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宝玉始提亲”,这个意思大家都理解,只是续作突然在三个方向同时提亲,处理得过于勉强。“贾环重结怨”,写贾环去探望巧姐儿的病,不小心弄翻了药罐子,遭到凤姐痛骂,于是两家的怨恨加深一层。
本回开头交代薛姨妈被夏金桂气得肝疼,好在宝钗懂得药理买来药吃了,过几天,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头道:“过两日看罢了。”宝钗劝母亲去贾府走走,有两种解释,一是字面上所说的让母亲散散心;另一种势利一点的,是宝钗在催促母亲多去贾母那里走走,别因为嫂子的事情而疏远了贾母。我们怎么想到这种势利的解释呢?因为正是这次薛姨妈去了,引得贾母对宝钗大加赞赏,那话语几乎近于求亲,让凤姐看在眼里,于是大胆提出宝钗为对象,贾母很高兴,于是宝玉与宝钗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事情就这么凑巧,或者说续作者就写得这么巧合。
作品接着写元春病愈。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
写元春这次小恙,是为后文病逝做铺垫。这里的写法与原作明显不一样,原作中元春每次的礼物都详细开列清单,并一一注明某人得某物,其中的寓意引发弟妹们的猜想,给作品增添许多意蕴。续作则写得比较空洞,或许是续作者不熟悉宫中的礼物规矩,怕写具体了弄出差错来。
下面一段,是宝玉说亲的来龙去脉所在,请大家细读。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和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贾政笑道:“那里能象老太太的话呢。”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
我们细细品味,贾母提到宝玉的婚事,借了元春的力:“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然后话锋一转,说:“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虽然贾母没说元春问到宝玉的亲事,但在这样的语境中,你不能认为元春不关心宝玉的婚事,所以贾政无法回绝,只能说:“老太太吩咐的很是。”回想一下前不久贾政同赵姨娘说宝玉还小,“等他们再念一两年书再放人不迟”。如今贾政俨然被逼着改口。我们平心静气想想,宝玉已经到了说亲的年龄,贾母也已经八十多岁,她余年最大的心愿无疑是看到宝玉大婚,而贾政自己对仕途灰心,只愿享受天伦之乐,所以从各方面说,宝玉都到了提亲的时刻。其实作者(曹雪芹?高鹗?)还是比较委婉的,他假如直接写元春问宝玉有没有开始提亲,也符合人物性格逻辑,毕竟宝玉是她亲自教导的最爱的弟弟,都到了这年龄,她能不挂念吗?贾琏、贾蓉这年龄都结婚了。作者这样处理,大约还是考虑到元春对父母、祖母的体贴,不愿增加他们的压力,让父母自由从容地处理宝玉的婚事;而贾母也体会到元春的爱意,她想早日给元春报喜。总之,作者处理得很有韵味。
其次,贾母强调择人标准:“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我们对比第29回贾母对张道士说的标准:“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大家发现了吗?赫然,贾母多出一条:“也别论远近亲戚!”即使是续作者所写,他现在是有职有权的作者,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成为“文本”,尽管我们可以批评,但我们只能接受,并且无法改变。所以我们是把续作的文字作为《红楼梦》的文本对待。在此说明一下,此后不再啰唆。“也别论远近亲戚”,此话听上去是“不排斥”远近亲戚,但与前一次的标准相比,实际上是增添了一个选项,就是亲戚也应该考虑。我想,这是贾母在给贾政提个醒,让他别“灯下黑”,忘了近在眼前的亲戚。
其三,贾母与儿子当众交锋一番,结果是贾政委曲求全。经过这个交锋,贾母把宝玉婚事的主导权拿到了手里。贾母自己也明白,“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宝玉的婚事贾母作为老祖母只有建议权,没有主导权、决定权。但凭着贾政的孝顺、再借一点元春的光,贾母把主导权拿了过来。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当天她就向薛姨妈暗递秋波,第二天就与王夫人、凤姐一起做出决定。这些我们稍后再说。
这一段描写,说实话我已经无法判断是曹雪芹的还是高鹗的,人物的言语口气精神,包括叙述文字,完完全全是原作的味道,真可谓元气充沛。与描写黛玉,尤其是写探春、湘云的文字一比较,实在不像同一个作者的手笔。专门研究文字的学者是可以做比较研究的。
眼看宝玉要提亲,贾政有点焦急,为宝玉的功名担忧,于是当天把宝玉叫来,一边检查功课一边亲自指教,这也是前所未有的。贾政当过学政,主管一省的教育和考试,其学识教导宝玉绰绰有余,但他从来没有亲自授过课。今日显然是急了。当时的课程无非四书五经,宝玉才开始学四书,写文章也是刚开始。贾政看得仔细,讲得耐心,对宝玉的学习情况总体比较满意。父子俩正上着课,小厮一句“姨太太来了”,让宝玉忽然灵魂出窍。“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他随便应付几句后贾政让他走人。
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宝玉那里听得见。
焙茗这一笔写得特别传神,宛然是原作。到了贾母那边。
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
这是续作第一次写宝玉与宝钗的关系。我以为作品对宝玉的心理把握很准确。宝钗搬走没同宝玉打招呼,就宝钗而言一定是考虑过方方面面,认为不打招呼关系不大;但就宝玉而言,姊妹群中除了黛玉,他对宝钗是最上心最记挂的。这一别总有个把月了,常言“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月不见呢?我们可以想见宝玉的思念。现在忽然听说薛姨妈来了,他自然以为宝钗也来了;可是结果却不然,宝玉能不失望怅惘?
我们讨论这些,还只是就事论事,仅论宝钗搬出去的影响,然而作者布的局却要大许多:马上贾母就要向薛姨妈说亲了,而说亲以后,直到大婚,宝钗就再也不能进贾府了,那要多少日子?所以作者这里布的局也是针对他自己的:在接下来那么漫长的日子,要让宝玉同宝钗不再相见,需要在情节上面摆得平,那不是考验作者自己吗?就说宝玉,要让他几个月不能见宝钗,作者需要怎么调度?举例来说,哪天宝玉想见了,忽然就一个人跑到薛家去了呢?作者必须严防死守不让这事发生,且看他怎么操控吧。总之,续作接通宝玉与宝钗这条线,接得很自然,也很有情趣;然而他又要掐住这条线不让其枝蔓生发,这颇有难度,而对于读者则成为悬念。
下面是贾母向薛姨妈比较明白地暗示,作品写得步步推进,情节自然,细节扎实。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擦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象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
前面贾母向贾政提出宝玉该提亲了,事情来有点突然。后文即将向薛姨妈提亲,作者可不愿再冒失,此处贾母与薛姨妈的对话就属于未雨绸缪。谈话甚至是以痛苦羞愧开始,直到薛姨妈说夏金桂专门挑宝钗的刺,贾母才顺势说出:“都象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过去贾母赞美过宝钗几次,但都仅仅止于赞美;今天,贾母增加了“给人家做了媳妇儿”这个延伸,这就不单单是赞美,而是话里有话,带有明显的暗示。只是薛姨妈似乎还沉浸于羞愧之中,没有接过绣球,还在继续说薛蟠。倒是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见不到真神,听听神的故事也算解思念之苦。这一笔写宝玉,虽寥寥数字,却把他与宝钗的感情通道接合了,不仅符合他们多年的关系,更为后文的婚姻情节张目。所以这句插叙虽小却很关键。(https://www.daowen.com)
以上的描写都很好,各人的话语都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下面的一段却让人为难了:究竟该怎么评价?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
对此描写我自己就有两个声音。左面说,看对话的语气、氛围都写得特别融洽,一派原作风光,其实这是最难达到的。前面贾母一再追问薛家的难堪,薛姨妈都如实回答了,大家十分融洽真诚。现在顺着薛姨妈问到黛玉的病,贾母也就很自然地谈出自己的观点:黛玉的身子也有她自己“心重”的原因。说贾母自然,因薛姨妈本来就是亲戚,可以说说心里话的,眼看要亲上加亲成为亲家,说话也就不怎么见外,带出“宽厚待人不济她宝姐姐”,实事求是地将黛玉与宝钗做一个比较。贾母委婉地表达自己为什么选择宝钗而不是黛玉,因为宝玉与黛玉的爱情薛姨妈也是深知的,让薛姨妈和其他人体谅她这外婆;贾母自己心理上也有表达的需要,她要过自己这道坎。说实话,如果这里是八十回以内,我就放心大胆这么说了。但是,这里是第84回,更大的可能是高鹗写的。于是我心里打鼓,右面又生出一个声音:贾母何许人,她怎么可能自己向外人抱怨黛玉?黛玉是她唯一的外孙女,她可以自己对林黛玉不满,但她不会向别人吐露出来。以她对薛姨妈的优势,她也没必要对薛姨妈说这些话,这有损尊严。贾母是个十分要强的贵族老太太,说句看中宝钗,就是抬举薛家,至少也是尊重薛家,她为什么要把外孙女一起倒掉?高鹗对贾母的把握似乎稍有偏差。——我自己听着两个声音,想到读者也必是这么两派对峙,不由得感慨,文学鉴赏还是免不了因人而异,看碟子吃菜。我再三斟酌左右两个声音,决定还是放弃因人而异,听从艺术的召唤。这一段即使是续作,写贾母真诚而又含蓄,把握得相当好,写得非常入味,我们该为作者喝彩。
大家正聊着,来人报巧姐儿不大好,凤姐先回去,王夫人与薛姨妈过会儿也去看望。
到这里情节开展得好好的,很自然,可是续作者却多插进一杠子。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进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
我们说续作这是多插一杠子,因为这属于“巧合”:贾母刚说声该给宝玉说亲了,话音未落那边门客就来提亲,而且是刚来两个月的门客王尔调,人头都没弄熟他就敢做媒?续作者搞这么一个巧合,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但王尔调,名作梅,显然是谐音“枉做媒”,续作者把曹雪芹谐音取名的招数算是学到手了,只是布局的沉着冷静还没学好,有点毛手毛脚。因为孙绍祖也托邢夫人说这门亲事,那么巧合不仅成双,还成了仨!续作者用力真是太过了。更可笑的是女方的要求是男方入赘当上门女婿,贾母听了自然跳起来。而贾政、王夫人连对方这个基本要求都没闹清楚就去同贾母说,真可谓不会办事太糊涂。相反,倒是邢夫人抓住了这个要点。向来都是邢夫人糊涂,这次她赢了。
接着是核心情节,贾母、王夫人、凤姐一起正式讨论宝玉的婚事。不知续作者为什么要放在探病的时候来谈这么重要的事情。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一起去看巧姐儿,“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巧姐儿时不时抽筋,可谓病重甚至病危。但就在这样的场合,居然凤姐有心思笑盈盈说亲。
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我想说,贾母确实有点背晦,而真正背晦的是高鹗。巧姐儿病重,贾母在旁边谈宝玉的婚事,岂非有点不知好歹?即使贾母有兴致谈婚嫁,凤姐却哪来这份心情?作者安排这场景来谈婚论嫁,岂非太不懂人情?当然这些都是属于细节问题。
回到主要情节。当凤姐说“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听了一点也不惊讶,她笑问道:“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出,贾母已经知道凤姐的下文,所以才如此笃悠悠地问,其实是明知故问。而等到凤姐说出“金玉良缘”的典故,贾母仍然不动声色,只是笑问道:“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贾母这个态度,远远不止表示赞成,相反,倒是反问凤姐的不是,言下之意是大家早就达成一致!我们说这话,是基于小环境,大家看看旁边,王夫人、邢夫人都在,贾母也不同她们商议一句,连眼神都没交流一个!王夫人可是宝玉的母亲,她是有部分定夺权的,她都一声不发,然后跟着贾母笑。由此可见,对这桩大事她们早已有了默契。不然,凤姐也不敢提。我想,贾母虽然好强,有时还横行霸道,但她绝不妄为,她知道分寸。昨天她对薛姨妈大抛绣球的时候王夫人也在场,理当贾母事先已经与王夫人商议过,双方都中意宝钗,达成一致,才由贾母出面表达意思,王夫人只需在一边默许,一场双簧就这么成了。她们或许没有明确告知凤姐,但凤姐何许人,即使事先没有消息,昨天的双簧一出来她可就看懂了,因而今天就来献好。大约就这么回事。一般的小说,这些来龙去脉都会由作者交代明白,但曹雪芹一直是玩朦胧、玩晦涩,制造悬念、长久的悬念,让读者去猜测、去联想;高鹗继承了这一招(假如这里不是遗稿的话),写作中不尽确详,留给读者进行思考、想象、创作的余地。但是不管怎么说,作品到这里把最大的悬念解开了,宝玉的对象选择定当。其实《红楼梦》就两大悬念,除了这一个,就是贾府最终以什么形式败落。这里我要提前说明一下,人们都十分自然地认定贾府的败落标志是抄家,凭什么呢?因为一方面人们看了后四十回,人人都赞同抄没贾府这一情节;另一方面因为人们都知道曹家是以突然抄家的方式败落的。然而可曾想过,续作者高鹗大概率不知道有曹家抄家一事,他甚至不知道曹雪芹先生是何许人。所以人们不能在掌握资料的基础上反推贾府败家的标志必然是抄家,其实有多种可能,比如贾赦、贾珍犯法被抓,经过审讯上奏后被判刑流放,可能抄家,也可能不抄家,贾府那点家产为应付官司而变卖破产了。但高鹗的写法是突然抄家,然后拘捕人员,这正好与曹家的遭遇过程一致,所以人们渐渐把抄家作为必定方案,其实是未必的,第5回就没暗示过抄家。好了,现在宝玉的对象尘埃落定,后面的看点就是怎么处置林黛玉,这对续作者是个大考。不过生活经历丰富的人,可能更看重宝玉与宝钗的磨合,这比黛玉还要难以处置,因为对黛玉只是单向的处置,不管写她的怨和恨,或病或死,或离开贾府(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可以由着作者的构思一条道走下去。而宝玉和宝钗就不是一个人往哪个方向发展,而是要两股不同方向的势力磨合、结合,毕竟要让两人在一起过,这个过程本身就复杂,写起来更难。所以好戏在后面。
我们认为凤姐提亲情节写得很好,不仅符合逻辑而且很有韵味,贾母、凤姐、王夫人、邢夫人都自然自若,一如原作,高鹗显示出很高的艺术功力。唯有巧姐病重的场面生硬。
不过,这个细节的高明却被另一个细节打了折扣,那是所谓张家小姐的说亲,两个细节严重冲突:一方面写贾母、王夫人对宝钗早有默契,而且宝钗这么个完全符合选择标准的人选放在眼前好多年了,两人对宝钗的好感由来已久,到今天做出选择也是水到渠成。既然如此,还议论那位张小姐就是多此一举。难以置信的是,另一方面王夫人还郑重其事地向贾母提出张小姐,贾母也听得一本正经,似乎她们两人心中没有宝钗这个人,最后还是因为张家要男方做上门女婿,贾母才断然否决。我们看看,两头亲事放在同一时间里写,却又是矛盾冲突如此严重。这是怎么会造成的呢?我个人以为,这是续作者高鹗在多事,他想得太多,想写得热闹些丰富些,追求所谓“戏剧化”,却没闹清楚这两段旋律非但不和谐,而且相互冲突。由此可见,高鹗虽然善于细节构思、细节描写,但眼光太细,在统筹协调方面稍微欠缺;他过分追求复杂,弄巧成拙。当然也可能我们过于苛刻,高鹗或许由于赶着写,没时间仔细端详修改,而留下某些瑕疵。
我还有个偏门的想法:向薛家提亲这条情节线,可能是曹雪芹的遗稿,它写得自然大气和谐融洽,颇有原作气韵。而张家小姐这条线,是续作者添加的,其自身就毛病很大,居然要宝玉入赘,居然贾政、王夫人没拒绝;它与提亲宝钗更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发生。所以我说是高鹗在不适当地追求“戏剧性”。
本回最后以很少的篇幅交代回目的“探惊风贾环重结怨”。大夫为巧姐开的药方中有牛黄,并特意关照:“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于是王夫人辗转经过薛蟠向专门跑西部的马帮手里买到了真牛黄,凤姐自己用戥子按药方称了,熬在炉子上。贾环奉赵姨娘之命来看巧姐,听说药里面有牛黄。
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
那边赵姨娘听了此事,也骂贾环。
“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这个结尾有点意思,它透露一半,贾环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什么话?放到下一回再说,很有说书人的风格,吸引听众下次再来。但就这半句,已经让我们感到,贾环长大了,他不再是赵姨娘一手操控的工具,他要独立表达自己的见识了。宝玉的这位弟弟,这位差点要了他命的弟弟,成人了,宝玉、王夫人后面的麻烦大了。
将本回回顾一下。前半部分写宝玉对宝钗的想念,这就把宝玉与宝钗这一路又接通了,小说的主要脉络都已经接上,只用了四回的篇幅。本来,一回的篇幅能完成这个工作已经足够,但高鹗追求更高效率,他直接把宝玉的婚姻对象也明确下来。将四回续作连起来看,可以说情节很丰富很充实,与曹雪芹相比,高鹗更加务实,每一回都有实打实的情节。这种写法能够赢得绝大多数读者的叫好,觉得实在。不过我以为,曹雪芹的那种务虚,那种着力于营造气氛的氤氲,那些看似不构成情节的细节,写作难度更高,从美学角度说更美,它构成《红楼梦》独有的风景,我倒是更欣赏那种风清月淡。看看后面高鹗能不能承继这种清雅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