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说的是薛蟠娶夏金桂为妻后过得鸡犬不宁,把夏金桂比喻为河东狮,曹雪芹也是忍无可忍。“贾迎春误嫁中山狼”,是说迎春嫁给孙绍祖,中山狼是恩将仇报的代名词。在一回之中同时解决两位人物的婚姻大事,这很有点“赶紧完成项目”的态势,与前几回接连完成迎春、惜春两人性格的塑造一样。而贾府、薛家这两桩婚姻都糟糕透顶,也为贾、薛两家的前景抹上灰暗的色彩。

本回还是用“顶针修辞”方式,紧接着上一回的末尾写。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但只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惬怀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宝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儿还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

这是前八十回黛玉最后一次出场,我们也可以看作是曹雪芹写黛玉的绝笔。我们要再次感谢曹公,他的绝笔之中透露了一种新的色彩。黛玉出场,“满面含笑”。我们有点讶异,大家翻翻这八十回中,黛玉有几次“满面含笑”?她为什么“满面含笑”?首先,晴雯今日刚死,宝玉含泪祭祀,黛玉即使不满脸悲伤,也该面色凝重;晴雯服侍宝玉五六年,与黛玉的交情也差不多五六年,宝玉与黛玉之间最私密的送旧手帕,宝玉就专门遣晴雯去送的;还有,人人都说晴雯长得像黛玉,而且个性也是黛玉的影子;宝玉这里也说“素日你又待他甚厚”,可见黛玉对晴雯算是另眼相看的。现在晴雯病故,黛玉怎么会“满面含笑”呢?这不奇怪吗?即使是她觉得宝玉的祭文写的好,但这毕竟是一篇祭文,在这样的场合,也绝不该“满面含笑”。显然,这里面颇有文章。再仔细看文本:“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听听林黛玉这话,“满面含笑”显然是有问题的。曹娥碑是千年经典,说“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即便不是讽刺,至少也是打趣,所以宝玉立马红了脸。我们刚说了,这本该是悲伤肃穆的时刻,黛玉却满面含笑,还来开玩笑,可见黛玉的心态很不正常。然后,黛玉含糊地说了一句“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此话虽然含糊,已经说明黛玉并没有觉得此文有什么好,那么,她的“满面含笑”就更值得推敲了。接着,黛玉就挑了文中的两句来议论,“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几百句长的文章,黛玉只听清楚这两句,我们局外人都明白,这两句最可能引发黛玉怀疑的。但宝玉似乎有点犯晕,他非但没警醒反而还得意洋洋。后面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这话,黛玉是笑着说的。黛玉又在笑什么?读了黛玉这句话,我是一点笑不出;非但笑不出,而且心里微微发凉!“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这本来是一句好话,没错,历来表示朋友相助;但是,这话不该在黛玉和宝玉之间说的。为什么?这话是一般朋友,甚至是并非朋友的人们之间说的,表示互相帮助。但是,黛玉与宝玉是什么关系?他们不仅是生死之交,更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永不变心的生死恋人,是从七八岁一路走来历经无数风雨的青梅竹马,是天天在一起、一个锅吃饭、曾经一张床睡觉的亲昵伙伴,在他们之间,用“同肥马,衣轻裘”来表示两人的关系,这要倒退多少层次、消减多少情分?这话竟然从黛玉嘴里出来了,还是笑着说的,而半醉半痴的宝玉还是笑并快乐着。稀里糊涂、莫名奇妙要把那两句改为“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这真是不知所云了:你自己在祭奠晴雯,竟然变为“小姐多情”,不但宝玉本人痴了,我们读着也是醉了!再看,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注意,黛玉还是笑着说,但是,“等我的紫鹃死了”,黛玉的心火终究蹿了出来,而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宝玉似乎也醒了一成,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黛玉这话已经很直白,不再掩饰了,唯独脸上还是笑着。或许正是这笑脸让宝玉以为天下太平,他又一个机灵,竟然修改为: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乱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

到这里,一切都清楚了。我们先说说曹雪芹的笔法,或者叫写作角度。这场对话,直到最后曹雪芹才用上“作者全知”的正常笔法,写出黛玉的心理感受;而前面他只写神态和对话,不写心态。这么写的用意,我猜想是为了突出前后对比,造成爆炸效应。其次,我们要讨论一下黛玉“狐疑乱拟”些什么。本来这是比较明白、无需赘言的,但是有的评注依托脂批而理解为:黛玉不悦的是宝玉的话太不吉利。这个解释本身令人费解:莫非黛玉怀疑宝玉当面咒她死吗?从文辞看,毫无疑问,“卿何薄命”的“卿”指晴雯,怎么可能会让黛玉想到是自己?从黛玉与宝玉的关系说,黛玉也应该绝对自信,宝玉宁可自己死一百次,也不会愿意黛玉有意外。所以我认为“不吉利说”没有文本依据。作品写得并不含糊,让黛玉“忡然变色”的,是宝玉把晴雯上升到了类似黛玉的地位,她“狐疑乱拟”的是宝玉爱情的专一性、坚定性。“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就是说如果晴雯不薄命,宝玉与她将有特殊的缘分。当着黛玉的面宝玉说出如此明白而又危险的话来,原因何在?我理解,都是因为黛玉从一开始就“满面含笑”。说白了,今日黛玉摆出了一副假面具,宝玉不知就里,误导如是!今日的黛玉与以前很不一样,她不再直接声讨,不吵,不哭,不闹,而是“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曹雪芹写得如此明白,黛玉对宝玉戴上了假面具。

也不知黛玉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听起;但“公子多情,女儿薄命”之后还有两大部分,读一下也得一段时间。我们设想,听到“公子多情,女儿薄命”,黛玉想必怦然心动,但她忍到宝玉读完才出来。这段时间她五内沸然,她思虑再三,最后她决定有话好好说,不争吵,和为上。正因为决定了这样的策略,所以,当她从山石后走出来时,“满面含笑”!这笑容,是堆上去的,是为了有话好好说。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黛玉与宝玉有点生分了。曹雪芹写黛玉的笔墨到此为止。有意思的是,曹雪芹最后的笔墨中,黛玉变了。我们不知道他笔下的黛玉后面会不会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后面的黛玉需要我们刮目相看,后面的情节也会大有变动。然而,我们只能做这样的猜测了,我们能够看到的是续作。而后四十回续作中的黛玉已经深入人心,只要没有原作重见天日,那么黛玉焚稿而终的形象就不可能改变,没有新的续作能写出更加动人的黛玉,也不会有读者接受新的续作。

本回的下一个情节是陈述迎春所嫁的对象。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这里的几个小细节值得说说。一个是这里写明,“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照此,则是贾赦抬举孙绍祖;而到了下一回,迎春说孙绍祖看不起她的理由是:“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两者究竟谁是虚谁是实,值得考量。不过一般的评论都是以孙绍祖所说作为依据,那么就不是贾赦看走了眼、所择非人,而是迫不得已地折卖女儿。读者可以自行判断。第二个值得说的细节是,贾母在迎春嫁人这件大事上,没有话语权,作品写明了。由此我们推想到宝玉的婚姻,实际上不是由贾母做主的。前面王夫人把袭人定为宝玉屋里人而时隔几年都没告诉贾母,也是一个证明。所以人们一直认为宝玉的婚姻由贾母做主,恐怕不符合曹雪芹的描写。第三个细节是,贾政的择人标准在这里有所表露。贾政深恶孙家,理由两条:一是孙家乃势利小人,第二,不是诗礼名族。贾政对男方这么要求,对女方的要求应该也差不多。按照这标准来看,仅就黛玉与宝钗而言,林黛玉祖上曾为列侯,父亲林如海探花出身,而林如海请贾政照顾贾雨村,贾政十分卖力,可见贾政对林如海颇敬重,郎舅关系很好。贾政对黛玉的出身是绝对满意。而宝钗家祖上紫薇舍人,正是诗书名门,宝钗对黛玉说“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贾政对薛家自然也满意。(我们前面说过,林如海出任扬州盐政,那正是曹雪芹祖父曹寅担任过的职务;而薛家“现任内府帑银行商”,更是曹家几代人的实际身份。曹雪芹把自家的家世巧妙分配给林、薛两家,非常有意思,也很值得探索。)由此可知,在家庭出身方面,贾政对黛玉和宝钗难分轩轾,无可计较。但宝钗有一点胜出,后面香菱说的:“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爷时常还夸呢。”由此,贾政的态度我们大致心中有数了。

接下来的情节是宝玉遇上香菱。宝玉正为迎春出嫁而难过,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这天还吟了一首诗。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宝玉便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许多日子也不进来逛逛。”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的,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这信,我就讨了这件差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谁知又遇见了你。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宝玉应之不迭,又让他同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道:“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道:“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紧。”

注意作品的描写,是香菱主动过来与宝玉说话的,两人交谈的气氛也很亲切。这跟后面的变故有关系。我们继续看作品。

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宝玉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如今大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竟一门尽绝了。”宝玉忙道:“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又是通家来往,从小儿都一处厮混过。叙起亲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开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胜。又令他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就一心看准了。连当铺里老朝奉伙计们一群人扰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几日,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这姑娘的,且又门当户对,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议了,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忙乱的很。我也巴不得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先说说今日的宝玉,似乎特别在状态,他今日说的都不是莫名奇妙的痴话,而是特别实在、特别世俗的。我们看他问的几个问题:“定了谁家的?”“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可好?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这几个问题都是一语中的问到要害上。宝玉与香菱谈话,怎么会这么实在?我们想不出原因,如果说是迎春出嫁的刺激所致,好像也搭不上。反之宝玉今日特别清醒,特别入世,不似往日的宝玉。再看香菱,她也是有问必答,而且解答详细。换句话说,香菱面对宝玉,也是欢欣愉快,谈兴甚浓,尽管她忙着要去找琏二奶奶传话。而宝玉最后一句话,与这几个问题发自同一种思绪,特别世俗,特别看重结果和效应,却又闹出严重后果。

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

宝玉这话,沿袭了他前面的犀利,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不太像他一贯的风格。不过,这话有调戏香菱的成分吗?我可看不出。唐突了香菱吗?“替你耽心虑后”,确实属于介入了香菱的私生活;但是,以他们俩的关系,以今日的谈话氛围,这也不算什么唐突;尤其是早在第62回中,两人大谈“夫妻蕙”“并蒂菱”,以及香菱叫宝玉转过脸去就换裙子,甚至还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

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作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

如果说换裙子、拉手,以及这些话算越轨一百步的话,今日的话不过越轨五十步。所以不算唐突。但是香菱的反应如此激烈,不仅宝玉呆了,也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如果香菱是一时气急,倒也罢了;实际是事情过后更甚。

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意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

香菱这是与宝玉彻底割裂,不再有任何来往。

至此,我们先停住,探讨一下曹雪芹为什么这么写香菱。前面说了,这么写令我们很是意外,从情节上说也是一个急停急刹,显得不够圆润稳当。说句实话,好在它是在第79回,如果在八十回以后,必将迎来无数指责,说续作者胡写;包括我本人,可能也口诛笔伐一番,然后说它反衬出原作多么高明。对后四十回我们正要干这档子事,所以好在有这个教训,让我们记住在评价后四十回的时候,不要太过自信,更不要太过指责和贬低。至于曹雪芹这么写,我的看法是,他还是在“赶工程”,他要把许多头绪了结掉。今天,他就算是把宝玉与香菱的关系了结了,后面可以不再有他们的故事。而正因为赶着写,有些环节难免会有点生硬,作者顾不过来。当然也会有赞成曹雪芹这写法的,说这是干脆利落不同凡响。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往好的方面想,认为此处仅仅是个伏笔,后面可能有宝玉与香菱的更大的故事,因为两人的故事仅在第62回第一次写,现在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扬,这次是抑,后面可能还有第三次的扬,一波三折才完美。可惜第5回薄命司中的册子上画着“莲枯藕败”,写明:“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表明夏金桂出现后,香菱的生命就将终结。所以人们美好的愿望可能属于空想。

香菱的绝情对宝玉是意外一棒。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

确实,经过这么一连串的惊怖不宁,宝玉很难抵挡。不过后面的叙述似乎与以前的描写过于雷同,哪怕作品所用的文字都那么眼熟:贾母命宝玉百日内不许出院门,宝玉“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顽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这段叙述不仅眼熟,而且与今日大观园的环境不太和洽,更别说经历了这么几年这么多事,宝玉似乎还是那个宝玉。我有些怀疑这些文字是不是曹雪芹的笔墨。

本回最后的情节是正面描写夏金桂,薛蟠反成了陪衬。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唤做金桂。(夏金桂,“瞎金贵”!)他在家时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止不住的,须另唤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广寒嫦娥之说,便将桂花改为嫦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

薛蟠本是个怜新弃旧的人,且是有酒胆无饭力的,如今得了这样一个妻子,正在新鲜兴头上,凡事未免尽让他些。那夏金桂见了这般形景,便也试着一步紧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一日薛蟠酒后,不知要行何事,先与金桂商议,金桂执意不从。薛蟠忍不住便发了几句话,赌气自行了,这金桂便气的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请医疗治,医生又说“气血相逆,当进宽胸顺气之剂。”薛姨娘恨的骂了薛蟠一顿,说:“如今娶了亲,眼前抱儿子了,还是这样胡闹。人家凤凰蛋似的,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比花朵儿还轻巧,原看的你是个人物,才给你作老婆。你不说收了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还是这样胡闹,嗓了黄汤,折磨人家。这会子花钱吃药白遭心。”一席话说的薛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金桂。金桂见婆婆如此说丈夫,越发得了意,便装出些张致来,总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而已,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后,才渐渐的哄转过金桂的心来,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气概又矮了半截下来。那金桂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先时不过挟制薛蟠,后来倚娇作媚,将及薛姨妈,又将至薛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

我们不得不佩服曹雪芹的叙事技术,就这么不到一千字把薛家的态势,包括夏金桂的出身习性,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且言语有味,还附上插曲。夏金桂,似乎也是个谐音“瞎金贵”,把破铜烂铁当金贵。既可以理解为这位姑娘自以为金贵,也可以看作薛蟠瞎了眼,错把一条母狼当宝贝。作品对夏金桂的心态以及与薛蟠之间的较量,用上一些说书中深受听众喜爱的言语,却又经过艺术加工提炼为小说语言。诸如“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是有酒胆无饭力的”,“一月之中,二人气概还都相平,至两月之后,便觉薛蟠的气概渐次低矮了下去”“见丈夫旗纛渐倒,婆婆良善,也就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这些语言活泼有趣,表现力非凡而概括力极强,三言两语就把人物的心态和事件的过程以及结果都展现出来。言语生动在曹雪芹手里太简单了,真正大师级的是他对人物个性把握的准度和深度,一句话一个词就把人物性格的真核表现出来,比如说薛蟠“是有酒胆无饭力的”,把薛蟠外强中干、粗暴胡闹、缺乏主见、容易折服的特点统统概括了。“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点出夏金桂总体特性,“渐渐的持戈试马起来”,则把夏金桂好寻事、有征服欲,但又细心、谨慎的特点有如画出。“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寻隙,又无隙可乘,只得曲意附就。”几十个字,写出多次暗中较量以及双方心态。顺便说一句,曹雪芹笔下的宝钗具有很大的张力,她对付夏金桂只需动动手指对方就知道遇见高手而“曲意附就”;但到了续作之中宝钗则失去了张力和刚性,变成陪着母亲一味洒泪。宝钗这个形象受损走形。依我的理解,以宝钗的能耐不说制服夏金桂,至少可以遏制其进犯。比如她稍微调教哥哥几句,鼓舞起母亲,再联合香菱,组成一道联合战线,不至于让夏金桂为所欲为。我的意思不是主张宝钗去打家庭内战,但夏金桂欺负人过头了,尤其是欺负到母亲和自己头上,作为“山中高士”,她岂能忍辱受侮?

夏金桂折磨香菱的内容横跨两回,我们放进下一回一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