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第一零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写泼皮倪二因记恨贾芸,进而及至贾府,要告发贾琏强夺并逼死尤二姐;“痴公子余痛触前情”,写贾政回家问起怎么不见林黛玉,触动宝玉伤痛,他要查清楚黛玉究竟怎么死的。
本回开头还写贾雨村与甄士隐。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炎烧天,飞灰蔽目。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这场火来得突然,也意味深长。文艺作品中喜欢写大火,具有突然性、震撼性,电影、电视更爱,熊熊大火具有画面感。而作为甄士隐,其生活的变故和转折是起于葫芦庙的大火,现在又是以一场大火告终,可谓前后照应。这场火,验证出贾雨村的良心成分,“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不过他还是派人回去查看,算是良心未泯。
接着是用很长的篇幅描写“醉金刚小鳅生大浪”,说的是曾经借钱给贾芸的倪二喝醉了躺在大道上,贾雨村路过把他抓进大牢,他家托贾芸去求情,贾芸办不了,倪二怀恨,打算把贾府的犯法之事揭发告状。这是为后文贾府抄家做埋伏。但情节写得比较枝蔓,而且靠这样的底层人物寻事扳倒贾府似乎不太合理,小人物至多是被利用者,公侯之家通常都是上层权势斗争导致倒台,几千年都是这样。所以续作者用心埋这么一条线索,力气用得不是地方。而且这一段写得不够生动。
然后,出乎我们意料的,作品写了一段朝廷中的场景,连前八十回都没正面描写过,续作者似乎要露一手,表现庙堂之上的内容。镜头是跟着贾雨村进入皇宫的。
忽有家人传报说:“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见了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迎上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么事。”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直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村也在傍边,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先生怎么奏的?”贾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湖州人。’主上又问:‘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了?’我又磕头奏道:‘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事么?’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贾范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出来了。可不是诧事!”众人道:“本来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贾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族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就不好。”众人说:“真是真,假是假,怕什么?”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贾政道:“京官虽然无事,我究竟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身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侄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规矩的事么?”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众人说毕,举手而散。
我们先看一看,这里有没有环境描写?没有,一句都没有,皇宫内廷是什么样子我们一点不知道,包括这里写了一连串“里头”,究竟“里头”与“外头”有什么区别,我们只能意会。这是续作的缺憾。其次,这里闹了个弯弯绕,“贾化”这名字,便有前任太师和贾雨村都是这名字,再加贾政的伯父“贾代化”,绕在一起,连皇帝也闹不清谁是谁。再加上一个“贾范”,把人物关系闹得一塌糊涂。我们要说明一句,这是续作者自编的,曹雪芹的原作可没有前任太师也叫“贾化”,以及什么“贾范”的,没有这种绕口令。其三,我们真正关注的是贾政,他被怎么处理。好在皇帝只是哼了一声,叫他出去了。作品这样写似乎没有大问题,但是贾政是元春的父亲,皇帝连自己宠爱的妃子的父亲是谁都弄不清楚,我们也只能一笑了之。总之,这里算是直接写到了皇帝本人,对皇帝特别感兴趣的我国老百姓,算是大大满足了一番,读到了对皇上的描写,但从艺术水平来说,这里的描写实在太一般,恐怕大多数读者都没留下印象。最后,这段描写的最大作用就是,连朝中高级官员都在说贾珍已经让御史和内监都有不满,可知朝廷中已经对贾府议论纷纷。这就为后面的抄家做了铺垫。但是,由于抄家在下一回中就到来,让我们觉得本回写倪二来得有点仓促,因为从时间上来说太紧促,倪二这里刚刚打算告状,几天后就抄家,似乎不合程序。即使倪二立马搜集证据、鼓动姓张的去告,也需要时间;即使状子当场被接纳,也还有一个调查取证的过程,然后层层上报,直到皇帝批准,下旨查办,这个过程不止三五天。但从作品叙述来看,雨村回家第二天就在朝中碰到贾政回京谢罪,接着写当天贾政回家的情形,下一回写贾政在家请客吃饭时,锦衣卫就进门。贾政请客,是对亲友们照应的答谢,理应在回家的几天之内,所以这么快就抄家,时间上不甚匹配。倪二“小鳅生大浪”,这风浪生得太快。
最后作品描写“痴公子余痛触前情”。连续几回情节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先是写薛家夏金桂,又是混混儿倪二,又是贾雨村和甄士隐,一直写到皇宫朝廷,展开了较广阔的背景,现在终于回到贾府,回到宝玉、宝钗这对主角身上。(https://www.daowen.com)
只说宝玉因昨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工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说:“你们今夜先睡一回,我要定定神。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着不好。你们睡罢,叫袭人陪着我。”宝钗听去有理,便自己到房先睡。
这里宝钗没有领会宝玉的心思,以为宝玉郁闷是怕贾政查功课,哪知道宝玉是在思念黛玉。可看的是,宝玉并不告知宝钗,反而骗她说是:“这时更不如从前,三言可忘两语,老爷瞧着不好。你们睡罢,叫袭人陪着我。”宝玉说得很像,贾政刚回来要查功课他要应付,很正常。这里的问题是:宝玉为什么要欺骗宝钗呢?这才是值得思考的地方,是作品的要害,也是下文的精彩之处。
我们细细读一遍原文。
宝玉轻轻的叫袭人坐着,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但紫鹃见了我,脸上嘴里总是有气似的,须得你去解释开了他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怎么又定到这上头了?有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了。好姐姐,你快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我所以央你得说明白了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抱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他。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么,我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他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袭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首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要祭别人呢胡乱却使得;若是他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姑娘这条心。他们打从那样上看出来的。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一病以后都记不得。你说林姑娘已经好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他怎么说?我病时候他不来,他也怎么说?所以他的东西,我诓了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我动,不知什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了,还有什么呢!”宝玉道:“我不信。既是他这么念我,为什么临死都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作个纪念?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里有他没有。”袭人道:“你这话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不死就搁上一个空棺材当死了人呢!”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好姐姐,你倒底叫了紫鹃来。”袭人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他若肯来还好,若不肯来,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也不肯细说。据我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是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兴了,忘了时候儿了。”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含愁进去,又向袭人耳边道:“明儿不要忘了。”袭人笑说:“知道了。”……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明日,还思这事。
这一段的重要性,倒不在当天,而在于揭示了宝玉心头永久的痛、无解的怨,这将影响他的今后、他的道路、他的归宿,影响到贾府的结局,影响到《红楼梦》的结局。前面作品写了,新婚以后宝玉对宝钗十分依恋,恋得黏黏糊糊,一时也离不开。怎么现在又变了?是作品前面写得不对?还是这里不对?我的体会,作品前面写得很对,这里写得更对。此话怎么说呢?前面宝玉的黏黏糊糊,因为“新婚燕尔”,宝玉从单身相思十来年,到忽然结婚天天妻子相伴,这个变化太大,大到让他心头酥软,天地一新。环境的天翻地覆引发他心情、心态的焕然一新,这完全符合心理逻辑,更有无数的现实生活事例可作佐证。但是,眼前生活的突然变化所引发的心理变化,是有一定层次、一定限制的。当新婚也成为日常以后,心底的积淀会一阵阵翻涌上来。宝玉的婚姻太奇特、太悲凉,不仅有“调包计”,眼见林妹妹忽然变成了宝姐姐,而且,林黛玉为此而弃世、含恨抛弃人间,还恰恰是同一个时辰!这一笔情、一笔债、一笔血债,沉到宝玉的心底,永远无法消除。我们读者中间有经历过,或眼见过一些宿情、宿怨、宿债的,恐怕都没有贾宝玉这样深沉、这样奇特的,但我们见过那些债主们,无不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偿债,有的一次偿清,有的一直在偿,却终其一生也未能偿清,未能安生。结婚与黛玉气死让宝玉受了沉重的内伤,日常并不怎么显眼,但发作起来是要命的。现在,贾政回家问起林黛玉,触发了宝玉的隐痛,他当夜就要见紫鹃,他要了解情况,他要表白自己,他需要向林黛玉解释、忏悔,哪怕不现实。
不能不说,续作对一号人物宝玉的把握准确,把宝玉的诉求写得如此中肯、如此感人。他写出了宝玉情感中最深刻、最隐秘的东西,以及他与宝钗的分歧。作家要找准作品人物的这些隐秘,不是容易的,一部作品的高低,往往在这里见分晓。宝玉要骗过宝钗单独在外房,这是他的无奈,也是夫妻关系中存在裂痕:林黛玉就是那个碰不得的裂纹。虽然宝钗明白告诉宝玉,黛玉已经亡故;虽然宝玉也去潇湘馆祭拜过亡灵;但是,黛玉毕竟为宝玉、为宝玉的婚姻而死,而且烧掉两人的爱情结晶、喊着宝玉咽气的;还有紫鹃等人的怨恨厌弃,让宝玉情何以堪。宝玉要洗刷冤情:“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宝玉这里所谓的“你们”,很显然,他是指贾母、王夫人、凤姐,还包括宝钗、袭人。也确实,自己在病中,被别人糊里糊涂弄成个“负心人”,宝玉如何甘心?现在他第一个要找紫鹃。本来,紫鹃丫头一个,宝玉何必要向她表白?在宝玉方面大约有这么三个理由:一,林黛玉没有亲人,紫鹃是黛玉最亲密的人,求得紫鹃的谅解,仅次于黛玉本人的谅解;二,紫鹃掌握着黛玉的秘密,尤其是宝玉病后、黛玉临死的情况,这是宝玉亟须了解的,了解这些,虽然对黛玉已经做不出什么,但对宝玉的今后、将来,是有意义的;三,宝玉眼里阶级概念不是很浓厚,紫鹃虽是丫头,但在宝玉眼里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子,他不能被紫鹃看作负心人。所以他急着要找紫鹃解释,明知道宝钗会不高兴,他背着宝钗也要干。与前几回相比,蜜月效应渐渐淡去,生活的力量开始展现。宝玉开始从感性变得理性,从一味的悲痛转向负罪,进而调查黛玉的死因,后面的变数增大了。
这场对话的另一个要点,是宝玉点名贾母。他悄悄指着里间的宝钗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宝玉说的“他们”,无疑也包含了贾政、王夫人和凤姐,只不过宝玉很重孝道,不肯点出父母的名字而已。宝玉这是同袭人说悄悄话,吐露了心声。但是,这话十分严重,“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他把林黛玉这笔血债记在了家长头上,为此,他将来做出任何举动都不奇怪。只是他现在刚刚结婚不久,身子也才恢复,他目前还没有什么举动而已。之所以说这话严重,因为宝玉十分孝敬,他从来不肯说家长的不是,他知道贾母、王夫人、贾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所以他十分恭敬家长,连贾政不在家他都不肯骑着马走过贾政的书房;对于贾母、王夫人他更是情浓意密,他知道贾母、王夫人是如何爱着他宠着他,他从来不怀疑、不思考贾母、王夫人的举动,即使是王夫人那么狠心而无理地赶走晴雯,他也认,即使晴雯死了他也没一句怨言。但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彻底不一样,宝玉明确指出:“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宝玉还没有开始恨,但他已经开始怨了,而且他指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个事实是无法消除的,永远沉淀在他心底,随时可能翻起波澜。说了这么多,归纳一句:宝玉变了,他彻底断奶了,他开始独立判断,他成熟了。这是一个崭新的宝玉,我们要有所认知。
然后,我们看看宝钗的情况。从这一段的描写来看,宝钗具有很高的统治性,不仅袭人、麝月绝对服从,连宝玉也唯命是从。黛玉的东西被宝玉要了来,但宝钗不让他动,宝玉不敢动,他服从并有点畏惧宝钗。而紫鹃,“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可以说,宝钗作为一位新奶奶,她达到了一位“奶奶”可能达到的最高极限。一位新奶奶,可能很难比她再上一层楼,除非她是皇亲国戚,有非凡的背景,有掌控整个贾府命运的力量。但是宝钗没有,她出身的薛家地位比贾府低的多,她没有娘家的背景可以利用,她只能做到这样了。然后,我们要对不太了解古代中国传统习惯、风土人情的读者说一下,在那个时代,女人是弱势者,甚至可以说是无势者,女人的所有权威和力量,都必须借助于男人。就宝钗而言,她的威望和地位,都取决于她的男人,或者说夫家。一个女人再有能力,她必须、只能,借助于自己的男人,男人是她的天,天塌下来便什么都没了。宝钗现有的一切,要借助于宝玉,或者借助于宝玉的父母、奶奶。我们仔细比较一下贾府中的太太、奶奶们,比如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凤姐、李纨、秦可卿以及贾蓉的新夫人,就不难明白。就以我们最了解的凤姐来说,她在贾府威风八面,从根本上讲,还是依靠、借助着贾琏,以及贾琏的家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还有就是她王家的势力。如果没有贾琏的认可和支持,凤姐在贾府就很难立足。我们也看到,凤姐在私下是如何屈从、服侍贾琏的,贾琏出差回来,凤姐整办好酒席接风,自己都不敢喝一口,而是说上一大堆恭维话。凤姐第一次做坏事赚到三千两,也是偷偷借用贾琏的名义。她那么风光,当场抓到了贾琏偷女人,却被贾琏提着剑追杀。贾琏哪天坚持休了凤姐,或者即使不休,而把凤姐打入冷宫另外扶持一个妾,那么凤姐就什么都不是。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实际形态。同样地,宝钗要在贾府立足,必须借助宝玉,她必须笼络住宝玉,然后才有“二奶奶”的名分,然后才可以借助这个名分统治、管辖别人。宝钗现在做得非常好,威望很高。可惜的是,宝钗依然是女人,是宝玉的夫人,现在我们看到,宝玉十分清醒地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宝玉要娶的是林黛玉而不是宝钗,现在只是“生米煮成熟饭”,无奈接受既成事实;但是,哪一天,他想推翻,他是能够推翻这桩婚姻的。目前他觉得生活暖呼呼的,暂且享受;然而,这暖呼呼的下面却有一丝冷气,冰冷冰冷的,时不时喷出来,让他冷得发抖!——那就是林黛玉。哪一天,这股冷气让他受不了,那个时候,宝钗的冬天也就到来。这就是作品眼前这一段的威力,或者叫威胁。这样一番解读之后,大家明白宝钗的日子其实很不好过,而且她是个明白人,有远见,有预见,她明白这种威胁。关键是,她尽管可以推迟、降低这种威胁,却无法彻底消除。因为她是个女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中国。所以,作品的后面很值得看。
我们一再说,续作能不能写好,关键在于对宝玉和宝钗的塑造。现在大家是不是更清楚一点?总之,续作很有张力,就看它后面怎么写了。