宝钗成为抄检大观园的第一个牺牲品。尽管是主动撤离,但其中的尴尬和无奈,我们不难想象。一个大姑娘,住在大观园好几年了,突然就卷铺盖走人,尽管宝钗看上去依然淡定,但在所有人眼里,不管是探春、宝玉、黛玉,还是那些婆子丫头们的眼里,宝钗走得灰溜溜,落花流水春去也。作品没写宝钗是否与宝玉、黛玉告别,我估计,同黛玉告别是必然的,她同黛玉最亲密,不可能一走了之;或许黛玉还会捧上伤心之泪,宝钗反过来宽慰黛玉。同宝玉就不一定告别了,一来宝钗愿意悄悄地走,不招人眼目,二来她一直不知道抄检的原因,只能尽量避嫌。回想当初,宝钗告诉宝玉,为免嫌疑她锁死了大观园去薛家的小门,自以为可保万无一失,没想到,现在第一个走人的还是她宝钗。人算不如天算。
本回写的另一桩没进入回目的事情,是写吃饭。事情的开头也用甄家被抄的乌云遮盖着。
尤氏等遂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回京治罪等语。贾母听了正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妯娌两个的病今日怎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抄检大观园以及绣春囊都是瞒着贾母的,故而哪怕一家人都处于压抑中,贾母本该高高兴兴的;但甄府抄家治罪的消息令贾母也不自在,整个贾府气氛凝重。正是为了去除这种压抑,贾母硬要找点子快乐,才有本回的中心情节赏中秋。贾母想让大家高兴点,但现实却处处掣肘,先是这顿饭就吃得不高兴。临近节日,贾赦、贾政都专门做菜来孝敬,贾母让鸳鸯、琥珀陪着尤氏一起吃,结果米饭就用上了下人吃的米。
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贾母笑道:“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
吃饭吃出这份尴尬来,也是为后天中秋晚宴做了个铺垫。
尤氏回到宁府,贾珍正在开局赌博。由于还在守丧期不能公然娱乐,贾珍便以习武射箭为名。
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
不仅赌博,还有娈童侍候。这种场面自然少不了薛蟠,还有邢夫人的弟弟邢大舅,一派乌烟瘴气。第二天是八月十四日,因为丧家不能过节,贾珍就请尤氏这晚喝酒吃瓜赏月。(https://www.daowen.com)
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曹雪芹再次运用曲笔,以祖宗显灵叹息,刻画对贾珍“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的不满和绝望。贾珍虽然也害怕了,但他不会改变,那么,宁府的衰亡也就不可避免。曹雪芹胸怀全局,他的主要笔墨用在荣国府,但对宁国府也不曾落下,他时不时地刻画几笔,两府主次分明齐头并进。现在,荣国府已经抄检了大观园,宁国府的气象是不是好一点呢?他特意给了一组镜头,让我们看到宁国府比荣国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整个贾府彻底无望。而且根据贾珍的所作所为,以及不久前特意提到贾珍与贾雨村走得特别近,我疑心,首先出事情的可能是宁府。从曹雪芹紧锣密鼓的“收尾”动作来看,贾府的抄家可能不需要等到续书所写的第105回,可能来得更早些。
中秋这天。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这一段描述气氛还是不错的,子孙满堂谈论家常,大家都还是比较愉快的。尤其是贾母听说宝玉射箭进步了,那份欢喜不必说了。但是,宝玉会真的认真练习吗?读者心里有数。再者,贾母只问宝玉,且不说贾环,连唯一的嫡重孙贾兰都不问,这份偏心恐怕在场的两位小伙子都不高兴。再仔细看,贾珍孝敬的月饼还好,但西瓜就不行了。这个微小的细节写它干吗?曹雪芹写它,就是给节日的喜庆气氛浇凉水,更是为后面的气氛大转折开个头。
前面说了,大观园抄检让全家都寒心,江南甄家的获罪更让贾母担忧。她像照镜子一样看到贾府在镜子外边,甄府在镜子里边。为了减轻、排遣内心的担忧,今晚贾母要搞点活动,找点乐子。老人的特点就是固执,而今晚的贾母何止固执,她显得十分顽固:夜深了,她居然提出去登山,王夫人等劝说,夜黑路滑,坐竹椅子上去吧,贾母偏不,说今晚就想疏散疏散筋骨。贾母自己都不知道她今晚失去了往日的雍容和大度。
爬了一百多步,来得山顶专为赏月建造的凸碧山庄。
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
桌椅都是圆的,偏偏凤姐、李纨病倒了;想要亲人满座,却只坐有半圈;贾母一面慨叹今不如昔,一面硬撑场面,把三位小姐请出来凑数;大家都闷闷的,贾母便命玩击鼓传花,大家讲笑话。总之,现实是处处都不顺心,贾母却处处与之抗争,她要想尽办法弄出点欢乐来。第一个说笑话的是贾政,讲一个怕老婆的故事。某男人在外喝醉,第二天回家向老婆赔罪。
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饱读诗书、整日家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面孔的贾政,会说出如此低俗恶心的笑话,比薛蟠的“一个苍蝇嗡嗡嗡”更令人恶心。曹雪芹为什么让贾政来说这种低级笑话?他已经让贾政喜欢赵姨娘,又让贾政结交的都是一群垃圾小人,现在还让贾政说出如此不堪的笑话,他要把贾政置于何地?发人思考。从贾母心理来说,她拼着老命夜里爬山,请大家喝黄酒,贾政这第一个笑话却说,吃了黄酒要呕吐!贾政可是她的大孝子,你叫老人家说什么好呢?贾母虽然没有放下脸来,但那话语是够心酸的:“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
下一轮击鼓,偏巧花传到宝玉手里。
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是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银彩光明素等样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见,试试你这几年的情思。”宝玉听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道是……贾政看了,点头不语。
宝玉与贾政的父子关系,曹雪芹一直拿捏得特别精准,细加揣摩很有趣的。我们先说宝玉一头,人们谈到的往往是宝玉害怕父亲,实际上他是敬畏,他对父亲的尊敬是第一位的,他有时候一点不怕父亲,在贾政面前洋洋洒洒畅所欲言,比如题写大观园匾额那次;但他对父亲的尊敬却从来不打折扣,即使差点被父亲活活打死,也没有一点埋怨,这同贾琏大不一样,贾琏经常背后抱怨贾赦。我们小时候都被父亲打过,心里都很气愤的,而宝玉却不然。即使贾政不在家,宝玉路过贾政的书房也要下马规规矩矩走路,过了书房才一溜烟跑走,那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他自己的真心。就说眼前,刚才贾政的笑话那么低级那么庸俗,但宝玉一点没有小瞧父亲的意思,轮到自己说笑话,心里直打鼓,内心的想法依然满是敬畏,而不是:“老爷自己说的不过如此,我说的比他好就行了。”宝玉一点不敢与父亲计较,哪怕在心里。同样,贾政对宝玉的感情也是很微妙的。人们往往只关注他对宝玉的严厉和凶狠,其实他还有喜欢和欣赏乃至骄傲的一面。现在贾政表面说得很严厉:“若不好,明日仔细。”实际上他深知宝玉擅长诗歌便故意给予这一体裁,他要让宝玉露一手,让老太太高兴,也让自己得意。只是贾母不知就里,犹在担心。所以这一对父子在某个层面是心心相印的。
下一轮到了贾赦。他说的笑话是: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来。
如果说前面贾政的笑话是恶心,那么贾赦的笑话就是刺心了,它分明挖苦贾母偏心疼爱小儿子贾政。当然贾赦未必是故意刺激贾母,或许是酒喝多了失去了把控,存在心里的这个笑话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大家可以想象,贾母这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她的内心可能经过一番斗争,也可能在斟酌言语,所以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此话一出口,这个中秋团圆的家族喜庆宴席,一定是人人如坐针毡。至于贾母,她好心好意把一家子聚到一起过节日,却听到儿子酒后吐真言,老太太还要撑着坐在那里,真是难为她了。
不料这次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今见宝玉作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挥一绝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是词句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气总属邪派,将来都是不由规矩准绳,一起下流货。妙在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只是你两个的‘难’字,却是作难以教训之‘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的贾赦等都笑了。贾赦乃要诗瞧了一遍,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荧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头,笑道:“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曹雪芹今天的描写真是够意思。往日他很少提及贾赦和贾环,今天他不仅写了贾赦,也写了贾环;他不仅写了贾赦和贾环,而且还第一次让这对伯父和侄子气味相投,联起手来。贾政赞赏贾兰,讽刺贾环,贾赦却偏偏吹捧贾环,认为贾环这样才代表了侯门气派,甚至要把世袭的前程也让给贾环。显然,这里已经不是宝玉、贾环、贾兰三人诗词高低的问题,而是贾政与贾赦见解分歧,贾赦插手侄子侄孙之间拉一个打一个。隐隐然一幅“兄弟阋于墙”画卷。问题是,这是贾赦和贾环第一次联手,它是否暗示着后面这大伯和侄子两人会干出一番让人乍舌的事情来?
贾母受了儿子的闷气,或许觉得母子相聚不过如此,于是劝他们退场:“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我和姑娘们多乐一回,好歇着了。”贾赦等听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方带着子侄们出去了。要知端详,再听下回。
本回到这里结束了,但贾母的赏月才刚刚开了个头。她一番兴致将子孙们聚到一起赏月喝酒,却听儿子说了一曲“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老太太两天前就因甄家获罪而不自在,今日凤姐、李纨病倒她更加不自在,现在被大儿子“父母偏心”的笑话刺激,令老太太心头更堵得慌。她颇有一醉方休的心意。是的,就这么让她回去睡觉,她能入睡吗?
下一回作品继续写这场中秋夜宴。让两个儿子离开,贾母与儿媳和孙辈在一起反而更加自如自在,她的意志也可以更方便地实现。
写小说的人知道,作品要写欢喜的情节也好、悲伤的情节也罢,那个难度都还可以;真正为难的,是要写出明明心情悲伤却要强作欢喜,写出一种既喜且悲,浮在表面的是喜,承托这喜的却是深沉的悲伤;或者反过来,明明欢喜的心情却要忍住欢喜而进入悲伤的场面;这种两头兼顾、悲喜并存的场面就颇难把握,任何一头的分寸稍微偏一点点都会导致失衡,所谓两头不讨好。本回和下一回,曹雪芹就在这两面是悬崖的山尖上跳舞。他跳得怎么样?至少这一回相当可以,氛围情调都很浓郁,悲喜的掌握一点不走调。只是还没有收尾,可能功亏一篑,也可能惊险成功。我们且看下一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