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说元春生病,贾府的人进宫探望;“闹闺阃薛宝钗吞声”,写夏金桂在家闹事,连宝钗也忍气吞声。从回目看出续作者还是站得比较高,有全局观念,他看到元春已经好久没登场,而贾府的命运是与元春息息相关的,需要交代一下元春的情况。他构思元春生病,这是为后面伏笔,并且符合第5回的判词。写宝钗,毕竟宝钗是三号人物,续书已经描写了一号宝玉、二号黛玉,现在要让宝钗尽快登场。所以,从全局角度看,续作者这个构思还是不错的,且看具体描写如何。
本回第一个情节是接续上一回,探春、湘云探望黛玉时。
话说探春湘云才要走时,忽听外面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象专骂着自己的。自思一个千金小姐,只因没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这老婆子来这般辱骂,那里委屈得来,因此肝肠崩裂,哭晕去了。紫鹃只是哭叫:“姑娘怎么样了,快醒转来罢。”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
我们再次看到,续作者的细节描写是一流的。“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和最后的:“半晌,黛玉回过这口气,还说不出话来,那只手仍向窗外指着。”这样的动作描写、人物特写,熟悉西方文学的朋友知道,比《红楼梦》晚一百年的欧美小说中依然属于翘楚。尤其是“两眼反插上去”,特别精练传神,在古今中外小说的人物描写中绝无仅有。只可惜高鹗对林黛玉当前心态的把握有偏差,把黛玉写得太小气、太无主见,与人物形象不符,描写再别致也是枉然。这时候自然是探春出马喝退大声乱嚷的老婆子,然后安慰黛玉。
探春回来,看见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鹃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给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渐渐的转过来了。探春笑道:“想是听见老婆子的话,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摇摇头儿。探春道:“他是骂他外孙女儿,我才刚也听见了。这种东西说话再没有一点道理的,他们懂得什么避讳。”黛玉听了点点头儿,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探春又道:“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姊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道:“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探春道:“你这话说的太过了。谁没个病儿灾儿的,那里就想到这里来了。你好生歇歇儿罢,我们到老太太那边,回来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一段作品着力刻画的是探春,总体还算可以;只是把湘云撂在一边不太可取,湘云与黛玉的关系亲密的多,但在这里毫无光彩,像个影子一样,令我们遗憾。更遗憾的是湘云在续作中始终只有身影游荡,没有亮色,形如槁木。
后面一段写紫鹃、雪雁服侍黛玉喝燕窝汤,连续写了十几个动作,虽可谓细致,却未免繁杂。接着袭人来访一段,有点看头。
静了一时,略觉安顿。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点头儿叫他。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痰。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和谁说话呢?”紫鹃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知道是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此处描写黛玉与袭人的对话,比上一次靠谱多了。黛玉急切想打听宝玉的情况,却不愿单枪直入留下痕迹,而是拐弯抹角问:“说谁半夜里心疼起来?”她更想知道宝玉的梦与自己的梦是否重合,但说:“既是魇住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用“魇住了”打掩护,以免显得自己追根究底。——总之,她决不能在袭人、紫鹃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态,要与下人保持一定距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维护自己的清高。大家比较一下,前一次黛玉与袭人的对话是否有点偏颇。
不过我们又要指出续作者的急于求成而设计的一些小细节,还是与人物形象产生了龃龉。雪雁、紫鹃服侍黛玉多年,早该养成谨慎的习性,她们居然一次次冒昧交谈,让黛玉听到;这也罢了,袭人我们是深知的,向来细心谨慎,她来探病的,自然更加小心,居然也不注意,让黛玉听到不能听见的话。几个人连续失言,显然不是人物造就,而是续作者“有心插柳”造成。这种勉强手段是很不艺术的。
探春、湘云告知贾母林黛玉的病情,这时,贾母发出一个明显的信号。我们细看原文。
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大家注意,贾母只说了两句话,却属于“密集表态”。先看她的态度:“贾母听了自是心烦”。是怎么个心烦呢?从她后面的话语得知,这心烦不是担忧,而是不耐烦。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的,贾母似乎失去了耐心。“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这第一句是把宝玉、黛玉并论,是贾母一贯的态度,不过今天这句话似乎成为一种过渡,借着这句话,贾母从过去过渡到今天,而今天她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变。“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第一句,说黛玉的年龄已经大了,什么意思?好像是指黛玉也该出嫁了吧?第二句“他这个身子也要紧”,这句话本来是关爱心疼的意思,然而第三句:“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此话带有明显的责备,“心细”指黛玉想得太多、自寻烦恼。“众人也不敢答言。”是最好的注释,因为贾母态度大变,而且语气沉重,意带责备,众人不敢接话,也不敢劝慰。最后她说:“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大家再加留意,黛玉第一次吐血,病到如此严重,贾母不亲自去看看,连大夫来了她也不去,而大夫也是看完宝玉顺带去看黛玉。贾母的态度变化很大,不是一般的大,简直有点像黛玉梦中的贾母。——这就是续作者笔下的贾母。或许他认为是撕去蒙在贾母脸上面纱的时候了,认为贾母一直都在忍受,现在到头了,贾母终于失去耐心。当然,读者也可能认为这是续作者在改变贾母,把贾母领到另一条道路。读者可以这么想,但续作者是作者,他这么写,成了文本,人们再怎么质疑,也无济于事。文学作品、艺术品,一旦塑造完毕变为成品,它就是那样了。你可以喜欢,可以不喜欢,但都改变不了它的形式和内容。对于续作,我们只不过多出一个与原作比较的批评途径,却一样无法改变它。除非,有更好的续作取代它;但是这后四十回已经没人能够取代,这是两百多年来的事实。
第二天王大夫来看病,紫鹃要介绍病情,“王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们再告诉我。’”号脉之后他说了一堆病况病理,紫鹃连连点头道说的很是。这里与其说是王大夫要表现一番医术,倒不如说是续作者高鹗要亮亮自己的医学修养,不让曹雪芹独占鳌头。我国的医学理论确实与其他学术相互依存,基本原理可以说一脉相承。所以历史上的文人学者都懂一些医理,高鹗后来成为三甲头名的进士有这学问一点不奇怪。王大夫开了药方,但他没说吃了必定能好,只说“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两相比较,王大夫似乎认为黛玉的病只是治疗,却难以治愈。
不知是看病需要额外的零花钱还是别的原因,紫鹃请周瑞家的向凤姐要求预支一两个月的月钱。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令凤姐为难。“凤姐低了半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凤姐多年来就靠延迟发放月钱以赚得利息,怎么能开预支月钱的头?但她还是送了黛玉几两银子。续作对凤姐算把握得不错,凤姐一方面视钱如命,但她对这批小叔子小姑子,一向颇有情意,她今日送钱倒未必是讨好谁,而是她对黛玉的姐妹情。这样刻画凤姐,与原作完全一致。周瑞家的又说到外人犹在说贾府如何富贵,还说到园子里还有金麒麟。
(凤姐)因说道:“那都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的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久还不知怎么样呢。”(https://www.daowen.com)
两人的交流渐渐进入家境见底、后事难料的主题,在贾府前途方面继承了原作的思路,也就决定了全书的基本走向。这是续作能否成功的第一条件。
周瑞家的提到宝玉捡到史湘云的金麒麟,这也是续作重拾旧事。在《红楼梦》研究中关于这个金麒麟一直是个话题,之所以有人执着于此,可能也同这里的重拾旧事有关系。不过连高鹗都最后放弃了,哪怕曹雪芹本来设想在这里要弄出点名堂的,既然没有弄出来,这个话题也就失去了再追究的价值。
本回写了一大半,才终于进入回目的内容,真可谓姗姗来迟。自从第17、18回写了元春省亲,然后只有两次侧写,一次是第22回她命人送来灯谜,另一次是第28回遣人送来礼物,就再也没有元春的消息,至此相隔很久了。高鹗大约也是这么想,于是在他上手的第三回就写元春。但是写的不再是像原作那样的好事,而是写元春病了。高鹗要让贾府“烈火喷油”的日子早点结束,所以上手就让元春生病。这又是最简单最省力的方法。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了。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里打听打听才是。”
关于元春的信息是贾赦得到的,这个写法有点新奇。原作写元春很少与贾赦相干。一家人于是很紧张,立即派人去太医院等处打探消息。到了晌午,打听的尚未回来。两位太监已上门宣旨:贵妃欠安,宣召亲丁四人进宫探问,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贾母决定由她与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四人入宫,其他人在宫外听信。全家人直忙到第二天黎明。
文字辈至草字辈各自登车骑马,跟着众家人,一齐去了。贾琏贾蓉在家中看家。且说贾家的车辆轿马俱在外西垣门口歇下等着。一回儿,有两个内监出来说:“贾府省亲的太太奶奶们,着令入宫探问,爷们俱着令内宫门外请安,不得入见。”门上人叫快进去。贾府中四乘轿子跟着小内监前行,贾家爷们在轿后步行跟着,令众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宫门口,只见几个老公在门上坐着,见他们来了,便站起来说道:“贾府爷们至此。”贾赦贾政便捱次立定。轿子抬至宫门口,便都出了轿。早有几个小内监引路,贾母等各有丫头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奎壁辉煌,琉璃照耀。又有两个小宫女儿传谕道:“只用请安,一概仪注都免。”贾母等谢了恩,来至床前请安毕,元妃都赐了坐。贾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只见一个宫女传进许多职名,请娘娘龙目。元妃看时,就是贾赦贾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职名,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宫女儿递过绢子,元妃一面拭泪,一面传谕道:“今日稍安,令他们外面暂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便有两个宫女儿,四个小太监引了到一座宫里,已摆得齐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细述。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贾母等依旧坐着轿子出来,贾赦接着,大伙儿一齐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后日进宫,仍令照应齐集。不题。
元春这是第二次露面,可惜作品对元春的描写不够全面,仅有对话。这是贾母等去探病,多少该写一笔元春的神态,可惜没有。她们的对话虽然无什么差错,但都缺乏神气,与省亲时感人肺腑的描写相比差一大截。作品唯一一次描写皇宫,理当有一些景物描写,但只有干巴巴八个字:“奎壁辉煌,琉璃照耀。”或许是续作者对内宫不熟悉,不敢描写吧。总之,这次兴师动众的入宫探亲,虽然有八百来字的描写,却不够生动,更不感人,读者恐怕留不下什么印象。
然后作品进入薛家。起笔对夏金桂与宝蟾关系的交代以及两人的争吵写得具体而厚实。这段描写基本符合原作。首先夏金桂是个永远不肯消停的主儿,拌嘴折腾对于她像吃饭喝水一样离不开;而宝蟾不是平儿,坐上屋里人的位子也就把夏金桂看轻了几分,两人这样的性格、这么种关系,岂能不闹?续作一上来就把两人变化了的关系拿捏准确,不容易。但难的是怎么让她们闹起来,怎么起头怎么展开,这需要小说家的想象能力、构思能力。作品写金桂先挑刺,第一句话就写出金桂的蛮横,毫不掩饰的惹事。“大爷前日出门,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作者找到一句最妙的话:“你自然是知道的了。”此话完全是金桂的身份和口气,意思是诬赖宝蟾与薛蟠串通一气,平白无故就将一根刺刺进宝蟾心头,但这话从夏金桂嘴里出来,却是那么的自然。这看似平常的话语,往往就是小说家功力高低的体现。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戏必然轰轰烈烈。我们必须承认,续作的这一段写得有声有色,颇为扎实。但也应该想到,原作描写的凤姐与秋桐的关系处理,让续作者有所借鉴。
不过,这两人的大骂还只是序曲、引子,作者在敲山震虎,项庄舞剑,作者的用意可不在宝蟾身上。于是下文自然转向薛姨妈和宝钗。而对作者最大的考验实际上是宝钗。夏金桂、宝蟾这种人物其他小说中有类似的,写起来不难;而宝钗,是前无古人的创新形象,续作者能不能拿捏好呢?我们看文本。
岂知薛姨妈在宝钗房中听见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劝劝他。”宝钗道:“使不得,妈妈别叫他去。他去了岂能劝他,那更是火上浇了油了。”薛姨妈道:“既这么样,我自己过去。”宝钗道:“依我说妈妈也不用去,由着他们闹去罢。这也是没法儿的事了。”薛姨妈道:“这那里还了得!”说着,自己扶了丫头,往金桂这边来。宝钗只得也跟着过去,又嘱咐香菱道:“你在这里罢。”
薛姨妈确实有点老糊涂,她居然要香菱去劝金桂和宝蟾,正如宝钗说的是火上浇油,准确说是飞蛾扑火。按照宝钗的说法连薛姨妈也不必去劝,越劝恐怕金桂越来劲。金桂要寻事,眼前宝蟾是现成的,所以她找上宝蟾。但她心头最大的恨,则是薛家。我们站在金桂的立场上,她夏金桂也算是大家闺秀,嫁过来才多少日子,居然连老公都不见了,你叫她面子上、心理上、生理上,怎么过?在她的内心深处,是薛家毁了她的青春和未来,毁了她的幸福和人生。薛蟠不在,她没直接吵到薛姨妈的后院去也只是暂时的,现在薛姨妈自己送上来,夏金桂会不狠狠发泄吗?不过我们站在薛姨妈的立场想一想,她是这家里的长辈,是婆婆,按规矩你夏金桂该天天端茶端饭好生伺候的;我这一切都不讲究了,你夏金桂还要打人掀桌子,这薛家的日子还过不过?还有一层也很关键,薛家虽然单门独过,但毕竟是借的贾府屋子,住在贾府之中。天天鸡飞狗跳的,薛姨妈这老脸往哪里放?中国人对面子十分看重,夏金桂这样闹事,不仅坏了薛家的脸面,而且损害贾府的声誉,这是薛姨妈更焦虑的。所以,她能够不去阻止吗?也正因为此,连宝钗也不能劝阻母亲,只得跟着过去。不过,宝钗依然保持着清醒,她特地嘱咐香菱一句:“你在这里罢。”绝对不让香菱也去。到这里为止,续作者对宝钗的把握让人信服。我们说信服而不是赞赏,因为宝钗也没表现出特别的智慧,而她是具备这份智慧的。我们再看下面的描写。
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象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金桂屋里接声道:“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宝钗道:“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说开,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也省的妈妈天天为咱们操心。”那薛姨妈道:“是啊,先把事情说开了,你再问我的不是还不迟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象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宝钗听了这话,又是羞,又是气;见他母亲这样光景,又是疼不过。因忍了气说道:“大嫂子,我劝你少说句儿罢。谁挑捡你?又是谁欺负你?不要说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从来没有加他一点声气儿的。”金桂听了这几句话,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来,说:“我那里比得秋菱,连他脚底下的泥我还跟不上呢!他是来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会献勤儿,我是新来的,又不会献勤儿,如何拿我比他。何苦来,天下有几个都是贵妃的命,行点好儿罢!别修的象我嫁个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儿的现了眼了!”薛姨妈听到这里,万分气不过,便站起身来道:“不是我护着自己的女孩儿,他句句劝你,你却句句怄他。你有什么过不去,不要寻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宝钗忙劝道:“妈妈,你老人家不用动气。咱们既来劝他,自己生气,倒多了层气。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儿再说。”因吩咐宝蟾道:“你可别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妈出得房来。
作者设计的场景,是一场隔着房门、两边听声不见人的对嘴,比较巧妙,因为情节都集中在对话,可省去人物外貌、神态、动作描写。薛姨妈一赶到就开口,也来不及选择语言,上来就把自己最焦心的事情说出来:“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这样处理符合薛姨妈的身份、心情。应该说高鹗构思得不错。但更好的在后面。夏金桂的接口全部是顺着薛姨妈来,“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一听就知道这是位打嘴仗的高手,她能够把对方的话接过来,立即甩出一大堆现象,证明更大的笑话在这里!夏金桂的话语太重薛姨妈可能受不了,所以宝钗赶紧把话接过去,而且修补母亲的主要缺陷,没把“奶奶”和“宝蟾”区分开,然后建议和和气气过日子。这一席话续作写得还可以。但夏金桂大耍无赖,以最恶毒的言语诅咒宝钗。宝钗第二次回话显得既无力,又欠考虑,居然拿出香菱来同夏金桂对比,结果落下话柄。这个刻画可不是原作中的宝钗,智慧、气度、魄力相去较大。或许高鹗是要表现宝钗被夏金桂气急了才说错话。但宝钗一向是谋定而动,对夏金桂不能算是遭遇战,宝钗应该早有估计、有预备、有对策,不该如此失策、如此狼狈。回想不久前王夫人请宝钗住回大观园去,她的应对何等圆润有力,不仅王夫人哑然无语,连凤姐也束手无策。所以这里的宝钗被写得走形失色了。当然,这里确实不好写,可以说宝钗遇到夏金桂是“秀才遇到兵”,很难缠的。但也就是在这种场合,才显出作者对宝钗这样的人物究竟是不是胸有成竹,能不能全盘把握。我们早就说过,宝钗这个形象极其难写。好在宝钗第三句话,劝母亲回去,还说“等嫂子歇歇儿再说”,显得临危不乱,也不与夏金桂纠缠,体现了宝钗应有的气度。
最后一段写刚巧贾母派丫头来请安,让薛姨妈深感羞愧,说:“这如今我们家里闹得也不象个过日子的人家了,叫你们那边听见笑话。”这是为后文安下伏笔。但丫头的对答十分得体:“姨太太说那里的话,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罢咧。”这一段续作写的有点原作味道。
到这里,我们已经鉴赏了三回续作。常言道:“三岁看到老。”讲完三回,我们对高鹗的续作可以有个大致的判断了。第一,续作者对原作非常熟悉,下了苦功,对原有的线索整理得极为细致,甚至把曹雪芹自己都遗忘的线索也重新捡起来续接,比如惜春画大观园。他对原作熟稔到这地步,不知道他读了多少遍,而续作的写作时间也不知用了几年。曹雪芹自己花了至少十年都没能完成全书,而接续要花时间揣摩原作,花的心思更多。通常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构思情节不难,难的是刻画细节。从这三回已经看得出续作者的细节刻画能力十分强大,有续写《红楼梦》的功力。第二,续作者有自己的构思,而且很有魄力,敢于出手,一上来就出手。我们前面分析了,他对宝玉、黛玉、贾母都动手了,果断地让宝玉进私塾、让黛玉病情加深、让贾母对黛玉改变了态度。我们纠缠于他该不该这么改动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最终证明他是成功的,他把《红楼梦》续到无敌。续作者有自己的构思安排,他要把作品进程纳入自己的节奏。第三,他对人物的把握还略显生疏,对黛玉、宝钗、袭人都发生了一些偏差。但是他对这些主要人物的认识还是很深刻很细腻的,即使同原作略有偏差,但随着写作的深入、对人物驾驭的熟稔,还是有可能把人物刻画得大致保持原作的风貌。第四,续作者对人物心理活动有相当细致的研究,心理描写水平是一流的。我们看他对黛玉的描写已经可以确定。第五,续作者的语言表达能力参差不齐,刻画人物的语言特别有表现力,而俗语、谚语、口头语积累极其丰富,从夏金桂的口中我们领教了,贾母丫头那句“谁家没个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用得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贴切,不输于原作中那些伶俐丫头。但他的叙述语言比较弱,与原作差了一大截。我们粗粗地从这五个方面评估一番,觉得续作者具备续好小说的基本条件,难能可贵。怪不得1791年一百二十回本刊行后《红楼梦》像风一样在中国大地上流传开,清代那么多文人学者,一时间达到“开讲不谈《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火热状态,其中“拥黛”“拥钗”两派,更是争吵到“几挥老拳”的地步。他们花的功夫不可谓不深,然而就是没人看出来后四十回是续作。从某种角度说,续作者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他为《红楼梦》做了那么多,他得到什么呢?名声,他彻底牺牲了,他非但不署名,还要编故事说那是曹雪芹自己的遗作,以至于人们深信一百二十回本就是完璧一块,后四十回是凤头豹尾,于是《红楼梦》一百多年来与高鹗没任何关系。高鹗是不是在经济上掘了一桶金?从他的一生看好像也没有,编辑完《红楼梦》,高鹗就埋头功课去了,三年后就金榜题名中了三甲进士的头名,没听说他因为《红楼梦》发了一笔财。何况,那年代并没什么著作权或知识产权,程高本一举成名,于是任何一个书商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跟着出版,所以连程伟元都发不了大财,更别提高鹗。所以高鹗补写后四十回,名利双无收!而到了二十一世纪,胡适、俞平伯认出后四十回是高鹗写的,居然也没人说他一句好,反而是人人叫骂:“狗尾续貂!”我们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要说明续作的困难和牺牲精神,以此让人们知道高鹗究竟做了什么事,他该受到怎样的待遇。我本人的态度是一贯的,高鹗没做错事,为《红楼梦》、为中国文学、为中华文明做了件大好事,可能不尽完美,但正如俞平伯先生最后说的,高鹗有功,他保全了《红楼梦》。我想加一句:高鹗连功劳都没想要,他没有署名,他只是因为爱《红楼梦》,而做出了自己的牺牲。
最后我们多说一句,小说名称《红楼梦》,也是高鹗、程伟元的功劳。我们知道,在程高本以前的抄本,都名《石头记》,虽然甲戌本上有“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其实它对小说的命名只有参考作用。从程高本开始命名为《红楼梦》以后,作品如春风普吹飞速普及,小说题名也就此不可更改地一槌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