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说的是贾代儒给宝玉上课,“病潇湘痴魂惊噩梦”写林黛玉因忧思而做噩梦,梦中情景又加重了她的病和忧愁。

本回第一个情节是宝玉放学后到贾母那里打个照面,就立即赶去潇湘馆。我们看看续作第二次描写宝玉和黛玉相见。

(宝玉)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嗳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象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黛玉道:“你上头去过了没有?”宝玉道:“都去过了。”黛玉道:“别处呢?”宝玉道:“没有。”黛玉道:“你也该瞧瞧他们去。”宝玉道:“我这会子懒待动了,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子话儿罢。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瞧他们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儿,可是正该歇歇儿去了。”宝玉道:“我那里是乏,只是闷得慌。这会子咱们坐着才把闷散了,你又催起我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

宝玉进门又吓黛玉一跳,两次进潇湘馆都如此鲁莽,显然是续作者要让宝玉显得“活”一些,怕写闷了,但笔却不听话。不过实话实说,这一次两人相见的气氛和对话,比第一次进步了。宝玉走进潇湘馆的言语动作,那份喜悦,那份放松,那份亲密无间,很像是宝玉了。黛玉的那份接受,那份自然,写得更好。宝玉大大咧咧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黛玉既不惊喜也不见怪,而是很自然地接口:“你上头去过了没有?”黛玉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作者摸到了黛玉的脉搏,难能可贵,只是还不能一直搭准脉搏。宝玉抱怨八股文章。

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续作者这里的描写显然不是驾驭不住林黛玉,而是故意这么“违和”。至于他为什么要让黛玉说出“你要取功名”这样的话,很难解释。如果说黛玉是在讽刺宝玉,却又不像。好在宝玉的反应很贴切,尤其是“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此处最大的破绽,是林黛玉主动说起“雨村先生”。高鹗先生一定没有意识到曹雪芹是在不惜一切代价严格切割林黛玉与贾雨村,连宝玉等人也从来没在黛玉面前提到过贾雨村,坚持了八十回。高鹗一上手就触犯了曹雪芹的禁忌。当然,高鹗有权利打破这个禁忌,林黛玉提到自己的老师有何不可?何况我国历来尊师重教,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只是,曹雪芹可是故意不让贾雨村与林黛玉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不管是两年的教学,还是几个月的护送进京城,都不让两人出现交集。这些我们在第3回详细说过。

今天我们分析一下原因。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既然曹雪芹不许贾雨村与林黛玉一起出现,怕贾雨村亵渎了林黛玉,那么,曹雪芹又为什么要让贾雨村当林黛玉的老师呢?给林黛玉换个老师不就行了?曹雪芹既然不换,却又要强行将两人隔离,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找别扭,想必是有原因的。我们找不出别的原因,但我们看到曹雪芹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别扭,那么,让人们看到有这么一种别扭,或许就是曹雪芹的目的。我的意思是,曹雪芹就是借贾雨村来暗示:这世界上有的老师是不值得尊敬的!他们心地肮脏,配不上老师这个受人尊敬的职业!我相信,会有听众提问:一部小说,花那么多精力去做这种暗示,值吗?我的看法是:这种做法通常是没什么意义的,不值得这么做,但可能对曹雪芹个人是有意义的。作品中许多不可思议的暗示,其实只是曹雪芹的某种宣泄,比如他写这么多寄居者来到贾府。所以我推测,曹雪芹若非亲身经历,也是有直接的亲友遭遇过那种肮脏的老师,曹雪芹就是要借小说来恶心这样的老师。现实生活中,确实有的人一辈子怨恨自己的老师。

小说的下一个情节宝玉在家预习功课,这次让袭人有一番表现。看看续作者塑造袭人是不是成功。

却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迎出来,便问:“回来了么?”秋纹应道:“二爷早来了,在林姑娘那边来着。”宝玉道:“今日有事没有?”袭人道:“事却没有。方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吩咐我们:如今老爷发狠叫你念书,如有丫鬟们再敢和你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我想,伏侍你一场,赚了这些言语,也没什么趣儿。”说着,便伤起心来。宝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书,太太再不说你们了。我今儿晚上还要看书,明日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使唤,横竖有麝月秋纹呢,你歇歇去罢。”袭人道:“你要真肯念书,我们伏侍你也是欢喜的。”

大家看到,袭人还是那么关心宝玉,但她不是个没头脑的,王夫人的警告或者叫威胁,令她反感悲哀,但她无法反抗只能伤心;袭人的真心并不为得到表扬赞许,她只要宝玉顺心快乐,哪怕自己做出再大的牺牲,任劳任怨。这就是袭人,我们所熟悉的袭人。此处续作对袭人把握得相当准确,不容易。到了半夜,宝玉的复习功课也没个头绪,自己反而急了。

袭人道:“歇歇罢,做工夫也不在这一时的。”宝玉嘴里只管胡乱答应。麝月袭人才伏侍他睡下,两个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觉,听得宝玉炕上还是翻来复去。袭人道:“你还醒着呢么?你倒别混想了,养养神明儿好念书。”宝玉道:“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袭人道:“天气不热,别揭罢。”宝玉道:“我心里烦躁的很。”自把被窝褪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把手去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道:“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道:“可不是。”袭人道:“这是怎么说呢!”宝玉道:“不怕,是我心烦的原故。你别吵嚷,省得老爷知道了,必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的这样巧。明儿好了,原到学里去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

宝玉第一天上学,自己着急,袭人比他更着急,这一夜就这么折腾。当然,挑剔的读者会说高鹗这里把握袭人还缺口气,按照曹雪芹的描写,袭人非常细心非常有责任心,在今夜这种关键时刻,袭人是不可能先于宝玉睡着的。不过我们宽泛点看,续作对袭人算把握住了。

由于折腾得太晚,宝玉竟然睡过头了,赶到学校被贾代儒一顿训斥。然后作品描写了一段讲课过程。这个描写我们今日读者觉得毫无味道,但在两百年以前,这可是“热门题材”。这个题材曹雪芹不愿意写,所以他笔下的宝玉进私塾,只写了一场小顽童打斗;而高鹗则写得津津有味,这就是作者的口味了。对我国古代上课的形式和内容感兴趣的,这可是一手材料,除了《红楼梦》,连《儒林外史》也没有如此具体的描写。

随后作品宕开一笔,写清净闲暇的袭人生出想法。

袭人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热,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我们先说袭人想到晴雯,“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反映出高鹗对原作中袭人与晴雯关系的理解,非但不把袭人看作告密者,而且是好姐妹。我认为这个理解很正确。然而接下来的描写,与原作中的袭人稍微有点不同。袭人想到自己不是正配而是偏房,似乎有点担心,担心将来的正房是否贤良。袭人这样的身份有这担心很正常,但是原作中的袭人却没有过类似心思,她的心思只在宝玉身上,只要能终生陪伴在宝玉身边就心满意足。我们指出这个不同,未必就是说续作写得不对,而是说续作者对袭人的塑造有所不同。或许有人说现在袭人年龄大了,又眼见尤二姐与香菱的遭遇,她自然会变得复杂起来,我也同意。但我以为今日的袭人依然像原作中那么简单,不这么复杂,也是可能的,那样的袭人更加大气些,看得更明白些,不自寻烦恼。所以续作对袭人是做出某些调整的。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我觉得续作者的改动就过大了,与原来的袭人变得大不一样:袭人居然想出要到黛玉那边去探探口气!这就不像袭人了。其一,袭人是个言语不多内心明白的姑娘,她没有非分之想,且不缺少智慧,更不会做糊涂事;高鹗笔下的袭人则无知而又小心眼,去探黛玉的口气。什么口气?她想要黛玉说什么?即便是黛玉说了什么,对袭人有什么用?其二,袭人向来稳重,也沉得住气,而且与其多一事宁可少一事,绝不轻举妄动;而高鹗把袭人写得不仅想法太多而且毛手毛脚,心血来潮想到要探黛玉的口气,居然放下活计就去了,这样的袭人过于轻浮。假如袭人真是这样的人,别说贾母、王夫人不会委以重任,麝月、晴雯、秋纹一干人早把她吃了,她哪还有今天!像这种颠三倒四的举动只有赵姨娘才会有,比如她拿着宝钗送的礼物去王夫人那里讨好。所以我认为此处把袭人写歪了。设计歪了,后面的描述自然更歪。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断了,连香菱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我们看看这里歪到什么程度。第一条,袭人当着黛玉的面说紫鹃“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的话一定有点出格,袭人才会问罪。但紫鹃与袭人大家都是丫鬟,私下里的玩笑,她们永远不会当着主人说;袭人当着黛玉的面公开问,那是袭人一点不懂贾府的规矩和下人之间的游戏规则。第二条,袭人竟然在黛玉面前说凤姐歹毒,连黛玉都听晕了。前面原作中,袭人与宝钗说过一些较私密的话,同黛玉则从来没有私密过;相反,她倒说过黛玉一年都不做什么针线活还怕累着,显然有所不满;而某一天宝玉早晨去黛玉房间里梳洗,袭人还公然甩脸埋怨。袭人是比较硬的宝钗一党,她对黛玉有的是恭敬和客气,缺少的是私密。今天她的表现,假如还不够令黛玉害怕,至少让黛玉迷糊。第三条,她对黛玉说:“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这算什么话?她不等于在为自己申辩吗?而她连“旁边人”的正式名分还没到手呢,这不等于向黛玉表示:我碗里还没吃,可我要先管着锅里。袭人会愚蠢到这地步吗?第四,再看看对黛玉的描写,她竟然当着紫鹃和袭人的面,公然说凤姐整死了尤二姐!这样的黛玉,岂不成了一个多舌妇女?在曹雪芹的笔下,黛玉是十分清高的,清高的表现之一,就是不介入贾府的事务,尤其是那些低级趣味的事情,绝不置喙。尤二姐被整死的过程中,黛玉对宝玉都没说过什么,平时,对紫鹃也不肯透露一点心底;若说她有尖刻、小性子,那也只对宝玉耍;对其他人其他事,黛玉只看不说,把自己封锁得很严密。她怎么肯对袭人去指责凤姐?更怎么可能去同袭人讨论东风西风——正房与偏房的勾心斗角?这么写是把黛玉庸俗化、低级化了。这几乎是续作最大的败笔。好在后面作者又回到正确的方向,如果这样一错再错,这后四十回就流传不了。

有趣的是作品插进一段宝钗派婆子送蜜饯荔枝来。

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婆子)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袭人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

续作者本来大约是要凑热闹,多一个角度写黛玉与宝玉的恋情。但高鹗显然是忘记了,宝钗手下的婆子不可能不认识林黛玉,更不会如此没规矩。真是画蛇添足。所以这一段的描写,是无论如何也不及格。

但高鹗的续作能够巍然屹立两百多年,自有它的妙处。紧接着一段黛玉梦境的描写,尽管不怎么高明却特别受读者欢迎;而对她病况的描写,则可用优异来评价。(https://www.daowen.com)

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这一段黛玉入梦之前的心理描写,用字不多,却十分细腻,相当复杂,我们看看黛玉想到了哪些方面:先想到自己的体质、年纪,联想到宝玉的光景,再到贾母、王夫人的态度,又想到父母没有早定自己的婚姻,忽而反想到这样也好,真是百转千回。最后概括为“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然后是神态动作描写:“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到这里,我们看出来,心理描写是续作者最大的特长,细腻、精准、传神,与原作相去不远。等我们读了二三十回,我们会发现他尤其擅长刻画林黛,写其他人的心理则较一般,这是续作比较特殊的现象。很值得研究。

这段描写为梦境的展开打好了基础。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做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含着泪道:“二位舅母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做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紫鹃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噩梦。

在前八十回写过一些梦境,除了宝玉的几个,还有贾瑞的、凤姐的、尤二姐的,但他们的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段段神话。八十回中没有林黛玉的梦,尽管经常写到黛玉半夜或整夜不眠,却没写她的梦境。实际上黛玉夜夜那么难眠,她的梦境一定会反映她的焦虑,续作者认为这是刻画人物的好方法,写了一个如此复杂、哀伤、绝望甚至恐怖的梦境。这是一个没有神仙没有天宫的比较纯粹的梦,进程也颇有梦的特点:人物忽然闪现忽然就消失,演变具有跳跃性;贾母“呆着脸儿笑道”,则抓住了梦中人物特有的变形失态;而宝玉要挖出自己的心来给黛玉瞧,更是震撼人心。而写得最好的是做媒、继母、续弦等细节,最最糟糕的情况都串连起来,让黛玉陷入绝境。梦境就是这样,你最担心的偏偏就发生了;白天不可能的,在梦中变为可能。此梦就像用了凹凸镜,以变异的形式折现出平时黛玉心底深处的忧虑。“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做主。”黛玉这个哀求令无数读者,尤其是女读者心酸泪奔。自然,梦境也不是没有缺点,比如贾雨村的再次出现,似乎他在林黛玉心中挥之不去似的;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黛玉这话太理性,一层一层严密的逻辑,不像在梦中,更与后面人物、情节的恍惚迷离显得很不相称。而后面“升了湖北的粮道”,就更离谱,显然,“湖北的粮道”这个官职在黛玉心里可能根本没存在过,所以梦境不会有,这个职位显然是续作者硬塞进去的。不过总体而言,这段梦境描写的水平之高,即使放在现代优秀小说中也不逊色,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两百多年前的作品。

而后面的两段描写,才见出高鹗的功力。先看梦醒之后的一段。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象风声,又象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这是情境交融的一段。先看黛玉醒来后的感想:“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就这么简单一句,把梦境和现实、梦中的胡思与真实的黛玉,一下子区分清楚了。躺下以后的描写,紧紧抓住声音和光线两方面,都写得十分细腻和真切,显出续作者细节描写的高水平。这样的描写,在小说中除了《红楼梦》前八十回,不亚于任何作品。

接着写黛玉咳血,在《红楼梦》中都堪称经典。

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雪雁。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这段描写好在哪里呢?前半段好在对黛玉与紫鹃关系的把握。黛玉在这世界上最贴心的,大约就是紫鹃,当然她还有宝玉,但毕竟有所不同。可是她对紫鹃的保留和矜持,却就是不能放下。黛玉也知道紫鹃是忠心赤胆,但是她连自己痰里面有没有血,也不肯正面问一声,只是旁敲侧击,话说半句,宁肯自己暗中猜测也不愿说破。续作者对黛玉微妙的内心,把握得丝丝入扣。前半段人物写得好,后半段妙在事物描写,“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这绝对是神来之笔,放在前八十回中也属顶尖。含血的痰,本是静物,但由于血的特殊颜色,特别是人类对血的特殊的敏感,作者写为“簌簌乱跳”,我们不能说是乱写,只能说是奇妙的夸张,因为含血的痰因其浓度,在痰盂中还会慢慢滚动、变形,在紧张恐惧的眼中,就好像那缕血在跳。这是绝对的传神之笔。还有一句,“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就一个形容词,画出黛玉从噩梦中醒来的惊惧状态。续作者高鹗的语言表现能力,我们初步领教。

本回最后一个情节是探春和史湘云一起探望黛玉。

雪雁才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的走来。翠缕便道:“林姑娘怎么这早晚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呢。”

这里高鹗使了巧劲,一是他学会了曹雪芹借人物语言交代事情的写法,二是“补漏”惜春画大观园,这幅画很久以前只是稍为提及就再也没有下文,高鹗认为这个线索被曹雪芹遗忘了,该有个交代,于是进行“补漏”。我们看到续作是多么不容易,不仅要接续展开的情节,还要接通原作中断却的线索。

翠缕翠墨见黛玉盖着被躺在床上,见了他二人便说道:“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里讲究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觉得身子略软些,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饭后若无事,倒是请他们来这里坐坐罢。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二人答道:“没有。”翠墨又道:“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那里还能象从前那么乱跑呢。”黛玉听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来了。

黛玉对自己的病情极力淡化,她不愿意被别人当个病人,是她要强的本性,当然也是避免烦劳姐妹们来探望。而她探问宝玉的动向,则反映她对梦中情形的某种担忧。“黛玉听了,默然不言。”形象地揭示出她对梦境的将信将疑。

且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论评惜春所画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疏,那个太密。大家又议着题诗,着人去请黛玉商议。正说着,忽见翠缕翠墨二人回来,神色匆忙。

此处落笔到探春和湘云,依然以议论惜春的画开头,然而大家去看看,这已经第三次写这幅画了。高鹗似乎害怕读者忘了这画的事情而连写三遍,这是他作为续作者的小心和苦衷,可是在艺术上犯了重复啰唆的毛病,显出续作者不够自信和大气。翠缕、翠墨报告了黛玉的病况。

于是探春湘云扶了小丫头,都到潇湘馆来。进入房中,黛玉见他二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因又转念想起梦中,连老太太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况且我不请他们,他们还不来呢。心里虽是如此,脸上却碍不过去,只得勉强令紫鹃扶起,口中让坐。探春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了黛玉这般光景,也自伤感。探春便道:“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道:“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子软得很。”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儿。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来看。不看则已,看了唬的惊疑不止,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见湘云冒失,连忙解说道:“这不过是肺火上炎,带出一半点来,也是常事。偏是云丫头,不拘什么,就这样蝎蝎螫螫的!”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探春见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烦倦之意,连忙起身说道:“姐姐静静的养养神罢,我们回来再瞧你。”黛玉道:“累你两位惦着。”探春又嘱咐紫鹃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鹃答应着。探春才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嚷起来。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续作者似乎陶醉在自己设计的梦中,一再让黛玉回想起梦境而心冷,这有点过分。黛玉是冰雪聪明的人,不至于被梦境主宰,何况因梦中贾母冷淡,竟牵连到探春湘云,那真是糊涂了。续作者的目标是让黛玉的心理转向孤独和封闭,但材料用得太单薄,让黛玉仅仅因为一场梦就产生很大的心理变化,甚至与湘云、探春都一下子生出隔膜,很是牵强。尽管写黛玉心理很细腻,但大方向不对。

探春、湘云也在续作中登场了,湘云的冒失符合原作,探春依然比较稳重,但两人也不见亮色,有形无神。本回描写的笔墨不多,且看下回对她们的塑造。

如果说第81回让宝玉重入私塾是对宝玉的重新规划,那么本回续作者又对林黛玉进行定向,他让黛玉的病况急转直下直至吐血。而且,生理的病与心理的病相互影响、一齐加重,续作者的构思意图露出端倪,他要用黛玉的健康因素来否决黛玉与宝玉的婚姻。黛玉病得如此重,既不能嫁给宝玉,也不可能另嫁他人,作品就少了悬念。虽然这也不违背原作,但属于一种比较方便、简单的处理方法。对作者的构思我们无可厚责,但是,用一个梦来大大恶化黛玉的心理和生理,我认为有欠妥当。前已述及,黛玉不至于糊涂到被一个梦境左右自己,何况梦境与现实是背反的,贾母并不曾冷淡她,黛玉却每每以梦境来衡量周围,以至于心态大坏,并招致吐血。黛玉这么傻、这么脆弱吗?我们还要看到,小时候的黛玉是比较多疑,也因为多疑带来许多烦恼。但第45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以后,黛玉的性格好多了,近年她的心态变得比较平稳。当然曹雪芹笔下黛玉的健康依然不佳,如果续作者就顺着原作写其健康渐渐恶化,那就比较自然;但续作别出心裁以一个梦来摧残黛玉,已经很牵强,再让黛玉陷在梦境中走不出来,疑神疑鬼,这就不仅牵强,而且与近年来的黛玉是违背的。作者不能用“现实的力量”来改变黛玉,只能图方便走捷径,这与曹雪芹以宏大的生活来刻画人物设计情节,相去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