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回目“凸碧堂品笛”写的是贾母带着大家半夜赏月的情景,“凹晶馆联诗”写黛玉和湘云两人月夜比拼联句。回目的取向很明白:凄清和寂寞。
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而为一。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
老人家显然不是借酒助兴,而是借酒浇愁。但她说的何尝不是,贾政不在的时候就想着在的好,贾政回来了才知道,得到的同时也会失去别的,天下事总难十全。
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
明明是借酒浇愁,贾母却硬要说成是高兴,还要逼着别人也大杯吃酒,可是夜已经很深,大家都有倦意,只是被迫陪饮。今日贾母似乎很不解风情,她还要增加节目。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贾母非但很有艺术情怀,还有独特的艺术造诣,她调配、指导乐队不是第一次。然而今天就是让她不顺心,音乐还没奏起,却已经有人来报贾赦崴了腿,贾母一面急着派人去瞧,一面自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老太太内心惨淡,却还要挣扎,必然举杯浇愁愁更愁。
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
贾母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定要人表扬她两句,我们想象她已经微醺了。
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
终于熬出两滴老泪,读来令人心酸。就这样一直熬到四更,老太太昏昏欲睡,王夫人劝她去歇了。
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两个看点,一个是孙女儿们都散了,只有探春陪着。这句交代真是神来之笔,它一下子把探春同其他人区别开来,三小姐的孝心、责任感、使命感凸显。另一个看点是,贾母终于坐着竹椅小轿下山,她没有犟着说要自己走下去,她已经丧失了先前那份倔强和挣扎。
这一回和上一回,我们引用了大量小说原文,大家应该发现,曹雪芹忽然又围绕着贾母来行文和结构,其他人统统成了配角,宝玉只说了一句话,黛玉连一个字都没有写到。曹公为什么这样行文?他想要表达什么呢?我这样理解,贾母是贾府的最高统治者,贾母的感受代表整个贾府的感受。今天贾母最大的感受是今不如昔,贾府人口减少,家庭聚会大不如以前那么兴旺;其次是世事难以两全,得到了这个却失去了那个,人生真是无可奈何。再加上贾母心情本来就不好,又被贾赦“父母心偏”呛着一口,对月感人,夜深闻笛,不由得潸然泪下。作品抓住贾母心态变化的过程,尤其是贾母几次执拗想要振兴一番,强颜欢笑,结果只有老人踽踽独舞,没人喝彩没人配合,连最钟爱的宝玉、黛玉都丢下她走了,最终在老人半醉半昏睡中凄然收场。真是“举杯浇愁愁更愁”,中秋聚会,惨淡收场。这位老家长、老祖母,再也不能呼风唤雨,上千人的贾府,失去了凝聚力。作品这连续两回都在写贾府的家运和气数,上一回是宁府中贾珍在丧期聚众赌博,祖先灵魂哀叹;本回是荣府中一家人怎么也想不到一起,贾母独舞一番黯然收场。整个贾府的气数眼看将尽。
但从表现方法看,作品始终没写贾母心里怎么想,只写她怎么说、怎么做,这样的写法很得当,因为实际上许多都是潜意识层面的东西,连贾母本人未必清楚意识到,何况还有半醉的懵懂。贾母自己不清楚,但作者却非常准确地把握着,并一步步将老人各层次的心理展现得非常细腻和完整,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实在是小说心理描写的最高典范,值得再三玩味。
依据我自己对曹雪芹的把握,这一次大写贾母,将老人的心境写尽,意味着老人不久将退出舞台,或许会一病不起,或许会溘然仙逝,八十多岁的人有如风中残烛,说走就走。从曹雪芹的步骤看,贾府不久就有大变故,也需要贾母退出舞台了。贾母是贾府的支柱、保险带,一旦她走了贾府立马分崩离析,后面的情节大有天地,宁府与荣府、长房与二房的矛盾将随即爆发,凤姐与黛玉的地位将一落千丈,情节的发展会比现有的后四十回更为复杂多姿。续作贪图方便,抱住贾母的大腿不放,让老太太直到第110回才过世,这样一来,主要情节的展开都在贾府原有的格局之内,阻止了情节的龙腾虎跃、风云激荡。当然,续作太难,续作者这样处理可以理解,只可惜《红楼梦》失去了应有的排山倒海、地覆天翻。
写完贾母,作品才回过头去交代她那一大群孙子孙女们都去哪了。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这一段前写黛玉后写湘云。借黛玉为何“自去俯栏垂泪”把众人的行踪做了交代。我们不能不感叹贾母真是白疼了这些孙子孙女。宝玉是第一个回去睡的,这位贾母的心头肉,在老人偶然需要家人安抚的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没有给老太太一点安慰。黛玉、湘云也是一样。往日都是凤姐宽慰老太太,这些孙子孙女自顾自惯了。惯儿不孝,老太太那样疼他们,有什么用?古往今来,一代又一代重复着:“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唯有探春坚守到四更,如果宝钗还在大观园她可能也会陪在老人身边。作品还难得交代金钗们的关系:“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黛玉与她们颇为隔膜,所以前面替迎春求情,我分析黛玉不可能挑头。史湘云也真是快人快语,哪有这么劝人的?“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简直就是责备人;接着又说宝姐姐无情丢下他们走人了,这分明是给黛玉添堵嘛!还记得上次宝钗、黛玉、湘云三人的“秘密会议”吗?三位寄居者现在只剩两位了。史湘云这话反映出她还是稚嫩,对宝钗的难处不够体谅,宝钗走得“急急如丧家之犬”,湘云却以为是“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以湘云的处世态度,她还可以说宝钗也是“这样心窄”,你跑什么跑?我史湘云就没跑,我就住在这儿,怎么了?没怎么嘛!但我们应该知道,湘云的住在贾府同宝钗是不一样的,湘云是临时住几天,并无固定处所,属于客串;而宝钗是长住蘅芜苑,是该屋子的主人,她“守土有责”,对蘅芜苑发生的一切都要负责任的。所以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生活和福分,很难说谁对谁不对。好在今日的黛玉已经不那么小性子,她对湘云和宝钗都没有涌起不满的情绪。
湘云的好胜心,当然更重要的是对诗词的热爱,令她对贾环、贾兰“叔侄纵横起来”有所嫉妒和不屑,提出“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黛玉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提出去临水的凹晶馆。黛玉顺便告诉湘云,这凹晶馆的名字还是她取的。
“实和你说罢,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因那年试宝玉,因他拟了几处,也有存的,也有删改的,也有尚未拟的。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注了出处,写了这房屋的坐落,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他又带出来,命给舅舅瞧过。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又说:‘早知这样,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岂不有趣。’所以凡我拟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黛玉的话语有难得的自豪感和她对舅舅贾政的亲热。曹雪芹还非常巧妙地写出贾政对黛玉、宝钗的赞赏性评价,几乎是小说中唯一的一次。此前只有第22回,贾政看着她们的灯谜诗,“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这位舅舅、姨夫,对黛玉、宝钗始终是关怀爱护和同情的。
联诗之前,还有一个小地方值得关注。两人在凹晶馆临水坐下。(https://www.daowen.com)
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于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大家想过没有,曹雪芹为什么要写上这么一段呢?这一段很像古人诗词前面的说明性小序,交代了两位诗人吟诗之前的环境和心情,决定了诗词的内容和情调。史湘云豪情逸飞,想到“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但她并没失去理性忘记现实,知道自己身在贾府,不得如此任性,“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随便一句就透露寄居情怀,这在湘云是极其罕见的。然后,两人所说的竟同贾母的感叹一样,缠绕她们心头的是万事不能遂心。黛玉更进一层:“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于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注意,黛玉已经不像以前只认为自己可怜无奈,现在她开始明白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和无奈,她的境界有所提升。是不是那句“莫怨东风当自嗟”令她警醒呢?另外,两人渐渐都说到“客寄之人”的身世。就黛玉而言,最近已经是再次感悟自己“寄居”“客居”,可见寄居成为她近期的主流情怀。抱着这种情怀,下面的联句情调也就注定。
不过这两位姑娘起调的时候还是想写出一点明快欢乐的气象,所谓:“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蜡烛辉琼宴,觥筹乱绮园。”但是这种不带自我情感的颂歌是唱不长的,唱着唱着,就转到悲凉的道路上去了,变为“虚盈轮莫定,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窗灯焰已昏”。最后的结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更是一片凄凉颓丧。凄凉情调才是她们此时内心的真实情感。所以把这三十五韵七十句诗总体来看,艺术价值并不怎么高,前半部分纯粹是应景之作;不过前半与后半的变化,倒是同作品的整个走势,与大观园、与贾府的趋势相一致的;与贾母今日的抗争要强却最后惨淡收场也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她们的诗词同样起到了渲染黯淡气氛、预示不祥未来的作用。
妙玉的忽然出现是我们想不到的。此时已是四更时分,她是一个人赏月到此时?还是被乐队的演奏干扰而不得入睡?不得而知。她现身的目的是要扭转黛玉、湘云的调子:
“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你们也不怕冷了?快同我来,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
然后,妙玉续上一个尾巴: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将全诗的格调拉回娴雅而平和。
黛玉、湘云的联诗有几点可关注。一,它是前八十回的闺阁绝唱,或许还是曹雪芹闺阁诗的最后手笔,特别值得珍视。二,原先七八个年轻人结社赛诗,到此处只剩两个,诗社“皮之不存”,她们两个的联诗有点像回光返照。三,整个贾府包括大观园笼罩在哀伤气氛中,她俩想吸一口新鲜空气,但结果却写出“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样不祥的谶语。——如果这是谶语的话,湘云是“寒塘渡鹤影”,即孤身、静静离开贾府,离开史家;黛玉是“冷月葬花魂”,芳魂回归灵河岸边。问题是这样的结局几时到来呢?从前两回小说急着把迎春、惜春塑造完整,本回则让贾赦和妙玉都走上舞台亮相,一派即将变盘的景象,似乎可以推测湘云、黛玉,尤其湘云的结局很快就会到来。
本回妙玉猛然出现,从情节来说是借用她“半仙”的嘴对黛玉、湘云的诗作出“亦关人之气数”的注释,把本来仅仅是诗歌的格调颓丧,上升为冥冥之中的气数注定。另一方面,妙玉毕竟是十二正钗之一,在这变盘阶段,连贾赦都快塑造成型,当然也要把她拉出来加以丰满。她所续的诗,虽然黛玉客气恭维,但据我们看,文字虽老到,但表达的内涵无奇,感情更是平平,总体也一般。与她的诗词相比,我们更关注她自身性格的变化。这回我们见到的妙玉,既看不出尼姑身份,也不见了一向的怪僻:她追随而来,主动招呼,热情招待,潇洒续诗,最后“妙玉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简直满怀深情恋恋不舍。妙玉的这种洗心革面,我们往好里解释是她也像黛玉一样有所了悟,心胸开阔了;往不好里说,是宝玉不在,她“心中无鬼”而回归自然。回顾一下,至此为止,除了作品开头对妙玉身世的侧面介绍,对她的描写一共三次,第一次是贾母带刘姥姥参观栊翠庵,妙玉招待宝玉、黛玉、宝钗喝茶,她与宝玉有一段奇奇怪怪的对话;第二次是宝玉生日她送来贺帖,非但我们意外,连宝玉都吃了一惊;今日是第三次描写。今日宝玉不在让她出现,换句话说妙玉今日的出现与宝玉没什么关系。那么为什么要让妙玉出现呢?曹雪芹的用意和构思让人难以捉摸。
最后,我们要整体评价一下史湘云,因为曹雪芹对史湘云的描写到这一回后就再也没有了。这位在十二金钗中位列第五,而位列第三的元春的笔墨很少,就出场过一次,所以史湘云实际地位是第四,仅排在黛玉、宝钗、探春之后,可见她在曹雪芹心目中地位很高,颇重要。对于这样一位人物,评论界写的文章也十分多,连画家都画过很多肖像。我们承认,史湘云被塑造得不错,在读者心中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尤其是她的醉卧芍药花。对史湘云的赞美我们听得足够多了。如果是其他作品,把一位姑娘塑造到这个水平,确实应该得到赞赏。不过,史湘云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而且是曹雪芹十分喜欢、十分欣赏的人物,虽然她出场很晚,但此后几乎每个重要场景她都参与,所以我们对史湘云的要求、或者说对曹雪芹的要求——应该用“索求”——就特别高。在这样高的索求下,尤其是当我们把史湘云与林黛玉、薛宝钗、探春、凤姐、贾母,还有袭人、晴雯、平儿、鸳鸯等角色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我们觉得史湘云这个形象,还是稍显单薄、层次感不够,尤其,史湘云的生命意义,她作为一个形象所具有的“特殊意义”,似乎不够明显;假如只是把她作为四大家族中史家的代表,那么她所展现的史家的意味,也不够浓厚。
那么,曹雪芹到底是从哪个方面去塑造史湘云的?在十二金钗系列形象中,史湘云以什么特质与其他金钗互映互补?今天,我们的探讨要深一点,广一点了。我们已经讲了七十多回,已经打好深入探索的基础;曹雪芹的原作眼看就要讲完了,我们也该对他的构思有一点总结性的观点了。
先说说《红楼梦》人物形象的总体设计和构思。《红楼梦》的第一主人公是贾宝玉,这一点没人怀疑。然后,第二主人公是林黛玉,这一点也不会有多少异议。第三号主人公是薛宝钗,大家也能同意。我这么说的意思是,《红楼梦》是贾宝玉的独唱吗?或者是贾宝玉、林黛玉的男女双重唱?抑或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男女三重唱?显然不是的。有些小说名著确实只写一个人,比如《老人与海》,至于只写两三个人的作品就多了。但《红楼梦》不是这种小说,不是这种写法。《红楼梦》是以贾宝玉为中心,他周围是十二金钗,他与十二金钗的背后是贾府,我们不往更广的角度去瞭望,至少《红楼梦》的核心舞台是贾府,而贾府有几百号人物,够了。回到史湘云。史湘云是十二金钗之一,曹雪芹把金钗、也就是贵族小姐和奶奶一口气写了十二位,什么意图?我这么认为,十二金钗从性格来说,可以排成一个雁型,两边比较对称。也就是说,一边的性格呈偏强、偏凶乃至偏恶,另一边则偏软、偏仁、偏善;还可以换一种编排,一边的智商、能力越来越低,低到有点糊涂,另一边则相反,越来越高,高到简直就是高人。当然《红楼梦》不仅写贵族,还有平民,还有奴婢,也就是所谓十二副钗、又副钗,这么一算就有三十六位女子。曹雪芹是以这么几幅群钗图,以几个板块的女子作为对象来反映那个时代、那个社会、那些阶层的生活风貌、人生沉浮。他要把女人写尽,写完。这一点我们需要认识明白,因为大多数小说不是这样写法,尤其是没有十二金钗这么一幅参差无几、排列有序的群像图。好了,说明了这一点以后,我们再到十二金钗图中去找史湘云的位置和坐标。
十二金钗怎么分类怎么评价可能众说纷纭难以统一,但有些客观的“硬指标”还是可以加以分析从而得到大家的公认。十二金钗中,大多数父母不能双全,我们说过书中夫妻健在的仅有贾政和王夫人,那么父母双全的金钗只有元春、探春,以及小一辈的巧姐儿,一共三位。其中探春则不认自己的母亲而认王夫人,而探春生母赵姨娘非但不能给予探春母爱,反而经常添乱添堵,让探春里外难做人。这么一来探春只能算有半个母亲,于是父母双全的只有两位半。相反,父母双亡的倒有五位:林黛玉、史湘云、妙玉、王熙凤、李纨,她们是十二钗中比例最大的群体,比父母双全的几乎翻了一倍。其余单亲的四位:宝钗、秦可卿、迎春、惜春,三位丧母,一位丧父。这样把曹雪芹亲自给的“硬指标”分析一番,恐怕没人有异议;但这样分析以后却是颇有用处的。
回到史湘云。史湘云属于五位父母双亡中的一位,在这五位之中,史湘云又处于什么位置呢?大家再回味一下,五位父母双亡的,曹雪芹只突出两位。凤姐、李纨两位结了婚有自己的后代,作品只写她们如何关爱儿女,并无笔墨触及她们思念父母;妙玉,也没有触及。剩下就是林黛玉和史湘云了。这两位姑娘,作者几乎是作为对比来刻画她们的孤儿情怀。林黛玉,我们讲得太多了,对着风,对着雨,对着鲜花,对着月亮,对着故乡的土仪,都会强烈地感伤自己父母双亡,孤苦一人,寄人篱下。其实,黛玉还有嫡亲外祖母对她宠爱无比,有舅舅舅妈的照顾关怀,更有宝玉的多年挚爱、温柔体贴。要说不幸,湘云比黛玉不幸的多,她是襁褓中父母双亡,不像黛玉是享受过父爱和母爱的,湘云则几乎没有享受过,脑子里连父母的影子都没有。而且湘云没有一个直系亲属,贾母仅仅是一位姑婆,而她的婶娘对她非但谈不上关怀,还一味榨取,逼得湘云每晚手工做到半夜,稍不如意即给脸色。湘云更没有一位宝玉那样的爱人。经济上史湘云更加窘迫,一个月的零用钱只有几串钱,连贾府的丫头都不如,用来支付往来贾府的车钱都不够。仅仅就经济上的困窘,我们真不知道史湘云是如何应付的。所以假如黛玉的苦有五分,湘云则有七分、八分。然而黛玉整日哭哭啼啼善感多疑,湘云则乐观洒脱襟怀开朗,正如本回湘云对黛玉说的:“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显然,曹雪芹塑造黛玉、湘云两位孤儿并加以对比,意在展现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两人相似的命运却活出截然相反的人生趣味。历史和现实生活中,到处都有林黛玉,同时到处都有史湘云,她们的区别就在于自己的心态。但是人很难改变自己,那些命运艰涩的人们,即使是熟读《红楼梦》的林、史的粉丝们,也很难把自己改变成林黛玉或史湘云。史湘云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孤儿或命运艰涩的年轻人的性格典型,一种内心取向。不少读者欣赏史湘云,就是赞赏她生于不幸却能超脱悲伤。世界名著《简·爱》中的简·爱之所以受到读者高度的喜爱,并不是她同罗切斯特的爱情故事,而是她对重重不幸和迫害的顽强不懈的反抗和斗争。在中国古代,由于女子缺乏基本的人生权利,她们没有任何的抗争手段,所以不可能产生简·爱这样的女孩,而古代中国的大地上有无数的林黛玉,却很少有史湘云。曹雪芹塑造出史湘云,他就是要提供这样一种人生范式。
史湘云放在十二钗中,还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她相比于那十一位,显出另一种特质,她很有点大丈夫气概,具有中国传统的名士风流,那份倜傥,那份不羁,那份率直。黛玉开玩笑说她在雪地里烤鹿肉像个叫花子,她说:“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她向往名士。还有,史湘云的醉卧山边石凳子上,依稀有王羲之高卧东床的影子,只不过王羲之是坦腹而卧,曹雪芹则给史湘云身上洒满芍药花,突出女子的绰约迷人。史湘云这副气度风韵,十二金钗中谁有呢?黛玉已经在说湘云是叫花子,黛玉是绝对不肯丢这个脸的;宝钗虽然认可湘云的做派,但宝钗自己绝不会这样放肆;探春,她最大的遗恨是出生于赵姨娘的肚子,她热切追求的是“正宗小姐”的模样,她只要尊严,其他的潇洒、放任,她不屑一顾;至于迎春、惜春、妙玉,就不必谈了。
史湘云有名士风度,却没有那种名士的高傲、孤寡。相反,她对这个世界充满情趣,对于地位低下的婢女,她也像姐妹一样,如她对袭人和翠缕,你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她们有主仆之分,这显然也是作者所向往的人文情怀,是曹雪芹的一种深切向往和追求。有的评论家说《红楼梦》是从《金瓶梅》脱胎的,我难以认同,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金瓶梅》缺乏人文情怀,它深刻揭示出人性的兽性层面,对另一个层面,即善良、慈悲、仁爱的层面,表现得太少。曹雪芹也写了人的自私、残酷、兽性,十二金钗中的凤姐就有,写得十分透彻;但曹雪芹也看到人与野兽截然不同的一面,包括凤姐也有人性的一面,比如她对秦可卿,对刘姥姥,对小叔子小姑子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当然,体现人文情怀的最主要人物是贾宝玉,我们不用多说。另一位人物是贾母,我们一直说她具有较高的人文情怀,并且是她决定着整个贾府的人文水准高出社会水准一大截。还有一位是薛宝钗,人们对她的评价可能与曹雪芹的初衷背道而驰,曹雪芹在宝钗身上注入了巨大的人文意味,宝钗关照史湘云、邢岫烟,体贴香菱,是一个方面,她对自己的哥哥薛蟠,也是一种高士式的情怀,即薛蟠不争气、不改好的话,该吃苦、该挨打,都不必太多同情。此外,她对赵姨娘、贾环也不歧视。想一想,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王夫人与赵姨娘水火不容,宝钗这样做是需要很超脱、很坚定的观念支撑的。贾母对下人、对弱者的关怀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属于怜悯;宝钗在贾府很在意自己的寄居身份,她的一举一动都由理性支配,寻找某种平衡,所以她的言行多受掣肘,不能放达;只有史湘云无所顾忌放任自达。袭人开玩笑说你年龄大了,端起小姐的样子了,史湘云急得跳脚,赌咒发誓,她完全不理会自己是位主子小姐。在这方面她比宝钗跳脱,她没有一点主子的威风和架子。用一句比较理性的话说,史湘云不理会现有的社会构成,能够突破自己的社会角色;或者说她本来就无视现实社会设定的角色身份,在她的心目中人与人之间有比约定俗成的社会角色更高级、更理想的准则,她向往、遵循那种准则。
史湘云还有一个讨人喜欢的点是她的率真、坦诚、真性情。说到率真,林黛玉也算一个,黛玉也是有话直说,有脾气就发的。但两人有着明显的区别。林黛玉的率真还是看场合、看对象、有保留的。在下人面前,林黛玉不是率真,而是不理不屑,除了宝玉房中人,她几乎就不搭理,我们甚至没见到她与平儿、鸳鸯有什么交流交往,而对于好心好意来送宫花的周瑞家的,她一顿奚落,令周瑞家的满腹怨愤,沉默不语;在姐妹群中,黛玉也时常保持着警惕和怀疑,她的率真也经常表现为挑剔和讥讽,直到她与宝钗成为心腹姐妹之后,才流露出真正的信赖;黛玉毫无保留的率真,主要表现在与宝玉的交往中,这份率真里面还掺杂着耍性子,比如她可以高谈阔论《西厢记》,但宝玉说一句,她就气哭了,还说宝玉欺负她。如果说这是黛玉的真性情,那么里面包含着矫情。当然,小儿女,这很普遍。然而,史湘云的率真却不是这样的。史湘云不怎么区分贵贱等级,她非常叹服宝钗,却也很重视袭人;她不加思考就广撒英雄帖请大家聚会,却没考虑她拿什么来设局招待;她不假思索说出某戏子像林黛玉,黛玉着恼,宝玉着急,她当面把宝玉一顿臭骂;她当众告诫宝琴,王夫人周边有赵姨娘一伙人专门害人;她喜欢吃的,不顾吃相,割腥啖膻大快朵颐,酒兴上来,她不端架子,挥拳拇战,嗷嗷乱叫。在史湘云的词典里似乎没有“回避”“忌惮”这些词眼,只有百无禁忌、我行我素,这有点现代社会“自由表达”的味道。以上这些素质和特点令史湘云受到所有读者和专家的一致赞赏,不像林黛玉和薛宝钗各有支持派和反对派。
不过,我个人以为史湘云这个形象虽然很完美,但缺乏深度和厚度,其形象的深刻性不仅不能与林黛玉、薛宝钗相比,与凤姐、探春相比,也显得比较单薄。我们举出两个最直接的理由。第一个理由,作品自始至终没有用力描写属于史湘云的独立而完整的情节,一个也没有。史湘云的出场、言语、行为,都是其他情节的一个分支或者附属,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有重量、有意味、完整的情节,因而无法深入地展现自己,结果就是史湘云这个形象失去自己的“独立性”,或者称之为独立的观照性。作品比较集中描写史湘云的情节有这么三次。一次是第31回,大家回头去看看,对湘云的穿着、习性都做了不少铺垫,然后写了她给袭人等带来绛纹石戒指,接着是她同丫鬟翠缕谈论阴阳,这里一方面展现湘云的知识面,另一方面是曹雪芹在表达他自己的阴阳观。真正属于史湘云的有深度的描写是在回末,翠缕捡到金麒麟。
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彩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彩。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们一处走。”
湘云默默出神,而且金麒麟的主人宝玉也赶到场,眼看着属于史湘云的“有意味的情节”就要展开,可惜作品却又戛然而止,原来这只是作者的一个伏笔。而这个伏笔直到第80回也没有回应。
第二次集中描写史湘云是第37回她张罗着要开诗社,然后是宝钗替她补漏,出主意怎么用薛家的螃蟹来应付,然后两人拟诗题直到半夜。可惜这些描写中渐渐地宝钗反客为主,成为展现宝钗关怀体贴的情节,湘云反而退居其次,作品又一次错失史湘云的有意味的情节。第三次是本回湘云与黛玉联诗,她谈道:“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这是史湘云少有的谈人生、谈身世,非常难得珍贵,然而却浅尝辄止,未能深发,史湘云的人生观未能充分、完整地展现。总之,缺乏有意味的完整情节,也缺乏人物之间关系的厚重搭建,比如史湘云与贾母、与宝玉的关系,本来可以写得更深入、更厚重的,但没有,作品甚至没写过史湘云与贾母有一次深入的谈话,所以她与贾母的关系也只流于表象。
史湘云形象塑造单薄的另一个原因是,缺乏对她的心理描写,一般的心理描写都没有,更别说深层次的开发。我们只看到史湘云怎么说怎么笑,怎么来怎么去,都是外在层面的。偶尔有两次触及史湘云内心的,如宝钗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她吞吞吐吐地泪水就上来了;还有她离开贾府时一步三回头,走出去又回头来悄悄对宝玉说:“记得提醒老太太派人来接我。”这种场合通常是小说进入人物心理描写的契机,但曹雪芹都放弃了。史湘云对贾母——这个拯救她的唯一亲人,这个大大改变她的生活的姑婆——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和心态?作品都始终没有描写。比较一下,同样是对姑婆,英国作家狄更斯笔下大卫·科波菲尔对他的姑婆的心理层面是何等丰富而又复杂。前八十回中史湘云的心理开掘几乎等于零。所以,诸如她对自己的未来怀着怎样的期望,她对这现实社会究竟抱什么心态,她对人的生命究竟持什么态度,等等,这些作为长篇小说人物形象的基本要素,在史湘云身上是朦胧的、不够明确的。尤其是在《红楼梦》这样一部深刻无比的作品中,尤其相比较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贾探春、贾母以及袭人、平儿等形象,史湘云作为十二金钗的五号人物,我们觉得理应更浑厚更饱满更深刻。或许,八十回以后曹雪芹会有一次“快速深加工”,将史湘云一下子深化,就像他前两回对迎春、惜春的突击加工,只是我们没看见,所以我们只能论到八十回内的史湘云。
史湘云像一幅画,画得极美,而黛玉、宝钗、探春则是雕塑,比较起来,史湘云毕竟不及她们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