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进入第81回,我们首先要讨论一个大问题:这里开始是不是续作?如果是,那么续作者又是谁?
我个人认为肯定是续作,因为作品的构思变了,人物形象的气韵更是变得厉害,即使从文字表达来看,大家马上看到本回开始叙述也好描写也罢,都变得孱弱无力,甚至啰唆,与前八十回的刀削斧劈妙趣横生、读来有如金石之音,完全是两种文字。但是,其中有些篇什则光彩照人,比如描写抄家的篇什,尤其是描写宝玉和宝钗大婚的场面,赫然有曹雪芹的风采。所以我比较相信程伟元、高鹗的序言所申明的,他们是寻觅到了曹雪芹的部分原稿,零零散散流失在外的一些稿件,经他们编写后保留在后四十回中。因而我的观点是,后四十回中包含着曹雪芹的一些遗稿。
至于续作者是谁,红学界在前八九十年比较一致认为是高鹗,近十来年又认为高鹗不是续作者,却并没有找到把高鹗踢出去的充足必要理由,而且还找不出是谁续作,现在权威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把续作者改为“无名氏”。我个人对此也有多年的思考,认为最有资格成为续作者的还是高鹗,或者是高鹗、程伟元两人。理由如下:
一、程高本的出版,毫无疑问地说明,高鹗和程伟元至少是《红楼梦》的编辑,对前八十回他们做了一些无伤大旨的文字改动,而后四十回则完全有赖他们的精心劳动。
二、假如后四十回是某个无名氏所作,那么也经过程高两人的全面修改整理,而且最后是由程高定稿。按照现今团队合作著作的作者署名规则来说,他们两人也有资格署名。
三、假如有这么一位无名氏续作者,他的稿件卖给、或无偿提供程高修改出版,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作者栏;那么,程高本出版后《红楼梦》大红大紫,这位续作者为什么丝毫不透露他是续作者呢?即使他本人愿意保持沉默,但写作这四十回至少需要两年,他周边难免有人知道,他们会透露、会津津乐道,从而引起一定范围的轰动。那样,清人笔记中必定会有记录;但实际情况是没有记录。所以,无法确认必定有这么一位无名氏续作者。
四、程伟元来请高鹗,必有重要原因。高鹗是1788年秋考中举人,程伟元请他是1791年春,这正是高鹗准备会试的要紧时期,若非情不得已,程伟元不该去打搅。等于我们现今,谁会在别人报考研究生期间去打搅他?但程伟元居然去请了,而高鹗也跟着程伟元去修改《红楼梦》了,这中间必有大关键。我判断,程伟元之所以去请,是知道高鹗手里有东西,要出版《红楼梦》非高鹗莫属。那么,高鹗手里有什么呢?大约这三种情况:一,高鹗访得曹雪芹遗稿全部,或部分遗稿,程伟元必须求得高鹗的帮助才能出书;二,程伟元访得曹雪芹所有、或部分遗稿,只有高鹗能够对之整理修改并达到出版水准;三,高鹗和程伟元都没有访得任何曹雪芹遗稿,但是凭高鹗对《红楼梦》的研究,和他具有的创作才华,他能够凭一己之力续写全部后四十回,所以程伟元请他就是让他续写。以上三种可能,我比较倾向于第二种,即程伟元觅得部分遗稿,如他在程甲本序言中所说,“仅积有廿余卷”,即有二十余回,须请高鹗来补全书稿。之所以如此判断,因为后四十回的大部分肯定不是出于曹雪芹之手,但有部分却很有曹雪芹风格。我个人体会,写林黛玉的情节多为续作,因为文笔风格完全变了,而写宝玉、宝钗、贾母的一些情节,尤其是宝玉、宝钗大婚的内容写得特别好,大有曹雪芹遗稿之风味。因而我推测,程伟元确实访得曹雪芹部分遗稿,正由于有这样的基础,程高两人才有信心把《红楼梦》续全出版。
本回“四美钓游鱼”说的是探春等四女子钓鱼赌运气,“两番入家塾”说宝玉又一次被他父亲送进家塾读书。本回是续作者的开笔之作,必然凝聚着他多年的心血,当然也透露出他对后文的构思。所以我们的鉴赏要细致些。
前八十回留下那么多头绪和路径,从哪里开笔是很关键的,俗语“差之毫厘,相去千里”,续作者到底选择哪一处落笔?或者,他敢不敢用“飞来之笔”开局,给读者一个震撼?换言之,续作者走的是稳妥道路,还是惊险道路?我们先来看第一段吧。
且说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象没有这事,倒是王夫人抚养了一场,却甚实伤感,在房中自己叹息了一回。只见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宝玉才捱上炕来,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见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道:“并不为什么,只是昨儿听见二姐姐这种光景,我实在替他受不得。虽不敢告诉老太太,却这两夜只是睡不着。我想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况且二姐姐是个最懦弱的人,向来不会和人拌嘴,偏偏儿的遇见这样没人心的东西,竟一点儿不知道女人的苦处。”说着,几乎滴下泪来。王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俗语说的,‘嫁出去的女孩儿泼出去的水’,叫我能怎么样呢。”宝玉道:“我昨儿夜里倒想了一个主意: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还叫他紫菱洲住着,仍旧我们姐妹弟兄们一块儿吃,一块儿顽,省得受孙家那混帐行子的气。等他来接,咱们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们留一百回,只说是老太太的主意。这个岂不好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况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妇,孙姑爷也还是年轻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新来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别的。过几年大家摸着脾气儿,生儿长女以后,那就好了。你断断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说起半个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罢,不要在这里混说。”说得宝玉也不敢作声,坐了一回,无精打彩的出来了。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可泄,走到园中,一径往潇湘馆来。
续作者还是选择了稳妥的道路,直接顺着第80回写,没出奇招。再看人物和情节,王夫人为迎春着实伤感,以及她对宝玉的一番话,都不失王夫人的性格和做派。然而宝玉似乎被写得有点过。续作者显然要延续宝玉的“呆气”,让他说出留住迎春不让孙家接走的傻话。然而续作者忘了,宝玉近来已经比较“通俗”,不再像以前那么傻了:凤姐和王善保家的带人闯进怡红院抄家,宝玉只说了该说的话,非但不傻还简直有点老练、世故;晴雯遭驱逐他自始至终没说过傻话;宝钗迁出园子他没说过;迎面撞见司棋被押走,司棋向他求救,他只说“都去了,这可怎么的好”,也并不傻;晴雯死后,宝玉更是成熟了一大截,他非但不再傻,而且开始说假话蒙骗麝月、秋纹,使小计暗中套小丫头的话;即便是迎春出嫁他十分难受,却也是默默忍受,没有傻话。现在续作者却让他说出如此低级的傻话,显然与宝玉这段时间的“进步”不很协调。所以,续书的第一个场面描写,只能勉强给个及格分。
我们看下一段,这是本回的第二个情节,宝玉去潇湘馆。
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宝玉摇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么着为什么这么伤起心来?”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黛玉听了这话,更觉惊讶,道:“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诉老太太接二姐姐回来,谁知太太不依,倒说我呆,混说,我又不敢言语。这不多几时,你瞧瞧,园中光景,已经大变了。若再过几年,又不知怎么样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难受起来。”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
说实在话,宝玉一进黛玉房间就放声大哭,不仅把林黛玉吓了一跳,连我们读者也被吓糊涂。我们先理一理续作者高鹗先生的意图,他大约是要表现宝玉与黛玉的亲密和知己,让宝玉把在王夫人那里受的闷气到黛玉这里来发泄,因为只有黛玉最理解宝玉,而且在这里宝玉可以畅所欲言。高鹗这样理解宝玉没错,然而他为此设计的细节却又一次失去分寸。第一,宝玉一向体贴黛玉,尤其这两年黛玉的身子越来越差,宝玉更是小心谨慎不敢给黛玉任何压力,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都关怀备至。今天这样一进门就把黛玉吓一大跳的事情,过去就甚少,近年早已绝迹。我们找不到理由让宝玉这样冒失、鲁莽乃至疯狂。第二,从宝玉的脾性看,曹雪芹笔下的宝玉已经悄然变化着,变得越来越具有抗压力、忍耐力。近来家中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宝玉都没有做出过剧烈反应,只有晴雯托梦永别,令他哭醒过来,却也没大呼小叫,只是悲痛道:“晴雯死了。”他已经变得比较沉得住气。所以今日宝玉一进黛玉屋子就放声大哭,这或许符合几年前的宝玉,却与当今的宝玉的脾性颇有差距。第三,从宝玉与迎春的关系看,迎春是宝玉的堂姐,但她对宝玉却没什么特别亲近过,虽然宝玉对姐妹都感情深厚,但比起黛玉、探春、宝钗,迎春恐怕要差一些。在曹雪芹笔下,近来最让宝玉抑郁的,不是迎春的出嫁,而是晴雯的夭亡。所以虽然迎春回来告诉了种种不幸,对宝玉的冲击力不至于大到让他如此疯狂。(https://www.daowen.com)
下面再看看他把黛玉写得如何。
“黛玉正在梳洗才毕,见宝玉这个光景,倒吓了一跳,问:‘是怎么了?和谁怄了气了?’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的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会子问道:‘到底是别人和你怄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这里的描写,虽然不怎么出色,但言语态度还算符合黛玉个性,然而后面的描写就很不对劲。“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先说表现力,描写虽然很细腻,连续写出黛玉五六个动作,但一个加一个动作的叠加没有增添人物的亮色,反倒有越来越黯淡、模糊的感觉。这种表现力与原作相去甚远。其次,动态描写的语言也十分啰唆。请读者仔细体会一下,“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退至炕上,不是“身子”还能是什么?何必要写“身子”两字?第二个修饰词“渐渐的”,也显得多余、啰唆,“头渐渐的低下”,退至炕上不可能大步流星,所以也不需用这“渐渐的”来修饰。大家试着比较一下,删除“身子渐渐的”五个字,是不是好多了?可见“身子渐渐的”五字是绝对的累赘,一看就知道不是曹雪芹手笔。续作中这样的描述用语后面太多,我们不再一一指出,请读者自己辨析、体味。其次,对黛玉心态的把握似乎不够准确。宝玉那么痛哭悲伤,黛玉不加安抚,自管自上炕躺下,还向里躺,置宝玉于不顾。作者想要表现黛玉听到迎春消息的伤感,兔死狐悲,这点我们也同意;但这么描写却忽视了黛玉对宝玉的关爱。前面我们说过,近年来黛玉与宝玉的关系又上了一个台阶,他们心心相印,对对方的关爱都超过自我。所以黛玉置宝玉于不顾已然不妥,她还向里躺,不让宝玉看见自己的眼泪,写得他们太隔膜、黛玉太小气了。接着,袭人来说贾母在找宝玉。
黛玉听见是袭人,便欠身起来让坐。黛玉的两个眼圈儿已经哭的通红了。宝玉看见道:“妹妹,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呆话,你也不用伤心。你要想我的话时,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儿罢,老太太那边叫我,我看看去就来。”说着,往外走了。袭人悄问黛玉道:“你两个人又为什么?”黛玉道:“他为他二姐姐伤心,我是刚才眼睛发痒揉的,并不为什么。”袭人也不言语,忙跟了宝玉出来,各自散了。
这里写宝玉比较中肯,回复了其本色。那么作者先前为什么要让宝玉出人意料地大哭呢?我想,大约作者想写出一点动静来,写出一点亮色来,毕竟他手里第一次写宝玉和黛玉相见,他有这个追求可以理解。可惜急于求成,笔墨把握得不够准。同样,黛玉也回复了近来该有的模样。所以要给续作者高鹗的这段情节打分的话,我们也是给个及格。我们要知道高鹗的难处,宝玉与黛玉的形象以及两人的关系,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彻底的创新,而且其艺术高度达到云霄里,叫一个续作者去接着写,有如在天空修飞机。高鹗才初次上手,我们要宽容些,看看他后面是不是随着心理压力的降低,以及他自己与人物的熟悉,能够渐渐提高越写越好。
本回的第三个情节就是回目的“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写的是宝玉午后来到湖边,听见人说话,是探春、邢岫烟、李玟、李琦四个在钓鱼,宝玉便恶作剧,躲在山石后往湖水中扔块小砖头,鱼儿自然四处逃窜。然后他走出来说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
探春便让李纹,李纹不肯。探春笑道:“这样就是我先钓。”回头向宝玉说道:“二哥哥,你再赶走了我的鱼,我可不依了。”宝玉道:“头里原是我要唬你们顽,这会子你只管钓罢。”探春把丝绳抛下,没十来句话的工夫,就有一个杨叶窜儿吞着钩子把漂儿坠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却活迸的。侍书在满地上乱抓,两手捧着,搁在小磁坛内清水养着。探春把钓竿递与李纹。李纹也把钓竿垂下,但觉丝儿一动,忙挑起来,却是个空钩子。又垂下去,半晌钩丝一动,又挑起来,还是空钩子。李纹把那钩子拿上来一瞧,原来往里钩了。李纹笑道:“怪不得钓不着。”忙叫素云把钩子敲好了,换上新虫子,上边贴好了苇片儿。垂下去一会儿,见苇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来,倒是一个二寸长的鲫瓜儿。李纹笑着道:“宝哥哥钓罢。”宝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钓了我再钓。”岫烟却不答言。只见李绮道:“宝哥哥先钓罢。”说着水面上起了一个泡儿。探春道:“不必尽着让了。你看那鱼都在三妹妹那边呢,还是三妹妹快着钓罢。”李绮笑着接了钓竿儿,果然沉下去就钓了一个。然后岫烟也钓着了一个,随将竿子仍旧递给探春,探春才递与宝玉。宝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矶,坐在池边钓起来,岂知那水里的鱼看见人影儿,都躲到别处去了。宝玉抡着钓竿等了半天,那钓丝儿动也不动。刚有一个鱼儿在水边吐沫,宝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宝玉道:“我最是个性儿急的人,他偏性儿慢,这可怎么样呢。好鱼儿,快来罢!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说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见钓丝微微一动。宝玉喜得满怀,用力往上一兜,把钓竿往石上一碰,折作两段,丝也振断了,钩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众人越发笑起来。探春道:“再没见象你这样卤人。”
我们先说说这整个场面的设计。首先这场面不属于创新,大观园中几个女孩子钓鱼的场面以前有过,而且比这还复杂,有的钓鱼,有的闲谈,有的嗑瓜子,所以这算不得创新。一群人单做一件事,以前更多,别说写诗了,放风筝也时隔不久。其次我们看看虽然是类似的场面,有没有新的意蕴?好像也看不出。本回的回目起得漂亮“四美钓游鱼”,比较诱人,也一直有画家画这个题材。但是《红楼梦》爱好者恐怕很少有人记得这个场景,相反,记得放风筝、求蜡梅等情节的人很多,这已经从某个方面说明这次描写缺少特色了。现在我们不是浏览,而是睁大眼睛仔细寻找,也确实找不出什么意味来。其三,续作中新登场的人物,其他三位就不谈了,我们看看大家很熟悉很喜爱的探春,刻画得怎么样?我们感觉,探春也不太像当今的探春,反而似乎回到了当年要宝玉买树枝儿编的篮子的年代,与二哥哥很亲热,单纯可爱,但由来已久的一身泼辣、高傲,几乎洗尽铅华。所以我们不太满意。倒是邢岫烟,作者抓住她恪守礼仪,不敢与宝玉接触,连钓竿都要交由探春转手,展现出续作者对这位姑娘的某种把握。至于宝玉,其钓鱼的不用心、慌忙中碰断钓竿,虽然见出个性,但同前面放不起风筝,“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比较一下,高低立判,而且难免有鹦鹉学舌、东施效颦之嫌。对这一段,我们觉得就没必要打分了。
本回第四段情节,是一个典型的钩沉。早在第25回就写赵姨娘与马道婆勾结陷害宝玉和凤姐,姐弟俩差点丧命。这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后来直到八十回也没再提起过,或许曹雪芹认为这事已经结束了。但是,续作者认为这事没完,需要有个了结,于是他来钩沉。这样的写法在艺术上当然也是可以的,把前面的情节作为伏线来进一步展开,但关键是展开以后要有新的意味,对人物、主题有所深化。看看续作做到这一点没有。作品叙述比较长,剪切的话又难以辨别,只能引用大部分。
宝玉走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陪着贾母摸牌。宝玉看见无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贾母见他进来,便问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时候,后来亏了一个疯和尚和个瘸道士治好了的。那会子病里,你觉得是怎么样?”宝玉想了一回,道:“我记得得病的时候儿,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拦头一棍,疼的眼睛前头漆黑,看见满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举棒的恶鬼。躺在炕上,觉得脑袋上加了几个脑箍似的。以后便疼的任什么不知道了。到好的时候,又记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来,那些鬼都跑着躲避,便不见了。我的头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贾母告诉王夫人道:“这个样儿也就差不多了。”
说着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说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贾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还记得怎么样?”凤姐儿笑道:“我也不很记得了。但觉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杀人才好,有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杀什么。自己原觉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贾母道:“好的时候还记得么?”凤姐道:“好的时候好象空中有人说了几句话似的,却不记得说什么来着。”贾母道:“这么看起来竟是他了。他姐儿两个病中的光景和才说的一样。这老东西竟这样坏心,宝玉枉认了他做干妈。倒是这个和尚道人,阿弥陀佛,才是救宝玉性命的,只是没有报答他。”凤姐道:“怎么老太太想起我们的病来呢?”贾母道:“你问你太太去,我懒待说。”王夫人道:“才刚老爷进来说起宝玉的干妈竟是个混帐东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闹破了,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要问死罪的了,前几天被人告发的。那个人叫作什么潘三保,有一所房子卖与斜对过当铺里。这房子加了几倍价钱,潘三保还要加,当铺里那里还肯。潘三保便买嘱了这老东西,因他常到当铺里去,那当铺里人的内眷都与他好的。他就使了个法儿,叫人家的内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乱起来。他又去说这个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马纸钱烧献了,果然见效。他又向人家内眷们要了十几两银子。岂知老佛爷有眼,应该败露了。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个绢包儿。当铺里人捡起来一看,里头有许多纸人,还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诧异着呢,那老东西倒回来找这绢包儿。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边一搜,搜出一个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两个魔王,还有七根朱红绣花针。立时送到锦衣府去,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所以知会了营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几匣子闹香。炕背后空屋子里挂着一盏七星灯,灯下有几个草人,有头上戴着脑箍的,有胸前穿着钉子的,有项上拴着锁子的。柜子里无数纸人儿,底下几篇小帐,上面记着某家验过,应找银若干。得人家油钱香分也不计其数。”
看看这里的描写,把宝玉和凤姐当年病中所见所闻都补叙出来,所以我们说高鹗是在回探、钩沉。宝玉和凤姐分别讲了一堆牛鬼蛇神,把他们着魔的过程具体化了。这有没有意义呢?这要看《红楼梦》是一部什么作品了,如果是像《西游记》那样的神魔小说,那是必须具体化、形象化的,但《红楼梦》是一部现实小说,宝玉、凤姐被赵姨娘陷害是关键,借魔咒表达仅仅是手段,正因为如此,曹雪芹才将具体情形省略掉。当然,续作者认为形象化有必要,他可以写。但是他花了不少笔墨,却没有能够将情节深刻化,或者增添新的意趣,结果是白忙一场。或许在清代这样的细节可以吸引更多的读者,只是在更高的视野中,这些牛鬼蛇神反而扰乱了作品的严肃性、高雅性,而且让作品显得琐碎臃肿。曹雪芹用的是画龙点睛,把蛊惑的过程含糊过去,作品有仙气有余味;高鹗把鬼神坐实了,则有鬼气无余味,反而不佳。所以我认为不如不写。这也罢了。更糟糕的是,王夫人冗长的叙述严重损害了作品的艺术性。因为王夫人这里用的是转叙,这么长的故事细节,传到贾政耳朵里已经是几番转述,王夫人居然还能细叙,太牵强了;何况王夫人以前从来不说故事,她也不具备细细道来的口才,所以这样描写,不仅损害了王夫人这个形象的一致性,而且在细节方面硬性派加,又损害了小说细节的真实性,真可谓得不偿失。
本回最后一个情节是“奉严词两番入家塾”。贾政与王夫人闲谈之中,说起宝玉,贾政提出,还是要送宝玉进私塾,不能白耽误了,于是又把宝玉送进贾代儒门下。这是续作者高鹗对原作的一个大胆改变。在曹雪芹的笔下,贾政外任回来以后,整个精神面貌都变了,“名利大灰”,不仅自己再也没有进取之心,也不再要求宝玉读书取功名,听任自由,但愿骨肉团圆,安享晚年。这一晃,已经好长时间了,到第80回结束,再看不到贾政要求宝玉取功名的意思。现在高鹗上手的第一回,就让贾政心回意转,这可不是一般的改变,而是要改变宝玉的人生道路,改变作品的主要情节发展,以至于于改变作品的结局和主题。对于高鹗的这个改变,红学界众口一词,认为是篡改,评价当然都是负面的。对此我们该是什么态度呢?首先我们肯定不谴责高鹗,他既然是个续作者,他就有权进行独立的构思,包括他对情节走向的某些改动。我们只有艺术评判标准:他把续书写好了,不能违背曹雪芹的基本宗旨,努力达到《红楼梦》原有的艺术高度。我们今天之所以敢于这么说,因为已经有前车之鉴,不是一部两部“车”,而是所有的“车”都倾翻了——至今为止所有号称依据“原作精神”而重写的续作,统统失败、湮没。这就说明,完全按照原作的暗示未必就能写出好书。续书是一种创作活动,作家必须有他的自由,捆住手脚进行创作,就像闻一多先生所说的戴着手铐脚镣跳舞,毕竟难以跳出惊魂艳世的舞蹈。续作者需要一片天地,一片任由他驰骋的天地。此外,续作者只能、必须依据他自己的人生体验来进行创作,这就必然与原作者有不同的构思。常言道:条条大道通罗马。续作者只要能够到达罗马,他可以走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道路。具体到这里的情节,宝玉可以参加科举,也可以不参加,我们最后评价的标准,看他是不是写出了宝玉沉郁悲凉的人生。这是我的看法。
此外,我们还要看看让贾政改变是不是符合人物的个性,这是从艺术角度进行考察。我个人认为,尽管这个改变有点突然,但贾政未必不能改弦易张。让宝玉在家里闲荡,本来就不是贾政的初衷,他也是迫不得已而顺其自然。所以哪一天贾政要改变主意,也不奇怪。毕竟在那个时代,作为一个男子,再也没有比读书做官更好的出路了。贾政作为父亲,重新要求宝玉走上读书取功名的道路,并非没有可能。所以高鹗这么改动,并不违背人物个性。
作品接下来就是描写贾政郑重其事亲自把宝玉送到贾代儒手里,这些内容比较平常,我们不多讲述。倒是最后一段,写宝玉进入教室,今日重来,物是人非,“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这个细节的描写,非常自然而出色,几乎赶得上原作。
这续作的第一回,我们可以感觉到续作者还比较手生,尤其是与他后面大量精彩的章回相比,显得比较稚拙。这是可以理解的,万事开头难,作为续作刚开始摸索,很难立即出彩。等到后面,续作者完全进入了《红楼梦》的世界,作品中的人物也开始自由地在他心中行走,那时他才可以进入另一境界。另一方面,就这一回当中我们也可以看出,续作者在非常努力地寻找前面的线索,并进行生发。重拾赵姨娘、马道婆的线索,就是他的一个尝试,虽然这个尝试在我们看来不太成功。那么这一回到底有没有成就呢?我认为还是有的,比如他就比较自然地让宝玉和黛玉这两位首要人物顺利登场了,还让贾母、王夫人、凤姐也都登场了,虽然他们的表现不怎么样,但这么多主要人物在第一回就统统出场亮相,这就是续作的成就。这些主要人物都“活过来”,都手脚自如地行走,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没有写过小说的人,不知道让这么多重要人物出场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我们还应该注意到,续作者的志量可不小,他一上手就改动宝玉的走向让他再入私塾,说明他勇于突破,敢于建立自己的情节系统。我们且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