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回目上联说贾政被提升为五品郎中,下联说薛蟠又犯杀人罪被拘押。这个回目有点意思,贾府升官,薛家遭殃,几乎同时发生,相映成趣。
回目“薛文起”,第4回有“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但第79回回目是“薛文龙”,究竟哪里出的错难以追究。特说明。
开头一小段是专门留给前一回的,很短,却值得全文引用。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的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隄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儿两个吵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大家回想一下在原作中,贾环一直是非常害怕凤姐的,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每次凤姐骂他他都不敢回话,但今日他怒火中烧,寻思报复。人天生是善还是恶我们不清楚,但我们知道环境可以把人变成鬼,变成恶魔。贾环庶出的身份,加上别人的歧视、赵姨娘的唆使,让贾环的人性层层脱落,他已经变得相当凶恶:“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只叫他们隄防着就是了。”这一句步步深入:一层是要了巧姐儿的命,二层是看你们怎么着,三层是叫他们提防着。贾环曾经对哥哥宝玉恶下死手、对深爱他的彩云弃之如敝履,到今天他还残存的几分人性可能被他自己统统扯掉。贾环长大了,即将成人,他的思想即将成熟,但令人忧虑的是,他在往人性最恶的一方成长和成熟,这不仅对他自己很危险,对他的哥哥宝玉、嫂子凤姐以及整个贾府都是个威胁,而且是个难以扭转无法避免的威胁。在曹雪芹原作的末尾,公开了、加深了贾府长房与二房的深刻矛盾,续作者高鹗刚上手,就深化了嫡出与庶出的矛盾,而且贾环要把它变成你死我活的斗争。这么一来,仅仅荣国府内部就有两条冲突线索,假如再加上宁府与荣府的矛盾,就是三条;假如各方各派再搞一些连横合纵,那就是一部非常复杂而又深刻的交响曲。平心而论,续作者对贾环的挖掘和深化工作,做得较为出色,也比较自然,堪称是原作的继承和发展。
然后作品开始叙述北静王生日宴会。北静王生日,贾府自然要去道贺。
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先进去回王爷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儿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在原作中,北静王是比较特殊的一个,特殊在他地位奇高但对贾府另眼相看,尤其是对宝玉别有感情。续作者看到了这个矿藏,知道里面还可以挖,于是就来钻探,是聪明之举。这段描写,比较遗憾的是仍然没有景物描写。按照原作多少应该对王府景物有所描写,但是作品中没有,叙述很空洞,“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诸如此类,与上次进入皇宫一样,令人略感失望。可能是我们刻意地在同原作比较,换句话说是专门找茬,所以我们觉得对人物关系的描写似乎也有点问题,北静王居然丢下贾赦、贾政而只同宝玉闲聊,这多少有失体统。对照一下,第14回“贾宝玉路谒北静王”,北静王先同主人贾珍寒暄,然后与贾政交谈,恭维:“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最后才与宝玉闲聊,人物关系、前后轻重把握得非常娴熟妥帖。如今续书所写,贾赦、贾政带着子辈前来拜寿,这是很正规的礼仪场合,北静王却丢开长辈贾赦、贾政而只与小辈宝玉交谈,在绝对讲究辈分礼仪的中国古代,成何体统。续作者看到了原作中北静王与宝玉的特殊关系,想进一步发挥,这没错;但他少写了几句必须的场面话,操之过急,结果显得不伦不类,未免可惜。
与原作更不同的是,续作者写贾政的升迁消息首先是由北静王透露给宝玉的。
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
在原作中,北静王与宝玉从来不谈功名方面,更别说官场。曹雪芹一直刻意不让宝玉沾染官场气息,但续作者有自己的考虑,他设计了这么一场对话,这是他的创作自由。不过这场话语偏巧有所违碍,北静王说“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这里实际上触及一条官场的“组织纪律”:凡学政、主考官,必须自己是进士出身。贾政自己没有进士资格,严格来讲根本当不了学政;即使皇帝额外隆恩,贾政这个学政也必然遭到其他官员鄙视,这大概就是北静王之所以说“凡属生童,俱心服之至”,他不能说到同僚官员“心服”,他们肯定是不服气的。在曹雪芹,可能忽视这种官场气氛,但高鹗比较讲究官场的资质,所以要让贾政升迁,只能从学生方面做文章。此外,宝玉的答词:“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情。”似乎太过圆滑了:北静王说的是巡抚吴大人举荐,并没说到自己帮了什么忙,这是官场的言语技巧,不用点明,听者自己去悟;然而宝玉根本不用思考即说“此是王爷的恩典”,我觉得宝玉是不是人情过于练达了?
回家后宝玉立即将此事告诉贾政,贾政道:“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贾政似乎是话里有话,吴大人包举贾政,为什么说“还倒是有骨气的”?按字面推论,贾政是没资格升迁的,或者其他官员认为贾政的学政做得至多是马马虎虎。贾政那几年学政做得并不顺利,致使回京以后对仕途大灰心。续作通过贾政这一句话,就把前文接续得很妥当。
具体贾政升到个什么职务呢?作品用侧叙的方法道出:
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罢咧。”
郎中,相当于今日的司局级,属于正五品。对这个官级,我们前面讲得太多了,因为曹雪芹家三代四人所做的江宁织造官就属于五品郎中。小说中的贾政,他第一个职务是六品主事,由皇帝额外赏赐的,而不是一级一级升上去的;小说开始的时候他已经升到工部员外郎,是副司级,从五品;如今贾政将从副司级转正为郎中,正五品。一直有不少人,包括研究人员都认为,贾政外放过学政,那已经是三品以上的级别。其实这里面有点误会的,学政在清代是带自己原有品衔出任的,所以贾政仍然是从五品的品衔。续作者自己是乾隆年代的人,他对这些基本常识自然比我们熟的多,所以作品写得非常明确,贾政是“拟正”为郎中。所以各种批评家设想的贾政早就是“高官”,肯定不符合作品的实际。
这里有一个引发争议的问题。在曹雪芹的原作最后十来回,他是极力描写贾府的江河日下,各种内部外部的矛盾眼看就要暴发,贾府的败落即将到来。而续作者现在却让贾政升了官,贾府似乎要往上走,可能重新兴旺。于是批评声浪潮般涌来,认为续作构思不当。我认为,要评价续作必须全盘考察,看看续作是否继承了原作的基本精神和主旨意向。而从整体看,续作是做到的。至于这里让贾政升一个级别,并不决定全书的走向。续作可以一面倒地写贾府败落,也可以在有起有伏的表象中写贾府总体走向败落。历史常识告诉我们,升一级官在当时官场经常出现,但是升了一级未必等于将来总体向好,中国古代官员的起起伏伏太普遍了,不能说续作让贾政升了一级就违背《红楼梦》的精神。《红楼梦》中常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贾府这样的大家族中某人升一级是常事,不能决定家族走势,何况这五品郎中距离其祖上的一等公还有十来个级别呢。再看续作,作者在很用功地展开贾府内外的矛盾,刚刚就在写贾环,在突出荣国府内部矛盾的加深。再看看本回的回目,在贾政升迁的同时薛家就发生可能招致极刑的人命大案,其内部还有夏金桂在大闹。所以目前为止作品总体在向衰败的方向发展,我们不能因为是续作就一味否定。
回到作品。北静王送了一块仿“通灵宝玉”的玉雕给宝玉,回家后贾母提醒别把真玉和仿玉搞混了,宝玉说不可能,他自己那块前儿晚上挂在帐子里竟放出光来,满帐子都是红的。
凤姐道:“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回儿,才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夫人道:“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这段话很关键。一,告诉我们薛姨妈同意了,但要等薛蟠回来才能操办,这么一来,这件婚事有得拖了,不是说办就办的。二,贾母要求大家暂时保密,于是连宝玉自己都不知道,林黛玉更加得不到消息,这就为后文留下一片猜想的天地。作者这么个写法是很吊读者胃口的,读者很焦急,盼望早日水落石出,而作者却可以盘马弯弓大做文章。宝玉成婚在第97回,还有十多回的文章可以作,续作者巧妙地留下一片很大的天地供自己回旋,他似乎很会布局。
不过在袭人那头,续作者似乎暂时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上次让袭人去试探黛玉碰了一鼻子灰,这次作者不汲取教训,还要让袭人去试探。起因是宝玉回去告诉袭人:
“老太太与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这个我也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
袭人最近好像很不在状态,她一上来就错解了贾母、王夫人和凤姐,她以为“喜信”就是有关黛玉的,可见对上层的观察和揣摩错得厉害,她依然沉浸在上一次的想法之中,认为宝玉必配黛玉。而在原作中,袭人没这么糊涂,她对王夫人的心思洞若观火,对黛玉、宝钗也了解很深,何况她还有消息来源,她与鸳鸯、平儿可是铁关系,那边有点风吹草动她都知道。但续作者这两次写的袭人,都成了“一根筋”脑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说袭人变成“一根筋”,因为上次已经碰了灰,而又明知“黛玉最是心多”,这次还要去,结果只能自己搭讪着回来。短时间内,袭人连续两次失败在同一件事上,这种事前八十回中绝对没有。如果续作者不迷途知返,照这么写下去,我很担心袭人真要变成另一个赵姨娘。我们且看后面变不变。
后面一个情节,又是续作者找到原作中丢弃很久的一根线索——贾芸认宝玉作父亲。续作者为捡起这个线索花了不少笔墨,然后,又凑了一个热闹:贾芸写信给宝玉,要为宝玉介绍女朋友!这真叫是乱凑热闹!贾芸何等人?何德何能?他比宝玉还小一辈,他哪有资格替宝玉介绍?贾芸如此胡闹,被宝玉骂了一顿,真是自讨没趣。在原作中,贾芸是个比较细心有脑子的,没这么糊涂。续作者写这一笔是有长远安排的,是要让贾芸同宝玉结下怨恨,为最后贾府遭难时贾芸勾结贾环作乱埋下伏笔。但是这伏笔水平实在欠佳。与前一个布局,即宝玉成婚的悬念相比,两者水平差得很远。作家也像围棋运动员一样,不是每一次出手都是同一个水平,一步妙手之后,下一步很可能来一记昏招。我们鉴赏作品要了解这一层道理。当然,像曹雪芹那样的绝世高手能够保持长时间的高水平,高鹗显然还达不到。
贾政升迁,报喜的、祝贺的人不断,整个贾府一片喜气洋洋。在这股兴奋浪潮冲击下,人们往往会语无伦次,说出一些潜意识、下意识的话来,而这些话显得不伦不类,甚至可笑。作者非常精细地把握住几个说话人的微妙心态,写得趣味盎然。他抓住宝玉、黛玉和凤姐三人来写。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处的,倒象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满脸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回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是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一幕看上去带着轻喜剧色彩,其实作者写的是被蒙在鼓里的宝玉、黛玉的可怜。宝玉与黛玉多日不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问候令黛玉害羞。黛玉一定也感觉到这话题不妥,感觉到大家在看笑话,但她既不能不回答,也不能岔开话题,于是只能一本正经、官方照会式地回答:“大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么?”黛玉大约很盼望这么一问一答就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别在大众面前演戏似的。然而她遇到的是宝玉,这位仁兄既不知有所顾忌,还要话说得一竿子到底:“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个梦境是宝玉开膛剖腹把自己的心掏给黛玉,这种话,他就这么堂而皇之说了,叫黛玉脸往哪儿放?“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黛玉是个很机敏的人,但在座的还有一位机敏之王——王熙凤!她察言观色后大约早发现黛玉的脸色不对,这种打趣人的机会来了,凤姐怎么舍得放过?于是凤姐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处的,倒象是客一般,有这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凤姐这话完全是潜意识的,是多年来的习惯,在这相应的场合自然而然就喷出来,果然,大家哄堂大笑,黛玉满脸绯红,效果满满的。凤姐指名道姓地当众取笑,却又是带着蜜的,“相敬如宾”,林黛玉尝到了甜味,又不能照单全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懂得什么?”众人越发笑了。只是读者知道,林黛玉是被蒙在鼓中,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爱情和命运已经到此完结,她兀自在喜欢,在陶醉!等到哪天黛玉知道其实今日之前她已经被贾府抛弃,而她自己还在幻想、还在得意,还在被人玩弄,她的愤恨和惭愧我们可以想象。所以这里作者实际上在写一场悲剧,只不过是以表面的喜剧在写悲剧,他把悲剧和喜剧高度糅合了。
更绝的是:“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一句,方想起来,便不言语了。”这真是神来之笔,只有宝玉才会说出的话,作者很难构思的,除非长期沉入宝玉的心底。黛玉莫名奇妙,只能讪讪的。
这里要补一句,凤姐也不是存心欺骗、捉弄黛玉,她只是一时忘情;说出“相敬如宾”这话后,“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这是很传神的描写。这段描写颇有第30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韵味。假如真有曹雪芹的遗稿,我判断这一段也是的。
黛玉不单收到凤姐的“美好祝福”,还收到一份厚重的生日礼物。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舅太爷那边说,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说着这话,却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贾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
续作者真的是很仔细,原作中宝钗、凤姐、宝玉、老太太,甚至平儿等人都写过生日,居然黛玉没写过,续作者认为必须补写,这不无道理。但我所看重的不在这里,而是在于其中的整个过程之微妙。首先,是由凤姐当着贾母、王夫人提醒黛玉生日,黛玉本人则发出会心的微笑。接着王夫人马上反应过来,“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日子呢”。而贾母是在王夫人说明之后,想了一想才醒悟过来,说:“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这三位贾府的掌门人,也是几天前决定把黛玉排除出宝玉婚姻的人物,却决定给黛玉一场欢喜。如果说凤姐的起意是因为刚才冒失捉弄了黛玉而要找补回来,那么王夫人和贾母也是心同此意。不管怎么说,生日是真做的,黛玉的欢喜是真的。喜剧与悲剧的色彩都越变越浓烈。
这日一早,王子腾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薛姨妈道:“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们姊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黛玉的精神很好,心情更好,“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谦让一下兴高采烈地坐了首座,可见黛玉还是比较看重这场庆贺,很享受这份喜庆。——她更喜悦的是前天凤姐那句“相敬如宾”,让她怀着未来新媳妇的那份憧憬,她含羞带笑。不过她依然很细心,发现人丛中少了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她问得很直白:“为什么不过来?”在她的设想中宝钗是必然来的。但这句话,作者未必要写的;特意写出来,就是要挑动那根碰不得的弦,制造场面的紧张气氛。薛姨妈被逼到墙角,只能说假话:“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宝钗定亲已经大致确认,当时的习俗,在大婚之前她不能再进男方的家门。甜蜜的黛玉哪想得到背后的隐情?她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她下意识地以未来主人的身份在邀请她的好姐妹,又感到这个身份还没确定,于是有点害羞。作者对黛玉内心深处的把握非常精致。同时把黛玉今日满满的香甜悄悄投影到来日无尽的苦海之中,这是很高妙的写作艺术。
今日是贾府的双重喜日子,王子腾等亲戚自然要送上隆庆的礼物——上门唱戏。对于演戏的描写续作绝对可以乱真:一样的在最欢庆的高潮,借用几出戏名和内容,来暗寓贾府未来的灰暗。我国古代的其他小说似乎都没有这个手法,曹雪芹发明了它,高鹗则完美地继承着(假如是续作的话)。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
《蕊珠记》里的《冥升》,不知道是作者特意编了个戏名,还是这出戏已经湮没,查不到这戏的出处,我怀疑是作者随手编的,清代还热门的戏曲现在通常能够找到出处;其次,贾府中人都不知道这戏,概率也是很低的;其三,作品借“外面人说”来介绍戏的内容,那就更说明是作者根据小说情节针对性炮制的。其实他专门描写的服饰就看得出是硬性特设,“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这条披在头上的黑帕,是唯一点出的颜色,花旦头上披黑帕,罕见、刺眼、很不协调。黑色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是不吉利的,所以这条黑头帕是一个强烈的象征。作者觉得力度还不够,于是让人加一段解说:“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这简直是指名道姓在说林黛玉,前面刚写黛玉“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现在就说戏中嫦娥未嫁而逝,再加上今日是黛玉生日,戏就是专门演给她看的,所以几乎是指着黛玉的鼻子在说。更兼戏名又叫《冥升》,从艺术上来说稍显直露,缺了点含蓄美;但高鹗也算老实,这里几乎就把他对黛玉的构思和结局全部抛了出来。第四出《吃糠》是《琵琶记》中一出,写赵五娘甘守贫困,侍奉公婆。这里似乎是隐射薛宝钗的,但今天宝钗不在场,显得不够着实。第五出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是明代戏剧《祝发记》中的,达摩在渡江时遇徐孝客,点化其出家。这一出应该是隐射宝玉的。高鹗的笔调很活泼,这出戏他就不写戏名而是点出内容,以此避免一连串戏名的单调。解说词“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不热闹”,则是直指眼前的欢乐有如海市蜃楼,都是虚幻。这种暗喻手法同曹雪芹的原作可谓一脉相承,如果不知道是他人续作,读者很难相信这不是曹雪芹的笔墨。
到这里为止高鹗已经写了黛玉的两场戏,做梦一场,生日喜宴一场,两种题材都是原作中不曾用到黛玉身上的。这两个情节都让人十分同情、可怜林黛玉。梦境虽然是幻觉,但黛玉被写得那么可怜:“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做主。”真叫人痛彻心扉!写梦境,作者是正面写悲惨;而这场生日则是以喜剧形式写悲惨,黛玉如此兴奋和甜蜜,而她几天前就被牺牲了,她还一点不知道,还在做着美梦。续作者笔下的黛玉形象与原作者笔下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在原作中,黛玉虽然也自悲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但她的气性还是很高的,受不得任何委屈,哪怕是“一抔净土掩风流”也绝不低头,坚守着文人固有的气节。但在续作者笔下,至少黛玉在梦中发出乞求,甚至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哀求;从梦境中醒来,她也只是哭泣,而作品并没有写她为自己的哀求羞愧、气愤,造成林黛玉形象与原作产生了差异。从接受学角度说,读者被梦境深深感化,他们对林黛玉的态度,从原来的喜欢、赞赏、同情,渐渐转向可怜。读者对林黛玉的可怜与后四十回的单向的可怜化塑造有很大关系。
接下来作品写“薛文起复惹放流刑”。续作者太喜欢巧合,这里他又安排一个:贾府正在欢喜万分地喝酒看戏,薛姨妈、薛蝌、宝琴也在这庆贺。
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回去,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
作者如此安排喜剧与悲剧的撞墙,是说书的常用套路,是读者、听众喜闻乐见的。生活中确确实实喜事和祸事同步在发生,但哪来这么凑巧,就赶在薛姨妈看戏的时刻来报告。案子的具体情况要到下一回才写,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本回,即薛家人,尤其是宝钗如何应对突发事件,这是我们更加关注的,是小说最主要人物在关键时刻的表现,是对全书更有价值的内容。我们看作品。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
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同着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和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还好,这一段描写较详细,尤其是宝钗。薛姨妈回来,按正常程序是首先同媳妇夏金桂商议,但夏金桂并不把薛姨妈当婆婆,两人也就没第一时间答理上。第一个劝慰薛姨妈的是宝钗:“妈妈听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虽然宝钗是满面泪痕,但这话十分冷静、十分务实,第一句劝母亲先别着急,第二句就是“办事要紧”,没有一句闲话,这正是宝钗的一贯作风,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沉着应付,不慌不乱。相反,薛姨妈吓得战战兢兢,失了方寸,要私下多给被害方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私下塞钱,有两个毛病,一个是对方可能贪得无厌无底洞,第二个是等于承认所有责任都在自己。现在案发当时的情况还不明了,先争取减轻法律方面的责任为要。但薛姨妈还是冷静不下来,于是宝钗果断“垂帘行政”,跳过母亲向薛蝌发出明确的指令。这一段把宝钗的气质、智慧和魄力都写得与原作比较一致。紧接着,贾府派人来打听,而夏金桂在大哭大闹,薛姨妈也气得发昏。
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呢。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宝钗事急从权、毫无扭捏,大大方方接待了贾府的来人,言语都很得体。不过,有人会怀疑,最后那句“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是否过于俗气?放在曹雪芹笔下,宝钗会不会说?这值得探讨,因为在曹雪芹笔下,宝钗严格保持“高士”气格,当年薛蟠被柳湘莲打了,薛姨妈要去告诉贾府,被宝钗一把拦住说岂能仗着亲戚的势力欺压人,完全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如今说要“仰仗那边的爷们”,是否有借势欺人的意图?我个人觉得这话正符合宝钗说,她的话说得很明白,说“仰仗那边的爷们”,应该是指在外跑腿打交道,因为薛家没男人了,没人能做外面的事情。她没说要借贾府的权势,今天没说,后面也没说。当然后面薛姨妈还是去求了贾政,但贾政也只肯说情而不提及钱物,没有行贿。不过这不是宝钗去说的,我们还是要有所区分。作者显然珍惜宝钗的羽毛,我们也该珍惜。后面薛蝌来信,薛蟠确实是误伤人命,而非故意杀人,所以情节要轻的多,是可以免除死刑的。
最后我们要讨论一番薛蟠误伤人命这个情节在作品中是否妥当。薛蟠的犯罪之所以放在本回,“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这种回目对仗,造成强烈的对比反衬,从“微观”的视角是很取巧的。但是,从宏观的角度,让薛蟠再次杀人,情节重复,意义何在?虽然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人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但作为艺术品的小说有没有这个设计的必要?我认为没必要,不仅是情节上的简单重复,而且与原作背反得比较厉害。在曹雪芹笔下,薛蟠总体上在向人性方向回归,这些年来他对母亲和妹妹越来越亲近、体贴,尤其是与柳湘莲重逢后薛蟠变得很有人情味,还一味替柳湘莲张罗娶妻。即使又写了他对香菱施暴,作品也是从他被夏金桂利用、逼迫的角度去写,而非主动故意。与此同时薛蟠被夏金桂逼得有家难回,这一方面显示他的无能,另一方面也正显示他不像从前那么凶狠霸道。如果薛蟠真的像西门庆那样霸道,他与夏金桂决不是今日的局面。薛蟠被逼得躲出家门,细细体味,曹雪芹对薛蟠不无可怜的成分,因为恰恰是薛蟠心肠软了,对妻子有一份敬重,有一份人情,才落得这么个下场。还是那句话,曹雪芹花了几十回的笔墨,将薛蟠一步步往人性方向拉了回来,所以我虽然不知道他最后给薛蟠什么结局,但应当不会让薛蟠再次去杀人。续作者高鹗似乎对曹雪芹这份心思缺乏体谅,让薛蟠突然再次杀人,而最后又获得皇帝特赦回到家中。这么兜一个大圈子,大家思考一下作者想干什么?他这么设计薛家,图什么?我的看法是:续作者图方便,抄近路,以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让薛家破产。在小说中,要让一个人、一家人破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去犯罪,其中更简便的是让他去杀人,再大的家族、再大的名头,立即倾覆、破败,这是写作者最轻便的路子。就像现代影视剧中,让人物出门忽然被汽车撞死,何其简单!再深一步,续作者为什么如此处理薛家,而不让贾赦、贾珍去杀人,那么贾府也在一夜之间就彻底破败了。他为什么不呢?我想,高鹗先生也明白,让人物随便杀人而招致家族的败亡,那是不经看的,是小说的末流。他只让薛家走这条道,而不让贾府走这条道,说明他想把作品往深处经营,写出家族、历史的某种内在必然性,不愿意以偶然性敷衍了事。换句话说,对薛家他认为不重要,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处理,而贾府毕竟是小说的核心,续作者愿意花一百二十分力气来写出它的衰败过程。我们曾经讲过:原作提到有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但曹雪芹不愿意面面俱到,他只写贾府和薛家两家;而现在,续作者虽然也是写贾府和薛家两个家族,但他采取偷懒的、简易的方法来写薛家,直接让薛蟠去杀人,于是薛家立即倒下,省下精力集中描写贾府的衰败过程。续作者不惜与原来的情节撞车,再次让薛蟠杀人,连艺术忌讳都不顾了,他只图简单方便,于是也就没什么艺术性可谈。这是我对薛蟠再次杀人这个情节背后,续作者创作心态、创作意图的简单判断,供大家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