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抱屈夭风流”,写晴雯被冤屈而死;“斩情归水月”写芳官等几个小戏子出家为尼。这是十分沉重的一回,写下这一回对曹雪芹身心的摧折可以想象。
本回第一段情节是找人参。凤姐的药方子里面要用二两人参,没想到这二两人参竟难倒了王夫人。她先是自己找了半天,没有像样的,于是叫彩云去仔细找,彩云把所有的药材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一支;于是去问凤姐那里还有没有,凤姐也没有;又去问邢夫人要,邢夫人说正因为自己没了上次才来向王夫人要的;实在没办法,只得去向贾母开口,贾母叫鸳鸯找出来一包都有指头粗细,给了两支;但医生一看说这人参虽好,却已经年代陈久没有药性了,不能用。
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向周瑞家的说:“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难为你亲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好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求人去了。”说毕长叹。
看完这一段,各位想必已经明白曹雪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写这情节。他确实很会运用材料,就这么一件小事,区区六十两银子可以买到的东西竟然让王夫人伤透脑筋,折射出贾府已经败落到其主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这是符合近几回的总体思路的。
这里说明两点。一是彩云又出现了,她帮着王夫人找人参。到底彩云和彩霞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很难分辩,只有读者自判。第二点是宝钗对人参行业作假舞弊的揭露,这里既反映出宝钗“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也反衬出王夫人对世事的无知。这大姨妈同外甥女几次过招都处下风。她们马上还有一次重要交手,我们届时再细说。而曹雪芹写人参作假,恐怕很大原因是为了鞭笞时事,表现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不过大家不能把它坐实为曹雪芹所处的时代。我们说过小说中所写的当下应该是康熙后期,清朝在康熙治下,社会的经济政治文化科学都获得很大发展,而不是今不如昔。曹雪芹所生活的康熙后期到乾隆中期,史称“康雍乾三朝盛世”。小说不是史书,《红楼梦》也并未点明是某个时代,小说家具有虚拟权,作者可以根据主题思想的需要,让作品的情节、情调往设定的方向发展,可以与作者所处时代的状况相龃龉。他传导给读者的世界、社会是经过他过滤、改造、虚拟的。读者一定要明了小说与历史的本质区别。
接下来作品进入第二个情节。王夫人问周瑞家的抄检大观园的结果,周瑞家的如实汇报。
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们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岂不反耽搁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人都有个偷懒的时候,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大家注意作者的用力方向:司棋的事情到王夫人这儿一转就变成迎春的、更上升为长房的事情,作品再一次突出长房与二房的关系,尤其是邢夫人的难伺候。作品已经连续几回朝这个方向用力,那么我们有理由设想,长房与二房的矛盾很快就有强烈的暴发。很遗憾我们看不到曹雪芹的原作,而续作对这方面几乎没有衔接。
接下来是驱逐司棋的情节。司棋不过是个大丫头,而且作品真正描写她也就两次,一次是大闹柳家的厨房,把所有的菜都扔了;另一次是她与情人相会被鸳鸯发现后苦苦哀求。现在看来,写她大闹厨房,就是为眼下做铺垫。——我们再三说过,曹雪芹写某人特别高调,那么这人就危险了。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们说了,司棋大了,连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说着,便命司棋打点走路。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闻得别的丫鬟悄悄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做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说:“好歹打听我要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带了司棋出了院门,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务,作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有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劳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
曹雪芹在司棋身上花如此多笔墨,这与后面写晴雯不太一样,写晴雯的效果一大半是为了塑造这个形象,而写司棋主要不是塑造形象,而是表现扫荡大观园的残酷程度,顺带着让宝玉也接受一次灵魂的洗礼。曹雪芹特意安排宝玉出来撞见,让他说出:“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宝玉如此咬牙切齿是很罕见的,他的人生开启了另一种磨砺。曹雪芹不会让黛玉或者探春、李纨来撞见的,这是小说家的权利。提醒一下,司棋的情节不在回目的范围,这只是本回的一个开场,一个铺垫。
从司棋到晴雯的情节怎么过渡呢?作者轻松自如就地取材,让宝玉当渡船。
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
就这么一句话,把场景从大观园角门外移到怡红院,从司棋转到晴雯。以下描述需边看边思考。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今日特来亲自阅人。一则为晴雯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头们不长进教习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以至于于极小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谁是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与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暂且说不到后文。
曹雪芹这人太讲究规则,追求一粗一细一明一暗,为了留下笔墨在后面详写宝玉探望时候的晴雯,在这里他就不肯正面描写晴雯哪怕一个字,只给了一个宝玉眼中晴雯动态的影子:“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从艺术哲学来说曹雪芹非常规范,但读者却觉得很不够劲,大家想看看晴雯有什么反应,有什么抗争。据我的理解,晴雯在这时候还不可能有抗争,王夫人在她眼里太尊贵太强大,她缺乏当面抗争王夫人的勇气。回顾一下就相信了:前几天王夫人毫无理由地骂她:“好个美人!真象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当时晴雯非但不敢顶嘴,只是一味逃避;末了,连痛哭都挨到出门以后。可见她对王夫人畏惧的程度。凤姐、王善保家的来抄检,她就有所反抗,但也不是正面硬顶,而是倒箱子发泄;今日王夫人亲自坐镇,晴雯没胆量反抗叫板。许多评论都说晴雯怎么勇敢,如何具有反抗精神。人们说过了头,不符合文本描写的实际。其实晴雯不敢反抗王夫人,并不损害她的形象,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奴才,如果敢于反抗王夫人,她早不在这大观园中了。我们看看,宝玉都一点不敢违抗,晴雯哪来的勇气和胆量?曹雪芹深知再写一遍晴雯的屈服毫无意思,他以回避的方式,就写一个被架出去的身影,保留了晴雯下一步悔恨的余地;当然,也以这个动态表达出对王夫人亲率大军镇压大观园的艾怨。
让我们意外的是芳官。王夫人的火力不可谓不猛:“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狐狸精”“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这简直就是判罪,无需审判直接定罪,判词严厉,比晴雯的凶猛的多。但是,年纪比晴雯小许多的芳官却处惊不变,居然笑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对比一下:晴雯无声无息地去了,四儿“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也被押走,白色恐怖达到极点,芳官居然毫不畏惧,坦然“笑辩”,不夸张地说,芳官一出手就盖过了王夫人的气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虽然芳官最终也被驱逐,但宝玉大可欣慰,他没有看走眼,慧眼识英雄。
然而我们更要说的是,宝玉本人!宝玉着实令我们失望!在这疾风暴雨中,宝玉本来可以振臂一呼大举抗击一番的,可惜没有,整个镇压过程中,宝玉只是一个一声不响的看客!过后,曹雪芹拖出宝玉给了一个大特写镜头,还有“旁白”:
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恨了。”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
曹雪芹对宝玉的这番描写,尤其是其心理活动,究竟是为其开脱?还是进行指责?恐怕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观点。我想说的是,曹雪芹写得非常精准,“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言简意赅,纲举目张。宝玉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把母亲送出怡红院,直到王夫人命他回去,他方回来。我们为什么对宝玉失望呢?至少,王夫人对晴雯是天大的冤枉,看过前后文我们知道,晴雯与宝玉实在没有做过什么越轨之事,这一点王夫人不清楚,但宝玉自己最清楚!眼看晴雯遭此齐天大冤,别人没资格说话,宝玉非但有资格、而且有必要站出来证明和抗争。然而宝玉做了缩头乌龟!人人都说晴雯暴烈,但作品告诉我们,晴雯实际上十分体贴,甚至可称温柔。宝玉没有挺身而出为她说一句话,但在后面,她依然对宝玉一往情深,以身相许!我们想想,有几个女子能做到这样子?我甚至怀疑,如果宝玉这样对待袭人,袭人会不会无怨无恨?如果说当年金钏儿事件,宝玉还小,而且事发突然,仅仅那么一秒钟宝玉已经落荒而逃,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出理性的反应;那么今日,宝玉已经是个可以成家立业的青年,而且晴雯自从被王夫人招去训斥到今天,宝玉有足够的思考时间,今日从他进入怡红院到晴雯被架出去,至少也有几分钟的时间。宝玉眼看着,不作为,不是他来不及反应,而是他怯懦,他自私,他不敢表达出同情,更不敢伸张正义。如果有人说我的这个评判有点超越时代,错怪了、冤屈了宝玉,那么我们看看曹雪芹同一时代的续作者所写的第92回,司棋的爱人潘又安,在司棋自杀后他也徇情而亡。可能有的读者说那是为爱人而死,宝玉的爱人是黛玉。那么我说,宝玉站出来为晴雯洗刷冤屈,绝对没有送命的风险,至多,不过是遭一顿打。晴雯是愿意以身相许的,宝玉难道连一顿打都不能承担?这还不叫自私?这还不是懦夫?
好了,我的观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作者曹雪芹这样写宝玉究竟什么意图。我们前后对照着看,觉得曹公还是把握住了宝玉的性格脉络,让他在自己的范畴内行走徘徊。此时的贾宝玉就是这么个人,他还不具有反对父母的勇气,还没有反对父母的思想基础。在他的思维中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这是他的基本观念,既然如此,即使父母有些事做过头、做错了,他也只得承受。当然,宝玉之所以不敢反对,不敢申辩,还有一个强大的理念支配着他,那就是孝道。在我国古代,儒家的思想一直被称为“儒教”,捧到宗教的高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道等基本观念还形成法律条款,违反者刑法处置。知道这些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贾宝玉。过去许多人说宝玉是个封建反抗者,但我认为,宝玉依然是封建社会的普通一员,他远远称不上反抗者。宝玉不懂、也不理会政治,而在人伦观念方面,他是个绝对的孝子。别说对贾母、王夫人的孝敬了,贾政再怎么打他,他依然对父亲恭恭敬敬。宝玉在思想上、感情上都不愿伤害母亲,更不要说公然对抗。宝玉对晴雯有真情,但晴雯在他心中的分量完全不能与王夫人相比。实情是,即使彻底牺牲晴雯,宝玉也没有挑战王夫人,连私下埋怨都只针对袭人等。这就是曹雪芹所把握的宝玉心态,把握得很精准,保证了形象的完整性。在此我多说一句,《红楼梦》的续作对宝玉性格同样把握得非常好,尤其是宝玉同宝钗、同王夫人的感情后续怎么样一点一点地、逐渐逐渐地疏远,但直到他出走,也没有彻底破裂,他临别时对母亲磕头,满眼流泪。续作者这些描写,让宝玉的性格保持了高度的统一性,把宝玉塑造完满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说,对宝玉很失望呢?首先我们是为晴雯,我们从晴雯的眼睛里望出去,在这生死关头,宝玉赶回来了,她一定感到很幸运;然而,宝玉在一边站着,就这么眼看着自己被拉走,晴雯是多么失望,多么伤心!以晴雯的性格,她与宝玉换个位置,她一定大声对母亲喊出:“不!不能这样!”然而宝玉却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救助。晴雯是了解宝玉的,她没有任何埋怨。但我们很难不替晴雯感到失望。另一个原因实际上与这一个相关联,那是我们作为读者,我们结识宝玉这么久了,我们都爱他,我们对他充满期望,我们认为这样的时刻,他应该站出来,为了正义,为了道德,他必须挺身而出,因为只有他清楚,晴雯没有勾引过他,没有与他有什么不当,他应该大声宣告!即使不能阻止晴雯被撵走,也应该对母亲发出抗议,替晴雯讨回清白。尤其,在我们看来,他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不孝,澄清事实、纠正错误,能算背逆不孝吗?孔子的学生也能提出不同意见的。即使不以道义和道德论,我们就从性格来说,宝玉一向懦弱,今天“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我们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宝玉究竟怕什么呢?他即使出面申辩,甚至顶撞母亲几句,王夫人会把他怎么样?能把他怎么样?宝玉能失去什么呢?我思来想去,他并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然而,他就是什么都没做。其实王夫人能够做出多大反应前面已经有例子:周瑞家的告诉王夫人抄检大观园的整个过程和结果,说到王善保家的那事情,王夫人并没有对探春抽王善保家的耳光有什么指责。探春的举动宝玉应该已经听说。然而,宝玉依然唯唯诺诺。——这,就是曹雪芹笔下的宝玉,是曹公精心塑造的宝玉,曹公没有意思让宝玉学探春,没有意思要宝玉顶撞母亲,他塑造的就是一个乖孩子宝玉,一个很顺从的听话的宝玉。曹公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宝玉;最终,连如此孝顺、如此听话、如此乖的宝玉到底还是与家庭、与亲人决裂了,出走了。曹公写的就是这样的悲剧。
宝玉对母亲不敢说“不”,但是,对下层人员,对仆人,他开始严重怀疑。他的心思一点没用来对付母亲,他的心思全部用来对付下人。这一点,没仔细读文本的人,绝对难以相信。曹公对宝玉的这个描写,这种变化,这种转折,在文本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必须留意。
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我待不说,又撑不住,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宝玉乃道:“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如今且说现在的,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时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于各什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宝玉听了,感谢不尽。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宝玉听他方才的话,忙陪笑抚慰一时。晚间果密遣宋妈送去。
这一段对话很长,我们必须全部引用,因为它关系太大,太重要,也因为它写得太妙。我们必须分几个层次来讨论。第一层,我们看看宝玉的心思是怎么拐弯的。曹雪芹笔下,宝玉的心思拐弯没有任何阻力,不需任何思考,非常直接,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复杂:
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https://www.daowen.com)
大家看清楚了,他送完王夫人一个转身,心思即用到怀疑下人身上。自然,在这之前,当王夫人还在屋里时;再往前推,当晴雯被架走的时候,恐怕宝玉就在这么想,而不是想着:“怎么救晴雯?我需要怎么做?我该与母亲摊牌吗?”宝玉的心思与我们想象的很不一样。往深一层说,宝玉被孝道洗脑洗心,他对母亲没有丝毫疑问,更谈不上质疑、提问、争辩、抗争,“擀面杖吹火”,只通一头,就是下人这一头。这就是宝玉的心态。谈得再深一点、远一点,宝玉的这个反应是我国的一种“国民性”,不仅古代是这样,现代也依然。人们被家长、老师、上级批评责备的时候,往往不是展开针对性、评判性思维:他们的责备正确吗?我该抗辩吗?不是这么思维的。而是在第一时间展开边缘性、搜索性思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谁向他们泄露、报告的?追查告密者成为第一的、最重要的事情。我以为曹雪芹在这里塑造着宝玉形象很重要的一层,但人们往往忽视了。严格来讲,这种紧要关头,是人物表现的高光时刻,是作者塑造人物的大好时机,人物怎么想怎么做,是他性格的重要展示。曹雪芹抓住了宝玉,文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惜许多评论偏离了文本而一味拔高宝玉,这不单误会了贾宝玉,也误会了《红楼梦》,误会了曹雪芹。《红楼梦》最深刻的地方,理应引发思考、引起反思的内容,常常被忽视;而受到重视的,往往是一些表皮。这是红学研究需要改进的地方。
第二层,这个描写造成人们对袭人的怀疑,甚至厌恶。人们对袭人的恶感主要依据于此,所以我们从头看起,仔细辨别。宝玉“一面想着,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这是袭人的第一个镜头,在那里垂泪。贬斥袭人的说,那是袭人故意假装的,是猫哭老鼠;不过,文本上没写是假装,只说袭人在那里垂泪。我们暂且不判断是不是假装,我们认为至少需要把这一段看完,辨别清楚了,才可以下判断。我以为这样分析比较好,一个是考察袭人与晴雯的关系,她们这两年越来越亲密,有没有可能晴雯是被蒙蔽呢?不少人有这样的疑虑。我以为,以晴雯的智商不至于。前面晴雯说过,袭人的小动作、与宝玉的暗中关系,以及所得到王夫人的银子等,她全清楚。这说明晴雯对袭人了解得很透,她一直在观察在打听,明的暗的她都了解。如此聪明的一个晴雯,自己被袭人蒙在鼓里一点不知道?这恐怕不大可能。何况,即使以前蒙蔽了,但自从她被王夫人叫去大骂一顿,晴雯这些天也会反思,王夫人怎么会如此恨她,又是谁在陷害她、出卖她。如果袭人有嫌疑,晴雯应该能够觉察。晴雯对袭人不疑心,那么我们来疑心似乎就不在理。其次,作品在前前后后写得比较明白,陷害晴雯的是王善保家的、春燕母亲等一批老妈子,却没有一处暗示是袭人。再回看前面一段,作品明明白白写了:“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去趁势告倒了晴雯,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王夫人皆记在心中。”很清楚,一些同大观园有矛盾的人对王夫人告了状,告状者非但不是袭人,甚至不一定是怡红院中人。其三,就这一段描写,我们先看能不能从对话中找出袭人的破绽,如果找不出,那么要结合袭人的神态表情以及肢体语言来综合分析,看看袭人是否保持坦然,以及这种坦然的一贯性。袭人不是高级间谍,她没受过这方面专门训练,如果有伪装、有隐瞒,在晴雯突然被带走、宝玉又突如其来的一顿审讯时,袭人即使不崩溃、不惊慌,也多多少少会有蛛丝马迹。我们看看有没有呢?回顾一下,袭人第一个镜头是在垂泪,很自然;然后宝玉哭了,她劝了几句,也很正常。接着,宝玉是以审问嫌疑犯的口气,直截了当地一顿询问,一般的人是绝对挡不住的。袭人怎么样呢?我们再回顾一遍。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说实话,这里宝玉的审问,已经不止是疑心,简直怀有敌意了。袭人假如真的心虚,恐怕马上乱了阵脚。因为袭人没有准备,王夫人是突然闯进来的,即使袭人是内应,王夫人也没通知过她,情势突变,再加宝玉的突击审讯,即使是经过训练的人,也难免慌乱。但是,袭人慌了没有?看作品: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这里的心理描写有点含蓄,袭人“心内一动”,她想点什么,曹公不写。为什么不写?我以为这就是艺术,是含蓄,是微妙,它可以引发读者强烈的兴趣和丰富的联想,可以把读者拖进来一起参与,与作者一起来塑造袭人,充实形象。后面的神态描写“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写得意味深长,同样微妙。“低头半日,无可回答”与“心内一动”连写,那是袭人意识到宝玉对自己有了疑心,而且疑心不小,她想着应该如何回答,如何释疑。“无可回答”,与后面她笑着说的话连起来看,有这么几个意思:一个是不回答,不正面回答“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另一个是不解释,因为她没有证据可以解释为什么“太太都知道”,越解释宝玉越疑心;或许还有第三个意思,没必要解释,自己没做亏心事,何必去解释。这几个意思我们不是胡猜,而是因为后面袭人——
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顽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袭人的态度很坦然,既不紧张,也不激动,“正是呢”,语调也很平和。她只回答宝玉第二个疑问:“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她回答得那么轻松,还带着开玩笑的口气,可以用泰然自若来形容。曹公不写袭人“心内一动”想的是什么,而是写出袭人神态、动作、言语、语气,这些东西形成一个系统:从容不迫,坦坦荡荡。有这样的系统,就不必写袭人内心是怎么“动”,没必要。我想,我们分析到这里已经够了,后面两人的对话、交锋,曹雪芹究竟要表达什么含义,读者应该能得出自己的结论。如果说中间有什么关键点,那就是宝玉略带讽刺地说“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甚至冷笑,袭人依然平静如水,因叹道:“天知道罢了。”连“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是微笑着、平静地说的。最后,宝玉与袭人重归于好。我认为,审讯证明了她的清白。
人们指证袭人陷害晴雯,是个阴谋者,最重要的证据就来自这一段,其他证据都不足道。人们这么想:“连宝玉都怀疑了,难道还有假吗?”然而,根据我们对文本仔细地研究,我们的结论恰好相反:曹雪芹这一段描写,不是暴露出袭人的阴暗,而是表明了袭人的清白。人们需要反思:过去的一些批评意见是不是偏离了文本?
或许是袭人的坦荡令宝玉释怀,或许是宝玉本不过是寻由发泄,发泄完了也就释怀。当袭人说海棠花的枯萎还轮不到晴雯,可能预兆袭人的死亡。
宝玉听说,忙握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
大家看到,宝玉对袭人的感情,绝不在晴雯之下。最后宝玉提出把晴雯的用品打点一下,被袭人笑道:“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她早把一切打点好了。宝玉连忙“陪笑抚慰”,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表示道歉,承认自己错怪袭人。至此,两人重归于好。
下文是宝玉探晴雯,《红楼梦》中最感人的场面之一。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
先说宝玉。“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这句描写也容易让人产生联想。“将一切人稳住”,稳住谁?我们自然想到他主要是稳住袭人。宝玉要溜出去,没什么别人管他,真正管的是袭人;袭人这一关通过,所有人都通过。疑心袭人是告密者的人,在这里看到宝玉对袭人采取了保密、防范措施。尊重文本的读者自然应当承认,宝玉这里确实是在瞒袭人。不过宝玉究竟瞒袭人什么,这需要区分。我认为,前面通过两人的沟通,或者说是面对面的交流、交锋,已经解除了所谓告密者的嫌疑,这一点前面说得很详细了。可是,消除告密者的嫌疑,不等于宝玉什么事都愿意让袭人知道,包括眼下他要去看晴雯,袭人就可能劝阻唠叨,说些太太正在火头上等,为避免这些麻烦,宝玉“将一切人稳住”,而不是仅对袭人一个。简单举例就明白了,这次他连茗烟都不带,难道因此就说他也怀疑茗烟了?显然不是,他只想悄悄地去,立马就去。如此而已。
接着,曹雪芹开始补叙晴雯的身世,一方面是欠晴雯的,毕竟晴雯在太虚幻境十二金钗副册上位列头牌,但作品近十来回写晴雯的文字远远不如芳官,所以现在是还晴雯的债;其次也是再不写就没机会了,这是晴雯最后一次亮相,后面她的死亡只有侧面叙述,没有正面描写。晴雯的身世大大不如袭人,只与鸳鸯近似,她虽然不是家生子,但她比鸳鸯还要惨:鸳鸯尚有父母在南京,身边还有哥哥嫂子,晴雯却是自幼被卖给赖嬷嬷家,又由赖嬷嬷转送给贾母,晴雯连父母的模样都不知道;在贾府,她也只有一个姑舅哥哥,可谓一个亲人也没有。还偏偏,她的表兄表嫂,就是最不成器的多浑虫和灯姑娘。晴雯与多浑虫和灯姑娘有这么一层亲戚关系,作品前面并没有交代;到这里才突然交代,我疑心,恐怕是曹雪芹写到这里临时要把晴雯的身世写悲惨,又不愿多花笔墨,所以就在前面已经写到的烂人当中随便找一个最烂的,于是让多浑虫和灯姑娘当上晴雯的表兄表嫂。而且很显然,行笔至此,曹公很想戏弄一下这位多姑娘,其所用的文字我们看看:“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这里的语调满是戏谑,而且所用的词语“延揽英雄”“收纳材俊”“考试”都不像小说原本的用语,完全是说书的用辞,可以推测曹公刚刚一杯酒下肚,酒性上涌文笔跑调,在他写下全书最沉痛的文字前面几分钟,居然抖出如此谐谑的笔调。而晴雯摊上这样的亲戚,真是糟糕透顶。
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瞭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象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
宝玉与晴雯相见的第一段描写,写什么?我们谁也不会想到,写的是喝茶!生死诀别,我们总以为会写重要的诀别言语,但曹公却不急,他先花上好几百字去写喝茶。许多人想不通,为什么要写喝茶呢?因为曹公虽然想象极其丰富甚至浪漫,但他毕竟是个现实主义作家,他喜欢以细节——生活的细节来结构情节、表达意味。常言“一花一世界”,对于晴雯和宝玉,这时候的一杯茶,就是一个世界;这一碗茶,告诉我们晴雯现在所处的环境同她曾经的生活有多远。写完这碗茶,晴雯的处境全部明朗了;同时,一天之间晴雯的变化我们也看到了,平时那么难侍候的人,现在散发着油膻味的茶她当甘露般一气灌了下去。
不过,晴雯灌下这碗茶并不是为了求生,而是生出点精神来同宝玉诀别。
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晴雯这一袭话值得鉴赏。第一,她深知自己挺不过这场病,也就三五日光景,所以她是以永别的心态同宝玉说话的。抱这种心态,她的话句句直接,字字是真,她不再有任何顾虑。第二,她最愤恨的是王夫人等错怪了她,她并没有做过狐狸精的事情,现在有怨无处申。前面我们讨论过,两次当着王夫人的面,她为什么不申诉?我们说面对王夫人多年的积威,她还没有那个胆子;因为她还想在贾府待下去,还想留在宝玉身边;假如晴雯知道结局是今日这样,她会不会大声向王夫人喊冤?我们只能说,依据晴雯的性格,有这个可能。贾府中面对主子大声说“不”的,只有鸳鸯强硬拒绝贾赦和邢夫人,但是鸳鸯有贾母做后台。晴雯没有后台,但如果知道即将死去,有死亡这么个后台,晴雯应该也没什么可怕了。或许,晴雯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为了宝玉,她一旦申辩,则会影响到王夫人的面子,影响到宝玉与王夫人的关系。为了维护宝玉,晴雯是愿意牺牲自己的。晴雯虽然脾气暴躁,但她对宝玉的感情相当深厚,作品写过她抱病织补孔雀裘。所以我说晴雯的隐忍应该含有体谅、维护宝玉的苦衷。第三,大家注意晴雯的自信和底气,“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听她说的,宝玉实际上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他们之间之所以至于今无染,仅仅因为她“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然,“当日也另有个道理”。有个什么道理?大家都明白。晴雯这话表明,她与宝玉之所以至于今还是清白的,完全是由于她的坚守;至于宝玉,何尝不想上手?公子和丫头都到这个年龄,天天吃饭睡觉在一起,有几个是互不相干的呢?问题在于,晴雯为什么不让宝玉上手?她守住自身的目标是什么?按照她的话,“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她以为不用着急,等到宝玉结婚那天,她与宝玉也是“在一处”的,宝玉会带着她;正由于她坚信这一点,她才坚守清白,她要以清白身子去当屋里人、姨太太。她或许并不为此而让宝玉高看她一眼,而是对她自己有个交代,让自己高看自己。有些人是有这么一种追求,这么一种自律的,尽管外人看来未必有多么崇高,但他们就这么坚持、坚守。前面晴雯说过,宝玉与袭人、麝月的事情她全知道,但她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她“要留清白在人间”。在这一点上,晴雯确实很像林黛玉。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造化往往弄人,今日王夫人把晴雯多年的坚守毁于一旦,让她的梦想变为空想。晴雯所说的是不是事实?我们看看宝玉的反应就可明白。宝玉痛不欲生,显然也是深深明白晴雯这份深意,他对晴雯言听计从,也是他们一路走来,他最懂得晴雯的心思。晴雯的心到现在还是痴,痴得厉害,“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还在怡红院”,这就是晴雯一生最大的梦想,最美的愿望。一个没有人生自由的丫头,一个很少见到男人的小女孩,有幸遇见宝玉这样一位多情公子,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晴雯把他作为今后的寄托,其成功概率是很小的,她不可能有比这更高的目标了。第四,晴雯在临死之前能同自己的心上人交换定情物,并酣畅淋漓地说出自己的心思和意愿,她以这样坦荡的方式对王夫人的冤枉做出有力的报复,可以说她闭眼的时候内心绝不空虚,尽管四周一片凄凉。
晴雯这个形象,实际上是到这里才真正展现出来,光彩耀人。晴雯的人格力量前面写得都远远不如这里,看上去只是任性而已,但到了这里晴雯的气势才突然飞奔而出,“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这不仅表现她对宝玉有绝对的信心,更表现出她跳出俗世、蔑视环境的豪迈气势。这里的“他们”,不仅指袭人麝月等人,还包括所有人。如果要说反叛,那么晴雯的这个反叛力度超过了鸳鸯,鸳鸯只说最多自杀,或者不嫁男人;晴雯则是要把自己的私心,把她与宝玉的男女私情公诸于天下!所以我们觉得晴雯在今天一下子长高了,有点伟岸。我觉得,这段文字是《红楼梦》中最悲壮、最高光的,描写非常直接,用绘画语言叫“白描”,没有任何烘托渲染,直接见功夫。而且我还要说一句,这个场面描写可以称作曹雪芹的“绝笔”,后面几回都再也没有如此见精神的文字。就像高峰过后的低谷,曹雪芹的最后几回文字比起前面有所降落,对此我们后面再说。如果一定要找找这段文字有什么欠缺,那我要说面对晴雯的高光,宝玉的对手戏显得有点黯淡,他不仅没有一句男子汉的响亮言语,而且始终都是唯唯诺诺,除了流泪、顺从再无其他。我们没有看到“霸王别姬”那种男女双方珠联璧合的演出。
接下来一段描写,似乎是专门替宝玉洗刷名声的。宝玉与晴雯正说着话,晴雯的嫂子灯姑娘忽然冲进来把宝玉拽进里面房间,要当场“考试”宝玉一番,宝玉吓傻了。好在灯姑娘算是有良心,说看在宝玉与晴雯的清白分上,放过了宝玉。作者插进这么一笔,除了表扬宝玉之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反衬晴雯的冤枉,让灯姑娘成为一个重要证人,她亲眼见证了晴雯与宝玉的清白。当然通过这个场面,作者也让我们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和凶险,反衬出大观园是多么清朗、多么难得。
宝玉回到怡红院后的两个细节描写,让我们见识曹雪芹的细腻。一个是宝玉回来瞒骗袭人说自己是去薛姨妈家,可见宝玉内心深处到底把自己与晴雯,同袭人之间划开了一条界线,在他的心底留下了一道裂痕。另一个是,袭人问宝玉今晚怎么睡。这句问话让我们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怎么见外到这地步?晴雯不在了,袭人该进来就进来罢了,这房里本来就是她做主,可她偏偏要这么问宝玉,无疑,袭人自己心里也有了一道坎,她不那么自信。半夜宝玉要喝茶依然叫着晴雯,然后宝玉向袭人抱歉,两人的对话客客气气的,有些生分。这两位曾经那么亲密的人,还能不能彻底重修旧好?恐怕难了,到了第77回出现这样的裂痕,后面的空间理应是留给“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后四十回的续书也是按照这个方向描写的,至于艺术处理是否到位,我们届时再说。
到五更,晴雯前来梦中告别,宝玉大哭大叫:“晴雯死了。”这一描写加重了晴雯在宝玉心中的分量。对比一下,金钏儿的死就没有这种心灵感应,秦可卿则是托梦给凤姐。宝玉恨不得天明立即派人去打探消息。然而,曹雪芹却安排天刚亮,王夫人就派人来传宝玉:立刻起身跟父亲出外做客。宝玉自然奉命。就这样,硬生生把晴雯的丧情撂下了——宝玉和晴雯有过命的交情,但是,晴雯是不是死了这样的天大问题,却被撂到一边,宝玉出去做客了!曹雪芹这么安排显然是逼着我们唏嘘。他或许是要我们的思绪停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就我而言,我的思路回到不久以前:也是忽然接到贾政要考宝玉功课的消息,宝玉急得半夜读书;这时,晴雯想出一个点子,说是有盗贼上了屋顶,宝玉吓着了生病了,借此躲过那场考试。然而,恰恰由于这个“盗贼上了屋顶”的谣言,引发贾母的警觉,于是开始整顿大观园,并发展到抄检大观园,最后把晴雯自己卷进去,赶走了,甚至牺牲了。风波过后,同样的难题再次摆到宝玉面前:现在贾政又要考他,却再也没有人给他出主意躲难关了,当初那个给他出主意的人,可能刚刚断气死了!宝玉经历了一个小小的循环或者叫轮回,在这循环中已然物是人非!晴雯的死,宝玉的尴尬,让我们体验了一番人生。而至于宝玉,他终究还是丢下了晴雯,不得不跟着贾政访客去了,这就是文本交代的基本事实,很骨感很艰涩。当年金钏儿被王夫人一巴掌,处于极端危急极其无助的时刻,曹雪芹写道“宝玉一溜烟逃走了”;当晴雯被架出怡红院的时候,宝玉眼睁睁看着,一声不吭;现在,他得到晴雯可能刚刚咽气的消息,他却不去看一眼,跟着老子当贵宾去了。——曹雪芹为什么一次次这么安排,这么设计,这么中伤宝玉呢?如此鲜明而尖锐的问题,在浩如烟海的《红楼梦》评论中,很少涉及。今天,我们提了出来,也给了某些回答。希望今后有许多人来关注,来研究,来解答。我们在这里补充一句:宝玉虽然无奈地丢下晴雯跟着贾政走了,但从此以后,宝玉再也不是原先的宝玉,他的半个心被晴雯带走了。
宝玉去见贾政,很奇怪贾政忽然夸赞宝玉诗词题联很有一套,听得王夫人欢喜不已。宝玉是不是也颇得意?作品没写。宝玉跟着贾政出门后,作品转入回目“美优伶斩情归水月”的内容。这十二个小女孩都来自千里之外的苏州,这些年下来死的死走的走,芳官、藕官、蕊官三人是刚刚被王夫人撵出大观园的,她们的年龄应该有十三四岁,懂事了。她们原来是学戏唱戏,并不会做什么家务,剧团解散后她们进入大观园,虽然名义上是丫头,但并没有受过苦。把她们交给干娘,那可不是供养她们的地方,从前面芳官的洗发水事件我们可以知道这几位干娘有多刻薄,芳官那个脾性怎么受得了虐待,所以她挑头要出家;而按照前面的描写芳官与藕官、蕊官颇有结义姐妹的气象,所以一拍即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于是几个小女孩一起造反,要出家当尼姑。只可惜她们毕竟年轻,哪里知道水月庵等地方有多么黑暗,真是逃出虎口又入狼窝,其后面的人生可想而知。比较有意思的是,芳官、藕官、蕊官刚好是宝玉、黛玉、宝钗的丫头,这三位小优伶的下场,是否在某个方面暗示着宝玉、黛玉、宝钗的最终结局?没了八十回以后的文字,我们不好说。
这段文字的其他看点,一个是王夫人毕竟比较善良,这三个小孩子是她赶走的,但她并不愿她们过得不幸。两个尼姑一顿噱头她就信以为真,但她还是很认真,把三个孩子叫来当面再三确认,“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这才把她们交出去。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王夫人城府很浅,被两个尼姑随手就给骗了。我们不妨比较一下,作品写第一个与尼姑交手的是凤姐,那还是第15回,水月庵的老尼姑净虚要凤姐动用官府势力干涉婚姻官司,两人一番交手,达成协议,老尼姑并不敢欺骗凤姐,而凤姐所要的银子也一文不少到手,可以说两人打成平手。第二个写贾母与马道婆交手,那是第25回,马道婆狮子大开口,说南安太妃供养菩萨一天用四十八斤油,侯爵家是二十四斤,想蒙骗贾母上当,可是贾母思忖不语;马道婆赶紧说比较小的可以七斤、五斤,贾母选择了五斤。可见马道婆骗不了贾母,贾母胜出。第三个写的是赵姨娘,一生积蓄被马道婆骗光还倒欠许多银子,赵姨娘完败。比较一番,王夫人比贾母、凤姐差很远,仅略好于赵姨娘。所以有的评论把王夫人说得很有心机,说她与薛姨妈、凤姐暗中商定娶薛宝钗为儿媳妇,她始终在把贾母引着、逼着往这条道上走。依照我对全书的理解,王夫人既没有这心计,也没有这能力,她是一个比较厚道、老实的夫人。当然,她对晴雯非但冤枉而且狠心,冤枉晴雯说明她的情商不高,把人看错了;狠心,我们是说因为晴雯正病着而且因此一病夭亡,至于王夫人她只不过撵走了晴雯而已,并没有其他迫害行为。从当时的法律环境来说,晴雯是贾府的奴隶,是贾府的“财产”,王夫人可以任意处置她,可以把她卖到妓院,也可以把她送给亲戚朋友继续为奴;王夫人把晴雯撵走,等于给了晴雯自由,如果晴雯有父母,她父母就会很高兴,有如天上掉馅饼。所以我们不能对王夫人指责过头。她冤枉晴雯,赶走晴雯,只能说表现出她的无知和偏仄,而不能说王夫人有多狠毒。
另一个看点是对于尼姑的描写。曹雪芹一以贯之地对女僧人十分厌恶,在他的笔下尼姑道婆都是骗子恶人,这里则直接称呼“这两个拐子”。如果我们再细心些,会发现水月庵的尼姑名叫智通,那么她是“智”字辈,与智能儿同一个辈分,现在她继承了师父净虚的衣钵,其骗人的鬼话则比师父高出一筹。我们听听她对王夫人的一番劝说,满口菩萨佛心、度人修善,说得多么仁慈,讲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换句话说,水月庵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成为培养恶魔的摇篮。而新冒出来的地藏庵的圆心,则与智通一唱一和,一路货。曹雪芹厌恶女僧人已经无需再证明,但他究竟为什么对女僧人如此厌恶,这倒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不过我相信,这肯定不是他的理性的思想和观念,而是同他个人的某个经历造成的心结有关。还有一个更细小的说明,水月庵的尼姑名“智通”,与作品第2回的“智通寺”重了名,我猜测是曹雪芹无意间、疏忽造成的,他不会让两者发生勾连。智通寺的门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是足以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相拮抗的经典,是《红楼梦》中对人世最通透的解读,曹雪芹是不可能让女尼智通亵渎神圣的智通寺的。
第三个看点是,探春的婚姻也被提上议事日程,如此重要的消息曹雪芹只是借王夫人的心事一笔带出,不仔细的读者恐怕都没注意。曹公的安排真有意思,大观园中住着五位小姐,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其中惜春或许还小些,其余四位探春是最小的,现在官媒婆上门提亲来了,迎春的提亲更早,现今已进入相亲阶段。我们说过,黛玉比探春大,宝钗则比宝玉还大,可是作品就不写宝钗、黛玉有人提亲,更不写为什么没人提亲。前面我们看到,贾母八十大寿的筵席上贾母曾派出探春、黛玉、宝钗、湘云和宝琴五位花旦。我们不说贾母有“热烈推出、隆重展销”的意思,但至少是让小姐们走向社会,面对外人。而南安太妃那样一个个牵着手看,那可比贾母看尤二姐还要细致,她的赞叹应该也代表着筵席上无数贵夫人的心情。说明白点,看得中黛玉、宝钗的贵夫人多了去了,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来提亲?曹公就是不写,而他的八十回马上要没了,叫我们说什么是好?只能理解为曹雪芹故意不写。所以我们也只能用脂批中经常出现的词语:叹叹!
最后我们还要回过头来评估芳官等人的抉择。之所以放到最后来说,因为其意义非同寻常,不适宜放进就事论事的情节分析中,怕被湮没了、冲淡了。芳官等人的抉择非同寻常,因为这是一次决裂,同贾府的决裂,是挣脱贾府的控制,摆脱贾府的安排,走自己的路,自己来安排自己的命运。这在作品中还是第一次,可以称得上是贾府的“首义”。我们看看过往,看到贾府的下人,不管是婆子、女人或者小丫头,都是以进入贾府为荣,在外面的拼命要钻进来,一旦进到贾府里面则宁死也不出去,如金钏儿、鸳鸯、晴雯。晴雯的所谓病亡,不过得了几天感冒,不至于死,如果想要治病,袭人送去的银子也应够她看病;她的死,恐怕一半是自绝。这三位,虽然有抱怨有反抗,但是他们都没有与贾府“决裂”的意识,在思想上意识上情感上,他们还都是贾府的人,甚至以此为荣耀。而现在,芳官等人却不是这样了,她们决定不再听命于贾府,她们非但不以贾府的奴仆而自豪,且不再甘心受贾府的支配和安排,她们要跳出贾府,自己选择道路,自己安排命运。曹雪芹的这个描写,不仅写出了贾府下人终于有人“起义”,也揭示了贾府不再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凝聚力,它不再高贵,不再神圣。如果说一个家族走向灭亡是一步一步的,如果说忽喇喇大厦的倾塌是从某个基础部分开始的、引发的,那么,贾府最基础的部分,它柱础下面的沙土开始流失了。这就是芳官等人自我抉择的意义。在整部作品的结构中,此事件之前是一回事,它之后可能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能够看到的原著部分就安排了这种分野,这对我们读者真是一种幸运。
如果说第74回的“惑奸谗抄检大观园”写出了贾府外在的、人事方面的大转折、大坠落,那么本回的“美优伶斩情归水月”,则表现出内在的、精神方面的大决裂、大回归。
虽然,芳官等人毕竟年龄小,她们看不出智通与圆心的欺骗和坏意,她们意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选择的是一个虎口狼窝,但我想以芳官她们的叛逆精神,她们绝不会任人蹂躏,她们会做出新的反抗和叛逆,哪怕亡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